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被下了病危通知。
死前我想让妈妈说一句爱我。
可得到的是她极其冷漠的一句:
「那你就去死吧。」
然后我真的死了。
死之后才知道,我求了半辈子想得到的爱,最后成了我最恶心的东西。
1
「癌细胞扩散得很快,这一次复发的很严重,尽快来住院治疗吧……」
我将诊断书攥成一团在手里握着,另一只手里还有没来得及拆封的邮政包裹。
薄薄的,但此时拿在手里仿佛有着千斤重般。
刚刚为什么不马上答应住院治疗?
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医生张口闭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有些烫手。
医院出入的人络绎不绝。
每个人都表情沉重,神色麻木,我不过是其中很常见的一员。
从医院出来,准备打个出租车回家。
结果一睁眼,头顶白花花一片,周围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我挣着要起身,被刚好进来的小护士拦住。
「你醒了?席待是吧,你刚刚休克了,一个出租车司机送你来的。你的情况……」
我清楚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什么,打断道:
「送我来的那个司机呢?」
「哦,他在外面给你缴费」,她答。
我被小护士的话惊到:
「可以帮我喊他过来一下吗?」
小护士点点头出去。
「姑娘,你醒了?」
眼前的人穿着偏紧的外套,袖口浮着些小毛球,笑得和蔼。
眼眶有些湿润:
「谢谢您送我来医院,耽误您了。护士说您帮我缴了费用,多少钱?我转给您。」
「没多少钱,不用了。我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她在外地上学,我只是希望如果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也有人可以帮她,就当给她积福了。」
提起自己女儿时,他的笑容晃眼。
我的声音带着湿气:「她很优秀吧?」
「对,她很优秀,她是我和她妈妈的骄傲!」
2
护士进来提醒我好好休息,他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对对,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姑娘。」
「等一下!」
我出声拦住他刚准备离去的步伐。
声音带着我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您……可以抱抱我吗?」
「你看我这身上脏的,要是不嫌弃的话……」
他走上前来,张开手。
我轻轻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腰身,他的手也在我的肩头落下。
「好孩子。」
爸爸妈妈,你们听到了吗?我是好孩子,我不坏,一点也不坏。
他的大手落在我的头上,很暖很暖:「好好治病孩子,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没有应他的话。
良久,我的嘴唇轻轻碰了两下,克制着没发出来声音。
眼泪不自觉地淌下,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被填补上。
几番推脱他最后还是没有收我的钱,转身离去。
我在小护士气鼓鼓的眼神中办理了出院,她一直跟着我,直到到了医院大门口。她还是瞪着我,我调笑她:
「别跟啦,我治不起病,赶紧回去吧。」
她装成凶狠狠地样子又瞪了我一眼。
然后跺脚,冷哼,转身离去。
路边的鸣笛声喧闹,耳边时不时响起小护士劝我的话却依旧清晰。
我将头低了低,忍不住轻笑。
随之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短暂的喜悦。
「席待,你考博不是结束了吗?这两个月的工资你赶紧打到我卡上。你别忘记你说过的话,这都得给你弟存着,将来他结婚买车买房用。」
我开口:
「妈,我真的生病了。」
「医生说我要尽快住院治疗,我没有钱了。」
「你个死丫头怎么尽给我找麻烦!不想打钱就算了,还想着拿生病当借口骗家里的钱?几年的书都读狗肚子去了?」
她的语气更冷了:
「生病了?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啊。」
3
怎么还没有习惯呢?
老人们说,「上怀女,下怀男。」
「酸儿辣女。」
妈妈爱吃酸,我也是下怀,但我不是他们的期待。
其实从小到大我就是其他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连小的时候学走路说话都比同龄人快。
在邻居们的逗乐下,我口齿清晰地喊出来:
「爸爸……妈妈」
而爸爸妈妈,只是在他们的夸奖声中牵强地扯起嘴角。
刚上小学,弟弟出生了。弟弟是爸爸妈妈的所盼所愿,他们给他起名叫席愿。
印象中,那是爸爸唯一一次对我笑:「也算你有点用。」
席愿五岁那年,误食了我房间里的过期零食之后上吐下泻。
我放学回家,刚进门,爸爸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祸害!你怎么不去死啊。」
妈妈也上前揪住我的衣领,用手扇我的脸:
「你是不是嫉妒你弟弟,故意想害死他是不是!你就是个坏种!」
我被打懵了,但仍是下意识地解释道:
「妈妈我没有……没有想害弟弟。」
我好恨,为什么弟弟要出生?要是我没有这个弟弟……
弟弟被声音吵醒,光着脚跑了出来。小小的身体径直挡在我面前,他朝妈妈撒娇:
「妈妈,你不要生气,愿愿下次再也不贪吃了。」
他的小脸还有些苍白,妈妈心疼地抱起他。
我愣神,弟弟分走爸爸妈妈的爱了吗?没有弟弟……爸爸妈妈会爱我吗?
「我的乖乖哟,妈妈怎么会生你的气。」
妈妈抱起他回了房间。
最后他们断了我的零花钱并且那一周都不允许我吃饭。
我拿着偷攒的钱,苟延残喘地活了一周。
爸爸妈妈,还记得吗?那零食是前两天你们给我的。
怎么就过期了啊……
4
初三模考我进了前十,晚上吃饭我居然看到了爱吃的双椒鸡丁。
爸妈一点都不能吃辣,辣椒在我们家压根不会出现。
那之后,我拼了命的好好学习,以为学习好爸爸妈妈就会爱我。
可此刻拿在手里的通知书仿佛在嘲笑着我:
「你别再做梦了,他们不会爱你的。」
「席待,你明天马上给我滚回来。」
思绪拉回,耳边充斥着妈妈不断地咒骂声。
胃里袭来的阵阵绞痛迫使我弯腰蹲下,我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
「知道了。」
听到我应声,她一刻都不带停留地挂了电话。
妈妈,你听不出来我声音的异常吗?
妈妈,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她的话比夜晚呼啸而过的车带起的寒风还要冷,刺得我只发颤。
胃又开始疼了,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破损的我。
我感觉眼前直发晕,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一旁栽去。
恍恍惚惚间,我好像见到一辆车直冲我而来。
好疼……
强烈的疼痛瞬间席卷我的身体。
意识消散地最后一秒,我耳畔响起嘈杂的人声。
惊呼声,推攘声,络绎不绝。
没想到生前不被在意的我,死的时候居然能被这么多人关注。
妈妈,这下我真的死了,你会高兴吗?
5
再一睁眼,我回到了和张珍宝一起合租的小屋。
可现实中没有童话,人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魂体,心头百感交集。
我很诧异,死后最想回到的居然不是我渴求了一辈子,想让他们爱我的父母身边。
张珍宝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往蛋糕上面裱上一朵朵粉色的花。
我后知后觉,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记忆中爸爸妈妈并没有给我过过生日,连满月酒都不曾为我举办。
我的出生在他们看来也许是麻烦、是拖累、是被他们遮遮掩掩的存在。
我是完美画作上多余的那一笔,是放在哪里都不被喜爱的那一个。
吃到的第一个正式些的蛋糕也是张珍宝亲手做的。
出租屋的厨房很小,她在里面忙活得像个打转的陀螺。
但她脸上没有怨言,笑意盈盈,碎碎念道:
「待待最爱漂亮了,多给她裱点小花她一定会喜欢!」
对不起阿宝,蛋糕很漂亮,但是我吃不到了……
张珍宝家很有钱,张爸靠中彩票的钱起家。
我和张珍宝却相识缘于大学的课外兼职。
她是一个好的姑娘,好到我觉得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拿来形容她都黯然失色。
初见时的张珍宝眉眼弯弯,眼睛里铺满我先前没见过的善意。
「席待?是说你是父母的期待吗?你的名字真好听。」
「我叫张珍宝。是不是有点土?」
「我也老想着改名,但我爸老说珍宝意思我是他们珍贵的宝贝。他们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勉强接受啦。」
「席待,我们做好朋友吧。」
她朝我伸出手,不是为了推搡我的身体,更不是为了给我带来疼痛。
6
阿宝,不是期待,是等待。借我的名字等待一个他们爱的孩子。
阿宝,你的名字一点都不土。珍贵的宝贝,多好啊。
我曾经有问过张珍宝为什么要出来兼职。
那是我头一次见她的笑容暗淡,她面上很苦,语气故作轻快道:
「苦日子过习惯啦,只是觉得这样,踏实吧。」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阿宝曾经那么那么难。
……
张珍宝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响起,铃声惊地我回神。
她随手一划打开免提,手上动作不停:
「喂待待,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准备了惊……」
电话那边一道男声响起:
「喂张珍宝女士吗?我是公安局的,您的朋友遭遇车祸意外死亡。」
「喂?喂?张女士你在听吗?」
张珍宝手中的刮刀早已掉落,粉色的奶油溅到我给她选的衣服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却留下一个又一个粘腻的印子。
一开口她的声音异常苦涩、干哑:
「我知道了。」
短短的几个字,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瘫坐在地上。
我从没有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
我跟着张珍宝去了医院,电话里的警察将她领到停尸间。
停尸间可真冷啊,冻得我的阿宝打了好几个寒颤。
7
在那里我的尸体被一块白布挡着,张珍宝颤抖着双手想去掀那块白布。
也不知道是因为白布太滑了吗,她掀了好几次才勉强掀起来。
尸体很难看,我的诊断书和录取通知书被放在旁边。
那张被我揉皱地白色诊断书满是暗红的血迹,好在录取通知书本身就是红色的,染上了血迹也并不明显。
我的面容青紫,浑身带着数不清的划痕。
张珍宝却丝毫不在意,她手抚上我的脸,一声又一声地喊着:
「待待,待待,待待,待待。」
她的声音一遍比一遍哽咽。
我眼中噙着泪:
「阿宝,别喊了。阿宝……我没法回答你了。」
她的声音哽咽,但眼泪不曾落下一滴。
我知道,是因为她不敢。
我第一次做手术的时候,进手术室前我跟她说:
「阿宝,如果我今天真的下不来了,你来见我的时候千万别哭,我会听到的。你要是哭了,我就不回去看你了。」
阿宝啊,我对不起你。
我本来是怕你因为我太过伤心,可是现在你却因为这句话连眼泪都不敢掉。
阿宝,还是我困住你了吗?
我看着张珍宝把我火化,连同那张录取通知书。
化为灰烬的那一刻,我那十多年的努力也一同消失殆尽。
她抱着骨灰盒回了我们的家。
到家后,把骨灰盒放到小屋的桌子上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一个快递小哥,我心头疑惑。
张珍宝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银制的手镯。
镯子上挂着的小幅牌和铃铛碰撞发出声音,清脆悦耳。
我的阿宝啊,一直在弥补我曾经的遗憾。
8
高中时期流行起妈妈给女孩子买银手镯,寓意挡灾辟邪。
班里的女生几乎人手一个,除了我。
几个女同学聚在一起讨论着谁的手镯更好看,她们脸上都带着笑。
我淹溺在她们话里四溢的幸福中,苦苦挣扎。
人终将被年少所不得之物困其一生。
可是阿宝,我的所不得之物从来都不是这些。
第二天。
我跟着张珍宝一起回了父母家。
再次见到他们,我心里满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张珍宝见到他们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后只化成了一句:
「席待……她死了。」
我一下也不敢眨地盯着爸爸妈妈,试图在寻找什么。
爸爸的脸上带着青紫,愤怒道:
「她死了管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害死的。」
他接着啐了一口:
「扫把星,真晦气!当初就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不应该……生下我吗?
「席志国!」一直默声的妈妈突然大声喊到。
然后面色铁青对张珍宝说:
「你是席待的朋友是吧?不管她死没死,我们也养了她这么多年。没有要求她来感恩我们就不错了,我们对她问心无愧!」
爸爸妈妈,原来我死了。
你们真的不会伤心啊……
张珍宝气得直发抖:「好一个问心无愧!」
「你知道她每个月给你们的钱,她自己的生活费都是怎么来的吗?那都是刷了一个又一个盘子换来的。
「你们不是没有见过她手上的冻疮吧,感染的时候冒血又冒脓的,你们关心过她一句吗?你们压根就不配为人父母。」
她的话把我拉回那个时候。
9
那时我刚文理分科结束,以年级第五的成绩进入实验班。
月假结束后,我怀揣着这个好消息回家。
家离学校很远,妈妈给我的生活费很少,有时候还会忘记。
我很庆幸学校的食堂没有最低消费,这样只需要小小的计算一下我每顿都能吃上东西。
但即使这样,走路回家也是经常的。
往日走这条路只觉得煎熬又漫长。
现在我在路上看鸟儿欢,看花儿笑,总会朝我狂吠的那只野狗也沉默地看我走过。
他们知道后会高兴的,对吧?
到家后,我的嘴角刚准备扬起,妈妈语气平淡地开口:「你等开学去学校跟老师说,你学不下去了想出去打工,让她给你办退学。」
我的笑容僵在那里,看上去滑稽又搞笑:
「为……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让你去你就去。」
「可是妈妈,我分科进了重点班,我肯定会好好学习给你们争气……」
她不耐烦地打断我:「席待!你最好懂点事!你爸炒股赔了,你弟弟的兴趣班不能停。你作为姐姐理应为这个家里付出!」
窗户开着,路上叫得欢的那只小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窗外。
只是它不再叫了,一脸的没精打采。
我扭头,刚好和它对视。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是找不到妈妈了吗?
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就是无声地抗议,他们又怎么会容忍我抗议呢?
爸爸用力地甩了我一巴掌:
「席待,别有叛逆期,这个家轮不到你说了算。」
10
席待,席待,席待。他们只喊我的名字。
弟弟是愿愿,是宝贝,是乖儿子。
而我只是席待!
那一巴掌扇得我措不及防,重重地倒在地上。
我抬起头,他们的神色依旧平静。
如果退学我还能做什么可以让他们爱我?
我支撑起酸疼的身体,跪在他们面前。垂着的手在颤,但我控制不住。
「爸妈,从小到现在我没有奢求过什么。就这一次,求求你们……别让我退学。我可不要生活费,等假期去赚钱补贴家里。上大学也不用你们管我,我自己兼职,每个月给家里打钱。」
「求求你们……我真的,不能退学。」
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话,用尽了我全部力气。
妈妈深深看了我一眼,爸爸脸上满是意味不明。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他们对我未来的审判。
墙上的表的指针不断向前,一格又一格。
「好。」
提着的那口气终于舒出。
倏地,开门声响起,妈妈一把将我捞起。
「愿愿,你兴趣班今天结束的这么早?怎么也不打电话让我们去接你?」
「哦,今天老师有事就早结束了。」
他见我红肿的眼睛冲到我的面前:「姐!你怎么了?」
「你姐考到实验班了,给我们报喜高兴的。」
两个人慌乱开口,话却说的一字不差。
先前又摔又跪的,我的膝盖还在隐隐发麻。除了刚才拽我起来那一下,妈妈没再碰到我一片衣袖。
我忽视他们眼神中的威胁:
「是啊,愿愿……姐姐进入实验班了,姐姐……好高兴啊。」
11
会有什么地方的兼职收高中还未成年的童工呢?
答案是,刷盘子。
我的高中生活就是在读书和刷不完的盘子中度过。
夏天还好,冬天才是煎熬的时候。
瑟瑟冷风中摸着冷水洗盘子,起初手还能感觉到冰凉的水,慢慢地就麻木了。
老板开的工资很低很低,十个盘子五毛钱。
但是我很庆幸,这样我就不用退学了。
餐馆有油烟味很正常,我身上会沾染这种味道也很正常。
可是放在青春洋溢,肆意洒脱的同学们中。
我那满身令人作呕的油烟味,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幸运的是并未出现一个坏人带领着他的小团体霸凌我,将我的头按到厕所的水龙头之下。
他们只是远离我或者说是无视我,不得已从我身边经过时也是下意识地皱眉然后捂住鼻子。
而这些我又能对谁说呢?相比于其他不被爱,连高中都读不完的孩子来说,我依旧很幸运了。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小姑娘话说这么难听也不怕遭报应,我们又没有让她去刷盘子。她自己乐意做,你在这滥用什么同情心?呸,活菩萨!」
看着妈妈提起我时鄙夷的眼神,心头涌上酸涩。
你说我怎么就是不死心呢?
我想着只要我努力做出成绩,总会有一天他们的眼里会看到我。
那时候爸爸会说:「乖囡囡真棒!」
妈妈会说:「我的女儿就是有出息,真给我们争气!」
但现实是他们的语气一次又一次想让我死心,可我永远迷失在他们不爱我的困局里。
难道真的是我太差劲了吗?
如果我的所想张珍宝可以听到,她会抱住我,语气轻柔的安慰我。
她会说,
「怎么会呢,我们待待明明是这个世界上顶顶好的姑娘。」
张珍宝的话次次都带着魔力,短暂地抚平那些让我无法释怀的伤痛。
可是现在……
12
「爸妈,我回来了!」
席愿的声音响起,爸妈猛地一惊。
「愿愿回来了?」
席愿很不解,他看着张珍宝问:「她是?」
张珍宝正准备开口,爸爸抢先一步捂着她的嘴,将她推搡出去。
妈妈笑得和蔼:「没事,一个搞诈骗的,交给你爸咱不用管她。」
席愿的表情依旧狐疑。
我却盯着他手里的辣椒出神。
他把辣椒递给妈妈:「妈,看我挑的辣椒好看吧。一点都不像你买的那些,焉了吧唧的丑死了。」
「是是是,我们愿愿最厉害了!」妈妈配合地逗他笑。
「对了妈,等姐姐回来了你可千万别说双椒鸡丁是我要吃的。」
妈妈的眼神微暗。
原来,竟然是这样吗……
妈妈的双椒鸡丁,至始至终都不是炒给我的啊。
妈妈,你为什么不能爱我?为什么?
不久,爸爸回来了。
一家三口,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我任由着泪水滑落,模糊我的眼睛。
席愿,谢谢你的双椒鸡丁。
谢谢你在那些我感受不到爱的日子里,爱我这个不太合格的姐姐。
我不想继续呆在这与我格格不入的氛围中,我想去找张珍宝。
刚飘出门框一半,便再也无法向前。
为什么?为什么我死了还要留我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13
席愿在客厅等了很久,晚饭也没吃,中间给我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我的手机早在车祸时,支离破碎了。
中间爸爸妈妈来劝过他很多次,他谁都不理,固执地在那等。
又一次,妈妈坐到他身边:
「愿愿别等了,她可能早就忘记了。」
席愿不说话,执拗地坐着。
妈妈回屋,爸爸猛扇了她一巴掌。
妈妈脸上顿时出现清晰的掌印,嘴角冒出鲜血。
妈妈你每次见爸爸打我时,可曾想过这巴掌会扇到自己身上?
像是还不解气,爸爸又踹了她几脚。
妈妈瘫在地上,面对爸爸时她和我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爸爸拽起她地头发,压低了声音:
「都怪你个死娘们!当初非要拿把席待那个扫把星抱回来!我儿子要是因为她饿出个好歹来,我打死你!」
抱回来?听到他的话我呆滞在原地。
妈妈啐了他一口:「席志国,那也是我儿子我也一样心疼。」
「别一口一个怪我怪我,当初是你不想养那个……」
卧室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话。
「爸妈,你们睡了吗?我打算今天回学校一趟。」
席愿的声音,让他们迅速收拾好自己,打开门安抚他。
我已经顾不得为爸爸妈妈差别对待的态度伤心了。
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把我抱回来?
妈妈没说完的话,让我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两个人没有劝说住席愿,他收拾了行李就要走。
我跟着席愿踏出屋子的步伐也意外飞出。
14
席愿走得很快,我没有追上他。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迷茫无措。
我应该怎么办?
对,阿宝!我要去找阿宝!
死了之后,我的记忆变得不太好,很多事情模模糊糊地记不太清。
等我找到出租屋的楼下时,天已经暗沉了。
轻而易举地穿过门,回到出租屋里。
刺鼻的酒味,充斥着我的鼻腔,没想到还能有嗅觉。
我皱眉,在卧室的地板上找到了迷迷糊糊的张珍宝。
她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
「待待,回来看看我。待待……」
我该怎么告诉她呢?
我试图去拿纸,拿笔,可全部都是在做无用功。
我的心里越发焦急,一转头看到了张珍宝手里攥着的那个银手镯。
不知道什么驱使着我,我试着去碰那个银手镯。
居然可以被我握住。
我使劲拽着那个银手镯,想用这种方法让张珍宝可以察觉到什么。
但是酒醉中的她将手镯拽得更紧了。
我生出点不合时宜的无语凝噎……
继续奋力地拽着手镯,终于她察觉到什么,缓缓睁开眼睛,然后。
用力地将手镯拽得更死了,我被她突然地使劲拽得一踉跄。
这一踉跄,突然掀起一阵风。
吹得她眨了眨惺忪的眼睛,随后放声大哭:
「待待,是你吗待待!」
「你回来看我了吗?你知道吗,我一直都睡不着,就想把自己灌醉。不然你等回来都没法到我梦里看我……」
15
我再试图用其他方式引起她的注意,全部无果。
在我想放弃认命时,脑海里突然想起张珍宝的话。
入梦……
对!入梦!
我百无聊赖地等着张珍宝睡着。
终于等她闭了眼睛,我试探着向她靠近,一下子被吸力吸了进去。
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试着呼喊她:「阿宝!阿宝!」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我只好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阿宝,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刚刚在我爸妈家,听见我爸说我是我妈非要抱回去的,他们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幻想还是什么。可我总觉得好奇怪,阿宝你去帮我查查好不好……」
做鬼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睡觉,我絮絮叨叨地说完那些便从张珍宝身体里出来了。
终归我是一只鬼,如果死了之后还对她造成伤害……
张珍宝悠悠转醒。
她对着空气慌乱道:「待待?是你吗?」
「是我!」我大声道,可是她听不见。
生与死的相隔实在是太远了。
张珍宝拿起电话,找了个私家侦探调查我爸妈。
我欣喜终于可以知道真相的同时也害怕。
如果我真的如我所想那般,那我这些年究竟算什么呢?
门铃响起,打开门,是席愿。
张珍宝皱了皱眉:「你怎么找到这的?」
席愿不理她,一脸的执拗:「我姐呢?」
张珍宝缓了口气:「她死了。」
16
席愿一脸不可置信,开口声音异常的沙哑:「什……什么?」
「我说你姐她死了!车祸死了!」
张珍宝一股脑将怨气发出来:
「你知道吗?就算没有这场车祸,她也快死了。你爸妈一点都不心疼她,还不停地催促她给家里打钱!她自己在外面兼职,饿得饥一顿饱一顿的,结果一去查,胃癌晚期!」
「我陪着她都化疗过一次了,你知道一点消息吗?你爸妈又问过一句吗?还好,现在说不定……」
「阿宝!」
我着急忙慌地出口阻拦,却忘记她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
可就像有某种心灵感应一般,她哑了声,终究是没说出来后面的话。
席愿已经泪流满脸,张珍宝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情绪不太好,你回去吧。」
说罢,她关了门。
顺着门,她滑坐在地上:「待待,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阿宝我知道你是在为我鸣不平。
一个星期后……
张珍宝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砸的那张调查结果飘起。
她气极了:
「混蛋!畜生!!」
看着那张调查结果上面的内容,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
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大哭一场?
我靠着只要我好好学习,他们就会爱我这个信念,在学习的路上一直走了下来。
我拼劲全力,考到了博士,可到头来这个信念最初就错了。
17
那张报告上的内容大致是:
二十几年前,席父席母 b 超检查是个男孩。
两个人欢心等着生产那天,结果生了个女孩。
而且因为席母的饮食有问题,导致有婴儿先天性疾病。
恰巧和席母同时生产的还有一个孕妇,也生了个女孩。
一个有先天性疾病和一个健康的孩子。
席父听说之后和席母一讲,两个人坏心思四起,将两个孩子掉了包。
这些很好查,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胆大到这样做。
私家侦探又附送了一些消息。
张珍宝按照私家侦探给的消息,去了一个墓园。
一个陵墓前站着一对夫妇,两人衣着精致。
只是妇人倚靠在男人怀里,眼眶微红。
墓碑上刻着 「爱女林唯」的字样。
林唯就是那个被调换到林家的孩子,连满月没到就夭折了。
林母也因为生产伤了身体,不能再生育。
为了家里的公司,两人前段时间才领养了一个孩子。
所以其实我的父母很爱我,不管我是不是一个男孩,对吗?
张珍宝站在那里踌躇不前,我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我的亲生父母才慢慢从女儿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张珍宝纠结应不应该告诉他们真相。
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是谁,又让告诉他们自己女儿遭受了什么然后离开了。
再体验一遍失去亲人的打击,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也在想这样做会不会太自私了。
可我一边又想让他们知道,尽管我知道这对他们来说很不公平。
18
张珍宝犹豫再三,还是去找了他们。
她和我的亲生父母讲述了我的一切,我遭遇了什么,我又为什么离开。
亲生母亲听完她的话,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张珍宝脸上满是自责,我听见她低声喃喃:
「待待对不起……对不起?」
等我地亲生母亲从医院转回家后,我跟着张珍宝去了林家。
林父,不对,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在商场上混迹多年,做事很是雷厉风行。
在听到张珍宝说的话后,他当即找了些关系又调查了一遍席家父母。
倒是真查出来张珍宝没查到的一些东西。
席父为了炒股借了高利贷,不但如此他还跟人搞黑箱操作。
爸爸暴怒,他连同当年调换孩子证据一起起诉了席父。
他这一辈子都要在监狱里踩缝纫机了。
席母为了偿还席父借的高利贷,匆匆卖了房子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而席愿早在从张珍宝家离开那天,就和席父席母断绝了关系。
不久之后听说,席父在里面跟人打架,被揍得只能终身躺在 ICU。
这中间有没有其他隐情,谁也不知道。
席母回老家之后,也并不老实。
因为席愿跟她断绝了关系,没了经济来源勾搭上了邻居家的男人,被捉奸在床。
在和那男人老婆地拉扯中被不小心推到,撞到了头。农村不发达,命抢救过来之后人变得疯疯癫癫的。
19
我被葬在了那片墓园的一颗樱花树下。
风吹动樱花飘落,洋洋洒洒地落在我的墓前,很美。
我听着张珍宝站在我的墓前絮叨:
「待待,你看坏人自有天收。」
「待待,你说要是我陪你一起去复查,是不是现在你还会在我身边。」
「待待,林叔叔林阿姨他们人都很好,他们很爱你,很爱很爱。林唯才是你的名字,他们说意思是你是他们唯一的宝贝。」
「待待,如果我早认识你就好了,在你饿得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出现,那你不得超级爱我。」
「待待,是不是很疼啊,你平时最怕疼了……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待待,如果有下辈子你一定要好好在林叔叔林阿姨家长大,然后我们还做好朋友。」
「待待,我打算去旅游了,替你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一起去爬玉龙雪山对不对?」
「待待,我想你了,你明明说我不哭,你就会回来看我的,你这个骗子。」
「待待,我不怪你骗我了,回来看看我吧,别这么狠心……」
我的亲生父母也来看我了,他们和张珍宝一样对着我说话:
「待待啊,我的女儿,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待待下辈子还做妈妈的女儿好吗,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待待,妈妈收养了一个小女孩,你会不会怪我们?」
「不是妈妈的错,是爸爸提议的。待待要怪就怪爸爸好了。」
他们还是叫我待待。
林待,父母的期待。
20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突然闪现出好多画面:
那是,小时候的席愿狂哭不止,我拿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手,他居然握住我的手指咯咯笑出声。还有大一点的他靠在我的肩头,给我擦眼泪,嘴里还在不停地说:「姐姐,别哭了姐姐。」反反复复不停歇。
那是,初见的张珍宝,她眉眼弯弯: 「待待我们做朋友好不好?」还有她颤抖地带着哭腔:「待待别怕,待待求求你,我们去治病好不好?」
那是,提起自己的孩子笑得自豪的大叔,他的怀抱好暖好暖。
那是,听我说不治病出院时气鼓鼓的小护士。
那是,温柔轻声唤我宝贝女儿的父母……
想着想着,我的嘴角逐渐扬起。
恍惚中,我突然置身在雪山上,雪花漫天飞舞,阳光给雪山镀上一层金色。
我看见两个小女孩牵着手向着雪山顶奔跑。
其中一个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加油加油,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我在她的声音中闭了眼,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听到她们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到了!我们登上雪山顶了!太棒了!」
是啊,太棒了……
番外:张珍宝视角
解决完一切,我回到家发现给席待的银镯子下面多了两封信。
一封给我,一封给席待。
看完之后我才知道,即使没有这个意外,她也早已谋划着离开。
1
给我的亲亲阿宝!
阿宝,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我已经在前往玉龙雪山的车上了。还记得吗,我们约定要一起去看雪山,不过这一次我要偷偷先去了。我先去看看 4680 的山顶景色究竟好不好看。
我不是不听你的话,只是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化疗的时候的样子吗。头发掉的一把一把的,干啥都需要靠你帮我,想吃什么也不能吃。饿得我脸上黄瘦黄瘦的,丑死了。我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你就别想着霍霍我的头发了。
阿宝,你说我的父母为什么不爱我呢?
我之前见到一对夫妇,他们逗着摇摇车里的孩子,引导着她喊爸爸,妈妈。两个人不其厌烦地教了好久好久,小婴儿口齿不太清晰地开口:「爸爸……妈妈。」我跟你说,我觉得一点都没有小时候的我喊得清晰,毕竟我长大了邻居阿姨还老拿这件事情夸我呢。
可是为什么……他们夸她是聪明的宝贝,为什么他们两个人的眼角带着眼泪?阿宝你看,原来女孩子也可以是父母亲的宝贝。
小的时候,我为了引起他们的关注,故意考的很差。但他们看都不看我,我多想让他们时间为我停留,哪怕因为这打我一顿也好,可是他们没有。之后我更变本加厉,我在深秋洗冷水澡,把自己搞得感冒发烧。结果最后还是我自己坚持不住,爬起来喝退烧药。我就是不死心,我撒谎说我这里不舒服,那里难受。所以阿宝,他们不再相信我说我生病了,是不是也很正常啊。
阿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害怕你和你接触吗?
我高三那年的一个晚上,爸爸醉醺醺地闯入我的房间,如果不是妈妈下班回来的及时我可能……妈妈说我贱,说我是狐媚子。但是我真的好想抱住她大哭一场,然后感谢她回来的及时,阻止了这一切。我告诉自己爸爸只是喝多了,这只是个意外,也没有什么。可我骗不了自己,我太脏了。其实我很后悔遇见你,如果不是我,你应该活得更洒脱。去交很多朋友,而不是被我困住。这种感觉不好受,我知道。我又庆幸遇到你,如果没有你,席待可能早就死了。是不是有些自私啊?明明知道遇到我不是什么好事情,可如果能重来一次,在兼职的店里,我还是会期待你的出现。
阿宝,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很遗憾我们的约定就剩你一个人完成了。
阿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忘了我。
阿宝,拜托别来找我……
2
席愿,我的弟弟。别哭,姐姐永远永远爱你。
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在夜里悄悄陪我过生日的你,打火机的火光照在你稚嫩的脸庞,你拍着手给我唱生日歌。
记得你摇晃着我的手跟我撒娇,喊姐姐的样子。
愿愿,姐姐知道你很聪明。
本来想当面和你好好告个别,可惜没那个机会。
不过没关系,记得你跟姐姐说的话吗?
「别哭,不怕,一觉睡醒一切都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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