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 - 知阅全览

家族群里，我妈转发一个链接。

「孩子不孝顺的几个特征，看看你家孩子中了没？」

然后@我：「你看看这个，你全都中了。」

我火速回过去一个链接。

「父母老了喜欢在朋友圈指桑骂槐，是不是老年痴呆？」

然后@我弟弟：「有时间带爸妈去医院检查一下，有病早治。」

看到回复，我妈连发数十条六十秒的长语音。

我摆弄着手上准备申请护照的资料，一句也没点开听，用脚指头想想，也能知道还是那些车轱辘话。

无非就是说我现在翅膀硬了，敢和她顶嘴了。

又或者说我不孝，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个只会发疯的女神经病。

自从我毕业离家工作之后，她每次骂我就那么几句话，一点新意也没有。不像我，每次发疯都有新花样。

从我懂事起，我就发觉我精神不太稳定。

六岁，我妈让我带两岁的弟弟，弟弟想要我的玩具，我没给。于是他哭着告状，污蔑我动手打他。

我妈不分青红皂白给我打一顿。

我气不过，趁他睡觉给了他两巴掌。

弟弟哭着惊醒，我把人搂在怀里小声哄：「乖，做噩梦了吧？别怕别怕，姐姐在。」

八岁，家里钱不见了，我妈一口咬定是我偷的。

我爸在旁边煽风点火：「小时偷针长大偷金，教育要趁早。」

转眼我就把我爸藏了好些年的私房钱抖搂出来，那次他被我妈拿着鸡毛掸子撵出三条街。

弟弟建了一个家庭聊天群，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妈就三天两头在群里分享链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什么「父母之恩大过天（深度好文）」「父母养育之恩尽早回报，千万不要让孝顺成为一种遗憾，99% 的人都看哭了」「孝道是一个家庭最宝贵的财富，不孝顺的人注定会没有好下场」。

以往我都装作没看见。

没想到这次我妈直接@我，贴脸嘲讽。

她一直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他们揉搓打压的软柿子，想用亲情，拿捏我，逼我服软就范？

没关系，我会发疯。

中国式打压教育，压不住一个疯子。

刚入夏，夜晚还有点冷，我手背上的伤疤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这些丑陋的伤疤是家庭在我身上留下的烙印，伴随了我十多年，就像父母给我带来的伤害，如蛆附骨。

小时候，我妈天天揪着我耳朵念叨：「你要听话，你要懂事。」

为了达成我妈的「听话」要求，我早上六点起床，垫着板凳在厨房做全家人的早饭。

冬天的水冻得刺骨，我手上长了好些冻疮，又疼又痒。

弟弟那时候才两岁，说话都还不清楚，看见我的手后死活不愿意吃饭，嘴里一个劲儿叫嚷着「脏，脏」。

我妈搂着她的宝贝儿子一巴掌打在我头上。

「死丫头，一双手搞得这么埋汰，做的东西谁敢吃？你是要恶心死我啊！」

为了让弟弟吃饭安心，我妈破天荒给我十块钱，让我去买一双塑胶手套，做饭的时候戴上。

可是那天做饭的时候，弟弟从后面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从垫脚的板凳上摔下来，打翻了灶台上的油锅，烧得滚烫的热油泼在我的手上。

塑胶手套被热油烫坏，紧紧贴在我手上……

因为疤痕，我后来自卑了很长一段时间，面试的时候被一家很心仪的公司以「仪容仪表」问题淘汰下来。

就这样，我妈听说后还打电话骂我。

「还不是怪你能力不行，为什么别人就能录取上？你多反思反思自己的原因。」

她一边嫌我没能力，一边昨天打电话找我要钱的时候又说：

「你有能力，能在外面挣大钱，就该多多孝敬父母，还报父母的养育恩情。」

我直接把之前被刷下来的简历，搭配手上伤疤的特写照片，制作成文档，发在群里。

「能挣钱的工作没聘上，没钱，有钱也要先去医院做伤疤祛除手术。」

气得她今天疯狂转发那些链接。

我意识到，不管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们都不会感恩，只会怪我做得不够好。

这样的家庭关系就像牵住牛鼻的绳子，套在驴脖上的枷锁。

我要是不想一辈子被吸干血打压至死，就得学会反抗。

摩挲着手上伤疤，我咬紧牙关。

不自由，毋宁死。

最近公司有一个国外业务需要展开，项目负责人人选在我和另一个同事之间。只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我就可以在国外待上十年甚至更久。

前期工作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最后述职。

我决定临走前，再回家待几天。

毕竟心底还有最后一丝犹豫。

这次回去，又再次刷新了我对我妈自我感动式苦难教育的认知。

我俩一起出去逛街，我口渴了，想买瓶饮料，问她要不要。

她说：「不用不用，我们这种穷苦人，喝白开水就够了，哪里配喝这么高档的东西？」

毕竟我很听话。

转身我就给自己点了杯加芋泥加啵啵的豪华奶茶。

我妈看见之后，铁青着一张脸骂我：「死没良心的，只顾自己享乐，老娘这么些年白养你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父母的付出。」

去商场买衣服，我看中一条白色连衣裙。

我妈在旁边阴阳怪气：「长得黑还好意思穿白色。」

「再说白色多难洗，你要是非要买白色，弄脏了我可不给你洗。」

可是从小，我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啊。

穿白裙子第一天，吃饭不小心滴上了油。

我妈：「看看看，我说什么，不听我的话，这下好了吧。好好一条裙子给你弄成什么鬼样子？」

「那天我就说让你别买白色，非不听，这下滴上油了，看你怎么办。」

听着我妈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我感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怎么办？当然是发疯啊。

我当即站起身，把新裙子脱下来，团巴团巴塞进菜汤里。

白裙子被恶心的油渍浸染，看见我妈见鬼一样的眼神，我心里舒坦了。

拒绝内耗自己，发疯外耗别人。

不只如此，我还把衣柜里所有的深色衣服全打包扔了，只剩下那些「不耐脏、不好洗」的浅色，我妈越骂我越穿。

不仅穿，还要在她面前嘚瑟。

「你看，我这衣服好白哦，滴上油肯定很好看。」

「哎呀，这嫩粉色的衣服显得我好黑啊，一看就身体很健康。」

体重一百，九十斤都是反骨，我从对他们的反抗中窥探到了无尽的自由和乐趣。

晚上，去朋友家玩儿，刚到没一会儿，我妈就给我打电话哭，说在家里和爸吵架了，让我评理。

两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翻天，听说还把家里的电视机都砸了。

我妈哭诉：「茜啊，你爸他对我动手，他不是人。」

我劝她：「忍忍吧，他也是为你好，他可是你的丈夫啊。」

电话那头愣住了，好半天我妈的声音才通过听筒传过来。

「我是你妈，你怎么不帮我呢？」

对啊，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帮她的呢？

上高中之前她每次在我爸那儿受了委屈，我也会心疼，会帮她出气，陪着她骂我爸。

她越哭越伤心，然后开始打我出气，一边哭一边骂：「吴茜，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和你爸离婚了，都是你拖累我。」

我想着她也不容易，忍了。

结果我爸回来，她又笑脸相迎贴上去，还说：「你女儿都说让我不要管你了，你看我还是对你这么好，你可得好好珍惜。」

最后的结果就是我爸给我两巴掌，我妈在旁边帮腔：「这是你爸，他打你都是为了你好。」

好的，我懂了。

她的苦难，是和她的思想相匹配的，别人没办法插手。

后来生了弟弟，她却一次也没对弟弟说过拖累这个词。

她总是对弟弟说：「吴辉，真是妈的乖幺儿。」

我才知道，她说的因为我受委屈，是因为我爸和我奶奶重男轻女，她第一胎没生儿子，受尽白眼，所以其实是在怪我为什么不是个男的。

原来，他们的心长得是偏的。

高中时候住校，每个月最痛苦的就是打电话要生活费。

每个月五百块钱，像是从我妈身上剜掉一块肉。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花钱要节省，你知不知道这五百块钱我们要花多大功夫才能挣到手？」

然后转头给弟弟买了两千块一双的限量球鞋。

我爸则是一找他要生活费就诉苦。

「钱钱钱，只知道找我要钱，多花点心思在你的学习上。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上班，饿了只能吃点泡面，一个月累瘦十斤，都是为了你。」

结果在弟弟生日的时候，给他买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过年回家一看，嚯！我爸养得白白净净，比我年初出门时胖了三十斤不止。

从朋友家匆忙赶回去。

家里一片凌乱，我妈在里屋哭，爸在门口抽烟。

他们的宝贝儿子也在。

吴辉一如既往地废物，谁也没帮，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打游戏。

见我回来，觍着脸伸手找我要钱买皮肤。

我不给，他就作势上来要打我。

没等他动手，我抬手就是一巴掌，一声脆响惊动了屋里所有人。

我妈也顾不得自己哭了，我爸也不抽烟生闷气了，两人围在自己宝贝儿子身边，厉声质问我。

「吴茜，你疯了！你打你弟弟做什么！」

比声音我还没怕过谁，我吼声更大，冲着吴辉愤怒：「养条狗还知道护着主人，你天天吃家里的喝家里的，爸妈吵架你也不知道拦着点，你是个废物吗？」

这句话是当年我爸对我说过的。

吴辉开始读大学的时候，我刚找到工作，爸妈就迫不及待让我负责弟弟大学四年的开支。

他们对我说：「养条狗还知道往家里叼骨头，养了你这么多年，一丁点也不回报父母，你是个废物吗？」

鉴于爸妈的言传身教，我给弟弟制定了严格的生活费领取计划。

要拿钱好说，一切以成绩为依据，绩点和学分越高，参加学校社团或者学生会活动，参加各种比赛拿到好名次，这些都可以在八百块基础生活费上累加。

逃一次课扣五十，挂科扣二百，谈恋爱扣四百。

吴辉起初不以为意，开学第二个月，就把所有红线踩了个遍，不仅逃课泡妞，还和同学打架挨了个处分。

我说到做到，一分钱也不给。

吴辉哭着打电话找爸妈闹，我妈在群里骂我：「你这么狠心，你这是要逼死你弟弟啊。」

我不理解，四肢健全一身腱子肉的十八岁男大学生，几百块钱就给逼死了？

当初我考上大学的时候，爸妈联手在我面前哭穷，说家里一分钱也拿不出来，让我放弃读书去找个厂子打工挣钱供弟弟学习。

我挨了两顿打，晚上抱着我的通知书睡，生怕他们把我通知书撕了，就这么咬着牙不答应。

最后还是我自己找村长作保在银行办助学贷款才解决了学费，生活费是读书期间一边学习一边做兼职挣的。

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怎么就没被逼死呢？

不过我的决定不是她哭闹几句话就能动摇的。

我笑着回复我妈：「您不是常常教我，端人饭碗要服人管吗？要想从我这儿拿钱，就得听话。」

「别说吴辉，以后等你和爸老了，要我拿钱养老，也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那次把我妈气得够狠。

吴辉每个月从我这里拿不到足够的钱，就天天打电话找爸妈哭惨，我妈见不得自己宝贝儿子受苦，偷偷拿钱给他补贴。

人的胃口是会被养大的。

大一第一学期，吴辉一千块钱一个月也能活。

到大二，一千五也过得捉襟见肘。

到大三，他交往了一个女朋友，今天星巴克，明天海底捞，三千块钱只能花半个月。

等我过年回家，偷偷查我妈账户时，她存的十万块钱养老金，已经被吴辉花得所剩无几了。

就这样，她还心甘情愿被吴辉吸血。

这样的废物儿子，他们愿意养着，我是没什么意见，只希望以后吸血不要吸到我头上。

因为打了吴辉，爸妈和我大吵一架，连夜把我轰出家门。

我尽量忽视心底那点异样，想着这样也好，闹掰了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出国了。

回到市里，第二天上班收到公司通知的最后述职日期。

护照也成功办了下来。

万事俱备，自由就在前方。

过了半个月，就在述职前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在那头哭得撕心裂肺。

「茜啊，你爸受了重伤，要死了。那黑心老板也不管他，你赶紧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原来我爸在厂子里上班，因为自己违规操作导致受了伤，老板赔了他几万块钱，把他遣送回来了。

我心下一惊，匆忙请假回家。

到家一看，我爸躺在床上，左手大拇指包着纱布，其他地方屁事没有。

我妈坐在床边伺候他，把西瓜削成小块，用牙签串着，一口一口喂进嘴里。

一见我进屋，我爸就开始叫唤，尾音拖得老长。

「哎哟……我快要不行了，死丫头终于舍得来看我了，哎哟哟……yue。」

嘴里含着的西瓜还没完全咽下去，直接呛进气管里。

刚才还要死不活的人直接一个弹射从床上坐起，这下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就连咳嗽都分外有力。

晚上去村卫生院换药，我跟着去了。我爸害怕得把整个脑袋埋我妈胸口，我探头一看。

嚯！

好大一个伤口。

指甲盖劈飞半个。

后来我才知道，原本出事之后老板不愿意给钱，还想以违规操作导致机器损坏为由让他赔钱。

我爸一个大男人把手上的血抹得满脸都是，往工厂地上一躺，像疯子一样撒泼打滚。后来老板嫌晦气，给了几万块钱把人打发走了。

我就说，我骨子里的疯劲儿是有传承的。

原来根源在我爸这儿。

见他没事，我当即就要走，我妈又哭又闹要死要活，还把我反锁在房间，说我没良心，我爸受那么重的伤都不管他，说我这样的人就该挨天打雷劈。

我哭着求她开门，说我还有重要的工作，我妈隔着门缝骂我：「什么工作比你爸的身体还重要？」

后来得知我要去国外，她更不给我开门了：「国外有什么好的？人生地不熟，这里有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结果可想而知，因为回家这趟，没赶上述职，我的机会黄了。

他们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想要毁掉我。

只要我还在这里，他们就能掌控我，拿捏我。

我竟然生出一点「果然如此」的想法。

反正工作也开展不成，我开始彻底摆烂，没关系，我好好在家待几天，看他俩是怎么作妖的。

夏天天气热，我家是那种老式筒子楼，又闷又潮。我爸给我诉苦，说太热了难受，不利于伤口恢复。

我花钱给家里几个房间都安上空调。

因为请假匆忙，有些工作还没处理完。

所以即使在家，我也每天都忙着线上处理工作。

我爸身残志坚，下午带着受伤的手打一天麻将回来，输了钱他心情不好，对我阴阳怪气：

「你还会享受呢，这空调一开就是一天，电费那么贵，平时我们在家吹风扇都舍不得吹一整天。」

我妈也说：「你平时不在，我们一个月电费才几十块钱，这个月起码好几百，真是败家玩意儿。」

装空调的时候不说，现在开始心疼电费钱了。

没关系，我会出手。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

需要熬夜处理工作的时候，我就会提前给我妈说：「妈，明天早上别叫我，我熬夜处理工作，不吃早饭了，中午才起来。」

她答应得好好的。

第二天七点不到，就开始疯狂敲门。

「吴茜，起床吃早饭了，今早上煮了你最喜欢吃的鸡蛋。」

我不理。

她就一直叫，一直敲门。

「赶紧起床！懒死你得了，老娘天不亮起床辛辛苦苦煮饭，现在是请你吃饭都请不出来了吗？」

我忍无可忍给她开门，她就给我甩脸色。

「我辛辛苦苦伺候你们一大家子，煮好饭端给你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总是这样，明明我昨天晚上反复强调过不吃早饭，我熬夜需要休息，她答应得好好的，一转眼还是自我感动式地付出，然后反过来怪我不体谅她的辛苦。

我爸听到声音，过来不由分说给我一顿骂。

「你妈心疼你，一大早起来给你做你爱吃的，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这是什么态度？大清早别逼我扇你。」

好的，我说的话他们都选择性遗忘。

其实我从小就吃鸡蛋过敏，他们还是记不住。

我又开始发疯。

掀开被子，抓起盘子里的鸡蛋，表情狰狞连壳一起嚼碎吞下去。

不出三分钟，身上开始红肿起疹子。

我直接往地上一躺，开始表演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还不忘模仿琼瑶剧，用垂死挣扎的语气对我妈说：「当然，你辛辛苦苦做的早饭，就是毒药我也会心甘情愿吃下去。」

他们差点被我这副样子吓飞，哭着打了 120。

因为一个两块钱的鸡蛋，在医院输两天液花三千捡回一条命。

我舒坦了。

你以为我的报复在于伤害自身让他们后悔？

不可能的。

从医院出院后，我在镇上宾馆开了房间，每天早出晚归。

白天在宾馆处理工作，晚上快十二点，就收拾收拾，在夜宵摊上买一把加麻加辣的烤串打包回去。

一般这个点，爸妈都洗漱完睡觉了。

我就开始疯狂敲门。

「爸妈，我买了夜宵回来，快起床吃两口。」

他们不起，我就一直叫，非得把人吵起来。

我爸有痔疮，我妈有长久性口腔溃疡，都不太能吃辣。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辛辛苦苦「专门」给他们带的夜宵，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连续两三次后，我爸终于受不了，上火加睡眠不足，他脸色蜡黄开始赶人。

「你不是说你工作忙吗？我这手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赶紧回去吧，年轻人工作要紧。」

「最好买今天的车票就走。」

正好年假也快结束，我高高兴兴开始收拾东西。

临走前还打电话叫了旧家电回收的工作人员上门，把刚装好的空调，拆下来当二手的卖了。

爸妈脸色难看。

「臭丫头你做什么呢？」

我把卖二手空调得来的钱往兜里一揣。

「爸妈，你不是说开空调浪费电吗？我想想觉得你们说的是对的，所以为了给你们省钱，我就把它卖了，你看卖了一千多块钱呢，多棒。」

说完也不管那两人吃人一样的眼神，头也不回走了。

走出二里地还能听到我妈骂我「死没良心的」。

三台空调花八千买的，使用不超过三天，转手卖了一千五。

净赚一千五。

真爽。

谁也别想用道德绑架我，因为我没道德，我只会发疯。

过完年，到了吴辉大学毕业。

他这四年只顾摆烂享乐，成绩一塌糊涂，交往两年的小女朋友有更好的选择，也离他而去了。

他天天跑网吧打游戏，长得肥头大耳，活像头猪。

我妈找上我。

「茜啊，你看你现在当上公司领导了，有出息，挣大钱。但你弟弟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他可是你亲弟弟，你可千万得拉你弟弟一把啊。」

我干脆利落拒绝：「不行，我们公司要求高质量人才，连保安都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弟弟够不上。」

她有些尴尬，想了想，又说：「那你身边有没有稍微好一点的单身女孩子，给你弟介绍介绍。」

介绍也不是不行，但我妈要求实在是高。

「要年轻一点，好看一点，最好有正经工作，一年收入七八十万。人呢要勤快一些，嫁到我家能服侍一家人，最好再给我生两个大胖孙子。」

「我跟你说，你弟弟可是珍贵的大学生，你可别找些小门小户的女孩子来充数。」

这次我真的控制不住心中火气了。

我说：「妈，你要知道，年轻好看能挣钱的女孩子，是看不上一头猪的。」

我妈不信，觉得我是在诋毁我弟，她坚信她的宝贝儿子是个金疙瘩，只有高质量女性才配得上。

她开始联系附近的媒婆，给吴辉物色对象。

物色来物色去，看得上吴辉的我妈看不上，我妈看得上的看不上吴辉。

就这么拖了大半年，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勉强看得上吴辉，我妈也觉得满意的女孩子。

可是对方托媒婆带话：「哪有姐姐没嫁出去，弟弟先结婚的道理。」

小姑娘是镇上月饼厂的大小姐，据说从小和吴辉是同学，一直都喜欢吴辉，但是听他说过太多关于我这个姐姐的坏话，对我很厌恶。

对方态度很明确，要和吴辉交往可以，得先把我这个碍眼的扫地出门。

于是相亲的人从吴辉变成了我。

我妈开始疯狂给我发消息，催我相亲。

「我看过了，明年春节有一个好日子，你现在相看一个对象，年底前结婚嫁出去，你弟弟还能赶上明年那个好日子。」

然后在家庭群里发托媒婆介绍的对象信息。

都是家附近的人，大多数我都熟。

不管怎么用话术包装，壳子里是个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老实本分还顾家的 1 号优质男，实际上是个三十岁还不会自己穿衣服的傻子。有钱有闲会疼人的 2 号精英男，背地里是个离异带俩娃还家暴的啤酒肚大叔。

我妈真是只顾儿子，一点都不管我的死活。

见我不应，她开始打感情牌。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生子，这些男的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你嫁过去肯定享福。」

「我都是为你好，我是你妈，我还会害你吗？」

既然我妈这么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我怎么舍得拒绝呢？

我答应我妈回去相亲，趁周末回了家一趟。

见面地点选在附近一家小吃店。

这会儿街上人来人往，我妈为了防止我后悔，在旁边桌子假装顾客实则注意我的动向。

来的是个秃头男。

来之前我妈给我吹得天花乱坠，说身高一米八，身材很高大，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是会疼人，保管我嫁过去舒舒服服享福。

结果过来一看，我穿个高跟鞋一米七，那男的比我还矮，顶多一米六五。

体重估计一百八，走路时肚皮上的肉一颤一颤，年纪起码四十岁，顶着锃光瓦亮的脑门，像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阿哥。

一坐下就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上下打量我，看到我手上的伤疤，有些嫌恶。

「长得还勉强，但我先声明，身上有疤的女人我是接受不了的，你要是想和我结婚，得先去把手上的疤祛除。」

我没忍住把手里的饮料倒在他晃眼反光的脑门上。

「多大脸，家里没镜子还没尿吗？瞅你长得跟个鹌鹑蛋一样，还对我品头论足。」

「喝几口马尿你是心高气傲，我这一巴掌下去你是生死难料。」

相亲对象被我骂跑了。

我妈站起身又气又急，在小吃店当着众多人就要教训我，抬手巴掌都快落到脸上。

我闪身躲过去，然后嘴巴一瘪，眼泪说掉就掉。

张嘴干号：「妈！我错了！我应该听你的嫁给那个鹌鹑蛋，然后把彩礼钱骗过来给弟弟结婚用，再生一窝小鹌鹑蛋天天围着你叫姥姥。」

周围人开始对我妈指指点点。

这还不算完，我把高跟鞋脱下来提在手上，单手把头发揉乱，光着脚像个疯子一样到处乱窜，随机逮到一名幸运路人就问：

「我妈催我相亲结婚，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你愿意吗？」

「你不愿意，那你呢？」

「你愿意吗……」

路人和我妈都被吓得半死。

不出两个小时，全镇的人都知道我被我妈逼得精神出问题。

丢了好大一个脸，正好，我妈再也不催我结婚了。

因为准备和我弟弟相亲那个女孩儿家人听说我脑壳有病的事情，连夜拒绝了这门亲事，顺便把她打包送到了其他城市。

爸妈怪我搅黄弟弟的婚事，轮番在家庭群里对我进行素质教育。

我一句都没看见，因为我把群消息屏蔽了。

一直到第二个月，有消息称说那个月饼厂的女儿在外面生了个儿子。

原来那女孩儿未婚先孕，孩子爸不见踪影，对方想找个接盘侠喜当爹，正好我弟弟撞上去。

要不是我那么一闹，现在我妈都能当上奶奶了。

新鲜的、热乎的大胖孙子，就这么失之交臂。

我有点后悔，早知道不闹那么凶了。

不过这回我妈不怪我搅黄弟弟婚事了，转而唏嘘幸亏有我。

等过了一段时间，相亲这事儿在我妈心里留下的阴影淡去，又有媒婆给我妈出主意。

「不是听说你家大女儿在外面有工作能挣钱吗？让她给你儿子在城里买个房买个车，再支持几十万彩礼。」

「现在的女娃娃眼光高，要是满足这些条件，天仙也能娶到。」

我妈觉得很有道理，开始旁敲侧击问我手上积蓄。

我原本是不知道他们打的主意的，还是我的好弟弟告诉我的。

吴辉看上最新款手机，从爸妈手上掏不出钱，就给我打电话撒泼要钱。

我咬死不给，扯皮五个回合之后，他开始放狠话。

「你神气什么？我妈说我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以后你挣的钱都是我的！」

「不仅要你给我买最新款手机，还要你给我买车买房，拿二十万彩礼给我娶媳妇儿，你要是不干，我妈就到处宣扬你是个不孝女，让你以后出门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好好好，不做扶弟魔就是不孝。

这话如果是吴辉说的，我不觉得意外。但他说这话是我妈说的，我心底最后那一点对这个家的期望，彻底粉碎。

思考了足足两天，我制定了一个大计划。

我假装被逼无奈妥协，给吴辉打电话，让他给爸妈说周末一起来我工作的城市，我带他们去看房。

吴辉很高兴，连夜买了车票，果然带着爸妈来了。

周末休息，我先带他们到市区最繁华的商场逛了一圈。

吴辉拿出吃大户的架势，看到什么都想买。

新款手机，限量版球鞋……不出两个小时，给我花出去好几万，一家三口手上提满了各色购物袋。

吴辉笑得一脸横肉：「姐，没看出来，你还蛮有钱啊。」

我妈也说：「没良心的，挣这么多钱不知道孝敬父母，一天天抠抠搜搜，我今天可得让你好好出出血。」

我一边肉疼，一边笑眯眯刷卡。

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为这一家人买单。

看他们消费得差不多了，我借口要去上个厕所，让他们在商场门口等我。

然后我一个人，爬上了商场楼顶。

要不说琼瑶阿姨就是我发疯的灵感源泉呢。

前有可云式发疯撒泼，后有依萍式寻死觅活。

我学着依萍跳桥那天的姿势，坐在商场楼顶天台，脚一晃一晃，其实心里怕得要死，手死死抓着栏杆，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

因为太用力，指甲盖都抓劈叉了。

不过这不重要，我精心给爸妈准备的重头戏马上开始。

很快有人注意到天台上准备「跳楼」的我，惊呼声引来无数围观群众，当然也引来还沉浸在美梦里的一家三口。

有人报警，有人围观。

我妈原本只是想凑个热闹，没想到热闹竟在自己身上。

她仰头朝我怒吼：「死丫头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滚下来！」

我爸也扯着嗓子骂：「你爬那么高要死啊！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旁边有人问：「这是你孩子吗？赶紧劝下来啊，别骂了。」

他俩不为所动，吴辉在旁边帮腔：「那是我姐，我爸妈教训自己女儿，关你什么事。」

很明显，他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在警察来之前，先一步赶到的是另外一群人。

他们手里拿着话筒，扛着摄像机，拿着超大反光板往人群里挤。

这是我托关系花大价钱请来的街头采访团队，他们在本市很出名，社交媒体账号上有接近千万粉丝。

几个人扛着长枪短炮，怼到那一家三口面前：「请问你们是这位寻短见女子的家人吗？」

吴辉和爸妈第一次见到这种架势，还没反应过来。

对方接着追问：「你们知道你的女儿是因为什么原因想不开的吗？」

我妈瘪瘪嘴，满不在乎：「死丫头作呗，不就花了她点钱吗？就这么寻死觅活的，丢人现眼。」

采访人员点点头：「看来您认为您孩子是因为心疼钱想不开，那我们来问问当事人，看看当事人怎么说。」

他仰着头，扯着嗓子问我，「这位女士！你妈妈说你心疼钱想不开，是这样吗？」

我开始尖叫、扭曲、发疯、痛哭。

「我爸妈重男轻女，从小就对我不好，只对弟弟好！」

「不让我读书，要我嫁人换彩礼给弟弟结婚！」

「我辛辛苦苦努力工作，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他们就来压榨我，说我没孝心，要让我给弟弟买最新款的手机，不买就是不孝子！」

「他们今天花光我的积蓄，我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就这样他们还要求我贷款给弟弟买房买车，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去死！」

纵然有几分做戏的成分在，但控诉到最后，难免带上一些真情实感。

爸妈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脸愕然。

手上提的大包小包，各种带着 logo 的购物袋，成为我控诉里最好的佐证。

周围人开始指指点点。

「这家人好可怕，可着一个小姑娘吸血。」

「啧啧啧，我要是摊上这样的家人，我怕是比这个小姐姐还疯。」

我还沉浸在自己塑造的角色里，两只手紧紧抓着天台边缘栏杆，发疯。

采访团队疯狂记录，一个劲儿追问我爸妈，问他们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幸好在事态进一步发酵之前，警察赶到，把我从天台边缘拽了下来。

其实我没怎么反抗，甚至他们上来的时候我就主动一条腿已经跨回去了，我害怕万一挣扎过程中出点什么意外。

我只想发疯，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情闹大，方便我后续的动作，并不是真的想死。

当然，后来警察叔叔也对我们一家人进行了批评教育。

我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板凳上一个劲儿地哭。

爸妈没想到有生之年第一次进警局会是以这种方式。

他们低头挨训的表情很难看，我满脸是泪心里很高兴。

出了警局，他们三个围着我，把毕生所学的所有恶毒脏话骂了个遍。

我会乖乖受着吗？

当然！

我现在对外塑造的形象可是一朵饱经风吹雨打的可怜小白花。

他们骂我，我就哭。哭累了就躺地上，继续哭。

反正我每次都会把自己脸捂着，丢脸的反而是他们。

这次家庭聚会最后不欢而散，爸妈带着弟弟连夜走的，买的站票。

街头采访团队工作效率很高，当天深夜就把采访视频剪辑发出来了。

我的歇斯底里，爸妈和弟弟的冷漠相对，再配上各种或忧伤或高昂的 BGM，这条视频很快获得上千万的点击和数万条评论。

网上掀起了一场关于重男轻女家庭的讨论。

有些不理智的网友开始对我家发起人肉。

连带着我之前相亲那次被逼到在大街上发疯的录像也被翻找出来。

现在我家在镇上算是出了名了。

天天都有人去我家附近打卡转悠，我爸妈一出门就会受到各种指指点点，连我爸常去的麻将馆都被这些人攻占。

吴辉的社交账号被大批网友攻陷。

他们骂他「废物」「吸血虫」，吓得他躲在家不敢出门，吃饭都不香，一个月竟然瘦了好几斤。

这给我爸妈心疼坏了。

打我电话我不接，发消息我不回。

他们一肚子气没处撒。

最后我妈气得发疯，扬言要和我断绝母女关系。

他们嫌去法院麻烦请律师还花钱，于是找上了社区的工作人员，要他们做个见证。

社区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秒接，我等这个消息实在是太久了。

在社区办公室，我妈一见我就要冲上来打我，被工作人员给拦住了。

我爸吧嗒吧嗒抽着烟，语气阴沉。

「三十万，我们这些年养你长这么大，给你算三十万抚养费，只要你把这笔钱结清，我们从此断绝关系，我就当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三十万买下自由，对我来说很划算。

钱我早就准备好了，但我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我清楚我爸妈的德行，这笔钱我要是一下就拿出来，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要得不够多，认为我身上还有利可图。

经历哭穷、撒泼、扯皮、工作人员的协调，最后以二十三万成交。

在社区见证下，我们签下协议，盖上手印。

这份协议我在来之前咨询过做律师的朋友，他们告诉我，这种协议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几十年之后，等到爸妈老了，需要子女赡养的时候，依然有我一份责任。

但我毫不在意。

毕竟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几十年后，谁先死还说不准。

我在这个家庭挣扎了二十多年，现在拥有了短暂的自由。

我把自己的户口从家里迁出来。

临走前，我妈恶狠狠朝我吼：「滚吧，养不熟的白眼狼，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弟弟朝地上啐一口：「死没良心的，走了你可别后悔，以后你就算死外边我也不会去给你收尸。」

我看着手里崭新的户口本，户主那一栏是我吴茜的名字，我觉得就连空气都香甜了几分。

受跳楼事件影响，我辞掉原来的工作，转而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从充满谩骂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退出，换掉所有社交账号和联系方式，以近乎决绝的姿态断绝和这个家庭的所有关系。

从今以后我就是我，是独立自由的我。

外面阳光灿烂，我即将开启我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