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江浙沪女儿不外嫁」。
母亲逼我和相恋四年的男友断了。
弟弟却娶了爱情，和弟媳跑到离家 1200 公里的城市奋斗。
母亲生病，我日夜陪伴照顾。
直到我偷偷听见我妈说：「还是生个女儿好，会照顾人，还不用分财产。
「没有女儿，儿子那得多辛苦啊。」
我站在病房外，泣不成声。
原来生我，只是想利用我。
1
「大妹子，你只有一个儿子啊？那太可惜了。」
我站在病房外，准备推门进去，门内传来我母亲胡梅爽朗的声音。
「还是生个女儿好啊，会照顾人，还不用分财产。」我推门的手生生顿住。
「是啊，早知道就该生个女儿出来。」病友随声附和。
我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往里望去。
我妈坐着，兴奋地手舞足蹈。
「我儿子很有出息，和老婆在北京打拼呢！
「他说要来看我，我说这不是有你姐照顾。
「女儿比护工贴心多了，还能省去一大笔钱。」
「女儿可真贴心。」病友继续附和。
我提着水果袋的手微微颤抖，低垂下眼睛。
其实，我也是可以去北京的。
我毕业于浙大，在学校认识了来自北京的男友。
毕业后，我接受了他的求婚，打算去北京和他一起奋斗。
正当我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时。
向来对我百依百顺的妈妈第一次变了脸色。
「美美，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
「江浙沪的女儿不外嫁。
「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去，被欺负了怎么办？」
她握住我的手，我抚摸到妈妈手上的厚茧，羞愧地低下了头。
「美美，我从小到大宝贝你宝贝得不得了。
「想到你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妈妈这些天担心得吃不下也睡不着。
「你忍心看妈妈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可我怎么能够放下石瑞？
我相恋四年的男友。
上个月我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
正当我要发信息和石瑞商量时，妈妈收走我的手机，并将我锁在房内。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只感觉这是一座牢笼。
我在这四方的房间内怎么也挣扎不出去。
我哭，我闹，亲戚轮番上阵劝说，我都没有妥协。
我沉默地以绝食抗议。
直到妈妈将手机还给了我。
【我们分手吧。】
熟悉的情侣头像，话语却是那么的冷漠。
我急切地打字：【为什么？】
却只收到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不管我怎么打石瑞的电话，收到的始终都是忙音。
「这么优秀的小伙子，怎么会看上你？怕不是被别人抢走了吧！」
我妈站在旁边撇撇嘴，嘴角的弧度却是怎么也下不去。
我呆愣了好久后崩溃大哭。
「吵什么吵！戴耳机打游戏都能听见。」弟弟冲进房间愤怒咆哮。
分手后，我常盯着情侣头像无声流泪。
可我母亲却急着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是亲戚同事的儿子黄飞，妈帮你看了那小伙子可好了。
「他住在我们隔壁小区，知根知底，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他老实上进，有个体面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本地人。
「美美，你嫁得离家近，出了事妈妈和弟弟才好给你撑腰。」
第一次和黄飞见完面，我妈就紧握着我的手，眼含热泪。
「美美，你弟弟和他对象好事将近。
「可姐姐没结婚，他怎么能越过你？
「你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生个大胖小子，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你爸爸地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的。」
我嗫嚅半天，最后没开口拒绝她。
2
我和弟弟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父亲在母亲怀上弟弟时就出车祸死了。
母亲靠卖菜拉扯着我们姐弟长大。
市场鱼龙混杂，母亲失去丈夫的保护后受尽白眼和欺负。
我记得几个大男人想掀掉我们的摊子，母亲只能抽刀挥舞。
老鼠跑过天花板的声音陪伴着我的童年。
我只比弟弟大两岁。
我刚大一，他就要去美术集训。
母亲拉着我跪在父亲的遗像前，边扇巴掌边磕头，没几下就头破血流。
「耀邦啊，都是我没用。
「老师说强强他有美术天赋，可我供不起他。
「耽误了儿子的大好前途，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我咬咬牙，拉起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妈妈。
「妈妈，强强的学费我会想办法的。我长大了，能帮您。」
妈妈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美美，都是妈没用，妈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弟弟。」
妈妈每次提到我爸时，我总会对她心软。
「妈，你也很不容易，我心疼你。」
在那以后，母亲再没问过弟弟的学费是从哪儿来的。
我白天上课，晚上在小餐馆洗盘子到凌晨。
馒头就白水是我的一日三餐。
一天打四份工的我数次因为低血糖晕倒。
学美术可真贵啊，我攒的积蓄和兼职赚的钱全搭了进去。
弟弟就像一只吞金兽，吞走了所有钱。
我没理由阻碍弟弟的梦想，可我看着泡得发白变形的双手有些心酸。
他在画纸上尽情描绘时，我在燥热的厨房里挥汗如雨。
小时候我以为我努力读书就会改变现状。
可长大我才发现原来我自始至终无路可走。
就这样吧……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3
病房内母亲还在激动地挥舞双手。
「我儿子儿媳在北京打拼，太有出息了，可惜离家太远照顾不了家里。
「幸好我有个女儿，没有女儿，我儿子那得多辛苦啊。
「可惜我女婿不好，有时候还会打女儿两下。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我可管不了。」
我的嘴唇微微颤抖，盯着病房中母亲的背影难以置信。
我以为黄飞家暴我的事瞒得很好。
原来，妈妈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黄飞嫌弃我没带一分陪嫁过来还常贴补娘家。
每每喝酒后都对我拳打脚踢。
我每次都会护住自己的头脸，穿上长衣长裤来遮盖自己身上的伤痕。
甚至我怀的孩子都被黄飞打到流产。
我怕妈妈担心我，一直说黄飞对我很好。
原来妈妈一直知道。
只是她不爱我，所以从不心疼我。
弟弟娇生惯养，从小就吃好的用好的。
弟弟剩下的不想要的才会留给我。
高考时，班主任推荐我去物理竞赛，获奖可以保送至京大。
可妈妈说家里掏不出竞赛的路费、食宿费。
我婉拒后，班主任直摇头说可惜。
弟弟成绩倒数，从小到大妈妈不知道请了多少一对一的家教辅导。
我每次问，妈妈都说那钱是她从牙缝里抠下来的，我成绩好不需要，弟弟不补就废了。
高考成绩出来时，我本可以去京大。
为了照顾家里，我浪费了好多分选了离家近的大学。
而弟弟却可以跑到外省上大学，甚至和弟媳跑到北京去。
「要说照顾人还是女儿贴心，儿子笨手笨脚的，学不会。
「女儿是真好啊，不仅没要嫁妆还二话不说就出了儿子大学期间的一切费用，我都没什么投入，真划算哪！」
妈妈继续向病友炫耀，尖锐高昂的声音刺入我的耳膜。
我心疼妈妈的不易，可从小到大她从未心疼过我。
我的省吃俭用在她眼里全是笑话。
原来，女儿只是拿来利用的，儿子却是拿来疼的。
我的头一阵阵发晕。
泪水控制不住地下坠。
我捂住脸跑到医院的楼梯间崩溃大哭。
手中的保温桶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
我精心熬制了一上午的猪脚汤撒在地上。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一直刻意忽略的事实。
妈妈一向是区别对待我和弟弟。
可家里穷，妈妈又有什么办法呢？
单亲妈妈抚养我和弟弟不容易，我应该体谅她。
我收拾好心情，推开妈妈的病房。
她看见我两手空空，脸色瞬间差了下去。
「美美，不是说今天会给妈带猪脚汤吗？」
「妈，今天菜市场的猪脚都不新鲜，我明天……」
「那怎么行？算了算了，你回家去拿你弟弟给我寄来的保健品。
「死丫头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没你弟一半机灵。」
从小到大在妈妈眼里我什么都不如我弟弟，抓住一件小事就会贬低我。
弟弟给她买的「三无」产品她却宝贝得不得了，生病才吃一两颗。
我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崩溃大吼：「妈！你一日三餐都要点菜，是我每天做好给你送来。
「为了你，我奔波于医院和公司之间，没有一天正常吃过饭。
「前天下雨，我骑着小电驴摔了一跤，头破血流。
「你没有关心我，反而一直在说我笨。
「妈！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的人是我，不是弟弟。
「既然你觉得他什么都好，你就叫他回来照顾你。
「省得我在你身边碍你的眼！」
妈妈被我的话怔住，反应过来后，她嚎啕大哭。
「耀邦啊，都是我没用，让女儿受了那么多苦。
「都怪我，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她说着就要扒着窗户跳楼，我急忙拦了下来。
失去父亲是我的软肋，妈妈总知道如何拿捏我。
她给我的伤害和爱总是刚刚好。
我总是进退两难。
逃不开，躲不了。
爱不多，恨刚好。
4
我到柜子里拿保健品时，夹缝里掉出来了一个大金镯子。
金镯子足有小手指那么粗，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愣住了。
以家里的经济状况是绝对买不起大金镯子的。
我在黄金柜台做销售，一眼认出这镯子是真的。
有了怀疑，我第一次推开了我从没进入过的弟弟房间。
我才发现他房间里摆满了价值不菲的手办和乐高。
而我房间只有床和桌子，甚至连衣柜都是母亲从垃圾桶捡的。
在他书桌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三本房产证和一张两百万的大额存单。
大额存单的日期是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房产证全是弟弟的名字，买房日期是弟弟出生的那一年。
我如遭雷击。
妈妈说撞倒父亲的车肇事逃逸。
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给父亲治病，可父亲还是离开了。
我发了疯地翻找却发现了一份判决书。
看完后我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肇事司机赔了妈妈很多钱。
这么多年妈妈却一直在我面前哭穷。
PUA 我一直为弟弟，为这个家付出。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处处想给妈妈省钱。
泪水止不住地下坠。
有什么一直以来的坚持被打碎。
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有怨过。
可每每想到母亲也很不容易，我总是咽下心酸和委屈。
母亲，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呢？
我不也是你的孩子吗？
儿子和女儿不一样吗？
是儿子还是女儿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5
【臭婆娘死哪儿去了，又去你那个妈那里献殷勤了吧！】
手机嗡嗡一声。
我被拉回思绪。
看看镜中被生活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自己。
苦涩地笑笑。
我也才二十八岁，怎么会把生活过成这样子？
打开银行卡和微信余额算了一下。
工作这么多年，我竟只有一千多存款。
每月发工资，妈妈都会以各种理由向我要钱。
常常是工资刚到账就被转走。
我一直很开心。
我终于长大了，可以代替爸爸给妈妈和弟弟遮风挡雨了。
可现在我才知道这场雨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在淋。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打开了弟弟的微信发了一条：【妈生病了，你有时间回来看看吗？】
他很快回我：【姐，我很忙，走不开。你帮忙多照顾照顾妈。】
他的头像正是前段时间出国游拍的。
他明媚张扬的笑容和我灰扑扑的人生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也忙，不如我们两人出钱请个保姆吧。】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好久，弟弟说：【姐，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心吗？你知道在北京压力有多大吗？给我发微信就是替妈要钱，明明你抽出点时间就可以照顾妈了呀！】
我被他的言论气笑了。
【你有时间出国游，没时间回来看看妈吗？我在你眼里到底是姐姐还是保姆？你忙，难道我就没有自己的事吗？】
他理直气壮：【你是女儿，本来就应该你多照顾妈。再说这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妈妈失去丈夫，弟弟失去爸爸，很可怜。
我一直心疼他们，努力付出。
可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我才是最可怜的。
有些人生孩子是因为爱孩子，想让他体会世界的美好。
而有些人却只把孩子当作养老工具。
极低的投入，却一个劲地要求高回报。
妈妈明明手握巨款，却一直瞒着我。
她和弟弟一定觉得我很蠢吧。
我想逃。
我要离开。
我不想再被他们困住。
6
我刚打开家门，一个啤酒瓶就飞了过来。
「贱人，终于舍得从你妈那儿回来了。」
飞溅的玻璃划破我的脚背。
黄飞冲上来就甩了我两耳光。
我一时不慎被扇倒在地，手掌按在玻璃碴上，鲜血淋漓。
每次他喝酒后都会异常暴躁，我总少不了被一顿毒打。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我一定得逃！
耐心安抚黄飞睡下后，我偷走了自己的证件。
我刚打开家门，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去哪儿？」
是黄飞，可他不是醉得睡着了吗？
我没敢回头，发了疯似的拼命往前跑。
我知道，被追上，可能我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停下来喘着粗气。
没有月亮的夜晚，我站在大街上又哭又笑，活像一个疯子。
犹豫了很久，我拨通了那个牢记于心却一直没有打出去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我俩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嗫嚅半天才开口。
「对不起，盈盈，你可以帮帮我吗……」
顾盈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
她也是我最好的竞争对手。
我俩一直在竞争年级前一前二。
毕业那年她和我大吵一架。
「美美，你不是说要努力做上律所合伙人吗？
「你忘记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了吗？
「我都想好和你一起去北京打拼事业了。
「你现在回家做柜员是什么意思？
「还有石瑞，他着急地来找我问你的情况，我不相信他会和你分手。」
电话里，顾盈声嘶力竭地质问。
我哭得很伤心：「家里需要我，我妈她很不容易……」
她大吼一声：「够了！你是你，你妈是你妈。
「她不是因为生下你才不容易的。
「你再不醒过来，迟早有后悔的一天！」
读大学时，顾盈就对我玩命兼职的事匪夷所思。
她总劝我凡事要为自己考虑，任何人都靠不住。
那时我总以为母亲和弟弟是我最亲的人。
他们怎么可能靠不住呢？
可现在我后悔了。
离开前，我偷偷去医院看了妈妈。
母亲满脸慈爱，我才发现她竟从没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过话。
「强强，你放心在北京打拼，我会教训你姐那个死丫头的。
「她居然敢说出让你出钱照顾妈的话。
「强强，你能关心妈妈，妈妈实在太开心了。
「你放一万个心，你姐可听我的话了。
「我只要提那个死鬼，她恨不得把心掏给我。」
妈妈语气炫耀，一点听不出对爸爸去世的惋惜。
我靠着医院墙壁，长叹一口气后，转身离开。
一直陪伴在身边照顾她的我，竟然不如弟弟三言两语地安慰。
我内心最后一点留恋斩断。
7
我用我仅剩的积蓄买了一张去北京的车票。
原来从我家到北京只要七个半小时。
我失去的二十五岁终于在这一刻开始了。
临上车前，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视频。
「美美，你去哪儿了？
「黄飞说你发了封离婚律师函给他要起诉离婚。
「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们家可从来没有离婚的女人。」
她看见我背后的候车厅，瞳孔猛缩，厉声尖叫。
「你要去哪儿？
「你打算抛下还在病床上的妈妈去哪儿？
「你怎么那么不孝，只考虑自己呢？」
看着屏幕中我妈的泪脸，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我要去北京了，妈妈，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选法学吗……」
我妈打断我，继续大喊大叫：「耀邦啊，都怪我，我教育出这样不孝的女儿！
「她为了男人，发了疯地要往北京去。
「我都没脸面见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边说着她又跪在地上狂扇自己耳光。
摄像头不偏不倚地对着她红肿的脸。
我看了只想发笑，一字一顿开口道：「你放心，你姐可听我话了。
「我只要提那个死鬼，她恨不得把心掏给我。」
「你在说什么？」我妈哭喊到一半顿住，只让人觉得滑稽。
「妈，别演了。
「我看见属于弟弟的房本和大额存单了。
「这么多年需要我颁个奥斯卡给你吗？」
我妈站起身来慈爱地看着我：「美美，你先回来，什么事都好说。
「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我指指车站滚动的大屏幕：「可惜你这辆车开得太慢了，我赶时间。」
母亲瞬间变了脸色：「你这个不孝女，要滚快滚！
「你走了我就当没生过你！！！」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泪如雨下。
我爱了这么多年的母亲，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演员。
嗡嗡——
顾盈发了一段语音给我。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这些年，我数次梦见前往北京的路上困难重重。
有一个怪兽发了疯似的追我。
我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跑赢她。
可原来摆脱她并没有那么难。
8
我见到了顾盈，她完全成了我梦想中的律政俏佳人。
一头栗色的长鬈发，穿着合体的职业西装。
电话里，她告诉我她成了律所的合伙人，完成了我们两个的梦想。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短袖。
「盯这么久，被姐的美貌打动了？」她冲过来双手捏住我的脸蛋。
我的拘谨被她亲昵的动作打散。
我俩到一个餐厅吃饭，大部分时间都是她问，我答。
顾盈听后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我早说你对你妈和你弟长点心。
「还有你那个老公，我都不想说他。
「不过你放心，离婚官司我一定给你拿下。
「王和美，咱们可说好。
「这些钱都是借给你的，你可要拿出你的专业回报我。」
她双手背在身后，装作语气老成地和我说话。
「你能让我到你的律师事务所工作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低下了头。
现在找工作很难，再说我已经离开这个行业很多年了。
她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用手抬起我的下巴。
「王和美，挺胸抬头。
「大学时你的骄傲自信去哪儿了？
「你明明比我还优秀，我不信你不行的。」
想起大学时参加模拟法庭，我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舌战群儒。
「我一定会在北京站稳脚跟的。」我握紧了拳头。
她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很美。
「当时我有想过跳楼逃出来。
「可石瑞和我提分手，我放弃了挣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酒过三巡，我满脸惆怅。
顾盈却满脸惊讶地盯着我：「怎么会？石瑞和我说当初是你把他甩了。
「我当时对你恨铁不成钢。
「你明明可以做一个大律师，却坚持要回家做什么柜员，还和一个只见了没几面的男人结婚。
「我以为你会反抗的，可你没有。
「我就憋着一口气不联系你。
「没想到你比我更狠，从不给我打电话。」
说着说着，她语气带上了哭腔。
「都过去了。」我咽下嘴里苦涩的酒，干巴巴道。
9
我忙得焦头烂额。
顾盈说自己是小律所的合伙人完全是谦虚了。
我每天都有学不完的内容，整理不完的卷宗。
「别这么拼，姐又不会开除你。」顾盈盯着我，满脸心疼。
我嘴里天天嫌弃她给我安排那么多任务，但其实很感激她。
顾盈什么也不说，但我的工资和级别越来越高。
就当我要忘记家里的破事时，我收到了我妈的微信。
【美美，有时间聊聊吗？】
我想了想，回她：【您打字说，我不方便回电话。】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
我怕听见妈妈的声音我又会心软回去。
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
我妈发了一连串的信息过来。
【美美，妈妈对不起你。
家里有钱瞒着你是妈妈不对，妈妈向你道歉。
这些日子妈妈整天吃不下睡不好，担心你在外面受委屈。
你也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妈妈怎么可能不疼你呢？
之前妈妈说了什么话你都别往心里去。
你回家来，妈妈立马就把钱和房子平分给你和弟弟。】
弟弟也仿佛和妈妈约定好一般发了长篇大论。
【姐，我之前对你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知道是你供我上大学，我很感激你。
妈真的很想你，天天和我念叨你。
你能原谅妈和我吗？
你也来北京了，知道在大城市有多么不容易……所以你还是回家吧。】
中间废话太多，我没耐心看完。
我相信我妈对我在外一定是担心的。
可我不会再心软第二次了。
【妈妈，我在北京混得特别惨，住地下室，饥一顿饱一顿的。你心疼我的话，能不能打钱给我？】
我妈：【在外面困难的话就回来吧。现在你和黄飞也离婚了，妈妈欢迎你回家来住。不要忘记家是你温暖的港湾，家人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我：【妈妈，我感冒发烧都没钱去看，过得可惨了，你能支援我一点吗？】
那头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我妈：【美美，你也知道钱都存在银行里，妈妈身边也没多少钱。】
我：【没关系，多少都行。】
我妈给我转了一千块，告诉我随便花。
我还是收下了，毕竟这是她自我高中毕业后给的第一笔钱。
她给我，为什么不能收呢？
我应该向我弟学习，拿钱拿得心安理得。
我又发了条微信给弟弟。
【当初你上大学的钱，我可没说不要还。】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
【王和美，你可别得寸进尺，谁家姐姐像你这样抢弟弟财产的？】
我发了我保存的银行流水给他。
【大画家，别忘了我现在是律师，可以告你。】
当初我缴费大多用的是现金，真要告他我也拿不回所有钱。
但是唬一唬他完全够了。
他想都没想就往我银行卡里打了二十万。
相熟的同学告诉我，他的画卖不出去，一直靠啃老婆生活。
最近他老婆也在和他闹离婚。
看样子我妈平常没少补贴他，转二十万这么轻而易举。
我讽刺地笑笑，放下了手机。
10
顾盈冲进我的办公室，将手机递给了我。
「这是你弟弟吧？啧啧啧，真不要脸。」她撇撇嘴。
视频里，我弟王志强举着身份证实名举报他的亲姐。
他说我抛弃生病的母亲投奔千里之外的男人。
还诈骗他二十万元，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孝女。
他煽情的表演配上如泣如诉的音乐，令人落泪。
视频的最后还有我妈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画面。
「和美，快回来吧，妈很想你，妈不会怪你的。」
不明真相的人立马同情起这对可怜的母子。
甚至有人人肉出了我的个人信息和工作单位。
【还是个律师，知法犯法可真不要脸。】
【大家快来看看这个捞女！！！】
我笑笑，在评论区发了一句话。
【我就是那个「不孝女」，想知道真相可以来我微博。泄露我个人信息的，待会儿我会奉上律师函。】
顾盈作为我的代理律师，向母亲、弟弟发送了律师函。
微博上，我详细列上了从小到大的一系列证据。
网友得知那二十万是我付的培养弟弟上大学的钱，母亲从小到大装穷，只是为了不让我拿父亲身亡的赔偿款，大学期间我玩命兼职供弟弟读书，家里却有三套房好几百万存款后，都惊呆了。
网友锐评：
【没见过吃女儿吃得那么不要脸的。】
【超绝啃老啃姐男。】
【姐妹跑得好。】
我看着这些留言没心没肺地笑笑。
可顾盈却红了眼眶。
「和美，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我会帮你拿回你应得的。」
我本来不难受，可她这么说了，我忽然落下泪来。
我一直以为我很坚强。
11
我的官司打赢了，父亲身亡的赔偿金我本来就能继承一部分。
在法庭上，母亲数次对我恶语相向，我也没什么表情。
「白眼狼，不孝女，我当初真应该掐死你！
「你应该和你那个死鬼老爸一样去死。
「我就知道，你想要这笔钱，我就是故意瞒着你的。
「看着你被黄飞打，我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怎么不把你打死呢？你这个不孝女！」
现在，我只把她当一个陌生人。
她说的任何话都伤害不了我。
我不是想要钱，我只想要公平。
不要再为重男轻女找借口了。
王志强还是离开了北京回了家。
他是美术专业，自命清高，觉得自己天赋异禀。
别人看不上他的画是眼光不行。
他画的画一幅也卖不出去，又放不下身段去找工作。
这么多年，我妈口中的「在北京打拼」就是待在家里啃老婆。
他妻子早就受不了了，可王志强却一直不肯离婚。
「离婚回老家，亲戚们该怎么看我？」
他甚至拿出刀威胁。
「你敢提离婚我就敢杀了你！」
网上的舆论压力很大，他还是被判离婚。
这官司还是我友情价接的。
当我弟看见法庭上自信耀眼的我时眼睛都瞪出来了。
「你们，你们这两个臭娘们给我等着！」
我笑笑：「随时奉陪。」
前弟媳谢芳在法槌落下后紧紧抱住了我。
「和美，谢谢你帮我。当初我选择你弟，是看在你们家庭和睦的份上，没想到……」
弟弟回了家，待在母亲身边，成了母亲的养老保险。
他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装装样子。
母亲逢人就夸赞弟弟孝顺。
「不像和美，太有主意了，真是个不孝女！」
12
我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我在一次出去谈业务时遇到了石瑞。
他西装笔挺，俨然一副成功人士打扮。
「王和美，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拦住想装鸵鸟溜走的我。
「说……说什么？不是你发微信和我分手的吗？」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被气笑了，拿出手机。
【石瑞，我喜欢上别人了，我们分手吧。】
我看着这条信息傻眼了。
「你发了这条微信后就拉黑了我，我怎么打电话你都不接。」
我茫然：「可明明是你发信息说的分手啊……」
我打开微信的黑名单，石瑞俨然在那儿。
他还用着我们多年前的情侣头像。
「头像用习惯了，懒得换了。」他双颊泛上红晕。
可我明明在结婚那天删掉了他的微信。
我记得刚被关在家里的那两天，我不吃不喝地躲在床上哭。
愤怒的母亲砸掉门锁后，冲进房间。
她将石瑞发的分手信息甩给了我。
「哭哭哭，看你个丑样子，有男人喜欢你才怪！」
她的语气很冲，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她和弟弟搞的鬼。
他们想斩断我的翅膀，困住我。
害我和石瑞错过了那么多年。
「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他扶住我的肩头，期待得仿佛想要钻进我心里。
「可我结过婚，甚至还流掉了一个孩子。」我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石瑞的表情裂开，他夺回手机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13
「和美，亲人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你还是回去看看你妈妈吧。」
一个好事的亲戚给我打电话。
我才知道王志强回老家没多久就吵着闹着要创业开画室。
他本就没什么商业头脑，越赔越多。
所有人都劝他找个班上。
心情烦闷的他染上了赌博。
幻想着靠赌博一招翻盘。
怕被我妈知道，他偷偷借了高利贷。
贷滚贷越欠越多，他拿了所有存款直接丢下我妈逃了。
要债的人凶神恶煞地冲进家里打砸，看见值钱的就搬走。
我妈被他们推倒在地，住了很久的医院。
我妈再一次为弟弟兜底。
拿出私房钱，卖掉了三套房子，勉强还上了高利贷。
没有人愿意租房子给年纪这么大的人。
母亲只好在桥洞下支了个帐篷，以乞讨为生。
她每月都指望着我打的那点赡养费改善生活。
而弟弟染上了赌瘾，拿着偷来的积蓄继续去赌。
一局就输掉了我妈存了一辈子的钱。
他不相信，又借高利贷，还是输了。
在被追债四处躲避的路上，他被大货车撞死了。
我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讲给了顾盈听。
「和美，幸好你聪明，早早跑了。
「你弟这种啃老男迟早会啃死所有人。」
嗡嗡——
【和美，今晚可以和我见个面吗？】
是石瑞的微信。
想到要和他说清楚，我同意了。
到了我才发现他打扮得很正式，白西装配小领带。
他单膝跪地，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束花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和美，顾盈嘲笑我是大龄剩男，不像她有人疼有人爱的。
「我知道我们错过了很多年，你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你都知道了。」我嗫嚅。
「我不是刻意想打听你的隐私的，但是我一直想你，很想知道这些年你的近况。对不起，和美。」
「可是，我不想再结婚了，我害怕……」我垂下眼睑。
失败的婚姻让我心生恐惧。
黄飞对我很好，可喝了酒的他简直是个恶魔。
「什么都好，请让我陪在你身边。」石瑞看着我，语气坚定。
再信一次吧，他是我一直爱着的人啊。
我接过了他手里的花，他激动地抱起我转了几个圈。
14
我想起读书的时候，因为家庭贫困，我总是怯怯的。
班里有同学看我穿得便宜欺负我。
撕烂我的教科书，往我的凳子上涂胶水，号召全班同学一起孤立我这个穷鬼。
我和妈妈说，她告诉我：「咱们家本来就没钱，你别和别人攀比。
「再说她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只欺负你呢？
「还不是因为你不讨人喜欢。」
我的心事渐渐憋在了心里。
我总告诉我自己，是因为我家太穷了。
我应该发奋读书，帮妈妈撑起这个家。
同学都觉得我性格孤僻，不爱说话。
其实他们聊的话题我都不懂，不明白。
我唯一能掌控的只有我的学习成绩。
白天上课，晚上拼了命地兼职赚钱。
我以为我努力了就会有很好的未来。
可我妈妈一直告诉我：「女孩子这么拼干嘛？
「嫁个好老公留在妈妈身边安安稳稳地，不好吗？」
我想告诉妈妈，我是为了找出撞死我爸的凶手才想要学法律。
我想成为一名帮助弱势群体的律师。
我想要去北京，我想要做律所合伙人。
可她不懂我，只想把我绑在身边。
被黄飞打的时候，我好痛苦。
我的孩子也变成了一摊血水离我而去。
坐月子的时候我无数次想到了死。
可我没有。
我一次次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幸好我都挺过来了。
我有那么好的朋友，那么好的爱人。
我走上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人生。
我真的成为律所的合伙人了。
现在我的生活越变越好，和过去的沉疴一刀两断。
我，王和美，一朵被踩进烂泥里的玫瑰也顽强地开放了。
亲爱的女孩，或许你和我一样遇到过很多艰难险阻。
但我们应该坚强起来，自己救自己。
只要不放弃，生活就会越变越好的。
我始终坚信。
除了生死，其余都是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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