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妈找大师算了一卦。
小侄子必须在下午 18 点 16 分出生才能旺父。
我作为妇产科医生,无视了我妈的要求,直接剖出了侄子。
侄子脐带绕颈,再迟一会儿就会窒息而亡。
但最终母子平安。
我违背了我妈贿赂的主任的命令,在医院里不断被穿小鞋,十几年得不到晋升。
本以为哥嫂会对我感激不尽,
没料到他们以后每走错一步路,都要怪我破坏了他们的气运。
侄子也对我怀恨在心,竟下药毒死我。
再睁眼,我妈问我:「这算命大师的话能信吗?」
我笑一笑:「那肯定得信啊!」
1
眼前有一道炙热的白光,我揉揉眼睛。
「这丫头,问你话呢,你说这算命大师的话能信吗?」我妈狐疑地看着我。
我仔细地打量着桌上的台历,
才惊觉我重生了!
上一世,妈妈和哥哥坚持让小侄子在 18 点 16 分出生,侄子差点窒息而亡。
是我不顾他们的反对,坚定地取出孩子,嫂子和侄子才得以平安。
没想到哥嫂却将自己走错的路都归因于我,是我破坏了他们的气运。
我亲手带到这世上的孩子,用一瓶百草枯毒死了我。
上辈子他们的气运是自己作没的,
但这辈子,他们的气运一定是我破坏的。
这罪名,我可不能白担!
我转向我妈,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嘴角弯出弧度:「那肯定要信啊!」
我妈带着些疑惑,我继续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保不准我哥后半辈子能逆风翻盘呢,到时候你肯定也能享福了!」
我妈把我哥视为命根子,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总觉得后半辈子必须得靠我哥才能活。
「有理,你说得有理!」我妈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脚步轻盈。
2
不出意外,我哥在听见孩子在 18 点 16 分出生旺自己时,立马同意了。
他们就是这样自私的人,这次他们自私的尖刀指挥对准他们自己。
他们达成一致后,立马来找我。
我在一家私立的妇产科医院工作,不知道接生了多少孩子,经验丰富。
上一世,我极力劝说主任不要同意他们无理的要求,主任起初很认同我的看法。
他苦口婆心地劝我妈:「这样做对产妇和孩子都有危险,尤其产妇已经 33 岁,本身就很危险…………」
就在我以为他们没法得逞时,主任一夜之间改了立场。
「我们私立医院更要尊重患者意愿,这不过是我们的举手之劳!」我疑惑不解地听着主任虚伪地解释。
我后来才知道,我妈私下偷偷拿了三万块钱给他。
结果,因为我救下了差点被脐带勒死的小侄子,同事都称赞我果敢有智慧。
主任一米八的个子,心眼却小如芝麻,总觉得同事们夸我就是在暗讽他。
自那之后,他在职场不断给我穿小鞋,什么错都怪在我的头上,带领同事孤立我。
十几年里,他一直压我一头,我到死都没得到晋升的机会。
3
「燕子,你们医院能行吗?」我妈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
「妈,你这事难办,估计得花点钱,我做不了主,得跟主任说。」我故作苦恼。
「这样吧,你明天带三万块钱跟我一起去单位。」我装作下了决心的样子。
「这点小事还要花钱啊?」我妈不满地嘟起嘴。
「你不给领导花些钱,人家怎么可能尽心尽力给你办事呢,嫂子生孩子就这么一次,别出了什么差错,再影响了我哥的福气。」我说得有理有据,我妈佩服地点点头。
「行吧,这花钱办事总是更妥当些,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机灵呢?」我妈咬咬牙,还真从小金库里挪出三万来。
次日,我就带着我妈在主任的办公室里求情。
「先生啊,我们小老百姓的气运都压在您身上了。
「求您帮帮我们吧,圆我们一个心愿。」
我妈的大嗓门惹得同事和患者们纷纷来凑热闹,望着主任皱起的眉头,我驱赶人群,顺带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之前用眼神示意我妈,我妈立刻会意掏出那张银行卡。
三分钟后,我妈喜气洋洋,面带红光:「成了!」
我心里也暗爽:「成了!」
回到办公室之后,和我关系最好的月月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事情我听说了,我劝你嫂子别这样,她一个高龄产妇,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我也说,但她不听我的劝啊。」我嘴角的笑意十分难压。
下班后,我悄悄进了主任办公室,取出藏在花盆里的那支录音笔。
收音清晰完整,没浪费我的几百块。
「这三万块钱,是您的辛苦费,一定要在 18 点 16 分取出孩子。」
「不辛苦,这事情好办,手术室医生都听我的。」
4
晚上,嫂子支支吾吾地走进我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只是一间堆放杂物的阁楼,开发商赠送的一块地方,冬寒夏热,不过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嫂子,你有话直说吧!」我没在意她,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按照上一世的经历,我当然知道她的来意。
「你哥他为了打点医院的人,花了不少钱,这个月子钱实在是拿不出来了,我知道这家人对不起你,但我也没办法了…………」嫂子用着商量讨好的语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脸色。
和上辈子一样,她是被我妈和我哥逼着来找我借钱的。
嫂子家里是农村的,嫁过来之后始终没有发言权,怀孕了也没得到很好的照顾。相反家务事一样没少做,自己双腿浮肿难受,还要给我哥按摩。
整日低眉顺眼,硬气不起来,她总是觉得我哥一个城里男人愿意娶她,是她的福分。
弱者总是相互同情,即便我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举步维艰,我还是想帮助嫂子。
上辈子,嫂子来找我借钱,我没有犹豫太久便同意了,挪用了我存了好久的买房基金给她坐月子。
没想到我的良善反而害了我,我借钱给嫂子让他们知道我在偷偷存钱…………
他们知道我有存款后,不依不饶地找我借钱,想把我榨干。
5
剖腹产手术时,嫂子是全程清醒的,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一层层切开,能清晰地听见皮肤组织撕裂的声音。
她的腹腔被打开后,还有十分钟才到吉时。
手术室里,仪器滴滴作响,医生们一脸严肃地掐着表,我看得出来压抑感和恐惧感快要将嫂子淹没。
她突然焦急地望向我:「救救我,燕子,我好疼。」
眼里满含泪水,眼底是深不可测的绝望和害怕。
就是她那个求助的眼神让我当即决定取出孩子,在场的两个医生立即同意继续手术。
小侄子被取出时脐带绕颈,浑身发紫,也没有哭声,产房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顿抢救过后,侄子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为了她,我违背了领导的指令。
在他们老家,有了男孩就有了底气,所以她理所当然地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她不再是家里的弱势群体,她也学着我妈和我哥的样子欺压我、辱骂我,并且越来越熟练。
她忘记了我们曾是一个战线的人,也忘记了我对她的好。
小侄子小升初摇号,没有摇到重点中学,她当着我的面说:「都是那个丧门星姑姑害得你的福气都散了。」
小侄子的一切不好的行为,都可以被解释成「姑姑害的。」
侄子从小被溺爱长大,骄纵无比,对我怀恨在心,递给我的奶茶里混了半杯百草枯。
我开始不适时,是嫂子第一个发觉到我的不对劲,在问了侄子后,她选择把我锁在我的阁楼里。我疯狂地拍着门,哀求她放我去医院,但是没有回应。
我得不到救治,肺部一点点纤维化,逐渐喘不上气。
整整三天,我滴水未进,每天吐血,直到五脏六腑都被毒气浸透,受尽了折磨,才吐出最后一口气。
6
回过神来,嫂子还捧着大肚子眼巴巴地望着我。
对付这种窝囊、脸皮又薄的人,只要把问题抛回去就行了。
「我哪里有钱啊,毕业到现在也没存下钱。」我也无辜地眨巴眼。
「可是他们都说你有钱。」嫂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谁?谁说我有钱?」
「就他们…………啊。」嫂子的眼神明显飘忽不定起来。
「谁们?」我乘胜追击。
「妈和邻居说的啊…………」
「哦,那你怎么不和妈借钱啊?」我继续反问。
「妈让我来找你借…………她不借我。」嫂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似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不借给你,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借给你呢?」我从没将话说得如此直白过,嫂子的面子明显挂不住了,恼羞成怒了。
「不借就不借!」她重重地摔上我的房门,愤愤离去。
7
我的钱不多,但是够我买个房子的首付。
这是我从大学到现在我偷偷存下的钱,我想逃离这个家。
爸爸是家里唯一对我好的人,可是他倒在了为我取生日蛋糕的路上,死在了滂沱的大雨里。
我妈恨我让她失去了老公,哥哥怨我让他失去了父亲。
从此,我也没有了自己的房间,没有了依靠,我妈更加苛待我。
上大学后,我所有的开销都是自己负责,家人对我可有可无。
可是上辈子,我没想通,我居然渴望从他们身上得到关爱,所以我心甘情愿地付出,让他们吸着我的血,踏着我的身躯过日子。
当年,是我妈说「女孩子要什么房子,嫁个好老公就行了。」
所以她理所应当地抢走了我的钱,拿去贴补我哥。
这辈子我一定要守住这笔钱财,我现在才明白,什么时候自己的房子都是自己最大的底气。
8
嫂子手术前一天,我特意提早了一个小时下班。
我知道,这会儿,家里会进贼。
果然,我静悄悄地开了家里的门,阁楼上传来细小的翻找声。
我哥正慌忙地拉开我的抽屉,细细地搜寻着。
「哥!你在找这个吗?」我倚在门框上,手指夹住一张银行卡晃了晃,冷眼看着他。
我哥吓得一哆嗦,缓缓转过身,表情还没摆好,就朝我直直地冲过来。
「别急,先告诉我你要钱做什么?」我谨慎地往后退一步,把银行卡往身后一藏。
「你实话告诉我,不然我不会帮你。」
「我…………我赌博欠了高利贷,有一笔账今天再还不上就要双倍了!而且他们说要搞死我!」我哥的眼神里满是忏悔和恐惧,但我知道那是鳄鱼的眼泪。
「什么?哥你先别急,我不会让他们搞你的,我们是一家人。」我假意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心里冷静地想着法子。
「因为现在还不是搞你的时候。」我心里默默想着。
「哥,你欠了多少?」
「二十万,今天要还四万!」我哥拍着大腿,十分懊恼。
「我这卡里没这么多钱,你把他的电话给我,我去取四万给他,哥你别怕,剩下的我们再说。」我冷静地分析道,顺带把银行卡塞在我哥手里。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欠高利贷的事情,包括嫂子和妈,嫂子马上临产了,千万不能刺激她,妈年纪也大了。」我补充道。
「好,好,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哥就知道哥没白疼你。」我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舒展一口气,立刻把号码发给了我。
「疼我?」我没忍住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都是不满。
我哥不敢再说话。
上辈子,就是他偷走了我所有的积蓄,让我彻底变成一个任人拿捏的软包子。
这辈子有你好受的,你不是最「疼」我了吗,也让妹妹好好疼疼你。
9
因为银行卡里的四万块钱,我彻底取得了我哥的信任。
明天,就是嫂子剖腹产日子,我妈强烈要求我进手术室,她需要我保证一切顺利进行。
复仇计划在我心里已经了然。
可我却犹豫了。
我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上辈子,侄子被脐带绕颈,不及时取出,他会死吗?
侄子是无辜的,起码…………在当下他是无辜的。
还有嫂子,这一世到现在她也还没有欺负我。
我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道德感在心里强烈地谴责我。
「如果什么你都能原谅,那你经历的一切都是活该!」手指不经意划到的视频自动播放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上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绝不是想看我这样做出选择。
我下定了决心,关了手机,很快进入梦乡。
10
下午 5 点 50,嫂子打了麻药,我也准时晕倒在手术台上。
为了昏迷,我吃了几只小龙虾,我从小对它过敏,吃多了会昏迷,身体发肿。
一切都交给天意。
我做不到害死自己的亲人,也怕自己狠不下心对嫂子视而不管。
一切自有定数。
一觉醒来,我浑身发胀,皮肤上都是疹子。
「燕子,你醒了。」月月守在我的床前,握着我的手,一脸担心的模样。
「我嫂子她们怎么样了?」我喉咙肿胀,艰难地开口发问,这是我当下最迫切需要知道的事情。
「你嫂子…………她去世了,孩子窒息太久在 ICU。」月月怕打击到我,声音极低极小。
我闭上眼睛,情绪复杂。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脸庞滑下。
没有复仇过后的激动,只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个人的命都是自己选的,嫂子自己点头同意了延迟剖腹,这怪不了任何人。
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上辈子害我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11
嫂子大出血离世,
侄子因为窒息时间太久,已经重度缺氧,在 ICU 呆了几天后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可智力受到了不可逆转的影响。
随着他的成长,可能还会有新的疾病。
事情发生后,医院第一时间追责。
事故的矛头一下子指向了我。
「作为家属,你不劝家人三思。作为医生,你不拦着领导作出错误决定!」处分大会上,院长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叮咚」是我匿名托人送来的录音笔到了。
院长当着全医院同事的面按下了播放键,主任贪婪的声音清晰明了。
「这三万块钱,是您的辛苦费,一定要在 18 点 16 分取出孩子。」
「不辛苦,这事情好办,手术室医生都听我的。」
主任大惊失色,面红耳赤地指着我:「这是陷害!她和她妈一起陷害我的!」
我对着手机那边小声说了句:「妈,可以进来了。」
「就是你,你害了我的儿媳妇和孙子啊!你不是答应我一定会成功的吗?
「你收了我的钱,拿人手短啊,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妈冲进会场一把锁住主任的双腿,披散着头发扯着他的裤脚,主任动弹不得。
「你说,是不是你女儿叫你做的!」主任一脚踹开我妈,凶相毕露,女同事们惊呼着往后退,保安立刻压住了躁动的主任。
我妈卖惨的技术日益提高啊,演技快把我也骗了。
「我女儿不知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录音笔也是我放的,就是你拿了我的钱,杀了我儿媳妇的啊!可怜我的孙子,一出生就没了妈啊…………」
主任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在我妈的哭闹声里,他被警察带走了。
主任啊,没有错,确实是我指示我妈拿钱给你的。
可是我妈有什么理由出卖我呢,我拿出录音笔的那一刻,我妈意识到赔钱的人又多了一个。
她只要配合我,就能多拿到一笔赔偿款,还能给自己的孙子解气。
她没有理由拒绝我。
更何况,你在上辈子就做出了一样的决定,你收下了这三万块钱。
这只是迟到的惩罚,你应有的报应。
12
事情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
嫂子的父母和弟弟不远千里从乡下赶来,他们赶到的时候,嫂子都火化了。
他们捧着嫂子的骨灰,怯生生地看着泣不成声的我哥。
嫂子的父母种了一辈子农田,老来得子,小儿子才八岁。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嫂子是单纯地大出血去世。嫂子的妈妈见我哥伤心欲绝还上前宽慰他:「女人生孩子就是去鬼门关走一趟,娇娇没出得来,不怪你们,她命不好。」
我哥双眼红肿,哭得惊天动地。
骗骗嫂子父母得了,不会把自己也骗了吧。
嫂子活着的时候,挺着大肚子收拾家务。
我哥动辄打骂,嫂子的腿因为怀孕浮肿,还有大大小小的淤青。
嫂子一再隐忍:「谁家老婆不挨打?都是打过来的,你不知道,我爸年轻时把我妈吊在屋梁上抽……忍忍才能守住男人。」
嫂子啊,为什么要守住男人,为自己活不好吗?
「我对不住娇娇啊……跟着我没让她享福,尽受罪了。」我哥嚎叫得情真意切, 嫂子的父母老泪纵横。
外人一瞧见,必定以为嫂子生前是被爱包围的女人。
「女婿啊,看见你这么爱我们的闺女,我们老两口没话说,我就想看看孙子。」嫂子她爹道。
「孩子还在医院里待着,出生时有点缺氧了……」我哥有点心虚。
「是啊,亲家,孩子没事。」我妈也赔着笑脸。
这两人的戏演得不够精彩,场面还不够混乱,让我摇些配角来。
我拨了一通电话:「喂,飞哥。张帅说要还你的钱呢,在 C 市殡仪馆,你带些人来吧。」
「好好,五分钟。」对面急切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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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一群戴着墨镜的壮汉闯了进来,他们个个都刺着花臂,壮硕的肌肉令人望而却步。
「张帅呢?」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从这群壮汉中走出来。
「飞哥?您怎么来了?」在我妈和嫂子父母诧异的眼神中,我哥殷勤地迎了上去。
「少废话,欠的钱什么时候还?连本带息 45 万!」飞哥的助理推开我哥,严肃的声音极具压迫。
「什么……什么 45 万?我儿子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我妈不可置信地上前护住我哥:「你们别欺负我儿子!」
「欺负你儿子?你儿子在外面赌博,还是半年前欠的钱了。」壮汉硬气起来把我妈呛了回去。
「飞哥,飞哥今天我老婆下葬,你看看,再宽限一周我保证把钱还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哥神色慌张,开始心虚地打发人。
「弟妹下葬啊,那我更得好好送送了。」飞哥话音未落,他的小弟就搬来一把椅子,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灵堂中间,跷起了二郎腿。
我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把我哥扯到一边:「儿啊,你真的借高利贷了吗?」。
看着我哥那窝囊样,和我妈崩溃的神情,他肯定是全部交代了。
14
这边,飞哥打开了殡仪馆的电视,小弟还送上了瓜子。
飞哥悠闲地嗑着瓜子,嘴里嗑完的瓜子壳随便乱喷。
突然飞哥一声惊呼:「这不张帅他们家的事儿吗?」,电视停在了 C 市新闻频道。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抬起头,目光锁定在电视机上。
一位面容姣好的女记者娓娓向观众们道来:
「据知情人士透露,产妇死亡的原因可能是她的婆婆和老公要求她在 18 时 16 分准时产子,据她婆婆找的算命大师说这个点孩子旺父。产妇开腹后,未到家属要求时间,产妇心理波动影响了血压稳定,最终才引起了大出血。
「刚出生的孩子也因为窒息时间太长,对智力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在这里提醒各位市民封建迷信不可取,一定要相信科学。」
我妈和我哥在产房门口的照片被放出,即便打了马赛克也能一眼认出。
在场的亲戚,多半是我家的,此刻都窃窃私语起来,他们认定我妈和我哥是罪人。
我哥和我妈窘迫到了极致,因为新闻报道的一定是事实,不会有假的。
放高利贷的飞哥也一脸吃瓜的表情:「你们不会还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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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愤怒的人是嫂子的父母,他们远在乡下,对女儿的境况一无所知。
「你们太欺负人了!那是一条人命啊!」嫂子的妈妈一声悲泣打破了鸦雀无声的葬礼现场。
「姐姐!」嫂子的小弟弟后知后觉,突然也跟着大哭起来。
我妈和我哥已经无地自容。
到场的亲戚大多识趣地离开,也有一些好奇心泛滥想知道事情后续的。
「我女儿不能白死,孙子留给你们。五十万,一分不能少!」嫂子的父亲沉默许久,忽地站起来。
嫂子的妈妈拉住嫂子她爸叽叽咕咕:「五十万多了吧,咱给耀祖买套房顶多 30 万。」
嫂子她爸瞪了一眼:「你个婆娘懂什么,女儿没了谁给我们养老?」
我心中一片酸涩,女儿的命是给儿子换房子的,重男轻女的家庭不止我一家啊。
「我这把老骨头卖了都没这么多钱啊,十万最多了!」我妈一下子跳了起来,暴露了自己小金库的余额。
「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她没钱吗?」嫂子她爸阴冷冷地开口。
我瞬间感觉到无数道炙热的目光,嫂子的父母,我哥和我妈,飞哥和他的小弟们全都盯着我。
「我没钱,就算有我先给谁?」我望着这一群人,吼了一嗓子。
「废话,当然先给我啊!」我哥吼了一嗓子。
三十秒后,飞哥的一群小弟和我哥扭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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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被打得很惨,但好在我在十分钟前就报警了。
我哥刚被殴打了一分钟,警车就来了,就这样一群人因为打架斗殴都被带进了公安局。
危害轻微,一行人都被拘留 5 天。
五天里,我妈焦头烂额,因为她开始收到了网贷的催债电话。
没想到,我哥不仅借了高利贷还在各个平台借了网贷。
各平台加起来总共 25 万。
我妈每天睁眼就是接电话,全部都是催债电话,一天要接上百通电话。
我咨询了律师朋友,我哥借的高利贷依然需要偿还,超过法定利率的利息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不需要偿还。
这样,所有债务加起来,我哥一共要还将近五十万的债务,嫂子家人那边还在催我们赔钱。
对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来说,这样的债务足以让我们倾家荡产。
上辈子,我妈偷了我的银行卡给我哥还债,我一心软居然没追究责任。
可我哥居然拿着那钱去赌,企图翻盘,最后不仅没还上债,还把我的存款输掉了。
当我接到催债电话质问我哥时,他瞬间暴怒,挥起拳头砸向我的头:「都是你,都是你,坏了我的气运,都是你。」
口腔里的血腥味弥散开来,意识逐渐模糊……
痛苦是那样真实,我现在回忆起来还是一阵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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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我妈把我叫到身边,语重心长:「这次你真得帮帮你哥。」
「我哪次没帮他了呢?」我真无语。
「你说话怎么这么呛呢?男子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你爸走了,你哥就是我们的天,你哥不在了我们的天就塌了。」我妈眼眶红红的,滴了几滴泪下来。
我轻笑一声:「我自己顶天立地,为什么要靠男人呢,不就是多了根东西,我哥都欠了几十万了,你继续靠他吧。」
「你从小到大弱不禁风,现在怎么有胆子这样跟我说话?」当然是因为我重生了,现在的我活的岁数可不比你少。
「你……我查过了,到时候你哥成了失信人员,你也好过不了!」我妈激动地跳了起来。真以为我是吃素的,什么都不查就来复仇?
「不会的,法院会拍卖咱家房子的,小几十万还是还得了的。就算成了失信人员,影响的也是侄子,我又不是直系亲属。」
「况且,我又不考公。侄子以后要考公的话倒是会影响,哦,我忘了,他的智力应该考不上了哈哈哈。」
现在大势已定,我不必再客客气气地对着他们说话了,每一句都往她心尖尖上扎。
18
我妈的脸色由红转白又转绿,五光十色。
「你笑吧,你的银行卡在我手里,支付密码就是你的生日对吧。」我妈幽幽地抽出我的银行卡威胁道。
小丑,难道真的以为我还会再心软吗?这卡早就是张废卡了。
「你好好考虑,家里我装了摄像头,你拿了我的钱,我可以去法院告你的。」我指了指墙角的监控。
「父母拿孩子的钱,天经地义。」我妈理直气壮。
「法盲,你能不能懂点法啊,偷孩子的钱也是偷,只要我不同意,转头就能把你送进去,判几年还得看我的态度。」
我妈自知理亏,她把银行卡往茶几上重重一砸,扭头走了。
我的钱,只要我不想动,就没人能动。
19
五天之后,我哥放出来了。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饭菜在家等他,却没等到他。
我哥在回家路上随便找了一座高楼,21 层,他从楼顶跳下去了,血肉模糊。
这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21 层,光是站上去就足够让人恐惧了。
跳楼前,他给我妈发了一条信息:妈,对不起你,我还不上那么多债,还要养痴傻儿子,老婆也死了,我真活不下去了。
我妈眼里顶天立地的男人,被区区五十万击垮了,胆小懦弱又自私。
我哥从小被我妈溺爱,长大之后丝毫没有长进,把一家人拖进水里。
而我妈,也被儿子的离世击倒了,她浑浑噩噩地操办了葬礼。
不到两周,哥哥嫂子相继离世,还多了个痴傻的孩子要照看。
葬礼结束,小侄子也出院了。
20
我妈抱着小侄子,枯黄的长发糊在脸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燕子,算妈求你了,你把这孩子收养了吧!做他妈妈吧!」
「你要养他就养,法律上没规定孩子父母死了,姑姑就要养侄子啊。」我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妈。
「燕子,妈老了,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让叔叔伯伯们评评理,你哥的孩子你该不该养!」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谴责我,
「你哥的孩子你肯定要养的啊!」
「怎么能让你妈跪着!」
「这孩子太不孝顺了,养了一头白眼狼。」
「这孩子就是你的责任!」
我妈楚楚可怜的眼神中还藏着一丝得意:「你必须得收养这个孩子,不然你就不是人。」
好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全给我闭嘴,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我举起供奉给我哥的玻璃果盘,重重地砸在地上。
亲戚都不敢再吱声。
我弯下腰,死死地盯着我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做不好养母的。
「我只会偏心我亲生的孩子,苛待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不给他自己的房间,让他住杂物间,不给他学费,给她穿捡来的旧衣服。
「我不会给他关爱,他长大后我还要吸他的血,折断他想要高飞的翅膀,做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我还会让他为我牺牲一辈子,反正不是亲生的,死不足惜!
「以上这些,都是我的养母教我的。
「是吧,我的好养母。」
说完,我嫌弃地拍了拍她涨红的脸,我站到椅子上,俯视着这群自以为是的亲戚。
「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资格说我,我养母养我这么大,一共在我身上花了 5 万块钱,这是她一笔一笔记下的账。
「毕业这么多年,我每月把工资的三分之一交给她,按道理早就还清了她的债,我倒霉,我再给她十万,我对得起她。」
这些亲戚本就不是深交,多数都是些墙头草,除了好为人师和发表一些爹味说教,其他什么用都没有。
我妈想利用这些亲戚道德绑架我,让我下不来台,替我哥养孩子。
她万万没想到,只靠我的几句话,现在亲戚们批判的对象就成了她。
「她这心也太狠了!」
「到底是领养的女儿,就是偏心。」
「还领养的女儿呢,是免费的仆人吧!」
这些话传到我妈耳朵里,就像一把把尖刀。
「你请我们来给你评理,可理不站你这边,我们是外人没资格说这些,就先走了。」领头的叔走了,大家全都跟着走了。
21
我妈呜咽着想发出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话,把侄子抱得越来越紧。
许是弄疼了他,侄子发出恼人的啼哭。
我也转头没有再看他们。
为了今天,我搭上了上辈子的十几年光阴。
我至今不能忘记上辈子咽气前听见的那段对话。
我死前求生欲极强,只要有点力气就会拍门哀求他们送我去医院,我还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一门之隔,我能清晰地听见我哥和我妈的对话。
「妈,要不还是送我妹去医院吧,怪瘆人的。」我哥胆怯的声音传进来。
「反正是你爸当年抱回来的野孩子,谁知道是不是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野孩子,死了最好,就当没救她,万一救活了再把小宝供出来,我可舍不得小宝受苦。」我妈对我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妈,你说得有道理。」
我的心死了,原来我真心对待了几十年的家人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他们付出,他们瞒得我滴水不漏。
我真恨我自己。
情绪一起伏,呼吸就越来越急促,浑身瘫软无力,我扶着门慢慢滑下去,倒在地板上。
最后一眼,我看见爸爸来接我了。
22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回了一趟我的小学,刚好赶上小学生们放学,卖小吃的小贩子挤满了街道。
甜腻的、辛辣的、醇厚的香味扑面袭来。
和许多年前一样,小孩子们叽叽喳喳从父母手中接过各式各样的小吃。
我妈总是在吃的上面偏心我哥,长身体的年纪,我时常吃不饱。
我爸就趁着放学时,给我买这些「垃圾食品」让我垫吧垫吧。
十年如一日,每天放学,我爸手里都举着各种好吃的,我飞扑向他。
他去世后,再也没有人给我买这些路边摊。
毕业后,我也没有勇气再回这个地方,这个我曾经唯一被爱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发愣,被旁边打闹的小朋友撞到才回过神,一口气买下了这条街上所有的小吃。
「爸,你会恨我吗?」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失了神。
暖阳终于也照在了我身上,空气里有香甜的焦糖栗子味,内心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我闭上了双眼。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周遭漆黑的,只有我和爸爸。
「爸爸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是你妈没教好你哥。答应爸,开心地活着,你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睁开眼,泪流满面,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睡梦中也是可以流泪的。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我再也没有梦见过我爸爸。
23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我火速搬出了那个我住了几十年的家。
凑齐了一套 60 平小房子的首付,两室一厅,正南朝向的,月供 2600。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卧室很大,冬暖夏凉。
我一个人住刚刚好,每天下班回到家就是我最心安的时候。
至于我养母那边,她卖掉了那套老房子,刚好替我哥还了债务。
但小侄子是特殊儿童,再加上要租房,我留下的钱远远不够,但也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养母在六十多岁的年纪找起了工作,奈何她年纪大了,没有地方愿意要她。
听表姐说她找了份保洁的工作,工资很低,但她还是把侄子送去了特殊儿童的学校。
24
又过了很久,我去菜市场买菜时碰见了她。
上次看见她还是六年前。
她守着一个蔬菜摊,蔬菜的种类不多,面前的白菜都蔫巴了。她用手洒了几滴水在菜叶子上。
小侄子长高很多,眼神看得出不太智慧。他扯着养母的头发玩,养母被扯痛了,扇了小侄子一巴掌,「哇」地一声小侄子又哭了。
养母不得不吃力地抱起小侄子,替他擦掉眼泪,又将一颗糖塞在侄子嘴巴里。
菜场很热,小侄子就要养母抱着,不许她坐下,快 70 的养母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我恍惚间想起上辈子养母的生活。
家里有我,有保姆,还有嫂子,小侄子的一切都不需要她操心,每天的生活就是跳跳广场舞,刷刷抖音,逗逗小孙子。
那时候她皮肤白皙,头发也只是花白。
如今肤色黢黑,头发倒是白完了,身子也愈发佝偻起来,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燕子!」她突然看见我,灰暗的眼里好像有了光。
我清醒过来,转身快步离开。
「燕子,妈对不起你。」老太太苍老的声音隔着十几米清楚地传来。
我停下步子,看见养母抱着小侄子跪在地上。
这么多年,我居然等来一句养母的道歉。
大家都诧异地盯着我养母。
我什么话都没说,甚至一个表情也没有留下,平静地走出这个菜市场。
「以后不来这个菜市场买菜。」我对自己说。
两年后,因为工作调动,我被派去了德国,并在那里定居下来。
至此,我再也没听说过养母和小侄子的任何消息。
我时常告诉自己:「人活成什么样子从来都是自己选的。」
这句话,适用于我自己,更适用于我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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