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个瞎子。
他在桥洞捡到被混混调戏的我妈。
三个月后,我出生了。
我妈精神不正常,时而清醒,时而发疯。
五岁那年,我被小胖几个按在地上打,他们笑嘻嘻地尿我脸上。
我妈去讨公道,却被暴打。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只是我们一家悲惨的开始。
1
初一之前的记忆中,我没有穿过新衣服,身上的衣服时常满是污垢。
同村的小孩儿,没人愿意跟我玩儿。
他们说我头上有虱子,头发臭。
指甲缝中有泥土。
我身上总是脏脏的。
衣服更是补了又补。
我像个傻子,像个要饭的,总之,不像个正常孩子。
他们排斥我,骂我:「脏孩子,野孩子,外面男人种下的癫子,癫子头上长虱子。」
我反击了几句,他们一拥而上,把我按在地上,不知是谁用手打我的脸,也不知道是谁踢我的肚子,人太多了,我看不清。
他们撕碎了我妈刚给我补好的衣服,揍得我鼻青脸肿,仍旧消不了气,他们觉得,我一个野种,竟然敢跟他们犟嘴,纯纯打得轻。
小胖领头,把尿尿在我头上,我顶着一头尿臊味儿回了家。
我不懂他们骂的什么意思,又被他们揍了一顿,就跑回去问我妈。
我妈那几天精神正常,正在收拾家里,给我爸跟我洗衣补衣,看到我的狼狈样,问清原因后,起身出了门。
她愤怒地将门甩上,我爸在后面急得边叫边摸索起身,没来得及拉住火气冲天的妈妈,着急之下,还被椅子绊倒,我上前扶着他起来。
等我扶着我爸出去,却没看见妈妈,我扶着我爸走遍了村子的每一条小道儿。
我爸不住问:「妮啊,仔细看看,你妈在哪?」
可,哪个胡同都没有我妈的身影。
路上的人,无一不对我们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那时的我,才五岁,不知道他们的目光里,含着什么。
是同情?是可怜?是嘲讽?还是厌恶?
我跟我爸,只得到小胖几人的冷嘲热讽。
「瞎子爹,疯子妈,野种娃,三个傻瓜凑一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穷得乐哈哈……」
邻居王奶奶看着我们一个瞎子一个娃娃,着急忙慌地出去,垂头丧气地回来,一边烧了热水帮我洗头,一边叹着气跟我爸说。
「强子,你家婆娘……又被气疯了……」
从王奶奶的口中,我知道我妈出去寻到那几个熊孩子,拎着小胖他们要去让他们家长给个说法,却跟寻孩子的小胖妈几人撞上。
我妈指责她们唆使孩子打我,让他们孩子给我道歉,却被小胖妈几人咒骂我妈。
「你这个疯女人,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过,不是刘瞎子的种,生个野种还宝贝得什么似的,让你闺女长大也跟你一样千人骑万人坐,刘瞎子不嫌弃你,你还想在我们王家村耀武扬威……?」
我妈哪吵得过她们,她激动地斥责几人,说她们纵容孩子欺凌我,却被几个女人一拥而上,她们一边打我妈,一边骂,嘴里骂得不堪入耳,我妈被刺激得发了病,顶着一头被薅秃的头发,踉踉跄跄跑了。
那天之后,妈妈再没回来。
我那时,还不能完全明白妈妈不回来的概念。
而我爸一个瞎子,自是求不回来公道。
爸爸的哥哥,大伯一家,从来避我们家如避瘟神,指是指不上的。
问看不见的爸爸,妈妈去哪了?爸爸只是摸着头叹气。
我爸看不见,地里的活干不了,但我爸是个性格坚韧的人。
除了靠着村里的一点救济,我们还养了鸡、羊、猪。爸带着我一起割草喂养。年幼的我每天割猪草,爸摸索着也割。回家的时候,我扶着他,他背着草,深一脚浅一脚,我们艰难而努力地活着。
但卖鸡蛋的时候,买家总会欺负我爸看不见,故意将数量少报。还好,我已经认识几个数字,察觉不对,就厉声指出,并大声喊人。
小贩才悻悻作罢。
我到了上学年龄,我爸不顾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坚持送我去上学。
「刘瞎子真是人瞎心也瞎,一个野种,读书有什么用?读多了不知哪天就跟人跑了,还不如在家干活,等大点找个人家一嫁,也能收笔彩礼钱。」
我爸连脚步都没停,在我的带领下摸到学校给我报了名。
上学得有名字。他抬头,面向太阳,我看着太阳照在他瞎了的眼睛上,他安详而坚定地跟老师说:「刘阳阳。」
我叫刘阳阳,太阳的阳。
我爸希望我能像太阳一样。
2
可是,我每天上学前,会帮爸爸把饭做好。
回家先做家务,再写作业。
我学习不错,在班里是前几名,可是没用。
学校的同学都是一个大队的,个个都知道我家的情况。
有人带头向我发难,向我释放善意的孩子,就会把善意收起。
因为小胖几人,我成了同学们调笑欺辱的对象。
他们嫌我身上臭,嫌我头发脏,嫌我衣服有破洞,有补丁。
不断地取笑我,骂我是野孩子。
我不想让我爸再为难,也不想他再受嘲笑,大伯一家是指望不上的。
我听爸的,在被嘲讽下,仍每天笑盈盈的,他们又骂我跟我妈一样傻。
逼得没办法的时候,我就会跟骂我的人打一架,不过,都是我挨打,因为他们人多,但是,就算我带着伤回家,我爸也看不见。
后来,我学聪明了,他们骂,我就任他们骂。
我觉得我爸说得对,人活着,就要开开心心的。
别人说什么,让他说,嘴长在他身上,并不是咱自己真的不好。
突然有一天,小胖他们不再笑我,见到我就远远的,老师找到我,训斥我受了欺负不找他,并说以后谁再欺负我,让我直接告诉他,他帮我处理,我善良的老师帮我撑了一把伞。
爸爸虽然看不见,但他仍然尽力让我上学,给予所能给予我的一切。
所幸,我的老师们很善良,他们呵护了我整个小学阶段。
我以不错的成绩考入了初中。
在同学们的眼中,我是一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很意外地,我唱歌不错,没人教过我怎么唱,我爸有个收音机,我就那么听着听着学会了。
他每天带着我一起听戏,听音乐,听广播,这是我们接触外面世界的唯一途径。
听着听着,我就学会了唱歌,学会了唱戏。
因为唱歌,我收获了不少人缘,同学们对我释放了他们的善良,展示了他们的友好。
我的班长是个尤其善良的女孩儿。
她知道我家的情况,不仅私下找老师免了我的补课费,还免了一部分学费。
本来,那个免费名额是她的。
她默不作声,将善良给了我。
而且,值得庆幸的是,我妈妈在这年冬天回来了。
她还长胖了一点点。
除了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人真正变得痴痴傻傻了。
但,我很高兴,爸爸也很高兴。
可是这份美好,在初一下学期终止了。
那天刚好是周六,爸爸好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他让我帮他洗了脚,然后把妈妈跟我叫到跟前。
摸摸我的头。
「阳阳,爸爸对不起你,没给你一个正常的家,希望你不要怪爸爸。」
又说:「你妈的情况,爸没能力给她看,如果你以后有能力了,给你妈看看,她的病能不能好。如果不能,也别为难自己,先顾好你自己。」
妈妈一直嘿嘿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爸说了很多,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妈妈,我隐隐地觉得恐惧,心里害怕极了。
夜里听着窗外的暴雨,我辗转难眠。
天不亮就再也睡不着了。
好像有什么驱使着我,去叫爸爸起床。
但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我,我摸到的是爸爸冰冷的脸颊,他的眼睛像正常人一样闭着,他合衣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
我爸死了。
十三岁的我,第一次直面死亡,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
3
葬礼上,大伯一家带着我给亲戚磕头,所有人见到我,都红着眼安慰。
也许此时,他们心疼我这个失去瞎子父亲的幼女了,毕竟,我妈是个疯子。
我的老师及校领导都来了,他们带来了学校跟同学们的捐款,他们希望我事情过了后,回到学校继续上学。
班长也来了,她红着眼,有些无助地看着我,她还是那个可爱漂亮善良的女生。
后来我从别人口中知道,是班长把我家的事告诉了老师,老师找了学校领导。
领导迅速在校帮我发起了募捐,虽然大家都是穷学生,钱也不多,但拿在手里,我却感到沉甸甸的。
事情的发展,远超了我十三岁的脑袋。
丧事一完,大伯一家就把我叫过去。
在他家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大伯把我拉到他们面前,任他们打量,女人一见我就红了眼,轻轻把我抱在怀中。
他们后来成了我新的爸爸妈妈。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淡淡的香味。
是我没有闻过的。
「阳阳,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中惊惧,我十三了,我知道他们口中的走是什么意思。
见我不说话,男人开口:「阳阳,你能当我们的女儿吗?」
我抽回手,闷闷地说:「叔叔,阿姨,我有妈妈。」
两人一愣。
大伯母上前拍我一巴掌:「阳阳,这是城里来的叔叔阿姨,他们想接你回去,当他们的女儿。」
又在我耳边悄悄说:「你个小野种,不要不识抬举。」
李阿姨上前拉过我:「孩子不愿意也没关系,阳阳,以后我们会时常来看你的。」
刘叔叔也摸摸我的头。
他们走后,因为我没被领养走,大伯和大伯母连推带搡把我赶出他家。
大伯母用我毕生听过最恶毒的话骂我。
「一个傻子生的野种,给脸不要脸,早晚跟你那个贱种妈一样,被千人骑,被野汉睡!」
「不知哪个男人的种,滚远一点,别踩脏了我家的门。」
「死贱种……」
……
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一句句,一字字,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我试图跟她争辩,可她力气好大,一把就将我推出去好远。
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嚎:「哎呀,这瞎子的闺女,傻子的野种,竟然推我这个大娘,真是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儿啊!」
才十三岁的我,被她的无赖气得抹眼泪。
我反驳一句,她拍腿骂十句,如果不是有人围观,我觉得她能打死我。
我不是她的对手,气得痛哭。
王奶奶拨开人群,拉起我,啐了口。
「刘大家的,我劝你积点德吧。」
周围人纷纷开口劝大娘,她指着我鼻子:「你给我等着。」
到了我家,王奶奶给我们母女端来两碗面条,柔声说:「阳阳,吃吧,你那个丧天良的大娘,就不是个人,你呀,好好上学,考个好学校,把你妈带出去,离他们远远儿的。」
她说完,硬塞给我十块钱,那个时候,十块钱,够我在学校花两周。
是啊,我该上学了,已经耽搁了两星期了。
我把家里的钱,拿了一部分给我妈,给她蒸好馒头,算着够她吃一周,反复叮嘱她,要记得做饭,不想做了把馒头热热吃。
她听话地点头。
可,等我周末回来时,馒头还在,妈妈竟然丢了。
4
我疯了一样在村里找我妈,边喊边叫。
虽然平时大家嫌我家穷,嫌我爸妈残疾,可看到我单薄的身影,满大街一遍遍喊着我那个痴傻的妈,因为没有回应而不断哽咽。
他们终是不忍了。
有人上来安慰我,让我回家,好好睡一觉。
「阳阳,别找了,回家吧。」
「对,阳阳,先回家吃饭。」
我哭着问他们:
「婶子,你们知道我妈去哪了吗?」
没人说话,她们都躲着我的目光。
我跪了下来。
「婶子,求你们了,你们告诉我,我妈去哪了?」
我把头磕得咚咚响。
翠花婶子刚想开口,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
「刘阳阳你个贱种,你在干什么?」
是大伯母。
她冲过来,大力将我拽起,像拉个小鸡崽子一样,毫不费力。
人群一哄而散,没人愿意为我得罪她。
她把唾沫吐在我身上:「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你不嫌丢人,老娘还嫌丢人!」
她推我一把:「滚回家去。」
我看着她,直觉我妈这次失踪跟她有关,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拼命挣脱。
「你干什么?不让我找我妈?」
「我只是想知道我妈去哪了?」
她用三角眼瞪我。
我心中闪过不祥。
「是不是你把我妈卖了?」
「我妈呢?你还我妈!你还我妈!」
我的质问带着颤抖,带着哭腔。
得到的回应是,她一巴掌扇得我踉跄倒地,我像个牛犊一样,满心愤怒,爬起来,跟她撕打,可我太瘦,太小,没力气,被她连打带挠,压在地上起不了身,像个沙包一样,被她打着。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被她坐在身上,受着她的拳头。
「你个死妮子,敢打老娘,反了你了。」
「我打死你个野种!」
「打死你这个没人要的野东西!」
……
不知道打了多久,我觉得我快死了。
一道声音厉声喝止:
「刘大家的,住手。」
是王奶奶,她拉开了大伯母,大伯母不死心地又踢我几脚。
王奶奶看着我浑身的伤,心疼地抱住我。
「刘大家的,把这孩子打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欺负一个孩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大伯母跳着脚,「你个死老太婆,多管什么闲事,这丫头是我家老二的,我打她是为她好,小小年纪不学好,顶撞大人,还想打我,就得给她点教训。」
大伯母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王奶奶拉着我回家了。
她一边帮我清洗,一边抹泪。
我拉着王奶奶的手,开口就带了哭腔:「奶奶,你知道我妈,到底去哪了吗?」
王奶奶恨恨地骂:「你大伯两口子,说把你妈送精神病院,可,那天我看见一个老男人来接走了她。」
「我想上去问,可你大伯拉着我,让那男人走了。」
「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坏良心啊。」
心里的猜测变成现实,明明是五月的天,我却觉得冰冷刺骨。
我妈,被他们卖了。
5
我冲到厨房拿了菜刀,想冲去找他们拼命。
王奶奶拼死拦住了我,争夺中,王奶奶手还被割伤,我不住地对她道歉,她却抱着我哭了。
「可怜的阳阳,妮啊,你听奶奶一句劝,别去找那对畜生,你就好好上学,争点气,考个好大学,再把你妈找回来。」
王奶奶老伴去世得早,她只有一个女儿,她艰难地将女儿拉扯大,女儿嫁去了隔壁村,被村里不少人讥笑绝了后。
可王奶奶,却是唯一对我家释放善意,对我家伸出援手的人。
王奶奶虽然看见是一个老男人把我妈接走,但她并不认识那人,所以,现在找,无从找起。
很多年后,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我知道去报警,是不是我妈,就不会那么苦了。
王奶奶虽然是个好人,但她是个不识字的老太太,她不懂法。
只是知道,让我读书,读出来,保护妈妈。
我听进去了,到了学校,拼了命地学习,别人睡了,我偷偷拿着手电在被窝看书。
后来,又是班长知道了这件事,她找到老师,老师找到我,让我帮她看屋子。
她说她每天晚上要回家,屋子空着怕有老鼠,让我住进去帮她存着人气。
于是,我住在了老师的宿舍。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老师为了让我没有心理压力,安心学习,自己每天下了晚自习,骑车回家,天不亮再骑车回学校给我们上课。
虽然缺了课,但我用勤奋补上了,没有钱买资料,我借同学的资料,将难题抄在本子上,在期末的时候,考了全校第八。
那天,老师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但是,我也很忧愁,因为,爸爸留下来的钱,已经不多了。
下学期,我可能没钱交学费了。
放假时,所有同学都有爸妈来接,大包小包的,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把自己的被褥、书包捆在我的破自行车上。
一个人歪歪斜斜地骑到了家。
可是,我的钥匙打不开门了。
大门被换了新锁。
我艰难地将东西放在地上,准备翻墙进去。
还没爬上墙,就被人扯了下来。
我重重摔在地上,头着地,剧烈的疼加上眩晕,我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许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大伯母的声音发着抖。
「起来,别装死了,你自己爬墙,摔下来装什么——死!」
她用手推了推我,我头眩晕得厉害,忍不住吐了她一身,她跳起脚大骂。
「死野种,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挣扎着起身,恨恨地看着她:「把我家的钥匙给我!」
她心虚地别开眼:「谁知道你家钥匙在哪?你的好日子要来了,收拾收拾去城里享福吧。」
我不回应,用杀人一样的眼神,直直盯着她。
她被我看得不自在,将门打开,仍自揣了钥匙走了。
我将东西拿进院里。
躺在潮湿有霉味儿的床上。
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伤心,却说不明白,为什么伤心,我难过,也说不明白,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呢?
大约是因为,这世上爱我的人走的走,丢的丢!
我们,支离破碎。
爸爸走后,我从没觉得害怕,我甚至希望爸爸能来我的梦里,看看我。
可是,没有,不仅爸爸没了,我妈,也丢了。
对不起爸爸,我没有照顾好妈妈。
我辜负了你的嘱托。
6
刘叔叔、李阿姨再一次来了我家。
他们看着毫无生气的我,李阿姨心疼得直抹眼泪,她抚摸着我的头,她不嫌我的头发脏,也没有嫌我身上臭,更没嫌我房间有味道。
「阳阳,跟阿姨走吧,阿姨一定好好照顾你。」
我跟着他们走了,他们家没有孩子,李阿姨很喜欢我,我成了他们的女儿。
王奶奶一边抹泪,一边笑,「好,好啊,阳阳,以后啊,要听新爸妈的话,乖一点知道吗?」
刘叔叔也姓刘,所以我不用改姓,他们询问我,要不要改名,我委婉拒绝了,他们尊重我的想法,我仍然叫刘阳阳。
对,我叫刘阳阳,我爸说,我要像太阳一样,改了名,怎么能像太阳呢。
李阿姨带着我买了好些新衣服,他们把我打扮得像个公主。
为我举办了生日宴,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我们商议后,就把我接回来这天当作我的生日。
邀请了所有的亲戚来参加,所有人都对我很好,他们给我带了礼物,夸我懂事,夸我漂亮,夸我的一切。
没有人骂我是野种。
我既开心又惊恐,这一切是我在王奶奶家的电视上才看到的。
现在发生在我身上,让我觉得像在做梦。
我从没想过,这一切会属于我,我竟然也有这一天。
刘叔叔帮我联系了新的学校,是市里有名的好学校。
我穿着漂亮的衣服,像个城里孩子一样,去了学校。
同学们都很热情,也很友好,我成绩还算可以,但我还是用一个学期才融入到集体当中。
从内心来讲,我是自卑的,自小的生活、家庭,无一不彰显着我的不同,虽然我天天乐呵呵的,但,心底里,仍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可刘叔叔跟李阿姨的爱,让我慢慢填满了内心的自卑。
可是,我还是没有张开口喊爸妈,虽然他们很贴心。
我第一次来月经,不懂,弄脏了床,我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李阿姨。
她点点我的头,笑着说:「阳阳是个大姑娘了。」
她教我用卫生巾,叮嘱我勤换。卫生巾我是见过的,之前老家也有同学来月经,她们有的用卫生巾,有的用卫生纸。
听她们说,卫生巾好,粘上不会掉,也不会跑,最重要的是,卫生。
李阿姨帮我冲了杯红糖水,让我坐着休息,然后帮我换床单,整理床铺。柔软的四件套整整齐齐铺在床上,她没有嫌我把床弄脏,反而自责自己没教我生理知识。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太阳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好像在闪闪发光。
我情不自禁喊了一声「妈!」
李阿姨身子一僵,转过身,有些紧张地看着我:「阳阳,你叫我什么?」
我看着她的手,紧紧捏着床单,微微有些发抖。
我上前抱住她:「妈。」
「哎!」妈妈紧紧抱住我,有些呜咽地回应。
刘叔叔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有些红。
「爸!」我喊了一声。
一向喜笑不形于色的刘叔,失了平时稳重,他哆嗦着,几次张口想说什么,最终笑着走向我们,把我们抱住。
7
那天之后,爸和妈好像精神焕发,特别是爸,他每天上班都乐呵呵的,回来的时候,必给我带着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个头绳,有时候是支笔,有时候是个毛绒玩具,有时候是零食……
我上早自习,去学校早,妈便早早起床给我做饭,然后他们一起送我去学校。
班里很多同学选择住校,因为父母没时间接送,可我爸妈舍不得我住校,他们将我捧在手心,像呵护珍宝一样,呵护着我。
妈年轻时候,因为难产,孩子缺氧没活下来,她自己也因此伤了身子,自那之后,再没怀过孕。
他们感情很好,寻求许多方法,都没能如愿,后来,妈年龄大了,他们打听之下,收养了我。当时许多人跟他们说,我太大了,不如收养个小的,以后跟他们亲,但他们没有,他们坚持收养了我。
给了如浮萍一样的我一个家,还有真挚的爱。
我很开心,真的开心。
但我这天放学回来,爸妈却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涌起紧张。
晚饭后,妈把我叫到身边,她温柔地问我:「阳阳,你想不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我看着妈,心里涌上一个念头,有点慌,仍强迫自己镇定,点头,「我愿意。」
妈长舒一口气,转头对爸说:「你看,我就说阳阳喜欢吧。」
爸妈都坐在我面前,他们认真、庄重地跟我谈,妈怀孕了,还不到三个月,他们想问问我的意见。
如果我不喜欢,他们就去打掉。
如果我喜欢,就生下来,以后我们就变成一家四口了。
我长舒一口气,原来,不是要把我送走。
我看着他们:「爸,妈,我当然希望咱家再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那样以后,咱家就会更热闹。」
爸郑重表示:「阳阳,你不要有心理压力,不管妈妈生了弟弟还是妹妹,爸妈对你的爱,一点都不会少。」
我把头埋在妈怀中,贪婪地吸着她的味道,这是妈的味道。
我当然知道,爸妈以前是多么想要个孩子,虽然他们领养了我,但从心理上,意义是不一样的,虽然,他们也爱我。
现在妈怀孕了,我不能自私地让她打掉,那是她盼了多年的孩子。
但,爸妈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在了我的头上,妈妈怀孕三个月后,他们跟亲戚公布了这一喜讯,他们说,因为我来了,所以妈妈才怀孕,是我带给他们的福气。
妈妈也说我平时多乖,学习多努力,在家多听话,懂事地帮他们分担家务,说我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我听到他们这么夸我,眼泪登时就下来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因为我而喜欢我。
而且,爸还帮我多方打听我亲妈的下落。
8
我中考后不久,弟弟出生了,他小小的一团,红红的,皱皱的,他可真软,真可爱。
不用爸妈说,我就帮着他们照顾弟弟,我从心底喜欢弟弟。
爸妈也的确像他们说的一样,对我的爱,没有变少,他们时常会觉得,放在弟弟身上的精力太多了,忽略了我。
然后,带着我买衣服,买书,买我喜欢的东西。
他们旁敲侧击地问我,有没有什么不高兴,或是想去哪儿玩?
我没有,当然没有,我抱着他们撒娇,让他们放心。
我考上了重点高中,重点班,开始住校,两周回家一次,学习开始紧张起来。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个学校里,我竟然看见儿时欺负我的小胖,不过我在 A 班,他在 C 班。
他看见我,也瞪圆了眼,似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但他只是看了看我,就转过头去。
我也没有上前跟他打招呼的想法,毕竟,有些人欺负过你,虽然有人会说,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可,不懂事的,何止是他!
本以为,我跟他不会再有交集。
可我没想到的是,过了两周,他竟然找我借钱。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上这所学校,是他家花重金进的,他的成绩,一塌糊涂。
我没借给他钱,惹怒了他。
他拽着我的领子,恶狠狠地说。
「刘阳阳,你信不信老子让你在这学校抬不起头来?」
我将头抬起,直视他的眼睛。
「你尽管去。」
男女力量悬殊,硬碰硬我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也休想像小时候一样,欺负我。
很快学校里到处传着我是傻子跟野男人生的野种。
我妈是人人可睡的贱妇,我初中被人领走了。
说不定我也早跟人睡过了,跟我妈一样,人人可睡。
同学们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小胖仍用了拙劣的手段。
有些男生在见到我时,对着我吹口哨,甚至对着我说荤段子,调戏我,问我一晚上多少钱?
我不说话,盯着他们,将他们的脸记住。
用爸给我买的扫描笔放身上,一刻不离,将他们的话录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准备妥协。
但少年的我,仍低估了人性。
在我上厕所时,几个男生在女厕门口堵住了我,其中就有小胖,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狞笑着,用力要将我拉进楼梯的拐角。
我拼命挣扎,可我一个女生,怎么也不是几个身强力壮小伙的对手。
虽然我偷偷打开了录音,可我仍旧绝望。
现在是上课时间,在这时发生点什么,哪怕事后追究,我也要脱层皮。
我用力踹拉我的那人裤裆,他疼得像虾米一样弓在地上。
看我反抗,小胖上来扇我,嘴里骂骂咧咧:「你个野种,竟然敢踹人?打不死你!」
我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踉跄倒地,又被一脚踹在身上,一只脚踏在我胸前,死死地压住我。
疼得我痛呼出声。
「要我说,这身材真不错,小胖,她真像你说的那样?」
一个猥琐男生垂涎看着我,对我伸出不怀好意的手。
我看着他恶心的脸,挣了挣被压住的手,绝望了。
9
「住手!」
几个人一顿,我看见同班的许彰出现在楼梯口。
他飞快地跑过来,想要拉我,却被两人拉住。两人没想到许彰竟然挑战他们的权威,想要给他点教训,直接动了手。
许彰一人不是他们的对手,几人撕打在一起。
小胖拍着我的脸:「刘阳阳,你这个野种,跟你那个傻妈一样,勾引男人。」
人在气极的时候,会爆发原始的兽性,我现在只想将小胖往死里揍。
但我被死死地压住,我用尽力气挣扎。
原以为今天我跟许彰会很惨,却没想到老师跟校领导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小胖几人马上吓得乱跑,却没一人能跑掉。
几个人被乖乖领到了校长办公室。
原来,许彰上完厕所看见了,他知道这几个人在学校横行惯了,没有第一时间救我,而是第一时间冲去找了老师跟学校领导。
然后自己又飞快地跑来救我。
他们几人的性质实在恶劣。
几个人都被请了家长,我爸也被打电话叫了过来。
我爸坚持要报警,他气愤地说:「如果不是许彰同学,我女儿今天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我拿出了扫描笔,里面的录音,加上今天的行为,应该很刑!
事关我的清白与安全,我爸坚持不和解,这事走了法律程序,不过,他不让我管,他说,这是爸爸的责任,他会帮我处理好。
后来那几人进了少管所,小胖的妈来学校闹过几次,被学校领导报警带走了。
爸跟妈都很自责,他们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我,让我受了委屈。
爸专门买了一个录音笔给我,还买了好多防狼喷雾,让我随身携带。
那天之后,我跟许彰关系莫名近了许多。
他是学霸,全校第一,我是第二。
我拼了命地学习,想要超过他。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可,我在一次学校门口等爸来接我时,却看见一个邋遢的中年女人,她似乎在找着什么,一边走,嘴里不断开合自言自语。
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双手颤抖,紧张得说不出话。
我要叫住她,我找了她三年,想了她三年,哪怕她傻,哪怕她脏,但她是我妈。
下意识地冲上去,一辆刺耳的刹车声在我耳边响起,接着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是在医院,妈妈担忧地看着我。
「阳阳,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晃晃身子,却觉得浑身酸疼。
「妈,我这是怎么了?」
妈妈生气地说:「都怪你爸,接你去那么晚,害你被车撞了。」
意识渐渐回笼,我想起来了,我是在学校门口被车撞了,因为我看见了我亲妈,我着急,没看车。
我拉拉妈的手:「妈,这事儿都怪我,我没事儿,你别生爸气。」
「你呀,以后可一定要小心,可不能受伤了。」
旁边的护士姐姐笑着说:「小姑娘,你可算醒了,你妈一直守着你,着急的一夜没睡。」
我看着妈熬红的眼,心中自责。
都是皮外伤,我很快就出院了,我没有将看见我亲妈的事,告诉爸妈,毕竟,现在有了弟弟,他们已经很忙了。
但我每天都会想办法,走到学校门口,向我亲妈路过的地方,看一眼,期待能再看见她一次。
可高中三年,我都没再见过她。
她过得应该不好吧,那天穿得还是破破烂烂的。
妈妈,再等等,再等等我。
我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早上四点半起床,站在微弱的灯光下背书,背单词。
晚上,下了晚自习,我第一个冲回宿舍,刷牙洗脸,然后在宿舍的阳台上,趁着校外人家的灯光刷题。
因为他家的灯,十点就关了,晚了,我就蹭不了灯。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家人睡得越来越晚。
经常刷完题去睡,他家还没关灯。
那天我有道题怎么都解不出来,等解出来,已经十二点了,我抬头看向对面,他家屋里的灯都关了,独留阳台上的。
我突然想到,也许他们是为了我而留了这盏灯。
感激地看着对面的窗户,善良的你们,希望你们也能收获善良。
高考很快到了,爸妈将我接了回去,他们怕弟弟影响我休息,特意把弟弟送到了爷爷奶奶家。
他们明明比我还紧张,却一个劲儿安慰我。
「阳阳,别紧张啊,只要尽力就行。」
10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 676 分。
我选了一个分数内最好的学校,读了法律专业。
学法,保护那些弱势群体,因为我也曾是其中一员,更因为我的亲妈至今还下落不明。
在大学期间,我认真修学分,有时间就去做义工,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帮助弱势群体发声。
我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每天精神满满。
大学毕业,我顺利成为师姐律所的实习律师,师姐是个十分有能力的人,在她身上,我学会了许多东西。
我联系上了班长,她现在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但唯一不变的,她还是那么善良。
她告诉我,王奶奶前几年去世了,我沉默,找个机会,我一定要回去王奶奶坟前,向她说声谢谢。
闲暇之余,我凭着记忆,画出了亲妈的画像。现在网络逐渐发达,我长大了,也有了工作,想通过网络的力量,找到妈妈。
尽可能,照顾她的晚年。
跟爸妈讲了这件事,他们很支持我。
经过几次修改,我将妈妈的画像发在了短视频平台。
没想到发上去后,竟然引起许多网友的关注。有人说,好像见过我妈,但后来不知去哪了。我正焦虑,但很快就有人留言,说出了我妈所在的地方,竟然在我们家隔壁市。
还有人给我留言,说这很像他们家失散多年的姑姑。他说爷爷奶奶经找了姑姑许多年,现在年纪越来越大,而姑姑一直没有消息,这事儿成了老两口的心病。他们也在想办法找,让我有消息,一定要跟他们联系。
我联系了告诉我地址的网友询问情况。他说我妈被他们村的老头买回去当老婆,可老头没几年就死了,现在一个人生活。谢过他,问了详细地址,连夜飞了回去。
同时跟自称是我妈侄子的网友联系,他也在第一时间飞往我说的地址。
爸妈在机场接我住我,可能是我表哥的人也到了,他看着我,红着眼说:「像,真的像!」
我看着他红了眼,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也一直流个不停。
我爸开车,循着地址,又边走边打听,从平坦的公路,到坑坑洼洼的小道,最终在一家破旧的小院前,停下。
我叫了几声,屋内没有人应。
爸推开老旧的大门,院内凌乱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充斥着发霉与潮湿,有人住,却没人收拾。
我发现我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
妈紧紧拉着我,陪着我进到堂屋。
一个邋遢的女人,与我们撞个对面,妈将我向后拉了一点,用身子挡住我。
我看着眼前的人,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我亲生母亲。
是那个虽然傻,却依旧没忘记护着我的妈。
「妈。」
我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她双眼怔怔地看着我。
「小姑。」
表哥也颤抖着开口,我们几人,抱着哭成一团。
我妈好像知道什么,虽然没说话,但没有推开我,爸妈将我们带回家,我帮我妈洗了澡,买了新衣服,当她打扮干净出来的那一刻,我表哥一个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当年我妈刚上大一,自小养尊处优的她,非要跟着同学勤工俭学,却再也没回来。
家里人动用了一切关系,都没能找到她。
他想,让我跟我妈一起回趟家,他说他很肯定我妈就是他小姑。
他怕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心情激动,再来回折腾,怕身体受不了。
爸妈支持我,我带着我妈,跟表哥一起回去。
两位老人一看见我妈,外婆只说了一句:「我的儿啊。」就晕了过去,家里提前请的医生上前急救。
我妈在看到外婆晕过去,竟然着急地上前:「妈,妈你怎么了妈?」
外公在一旁老泪纵横,舅舅、舅妈、大姨、姨夫、表哥、表姐,一帮人,都哭成了泪人。
亲人久别重逢,让人激动又难过。
我妈在刺激下,竟然恢复了正常。
她看着我,迟疑地叫:「阳阳?」
她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说,当时她跟同学一起去打工,有天下班晚了,晚上下班回宿舍的时候,遇见几个人搭讪,她刚一说话,就被捂住鼻子,把她带走了。
几个人把她卖给一个光棍当媳妇,她跑,那家人就打她,不听话打,干活少打,吃得多也打,不顺心也打,那里的媳妇,大多是买来的。
后来,她被打到头,加上生气,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清醒的时候,跑了出来。
但被几个混混调戏,又糊涂了。
然后就整天在桥洞下面,时常有人调戏她,后来,被我的瞎子爸遇见带回了家。
那时,她已经怀有七个月的身孕,跟我爸回家后不到三个月就生下了我。
她说我爸是个善良的人,在她恢复正常的时候,拿出仅有的钱让她走,她犹豫的时候,被村里的几个女人刺激,又不正常了。
后来就是被我大伯母他们卖给了隔壁市的光棍。
大家听得气愤不已,外公看着舅舅:「你去查查,把这事儿办了。」
外公早已退休,但舅舅现在的公司做得不错,有了线索,查这样的事,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我恨不得他们早点遭到报应。
后来的事,舅舅他们不让我参与,他说,他会处理。
他们因为妈妈,爱着我,舅舅跟大姨出钱给我买了一套房,外公跟外婆又给了我一套。
他们心疼我们娘俩这么多年,过得这么苦的日子。
以后不会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我妈吃着药,精神不再受刺激,也没有再复发。
我将养父母也接了过来,并找关系,给弟弟找了最好的学校。
倾尽全力,给他好的学习环境,孝敬我妈,孝敬养父母。
我也在尽我所能,为弱势群体,为被拐卖的儿童妇女发声,为她们做法律援助。
在我生命最无助、最低谷的时候,我被拉了一把,现在,我愿意做那个拉别人一把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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