我从小被霸凌,父母的解决办法是带着我一起去讨好霸凌者。
小学二年级我从家里偷钱,给同学买好吃的、好喝的,为了去获得同学的那一点尊重与认可。
贫困生评选,我都不用上台,老师就知道我家庭困难。
初中我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重点高中,父母却沾沾自喜认为是他们送礼的结果。
高中爸爸去给我送饭,顺道去看望我的舅舅,然而舅舅却根本看不起爸爸,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高考前夕,我被老师发现早恋,我开始想从外界去寻求帮助,只是很可惜我失败了。
大学远离家里,不再接受来自家里的讯息,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开心。
我爱我的父母,同时我也厌恶我的父母。
我想,或许我该开始自救,去救自己情感的缺失……
1
不知道该从哪里去讲述起我从小到大所经历过的恶意。
我的父母都是残疾人,他们的结合并不是因为爱情或者幸福。
而仅仅是迫于流言蜚语以及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传统罢了。
在我成长的轨迹中,偶尔也曾听妈妈讲述过她与爸爸的相亲经历。
她说:「当时介绍人把我们叫到一起,你爸小小的个子看着精瘦,当时我也什么都不懂,大家都说,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该结婚了。」
她说:「我思考再三,也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嫁了过来。当时唯一的担心就是你爸爸的残疾会不会遗传。」
她说:「我也身患残疾,在我们那个年代,二十六七岁还没有出嫁的姑娘都是老姑娘。你外公外婆急我也着急。」
她说:「又听说你爸爸读过几本书,学历也还行。我也就这么嫁了过来。」
而这段故事在我爸爸的讲述中是怎么样的呢?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偶尔我也会站在我爸爸的角度去思考。
作为他们那个年代少有的高中生,甚至有机会去读大学。
明明已经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了,仅仅因为身体原因,就被迫留在这个愚昧且落后的小乡村。
开一家杂货铺,同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女人结婚生子。
我想他和我的妈妈心里应该都有着同样的后悔与懊恼。
但是,或许也不。
毕竟在他们那个年代,可能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2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凑合,那么我自然也称不上爱情的结晶。
甚至因为那些愚昧且落后的观念,我的出生并不被期待。
他们俩都是残疾人,忍受着世人的嘲讽与白眼。
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儿子去代替他们顶起这个门户,让他们的血脉得到传承。
只是很可惜,我不是。
并且就在我出生的同一年,我的爷爷去世了。
被重男轻女思想挟裹着的奶奶,毫不犹豫就将一个巨大的屎盆子扣在了当时还嗷嗷待哺的我头上。
妈妈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奶奶,你还刚出生,她就想把你丢掉。」
好在我的妈妈是一个勤劳且善良的女人,她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丝的重男轻女。然而她更珍视那份骨肉亲情。
我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活了下来。
爸爸力排众议给我取名为盼麟,哪怕许多亲戚说这个名字不够文雅,不适合女孩子。
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个名字潜藏的意义,只是会在上小学时觉得名字过分难写罢了。
跌跌撞撞之下,我就这样步入了学校,进入了我所处的第一个小社会。
在一个小乡村,有一对没那么拿得出手的父母,一个没那么有钱的家庭。
3
但很快,我的磨难就开始了。
小孩子的恶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明晃晃。
贫穷且落后的小乡村,宗族文化十分盛行。
但很可惜,无论是我的爸爸还是我的妈妈,他们的宗族都是迁徙至此,至今没有发展壮大。
刚刚进入一年级,我就被其他的女孩子一起拉着玩过家家。
时至今日,我甚至都不敢确信他们当时究竟是恶意还是无知。
他们强迫我去当他们的孩子,喊他们爸爸妈妈。
如果仅仅如此,或许只是同学之间的玩闹。
但是很不幸的是,从小我的个子就比同龄人高一些。
也因此,为了符合他们心中默认的父母与孩子之间的身高差,我必须跪着和他们一起玩。
一次两次,或许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然而次数多了,膝盖发青,一碰就疼。
当时的我懵懵懂懂,也觉得跪着和他们一起玩并不是很好。
于是我开始抗拒,在他们下一次邀请我时直接拒绝。
可惜的是,他们并不愿意放过。
又是一个课间,他们直接将我的裙子掀了起来。
是的,我没有穿内裤。
因为我那残疾的母亲,她的脑海中并没有关于这些女孩子长大后所接受的女性教育。
甚至到了如今这个时代,除非她来大姨妈,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不愿意去接受穿内裤的。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那残疾的母亲一般的思想。
六岁的我,不懂男女意识,但是我明白那种窘迫与无助。
可以试想一下:
一个小女孩,兴高采烈地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花衣裳。
臭美地走在下课的走廊上,突然就被一群男男女女,比她大或者不比她大的人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我不懂你们能不能体会到那种绝望。
当时的我,并不能完整地去表达我的情感,因此我只能哭着跑开,跑出学校去找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当时正在池塘边洗衣服。
是的,哪怕她是残疾人,但当她进入了这个家庭之后,她依然要为她的丈夫、她的子女当牛做马。
我的妈妈也是第一次做母亲,但是由于身体残缺,她从小遭受的恶意并不比我少。
这也就造就了她的讨好型人格。
她带着当时霸凌我的人去到了小卖部,跟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一大包零食。
她以为如此讨好他们,她的女儿以后便不会遭受那么多的屈辱。
我已经长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评判我妈妈当时的做法,我也没有办法去责怪她。
因为她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哪怕多年之后我依然会感动。
可是,的确,在很多次午夜梦回时。
我都会想起那个站在走廊上窘迫的小女孩,她那么地无助,那么地可怜。
没有谁能够帮她,哪怕长大之后的自己也不可以。
4
故事发生得那么久远,却又那么令人印象深刻。
而当我渐渐地有了自己的某些意识后,看到某些人有了很多的朋友,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学校。
我也慢慢兴起了拉帮结派的想法。
小孩的世界是单纯的,但同时也是物质的。
因为年纪小,所以他们更加明确地知道谁是对他们好,谁能够给他们提供更多的好处。
于是为了结交更多的朋友,我开始偷偷地从家里的抽屉里面拿钱。
农村的小卖部,账目根本就不可能清楚。
少个 5 块 10 块的,我的爸爸妈妈根本看不出来。
我开始每天从家里的抽屉里抽出 10 块的纸币,去学校小卖部买一大堆零食分给我当时的手下。
在班级里大多数同学零花钱只有 5 毛的时候,10 元可谓是一笔巨款。
我很快就成为了我们班的风云人物。
他们每天讨好我,巴结我,只为我给他们分一包小零食。
我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觉得自己就是整个班里的皇帝,他们所有人都是我的手下。
哪怕年纪小,但是那种权力在握的感觉令我多巴胺迅速分泌。我沉迷于其中,难以自拔。
记得当时,学校外面有人打群架,我们都想去看热闹,却又害怕那血腥的场面。
作为皇帝,我直接悬赏 5 元,派遣我的手下去打探消息。
很可惜的是,好景不长。
从家里拿钱的次数多了,哪怕父母没有察觉,我也会心虚。
更何况,在这个屁股大点的小山村里,根本就没有秘密。
很快,爸爸妈妈就知道我从家里拿钱去请同学吃零食,在学校里面称王称霸。
那天晚上,爸爸让我跪在地上,用一根竹条子狠狠地抽我。
一边抽,一边狠狠地质问我。
「家里是少你吃的?还是少你喝的?你为什么要偷家里的钱?」
「小时偷针,长大偷金。你长大了是想去坐牢吗?」
「你还把家里的钱拿去请同学吃东西,把家里的钱白白送给人家,你以为钱很好赚吗?你觉得爸爸妈妈不辛苦吗?」
「我们把你生下来,把你养这么大,送你去读书是让你明白事理的。」
时隔多年,当时爸爸暴怒的面容,妈妈在旁边因为心疼我而通红的双眼,我仍然记忆犹新。
最后将我从这一场毒打中解救出来的是前来买东西的邻里乡亲。
我也渐渐地明白:因为他们身有残疾,所以他们所遭受到的那些恶意远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始终保持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想法。
而我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将他们一直以来苦苦维持的东西踩在了脚底。
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庭广众之下。
对我的教育,是为了向世人去证明,他们从来都不比别人差。
只是,很可惜的是,他们拼尽全力,也只不过是能维持那一点微末的面子。
当面对真正的现实问题时,他们却又不得不低下好不容易挺起来的脊梁。
学校的贫困生助学金评选,我拿着表兴致勃勃地交给我的爸爸。
厨房里烟雾缭绕,窗外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蝉鸣。
而我的爸爸却眉头紧锁,时不时在申请表上勾勾画画,似乎在确定自己能不能让我拿到这笔助学金。
不识大字的妈妈坐在旁边,时不时用自己粗浅的知识给他提供一两句参考。
我不懂他们在我的那张纸上勾勾画画了些什么。
也或许他们勾画了些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下午将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交给老师时,老师看都没看就确定了我的助学金等级。
回到教室,大家议论纷纷。
这边有人说:「我家明明买了车,我爸偏偏不让我写。」
那边有人说:「幸好我们没跟我爷爷奶奶分家,要不然我家都不算五保户,五保户可是能加 50 分呢。这次的助学金肯定有我的一份。」
其他人也都在各自讨论,纷纷传来了惋惜或兴奋的喊声。
很快,班主任就将所有的表汇总,在班级里宣讲助学金的名额。
被念到名字的人喜气洋洋,没被念到名字的人抓耳挠腮,似乎还想走上讲台去和老师理论一番。
「……宋盼麟……以下几位同学拿到了本年度的助学金,大家有没有什么疑问呀?」老师站在讲台上,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上面不是说家里开小卖铺的,要一票否决吗?怎么……」底下有同学嘟嘟囔囔地说道,后面的话声音太小,我实在没有听到。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对这次助学金的名额有些疑问,但是我们班有些同学的情况大家应该也知道,实在是困难,所以我就直接给他们确定了一等助学金。希望各位同学不要多想。」老师清了清喉咙,也听到了底下的讨论,解释着说道。
而原本发出疑问的同学也赶紧偃旗息鼓。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拿到了那笔助学金,明明老师也没有明说到底是谁家境贫寒。
我还是觉得整个人凉凉的,却又有许多针在扎我。
半个月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那笔助学金,交到了爸爸妈妈的手里。
然而,说酸话的人也来了。
刚好是我同学的母亲,平时就喜欢在我家的小卖铺上占便宜。
如今我兴冲冲地将助学金交到妈妈的手里,更引起了她的嫉妒与眼红。
「哟,我家小子可跟我说了,明明家里开店是不能评选这个助学金。可没办法呀,你家两口子这情况,不评选这个助学金实在是过不下去吧!」她语气中略带着酸意与嘲讽。
又扭过头来,乐呵呵地对着我说:「盼麟,这下好了,你下个学期的学费就不用担心了。国家都帮你出了多好。不像我家,还要我家那口子在外面忙死忙活的。也不知道到时候我家还有没有米下锅。」
爸爸面对着她的嘲讽与戏弄,只能讪讪地笑着。
甚至还语气中略带着恭维地开口道:「你家那口子可是大老板,听说在外面包了好几个工程,还看得上这三瓜两枣?也是像我们这些没钱人,才得国家接济一把。」
女人不屑地撇撇嘴,手下麻利地又将大白菜打了一地的叶子。
「行了,算账算账,可别说我不照顾你家的生意。」
「好嘞,一共三块六,你就给我三块钱就行了。」看着地上被打掉的嫩叶子,爸爸心疼地说道。
这时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慢慢觉醒了。
我开始慢慢知道我的家是一个多么畸形的家庭。
我的父母贫穷而孱弱,并且他们还有一个男孩梦。
但是他们却又十分爱我,他们尽他们的所有想让我健康快乐地成长。
然而无论是知识还是眼界的限制,却只能让我在他们的奉献下成长得越来越奇怪。
就比如现在,女人在欺负我的父母。
而我很怯懦,不敢去制止她打叶子,我也不敢去反驳她话里话外对我父母的蔑视。
父母对我的教育是矛盾的,他们教育我,无论看到谁都要不卑不亢。可是当他们面对那些明显比他们更强大的人时,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卑躬屈膝,奴颜婢骨。
他们时时面对我耳提面命,让我不要害怕世俗的眼光,一门心思去专注自己就可以。可事实上他们汲汲营营,不过是为了寻求这世界的认同。
很可惜,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我被他们教育得敏感且拧巴。
但是我在学习上却迅速地打通了任督二脉,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中考,毫无悬念进入了我们当地的省重点高中。
我的心中也顿时升起了雄心壮志,我想我可以去向所有人证明。
去向我的父母证明,哪怕我是女儿,我也可以为他们光宗耀祖。
去向我班级里的那些家长证明,残疾人又怎样?残疾人生的孩子又怎样?我还是能够把他们的孩子踩在脚底。
去向所有的父老乡亲证明,我的父母很棒,他们教育出来的孩子也很棒。
我想亲自去为我的父母拿回属于他们的面子,让他们的脊梁不会时而弯曲,时而强行挺直。
但是,我所有的雄心壮志都被我爸爸的那一句沾沾自喜的话语打破。
「要不是我们给你的初中班主任送了那么多特产,他才不会特意关照你呢,你的成绩能提升得这么快吗?」
脑海中所有曾经有些模糊的事情都仿佛变得清晰。
我说怎么到了初三,哪怕我的成绩起起伏伏,班主任也从未对我说过重话。
甚至,在拟定提前批名单时,班主任没有看到我的名字,还特意来安慰我。
原来,所有的症结都发生在这。
我是愤怒吗?
我想并不是,我只是再一次陷入了对自我的怀疑当中。
我会去怀疑,我所取得的成绩是否真的是由于他们给我的班主任送了土特产。
我会去怀疑,是否我其实并没有学习能力,我所有的成绩都是侥幸。
我会去怀疑,单单凭借我自己,真的能像我当初的雄心壮志那般,成为撑起他们的那根脊梁吗?
我会去怀疑的事情太多太多,我难以去对自己有所肯定。
可是,这并不对呀。
谋事在人。
我初三刷过的试卷都算数,每一天晚上的熬夜都算数,每一篇背过的课文都算数。
凭借我自己的努力,或许成为不了那一根撑起他们的脊梁,但是或许可以成为一小节。
然而,他们的沾沾自喜。
在当时,在以后,都给我留下了很多难以言说的心理隐患。
我的意识在觉醒,但是却又没有完全觉醒。
我会一直在痛苦地沉沦,沉沦于他们对我的奉献,沉沦于各个思想在我脑海里面的拉扯。
读了高中,接触到的人多种多样。
我能很好地藏起我的自卑与怯懦。
但是那些自我怀疑与自我的厌弃却像水缸里的葫芦瓢。
按下去又浮上来。
这种心态自然而然不能让我全身心地投入学习,然而心中却也同时有一股劲,想要成为父母的骄傲。
两种力量在拉扯,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我想向外界去寻求的、所渴望的也变得越来越多。
我向往家庭的温馨,却又害怕家庭的破败。
因为自卑且敏感,所以就更在乎外界的看法。
这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舅舅,我妈妈一母同胞的兄弟,开始如同外人那般欺负我的爸爸。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场,然而哪怕只言片语,我也能够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一个人异地求学,他们总是放心不下。
因此每一周,他们都会坐上两个小时的大巴,给我送来家庭的温暖以及物质的补给。
而我的舅舅早已安家落户,在我高中所在的城市。
我知道妈妈那边的亲戚其实一直瞧不起爸爸,他们觉得爸爸不够圆滑,做起事情来也马马虎虎,想一出是一出。
所有善后的事情都丢给了妈妈。
他们只是迫于世俗的压力,才会将妈妈嫁给爸爸。
也因此,当我的爸爸满怀着善意。
想着好不容易进城了,顺便去看一下这个大舅哥时,却遭到了来自亲人的打击。
我的舅舅二话不说就将爸爸带饭的饭盒丢出了门并且放话。
「你以为她在学校缺你这一口吃的喝的吗?还要你大老远地往外送。」
「能不能不要把什么农村的破烂东西都往城里带,上面有多少细菌你知道吗?」
「我真是对你们没好话讲,你和我姐两个残疾人,你们去学校看望她,到时候她的同学瞧不起她怎么办?」
「怎么都不会为她考虑考虑?」
恶毒且诛心的语言就那样一字一句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而这却只是我听到的版本,事情的真相是否如此,我已经没有办法去考证。
我只能注意到,后面过年,外婆生病了,住在城里舅舅家。
爸爸带着我去看望外婆,问候外婆。
从进门到出门总共都没有三分钟,并且还是特意挑我舅舅不在家的时候。
按照我对我舅舅的了解,我并不认为他当时因为脾气暴躁,所以才会对我的爸爸表达那么浓厚的恶意。
事后他也不会觉得对不起我的爸爸,来向我的爸爸道歉。我知道这个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长辈在晚辈的心里总有一些权威性,更何况我的舅舅从小对我也是掏心掏肺地好。
所以我甚至都会有些迷茫,是否他真的是为我们考虑,而不只是单纯地瞧不起我的爸爸。
可是,扪心自问,我很气愤。
我、我的父母,我们是一个家庭,是一个整体。
舅舅同样也是我的亲人,我敬重他,但我不能去容忍他来践踏我的家庭。
只是当时的我还没有成长为能和他进行对话的大人,我只能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去排斥他。
我开始不喜欢和舅舅打招呼,不会去和他有什么感情上的交流。
我开始和他们一家保持距离。
这个事情很痛苦,尤其是对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来说。
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言论。
他们会说你没有礼貌,他们会说你不知感恩,他们会说你目无尊长。
世事纷纷扰扰,甚至有的时候我都会去怀疑我的爸爸是否也不会再去在意。
可是不管我的爸爸有没有在意,我始终清晰地知道我很在意。
所有来自亲人挥向自己的刀才是杀人的利剑。
我的心态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出人头地」四个字。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很难。
中考能够进入这个重点高中,不可否认有我实力的部分原因,但同时也掺杂了运气。
到了高中,我拼尽了所有的力气,成绩却依旧是不上不下。
我开始焦虑、暴躁、易怒。
当时我也并不知道可能我的心态以及心理状况早就发生了问题。
我只是在一边伤害自己,一边拯救自己。
久而久之,在当时的那个环境下,我早恋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觉得我的早恋对象是很好的选择,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是我当时在那个环境下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
高中紧凑的学习生活,压抑的学习环境。
一个能够时时刻刻陪伴在你身边,听你倾诉所有情绪的人是十分重要的。
他和我同频共振,竭尽全力去理解我所有不好的情感。
只是很可惜,好景不长。
我对这份情感握得过分紧了。
很快,便东窗事发了。
又在某一次,我的父母来学校看望我的时候,老师直接将我早恋的情况告诉了父母。
我以为他们的思想没有那么古老且固化。
我以为他们能够理解我的心境以及难受的情绪。
可是很可惜的是,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我以为罢了。
他们如同芸芸众生中众多的父母一般,对于早恋这件事情谈之色变。
我已经慢慢长大成人,他们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用巴掌、用鞭子来教育我。
但他们又有了更好的武器,那就是眼泪以及奉献。
放假回家,爸爸陷入良久的沉默,妈妈坐在我的床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你为什么会早恋呢?我始终想不通。」妈妈哀怨地开口。
「你和那个男孩子进展到哪一步了?女孩子要懂得保护好自己啊。」
「你们亲过吗?你们抱过吗?你这个孩子为什么就这样不让人省心呢?」
「爸爸妈妈天天起早贪黑,用尽各种办法去赚钱,就是为了能让你出人头地。」
「你自己说说,你如今这样的行为,对得起我们吗?对得起我们这一路的辛苦吗?」
「你说你已经长大了,你让我们放心,你有自己的选择与认识。这就是你的选择吗?这就是你的认识吗?」
「闺女啊,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为什么会谈恋爱?啊?你说啊,你说啊。」
妈妈的情绪到了后来甚至都有点陷入癫狂。
而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
我只能站在他们面前,沉默地站着,沉默地流泪。
我无法去向父母解释,甚至说去改变他们的想法。
在他们所处的时代,他们所处的环境之下。
他们一直在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一直在遵循着不知道从哪里流传下来的传统。
从小好好读书,被教育着光宗耀祖或者勤俭持家。
长大后和一个合适却可能没有那么喜欢的人组建家庭。
有着不知道是谁给他们安排的任务,督促着他们将下一代抚养成人,甚至抚养成才。
他们的神智是已经被开化过的,但同样又是愚昧的。
他们不愿意去赌,去赌那 1% 的可能。
去赌我不会因为早恋影响成绩,而是好好学习和我的早恋对象一起步入大学的殿堂。
他们不愿意去接受,也不愿意去理解自己的女儿可能精神有问题,这只是她某一种自救的手段。
他们在平时听到哪家哪个人,因为某一件事跳楼,就会唏嘘不已。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那么轻松地放弃生命。
所以他们也并不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我也曾经想过,从教学楼上一跃而下,会不会死去。
他们给我的爱在某些时候是救我于苦海的小船,但在某些时候,他们的情感是我背负在身上的厚厚的枷锁。
我努力着想与他们自洽,却又没有办法。
又一次返校,我终于如他们所愿,放弃了我那微不足道的爱情,放弃了我自己寻求的那块浮木。
我不愿去面对他们的眼泪,那里面有我无法承受的东西。
我如他们所期盼的那样按部就班地生活,没有鲜血,也没有自残。
我只是将自己的情感压抑着,再压抑着,用尽我所有的理智与力气。
终于马上就到 18 岁的最后一刻。
万幸的是,我有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没有办法撑起他们的脊梁,却也让他们的脊梁不再塌陷下去。
报考志愿,我终于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我只想离家远一点,再远一点。
只是,偏偏天不遂人愿,又或者人的意愿,在潜意识里,也并不想离家太远。
我终究只是去了离家百里的一个大学读书。
上学的路程,高铁两个小时,时间不长不短。
然而我却除了寒暑假很少回家。
我这时可能也大抵知道我的心态,其实已经生病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我想去拯救所有人。
我想让我的父母被人看得起,想让他们以我为傲。
我努力着,并在不断地付出着。
只是很可惜,我的能力、我的上限只有那么多,我没有办法。
当一个人面对着庞然大物时,他的第一想法,绝对不是面对,而是逃避。
是的,从小到大,我的回忆里有开心,但同时也有许多伤心的往事。
当我意识到我的能力不足以将我的父母拽出那片深渊时。
我可耻地去当了逃兵。
我不愿意去回家,甚至不愿意听到任何来自家里的消息。
好像只要我离他们远一点,他们就会永远都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这种想法固然是很可笑的,却是当时的我自救的唯一想法。
书读得越多,见识过的世面越广。
我便能越来越理解我的父母。
也正是因为这份理解,所以我会给自己加上一重又一重的心理负担。
农村,独生女,父母身体不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完成我的自洽。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的妈妈,我那为家庭辛苦奉献了一生的妈妈,得了糖尿病。
我顿时感觉到天都要塌了。
我买了最快回到家的车票,想尽快去见到妈妈。
然而爸爸却在电话那头制止了我。
「你不用回来,你就在学校好好学习,你回来干吗?你回来又帮不上忙。」
「你一个小孩回来之后,什么事儿都搞不上,我带你妈妈去检查就是了。」
「只要你自己在外面好好地把自己照顾好,我和你妈妈在家里就放心。」
「手上的钱够不够用呀?要不要爸爸先给你打一点,不要为家里考虑,家里再怎么着都过得下去的。」
爸爸朴实而温暖的话语,让我的心里一阵阵发酸。
我爱他们,却也讨厌他们。
父母与孩子是一辈子都无法得到解决的话题。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能够否认我的爸爸妈妈对我的爱。
我想,他们给我的这份爱,是过分厚重,但是难道就没有办法成为我前进的动力吗?
日子总会是人过出来的。
我没有听爸爸的话,还是及时赶回了家里。
老家与我印象中已经大相径庭,走上了高速发展的道路。
我带着爸爸在医院里乱窜,给妈妈安排各种检查、住宿。
看着爸爸颤颤巍巍地走在我的旁边,有些讨好地和别人交流。
我没有了当初面对买菜阿姨的那份愤慨,我只觉得一阵阵的心酸。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千百年来最遗憾的话题。
时代在飞速发展,他们却在慢慢地被时代丢下。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去丢下他们。
吸了吸鼻子,我继续带着爸爸在医院里安排好所有的一切。
不幸中的万幸是,妈妈的血糖可以长期得到控制。
妈妈瘦了许多,原本肉嘟嘟的脸也显出了几分轮廓。
看到我在这个时候回来,妈妈是十分惊喜的,然而惊喜过后,她却提出了和爸爸一样的疑问与责怪。
「哪个叫你回来的,是你爸爸吗?家里什么事儿都要告诉你,我就说不跟你说、不跟你说,他非要给你打电话。」
听着妈妈熟悉的絮叨,我的鼻子顿时一酸。
随着我的长大,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和爸爸妈妈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待着。
气氛毫无疑问会有些许尴尬。
然而即使如此,我却还是想和他们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大学哪有什么忙的,你家里什么事都不跟我讲,以后我怎么撑起这个家呀?」我吸了吸鼻子,试图咽下自己所有的情绪,平静地和妈妈说道。
回到大学,我积极地向学校的心理协会寻求了心理上的帮助,试图想办法将我从那堆破烂情绪中剥离出来。
然而,时至今日,我也不能说完完全全地将自己拯救了。
只是,如今我的心态可能早就发生了变化。
我也开始进入社会,步入职场。
我能够理解爸爸每一个苦涩的笑容,甚至开始自己成为苦涩笑容的践行者。
我像他们一样成为了报喜不报忧的那个人。
只不过现在的我,逐渐开始明白。
除去生死,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儿。
我接受了他们对我 100% 的爱,我想尽量用他们的爱来拯救自己。
我开始工作,开始存钱,开始去交一些让自己觉得舒服的朋友。
开始去向父母解释那些他们并不理解的弯弯绕绕,开始去向他们讲述时代的变化。
理解他们,这个路程很长也很难。
我不知道我在何时何地才会完成 100% 的进度。
但是我会一直努力,我会努力着,努力着,一点一点、一节一节,成为撑起他们的脊梁。
在不久的未来,我会为他们献上整个农村人人都艳羡的乡村别墅。
我也会有足够的金钱与底气带他们去见识他们没有见识过的风光。
我同样不会制止他们继续为我、为这个家庭贡献一切。我知道这会是他们自我价值的体现。
从小到大,我寻求所有的情绪。
然而归根到底,只不过是我不愿意去承认父母的情绪,也不愿意去接受他们的情绪。
我宁愿伤害自己,伤害他们,去向外界索取。
宁愿在多年之后回忆起小时候的某一件事,热泪盈眶。
我始终都在自虐的道路上面行走着。
可是,现在我想,或许我还能有另一种方式。
用父母的感情,用他们对我无私无悔的爱,来填满我所有情感的空缺。
同样地,我也要给他们提供所有情绪的正向传递。
我要救自己,也要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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