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染色体异常,比超雄综合征更残暴。
所有人都盼我早死,只有姐姐从未放弃我。
在她的悉心教导下,这么多年我从未伤害过别人。
可当姐姐被人侵犯到精神失常时。
我压抑的本性彻底爆发。
那些欺负过姐姐的人,我要他们后悔来过这个世界。
1
很早我就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残暴,冷酷。
对于折磨与杀戮近乎疯狂的迷恋深深刻进原始本能。
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抑制伤害别人的冲动。
同龄孩子都懂要尊重生命时,我却只能靠抓老鼠来填补内心悸动。
看着它们在我精心制作的迷宫里屁滚尿流,狼狈地四下逃窜。
还不过瘾。
火烧,毒药,胶水粘,绳子绊……
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眼底的变化。
重见天日的喜悦骤然转为无力挣扎的恐惧和绝望。
让我热血沸腾。
不过我做这些,都会避开姐姐。
与我不同,姐姐对谁都噙着温柔笑意,满怀善良。
特别是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恨不能将所有好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最爱的人。
她不喜残暴,这么多年我便一直在她面前扮演乖妹妹。一演就演到她十六岁。
那天放学回家路上,混混拦住我们的去路,冲姐姐吹口哨:
「女娃子念书做什么?长这么好看,不如跟哥哥干大事。」
姐姐的微笑僵在脸上,侧身要走,还保持礼貌:「不了,谢谢……」
话还没说完,混混一把捏住她的手腕,身体趁势贴过来,语气猥琐:
「别啊。你是没爹,才不知道男人的好。」
我无比担忧地瞥了姐姐一眼。
因为抗洪,爸爸牺牲在姐姐 8 岁生日那天。
我比谁都清楚,那是她心底始终没能愈合的伤口。
果然,姐姐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礼貌性的笑容寸寸龟裂。
眼泪不自觉地大颗落下。
看到她哭泣的那一瞬间,我多年来苦心保持的自持、理智全被来势汹汹的暴戾碾碎。
狗屁乖妹妹,狗屁心怀善良。
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行动比脑子更快,我一个飞身,照着混混的脸狠狠划下去。
和老鼠不一样,这种差别彻底点燃了我疯狂的折磨欲。
一心只想知道。
脂肪划开会不会疼?
下面又是什么?
不要钱般往外喷血的效果,到底能不能成?
……
混混哭着说「我错了」的声音,更是极大地取悦了我。
不知多久才重新看到,被我划伤的混混和满脸惊恐的姐姐。
不妙,不小心暴露了。
像犯错被抓现行的狗,我垂头忐忑地跟在姐姐身后,沉默着走完剩下的回家路。
到家才发现,好多人将我家团团围住,喊着给说法。
混混是村支书的外甥。
平日得过支书好处的人,此刻恨不能将天喊出窟窿,以表忠心。
见到我们,更是一股脑涌过来,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想尽办法用最难听的话骂我时,我其实是无所谓的。
因为我骂得只会比他们更多更难听。
可他们逐渐将火力转向姐姐,说不干不净的话羞辱她时,我不乐意了。
指腹不断摩挲尖锐的指甲,心底冲动一浪高过一浪。
都不知理智究竟被冲到了何处。
要不,把他们都杀了吧。
就在这时,姐姐像是看出我的杀意,猛扑过来,把我紧紧护在怀中。
她一面求情,一面摁住失去理智不断挣扎的我。
她用颤巍巍的哭腔在我耳边喊道:
「小贝听话,姐姐不要失去你。」
后来姐姐和妈妈想办法平息了这件事。
姐姐还带我看过医生。
医生说我这种暴戾性格源自天生染色体异常,无法治疗。
就像超雄综合征。
不同的是,超雄是染色体有问题的儿子,大家对此很宽容。
我只是染色体有问题的女儿。
他们暗示姐姐可以把我偷偷丢到后山等死。
就像村里无数被丢到后山的女娃。
向来微笑听别人说话的姐姐却难得变脸,挥手赶走了他们。
她将我紧紧搂在怀中,柔软的手掌安抚般摩挲着我的凌乱发丝。
她一字一顿地郑重承诺:
「小贝,姐姐不会抛弃你的。」
从那天起,每当脑海里翻涌起嗜血的欲望,我总会想起姐姐挺身拦在我与那些人之间的画面。
像堵厚实的墙,横亘在我与罪恶之间。
我原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却没想到。
这堵厚实的墙,竟在一夜之间骤然坍塌。
2
中秋节那天,姐姐失踪了。
我和妈妈找了三天,才在悬崖底下找到她。
她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全身各处布满咬痕瘀青,血肉模糊。
像刚生产完的牲口,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山崖下等死。
血腥味散了三天依旧浓烈。
像一条条鞭子恶狠狠地抽打着我们脆弱的神经。
眼前被折磨得失去人形的,竟真是温柔美好的姐姐。
我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进气少出气多的姐姐一点点被拉上悬崖。
她声音微弱地讲着中秋节那天发生的一切。
原来。
是村里的光棍王林、流氓龙家兄弟,和一个蒙着脸的高个跛子,四个人一起害的姐姐。
为了不被发现,他们甚至在完事后残忍地将她推下悬崖。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又强撑全身上下所有力气,示意妈妈收好她藏在身下的带血内裤。
最后她颤颤巍巍地将头转向我,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小贝,你不要干过激的事儿……能解决的。」
她习惯性地想摸我的头安抚,只是手还没伸过来,就无力垂下。
温柔善良的姐姐,这种时刻都还担心记挂我。
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将头放上她凉得吓人的掌心,不住蹭着。
假装姐姐在温柔抚摸我的头。
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竟是姐姐留给我最后的嘱托。
送姐姐到医院,妈妈连口水都没喝,又一路小跑冲到镇上派出所报警。
女警察十分重视妈妈的报案,详细记录了所有情况,小心翼翼地保存好带血的内裤。
她拍胸脯保证,如果姐姐说得属实,这几人难逃法律制裁。
妈妈千恩万谢地回去等消息。
可左等右等好几天,却发现那几个无赖依旧和没事人一样。
妈妈终于忍不住去派出所问进展。
当时接待妈妈的女警察不见了,换成了一个黑胖壮汉。
听完妈妈的话,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语气不满:
「不是已经查清楚是诬告?你怎么又来了?」
说着自然而然地拿出资料,上面明确记录着警察的调查结果。
案发现场没有其他人的指纹足迹,姐姐身上也没提取到任何人的 DNA 信息。
单有姐姐的证词,不足以定罪。
妈妈瞬间如遭雷击,哼哧哼哧喘了半天粗气才从后槽牙挤出一句质问:
「那条内裤呢?上面什么都没有吗?」
「什么内裤,我们没收到。」
可上次,女警察分明把它仔细保管在透明证物袋中。
笔录里关于内裤的部分也没了踪影。
妈妈终于意识到问题,嘴唇颤抖许久才从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话:
「可,可我女儿受害总是真的。你们也不管吗?」
黑胖壮汉只满脸无奈地摊手,妈妈被击溃心神,丢了魂儿似的往家走。
路过王林家时,他正愉快地躺在门口晒太阳。
看见妈妈,他吹了声尖锐口哨,不怀好意地干笑两声:
「姜婶,女大学生咋样了?」
不等妈妈回答,他盯着她「唰」一下变得惨白的脸,十分满意地咧开嘴角。
他凑到妈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道:
「没事儿,现在女大学生都乱得很。你家的,才四个男人而已。」
妈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力道太大连骨节都微微泛白,似乎在隐忍万千情绪。
忍了许久,妈妈还是在王林的猥琐笑声中失去理智,对着他的脸一拳重重挥下去。
只这一下便坏了事。
王林捂住流血的鼻子立刻报警,说妈妈入室无缘无故殴打他。
这一次,黑胖壮汉一改之前的无动于衷,果断以故意伤人罪名抓走了妈妈。
她被带走那天,昏迷数日的姐姐奇迹般醒过来。
只不过,她变得很奇怪。
3
醒来后的姐姐,一改往日笑容和煦的模样。
夜里刚睡着就做噩梦,痛苦高喊,满身大汗地惊醒。
醒来就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双眼失焦般盯住墙壁,一直盯到天亮。
医生过来和她说话,她也像听不见般,只是表情麻木地看墙,不说一句话。
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会呼吸的木偶。
医生说姐姐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也就是说,因为那四个畜生的侵犯,姐姐精神出了问题。
本来接受正规治疗后,姐姐在慢慢好转,开始点头摇头回答医生问题。
可原计划出院的前一天,黑胖壮汉领着王林指名要见姐姐。
医生一脸为难:「患者现在不允许探视。」
黑胖壮汉拿出警察证晃了一圈,语气嚣张:「警察办案谁敢拦?」
医生只好开门。
这两人进去时嘴角挂着放肆的笑容,坏水都从肚子溢上脸颊。
我暗道不妙,抬脚要跟在他们身后混进去,还是被发现拦下。
心知医生不会放我进去,我慌张地跑到外面扒着窗台,从窗户看里面的情况。
黑胖壮汉指着身后王林,视线始终放在姐姐憔悴的脸上:
「姜小北,你好好想一想,这人伤害过你吗?」
只瞟了一眼,姐姐便吓得瑟缩,隔了一会儿才怯怯点头。
黑胖壮汉立马垮下脸,拽住姐姐的胳膊向上提,声音猛地提高:
「你再好好想想。王林,我哥真伤害过你吗?」
被人侵犯后,姐姐一直很排斥肢体接触。
忽然被人触碰,她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浑身止不住颤抖。
张嘴要说什么,只能发出:
「啊,啊,啊——」
我一下就急了:
「放开我姐,离她远点。」
我用手不住拍打玻璃,希望他们能有所顾忌。
医院玻璃太厚实。
黑胖壮汉就像没听见我的怒号,忽然松手摔了姐姐一个趔趄。
他又嫌弃又厌恶:
「也不撒泡尿看看。我哥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疯婆子。」
他又一把捏住姐姐下巴,逼她抬头对视,「为什么污蔑我哥?想嫁他想疯了?」
他们两人几乎脸贴脸。
略带暧昧的动作大概勾起了姐姐不好的回忆。
整个人抽搐得更剧烈,心率直接飙升到 180,监护仪尖锐的报警音响彻病房。
黑胖壮汉根本不在意姐姐死活,一把扯掉连在她身上的仪器,对着发抖的姐姐,不加掩饰地威胁:
「你妈打折我哥鼻梁,如果真追究,起码判五年。」
「再让我听见你污蔑我哥,这辈子你都不用见你妈了。」
见黑胖壮汉要走,一直当背景板的王林忽然开口:
「弟啊,这就行了吗?」
黑胖壮汉安抚似的拍拍他的肩:
「我找人问过,像她这样的,使劲吓一吓,这病就好不了了。」
「她姜小北以后就是精神病了。谁会信疯子的证词。」
「再说,我这派出所所长是吃素的吗?只要敢闹,我就敢把她妈抓起来打。」
……
等他们说笑着走远,我才发觉,因为拍玻璃,我引以为傲的长指甲断了好几个,指尖血肉模糊一片。
可我完全感觉不到十指连心的痛楚。
因为心早在那之前就像被扯成两半。
黑胖壮汉说得没错,姐姐病情果然加重。
一旦男医生进入视线范围,她立马大哭,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伤害自己。
医生没办法,只能给她打镇定,上束缚带。
看着姐姐被捆得像过年时候的猪,只能靠药物昏睡度日,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的精神真的彻底崩溃了。
当天晚上,妈妈被放出来了。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隐约能看到瘀青。
她并没说自己被关进去以后的事,只关心姐姐病情。
得知王家兄弟的做法,她晦暗的眸子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背上破包袱,趁着夜色要去省城告他们。
只是还没出村,就被村长拦了下来。
他一句话就问得妈妈哑口无言:
「你还有啥别的证据?」
「没证据?就凭你和疯疯癫癫的小北,能告动派出所所长?」
他轻而易举地夺下了妈妈的包袱,说什么也不放妈妈走。
「你前脚去上访,后脚他们知道,立马就会要了小北的命。」
「你男人对咱们村,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们娘儿俩送死。」
后来妈妈独自在爸爸坟前跪了一夜。
她嘴里喃喃地求他保佑姐姐早日康复。
我一直不远不近地沉默看着,心里觉得她的做法不会有效果。
可是,如果坏人遭了报应,姐姐应该也会跟着好起来吧。
灵光乍现的一刻,压抑许久的本能彻底复苏。
我要让所有欺负过姐姐的人,都后悔自己来过这个世界。
4
我第一个下手对象是王林。
这畜生是刺激姐姐病情加重的罪魁祸首之一。
先解决他,没准姐姐一高兴,病也跟着能好。
至于他那嚣张弟弟。
虽然很不甘心,也只能往后放放。
毕竟派出所所长遇袭,肯定会惊动更多警察来村里调查。
不方便我找其他人算账。
回家翻出半包兽用麻药,天刚亮我就出门去跟踪王林。
他和一大帮人打了整整一天牌,根本找不见下手的机会。
好不容易到天黑,我满心欢喜地跟到他家,准备进门就动手。
不料这畜生狗狗祟祟地四处张望,磨磨蹭蹭就是不进屋。
随后他脚步一拐去了隔壁王寡妇家。
我找地方听墙脚,想知道这畜生什么时候回自己家。
听到的全是这两人放肆又恶心的调情声。
其实,我这病和超雄真的很像。
都是性情暴躁,身体异常发达。
按我这身体素质,进屋避开王寡妇动手不在话下。
可王林要是在她家出事,王寡妇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依姐姐的性子,要是知道我报仇连累了无辜的王寡妇,一定会内疚痛苦。
我只好悻悻等待。
一墙之隔仇人活蹦乱跳,我却没法下手。
眼看这两人短时间不会分开,我心里刺挠烦躁得厉害。
正要附近转转换下心情,屋里传出的声音让我停住了脚步。
王寡妇掐着嗓子,发出我从未听过的夹子音:
「女大学生不错吧,还不谢谢我?」
王林「哈哈」大笑两声,「吧唧」不知亲了什么地方一口,喘着粗气:
「谢,怎么不谢。我把自己都送你,够有诚意吧。」
「算你有心,下次再看见女大学生一个人,我还叫你,嘻。」
原来姐姐出事,还有王寡妇通风报信。
先前的重重顾虑一下变得可笑。
大脑「轰」的一声,忽然空白。
只剩两个小人在吵架。
激进派说:「动手动手,把他们撕成一条条的。」
保守派说:「不行不行,这想法太保守了。」
他俩吵了五分钟,还没分出胜负。
屋里两人已结束了不可描述。
王寡妇嘴里嘟囔着「细狗」,转身上屋外「哗哗」洗澡去了。
而那细狗正发出震天响的呼噜,俨然睡死过去。
好机会。
凭借腿部强大的爆发力,我轻轻跃过窗户,稳稳落到王林床前。
捏了一天的兽用麻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一股脑儿将药炫进他嘴里。
王林成了我砧板上的鱼肉。
现在,只要用指甲戳破他的颈动脉,他便再无可能活着碍姐姐的眼。
指甲尖触碰到他脖子皮肤的那刻,我犹豫了。
他让姐姐如此痛苦,就让他在睡梦中毫无知觉地死去未免太菩萨心肠。
他应该像那些逃出迷宫的老鼠。
经历重重折磨,在自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刻,再遭受致命一击。
想来这样也更能宽慰姐姐受伤的心灵。
该怎么折磨他才好呢……
手无意识地掀开王林身上的被子。
他光溜溜的,仰面躺倒,像极等待被敲的公猪。
我当即想到一个绝妙主意。
王林平日最喜欢到处宣扬自己「一米八五,十八厘米」。
一米八五倒是不好改,可这十八厘米若是变成零,胯下空空的王林和陪他一整晚的王寡妇定会产生别样美丽的误会。
嘿嘿。
5
王林整个人「太」字形瘫倒床上,睡得很沉。
他时不时呓语着姐姐名字,嘴角逐渐咧开餍足的微笑。
大概在回味祸害姐姐的情景吧。
我心里恨得要命,等不及要把他改造成人畜无害的「大」。
自始至终,王林都紧紧闭着眼没有醒来。
果然畜生用兽药,效果就是好。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弥散开来,缓缓压住酸臭。
我渐渐从新体验的兴奋中冷静下来,不免开始担忧。
王林要是就这样流血而死,根本不知道自己丢了「点」,也太便宜他了吧。
得益于折磨老鼠获取的大量宝贵经验,我知道炉灰能用来止血。
恰好王寡妇卧房里架着的炉子正在烧水。
我抓了把还有些烫手的炉灰,径直抹上去。
伤口发出「滋滋」的烤肉声后变得焦黑,出血量肉眼可见地变少。
做完这些,我正要意满离。
无意瞥了眼躺成「犬」字形的王林,又止住脚步。
就这么大喇喇地留下「点」,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万一给他接回去了……
那我不是真成挑六担水,顶大太阳去村头浇菜苗,浇完才发现是别人家地的八十岁留守老人了吗?
我这人残暴不假,但折磨欲发作下,还意想不到的谨慎。
立马挑起「点」扔进冒着热气的烧水壶中,守在旁边盯住它不断随着沸水上下翻滚,变得发白为止。
第二天天还没亮,震惊全村的消息就已划破长空。
「轰」地惊醒了所有人。
「王林变王公公啦——」
听闻消息,大家乌泱泱地向着王林家移动。
我混在其中,准备第一时间了解王林和王寡妇如何相爱相杀。
自以为跑得够快,还是没跑赢村里好事儿的老头老太太。
他家门口早被闻讯赶来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给你们讲个事儿,咱村有个人叫王林……」
一阵长长沉默后,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下面呢?」
讲故事的人「哈哈」一笑,一语双关地答道:
「下面,下面没了啊。」
笑死,这笑话一定得讲给姐姐听。
阵阵哄笑声中,王林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
仗着体型小,我挤到前排观看成果。
不得不说,以后我应该能靠敲猪为生。
王林的脸色比身上的白布还要白上几分,竟还有力气同王寡妇骂架:
「走着瞧,我要你不得好死。」
王寡妇左眼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走路拖着右腿摇摇晃晃的。
看起来没少吃苦头。
就算戴着明晃晃的手铐,也挡不住王寡妇脖子上触目惊心的青黑指印,更挡不住她语气中浓烈恨意:
「都说不是我干的,你还动手……」
话还没说完,就被黑胖壮汉拽住头发向上提,扯得脸都变形了:
「快说,我哥命根究竟在哪儿?耽误了最佳救治时间,老子让你下辈子都在牢里过。」
「王所,找见了。在烧水壶里,就是,就是……」
一听这人吞吞吐吐,王林当场急眼:
「就是啥啊,赶紧拿来。」
在那人说出下一句话时:
「就是已经被嫌疑人煮熟用不成了。」
他两眼一翻昏过去。
这畜生果然和人不一样,倒头就死。
旁边人小声议论。
王寡妇刚刚坚持说命根不在她家,犯案的肯定另有其人。
眼下听见东西找到,她整个人都傻了,嘴唇颤抖半天才哆嗦着从嘴里挤出一句:
「真,真不是我干的,冤枉啊……」
黑胖壮汉大概认定凶手就是她,抬手一巴掌甩她脸上,气得破口大骂:
「好他妈恶毒一女的。我哥连娃都没有呢。」
果然,棒子还得打在自己身上才疼。
想当初妈妈哭着和他说,姐姐因为这些畜生失去生育能力时,黑胖壮汉可只轻飘飘地说了句:
「地球那么多人,生不出来就不生呗。」
现在倒知道心疼他哥这畜生生不出小畜生了。
这一巴掌力道很大,将王寡妇扇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半边脸登时肿得老高。
黑胖壮汉当着这么多人都敢打她,简直不敢想等到他的地盘,王寡妇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一定得找机会看看。
我抿唇努力掩藏嘴角愉悦的弧度,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向不远处龙大身上。
下一个,是他,还是他弟弟呢?
龙大并没注意到我灼热的目光,全身心地摆弄着手机给旁边的人展示着什么。
「要吗?五十块不讲价。」
「穿着衣服你卖五十?吊死鬼抛媚眼死不要脸?」
「没穿衣服的后面多得是,那是不给钱能看的吗?」
……
快到探视姐姐的时间了,后面的话我没再听,抬腿向医院跑去。
准备给姐姐讲这恶有恶报的故事。
可我没想到,就因为这一时疏忽。
本能好转的姐姐,又一次陷入崩溃的深渊。
6
医院。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姐姐的反应。
可刚说到「王林」,她就像听见脏东西,捂住耳朵连连摇头,不愿再听下去,十分抗拒。
怕刺激她,我止住话题,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好在妈妈对姐姐的病情很有把握。
她将姐姐揽在怀中,右手轻轻拍背,左手捉住姐姐捂耳双手缓缓放下。
妈妈轻柔的语气给人无比安心的感觉:
「小北,你听妈妈说。」
「那畜生被人切了命根,以后不可能欺负你了。」
虽然只有一瞬,我还是清晰地捕捉到姐姐无神的双眼亮了亮。
她甚至抬头迎上妈妈关切的目光,嗫嚅着轻声确认:
「真、的?」
短短两个字。
但自打病情加重后,这还是姐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我们有效沟通。
妈妈乐得嘴都合不拢:
「你姨打电话说的时候,我也不信呢。」
「不过我亲眼看到那畜生被送来医院。白布上浸得全是血,能不能活还得两说。」
她眼神转向我,满脸希冀地开口,「小贝刚从家过来,快和你姐说说,是不是真的?」
我全力扬起最灿烂笑容,重重点头大声「嗯」了一声。
何止是真的,这一切可都是我亲自动手的呢。
眼下见证姐姐的变化,我都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动手太晚,白白让她多受王家兄弟的罪。
既然这法子对姐姐病情这么管用,那我就,高高兴兴地把他们折磨完都杀咯。
因为王林出事,村里有不少查案的警察。
我准备在医院待两天陪姐姐,等他们走了再继续。
第二天夜里。
姐姐刚睡下就有人鬼鬼祟祟地来到病房门口。
我立即直起身子,压低底盘,做好随时将人赶出去的准备。
这人并没进来,只是在窸窣声后,从门缝塞进来好多名片大小的卡片,随后便做贼似的跑了。
这一切没瞒过睡眠很浅的姐姐。
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揉着眼睛,眼神迷离地下床,面色恍惚地捡起卡片。
随后她瞬间瞪大眼睛,震惊得无以复加,满脸受伤的表情。
剧烈颤抖下,她腿一软,瘫软在地。
这样子竟和王家兄弟威胁她时很像。
卡片上究竟有什么,能对姐姐造成这么严重的影响?
痛苦低吟声吵醒了一旁的妈妈,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试图夺下姐姐手中的卡片。
姐姐似乎完全不想让第三人看见,攥得很紧。
眼看妈妈要抢下来,她一着急,竟将卡片揉成橙子大小纸团,放进嘴里想一口吞下。
她们争抢间我看清了。
卡片上写着姐姐的名字、学校和联系方式。
还附着她没穿衣服的照片。
白花花的身子没有丝毫遮挡,连胸口那颗小小美人痣都拍得分明。
有人拍下姐姐出事那天的照片做成小卡片,还特意塞来羞辱她。
意识到这一切,我脑子「嗡」地一下,血管仿佛都节节爆开。
我疯了似的出门去追塞卡片的畜生,暴戾的情绪从心底喷涌而出。
是龙大。
他刚跑出医院,喘着粗气听到手机「到账一万元」的提示,兴高采烈地嘟囔:
「照片卖了五千多,塞卡片赚了一万。这碰女大学生,财运还真好咧。」
原来,先前龙大在王林家门口五十元卖的东西,是姐姐的照片。
村里一共才 100 多户人家,他卖了五千多。
几乎村里所有男人都买了。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肯出一万让他给姐姐塞卡片?
龙大发财的笑容那样刺眼,我听见血在体内流动的声音,呼啸着让我不要想那么多。
只要都折磨死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7
折磨龙大这种变态,自然得用更变态的招数。
既然他喜欢曝光别人的不雅照,那我自然要想办法将他的丑态公之于众。
以前把后山多巴胺色的蘑菇孢子粉塞进老鼠鼻子后,它们纷纷表现得失智。
有的把腿啃得血肉模糊,有的一直撞墙头破血流,有的将另一只压在身下……
把这玩意儿掺进龙大最喜欢的手卷烟里,他又会做什么反应呢?
我很期待。
怀揣一大堆孢子粉,我悄悄潜到龙大家。
隔着窗户,一眼就看到,龙大宝贝的牛皮烟袋静静躺在茶几正中央。
一旁斜靠在沙发上喝酒的龙大让我无法轻举妄动。
不过没关系,在折磨猎物时,我很有耐心。
一定能等到龙大离开的空档。
谁知这一等就从清早等到下午,耐心被消磨得七七八八。
大半天,这变态同烟袋形影不离,连去厕所都带着,完全不给我机会。
指尖不断传来的瘙痒让我愈发烦躁。
手机铃声猛地响起。
龙大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屏幕,忽然坐直身子,接电话的语气更是毫不掩饰的谄媚:
「欸叔,一万块?收到了。你那腿咋样?」
「我做事你放心。跑出二里地还听见姜小北搁那儿号呢。」
「对了。我新买的绳子到了。咱啥时候再把姜小北弄出来,像城里人那样捆起来玩啊……」
「什么?你有计划了?」
龙大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附和,起身向里屋走去。
没拿烟袋。
姐姐被害得这么惨,没想到他们还不肯放过她。
我气得要命。
犹豫片刻,还是在偷听电话和动手下毒之间选择了后者。
只要让他们自顾不暇,他们就没法再害姐姐。
然而,手要碰到烟袋那瞬,却听见龙大急匆匆的脚步声。
像是冲客厅来的。
身体比脑子快,我想也没想就躲到茶几下面。
果然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龙大满是腿毛的双腿直愣愣地出现在我眼前,伸手就能触碰到。
现在,他只要弯腰我就无处可藏。
我张开双手,亮出指甲,随时准备给龙大致命一击。
绝不能提前暴露,影响我找剩下的人报仇。
龙大「咚」一声猛地砸向茶几,茶几上所有的东西都跟着抖了抖。
连带我的心也跟着一颤。
恐怕他已经发现我了。
就在我越发戒备时,却听龙大打了一个响嗝。
「喝多咯,赶紧抽两根治治。」
「……」
投毒失败,我又折回院里继续盯龙大和烟袋。
一直盯到黄昏都没见烟袋和龙大分开。
本想回家再做打算,没想到突然登门的龙二为我送上了一份大礼。
8
龙二刚进门就叉着腰语气不善:
「哥,你为啥要把姜小北的照片卖给全村?」
龙大眉头紧蹙,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冷哼一声:
「老子想卖就卖,咋的?」
龙二平常不似龙大阳刚,眼下气狠更是右手翘兰花指,左手握拳,不住向龙大胸口捶去。
「你怎么没先和我商量,我们本可以先炒作再卖高价的。你怎么……呜呜呜。」
话还没说完,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小拳拳猛捶龙大胸口。
龙大瞬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嫌恶地捉住龙二,将他整个人向门的方向重重一推。
「娘里娘气的玩意儿,搁这儿号什么丧。滚。」
龙二冷不丁被推出门外。
他只要稍微抬头,就会与我打照面。
我急忙后退想躲到墙后,却忙中出错,脚滑摔了一跤。
眼看龙二的眼睛正要扫向我。
屋里突然飞出的牛皮烟袋正好砸中龙二的额头,吸引了他的注意。
龙二向来在意外貌,「啊」地怪叫一声,紧张地摸了摸额头被击中的地方。
随后对着龙大怒目而视,根本顾不上看我。
他捡起烟袋,语气阴柔地威胁:
「差点害我破相。等着,人家要你好看。」
「好,老子等你龟儿子。你要不来,老子绑你去村里的疯马舞蹈队表演。」
龙大的嘲讽彻底激怒了龙二。
他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抓着烟袋在空中「咻咻」抡了一圈,丢沙包般咬牙切齿地将烟袋狠狠地砸了回去。
看着费了大力气,实际那烟袋早就偏离了方向,轻飘飘地撞向我藏身的墙。
被弹开后,不偏不倚软绵绵地落在我面前。
眼疾手快。
将孢子粉掺进心心念念的烟袋时,我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个小插曲让我临时起意。
一不做二不休,带着没来得及丢的蘑菇,一路狂奔。
我抢先一步先来到龙二家卧室,将罪证塞到床下。
到时候龙大发现,害他出丑的人是一向看不上的娘炮弟弟……
嘿,龙大没准儿真把他弟弟送到疯马舞蹈队供全村男人观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龙二回来了。
还在抽噎的他刚回来竟哪儿都没去直奔卧室。
一屁股坐上椅子,狭小的卧室在他眼底一览无余,我逃无可逃。
只能安静地趴在床下,等待溜走的机会。
「呜呜呜呜呜……」
电脑里传来的痛哭声猛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这尖厉的哭声……
是姐姐的声音。
那瞬间,强劲的血流「嗡」地一下涌上了我的头。
透过床底的缝隙,我强忍眩晕恶心,眯着眼看清了视频的内容。
姐姐哭着跪下,磕头磕到脑门止不住地向外渗血,口中一直在哀求他们放过自己。
可这一切只换来他们恶魔般的低低笑声。
紧随其后的是无异于野兽的暴行。
直到他们尽兴后,合力抬起姐姐,像扔垃圾般将她抛下悬崖。
整个视频自始至终只有姐姐极尽痛苦的面庞,那四个畜生的脸被巧妙避开。
一团又一团卫生纸落到我旁边。
看着身体不住抖动的龙二,心底的怒火忍不住「噌噌噌」向上蹿。
龙二喘着粗气,用男女莫辨的声音自言自语:
「明明视频比照片更好……王叔瞎狗眼了才会只拿钱给我哥,没拿给我……」
我敏锐捕捉到关键词——「王叔」。
刚刚听龙大打电话的意思,给钱塞卡片的就是欺负姐姐的高个跛子。
眼下听龙二的话,这人姓王。
我正为新线索雀跃,门外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龙二,快去看看你哥,他疯啦——」
我保持安全距离,跟着龙二到了龙大所在的地方。
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虽知道多巴胺色蘑菇厉害,也没想到——
龙大竟会做出如此离谱之事。
9
村长家猪圈。
村长最喜欢的那头母猪正发出穿透力极强的尖声惨叫。
那声音就像有人怼着耳边吹大唢呐,直往脑仁里钻。
大家受不了纷纷后退。
龙大却耳朵塞满猪毛似的,什么也听不见。
饿狼扑食般往母猪拱嘴上啃,还振振有词:
「宝贝儿,你的唇,好香,好软,亲亲。」
可怜那头平日十分神气的 200 斤大肥猪,此时像布娃娃般被牢牢箍在龙大怀里,弱小又无助。
见这诡异一幕,龙二面色沉得能挤出水,缓缓向龙大走去,从后槽牙挤出一句:
「哥,你干吗……」
他话还没说完,抱着母猪的龙大忽然急急俯身。
可惜我没手机,没办法拍一手照片给姐姐看,只能到时候找别人买照片和视频。
龙二急得不断蹦跶着挥舞双手,绵软喝道:
「欸,不许拍。」
这混乱又刺激的大场面,自然没人会听娘娘腔的话。
龙二恨恨跺脚,愣了片刻,才鼓起勇气小幅度向龙大挪去。
指尖堪堪碰到龙大肩膀,又迅速缩回来。
大概也怕他再做出更发疯的举动。
他语调不自知地拐了好几个弯:
「你别这样……」
龙大转头一脸茫然地看向龙二,眼神涣散,似乎根本没认出弟弟,只无意识地微微张嘴。
「噗——」
吐了龙二一脸呕吐物。
离老远,都能闻见那又酸又臭的味道。
爱干净的龙二脸上湿漉漉地淌着脏东西,想碰又不敢碰。
他难掩怒火,一巴掌拍上龙大肩膀。
清脆声刚落,龙大忽然倒地,身体剧烈抽动几下后,嘴里塞满呕吐物,双眼圆睁,一动不动。
居然就这样死了。
不应该啊。
老鼠吸孢子粉都没事。
龙大这身体连老鼠都不如?
他还没看自己和猪的照片满天飞,还没送龙二去疯马舞蹈队,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吃瓜村民也彻底炸锅。
就连冷静自持的村长都伸手指指着龙二,声音惊慌:
「大庭广众,你,你就把你哥杀了?」
龙二这才如梦初醒,瞪大眼睛连连摆手:
「我没有,你们都看见了,我只轻轻碰了他一下……」
没人接他的话。
大家默默后退一步,很有默契地将他围起来,直到警察带走他。
我本想着,等龙二出来,再换个新花样折磨他。
谁知没几天调查结果出来了。
有人将毒蘑菇孢子加进龙大烟袋,导致他急性中毒而死。
有人证实事发那天,曾听到龙二和龙大争执。
龙二床下搜出没来得及处理的毒蘑菇。
又鉴于烟袋上只有龙大和龙二的指纹,龙二成为唯一嫌疑人。
一直说自己比窦娥还冤的龙二,在听说烟袋上只有他们兄弟的指纹和猫爪印时,不知怎地想不开,竟一头撞墙,硬生生撞死在镇派出所。
村里人对龙二的死议论纷纷。
有人说龙二全身青一块紫一块,他是审讯时被活活打死的。
有人说龙二是被活噶腰子才死的。
……
听说为这事,派出所所长,王林他弟也被停职察看。
虽然和预期不是特别一样,但这三人接连倒霉还是让姐姐的情况好转了不少。
看见我时,甚至能发自内心地笑出声。
可所有努力都在一天晚上白费。
蒙脸高个跛子趁着我和妈妈都不在,闯进姐姐的病房,不知和姐姐说了什么。
第二天姐姐又开始用头不住撞墙,怎么也拦不住。
她嘴里还一直念叨着:
「烂苹果,跛子身上有烂苹果。」
医生说,再这样反复刺激,姐姐的病可就真的好不成了。
我心疼地抱住姐姐,本就消瘦的她又瘦了几分,都能轻易摸到骨头。
我暗暗发誓,要直接杀了高个跛子,还姐姐安心。
可是,身处大山的乡村种不出苹果,眼下也还没到吃苹果的季节。
这时候想在村里找一颗苹果比登天还难。
姐姐怎么会说跛子身上有烂苹果呢?
10
在村里转了好几天,偷偷溜进全村所有人家,又找又闻,也没找到姐姐说的烂苹果。
没办法,我只好到嫌疑最大的王大傻家当面质问。
王大傻个子很高。
以前得过小儿麻痹,走路拖着条腿一瘸一拐的。
是全村唯一符合条件的高个跛子。
重要的是,他恰恰姓王。
不太像的是,他因为走路不利索,摔跤磕坏了头,人痴痴傻傻的。
正常说句话都费劲,怎么还能在电话中同龙大讲下一步谋害姐姐的计划呢?
难不成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装傻?
我像平常去他家玩那样,咧开笑脸大喇喇进屋坐他对面。
一番鸡同鸭讲后,趁他整个人松懈下来,我故作漫不经心地忽然开口:
「是你害的姜小北。」
随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生怕遗漏任何一点微小的反应。
如果他真是装傻,毫无防备下听见这句话,眼神、语气中一定会或多或少流露出异样的情绪。
自始至终,王大傻张嘴傻笑,面色完全不变。
像是根本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温热的掌心在我脑袋顶揉了揉,另一手变戏法般从兜里掏出把猫粮摊在掌心。
他居高临下语气宠溺:
「乖,吃饭。」
「……」
我眉头轻皱,锐利的指甲尖试探性地刺上他蓬勃搏动的颈动脉。
他也只傻呵呵笑着,催促我快些吃饭。
似乎根本意识不到那瞬间,他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
如果真在装傻,这也演得太好了。
头顶上方又传来王大傻同情的声音:
「小北不在,你饿。小北,也可怜。」
和村里假意说姐姐可怜,其实拿这事当谈资的人不同。
王大傻语气真挚,怜悯的目光清澈又坦荡,是真心同情姐姐遭遇的。
更何况,他要真有害人的心思,那为什么小时候我在后山迷路,他还会领我回家?
甚至那天滂沱大雨,还把外套遮在我头顶给我当伞,自己冻得烧了整整三天。
……
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将罪恶与他联系在一起。
可如果不是他,我又如何在人海茫茫中找到一个——
蒙脸、散发烂苹果味、姓王的高个跛子呢?
难道只能守在姐姐身边,等高个跛子下次行动吗?
一筹莫展之际,一道身影忽然推开没关严的门。
仇还没报完,我不想暴露行踪。
心里一惊,我下意识躲到门后。
那人走路一脚轻一脚重。
像是有条腿吃不上劲,速度很慢。
他缓缓路过我藏身处时,一缕极淡的气息钻入我的鼻腔。
虽然只有一瞬,我还是很确定,那就是烂苹果味。
带烂苹果的跛子竟然就这样出现。
这心情仿佛坐过山车。
在狠狠跌入谷底的瞬间,又猛地高高扬起。
我倒要看看,心肝都烂没的高个跛子究竟是谁……
奇怪,是年近七十的王大娘?
11
年迈的王大娘提着饭盒,弯腰小步挪进门。
暮气沉沉,衰弱得似乎随时会被一阵微风吹倒。
甚至能被姐姐单手制服。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侵害姐姐的高个跛子呢?
犹如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好在不似之前那般迷茫。
毕竟王大娘身上有我苦苦找寻的烂苹果味。
我仔细盯了很久,没见到她带烂苹果。
那她应该是同那高个跛子有联系,才会沾上相似的味道。
可跟踪一天下来,除了给王大傻送饭,王大娘再没和任何人接触过。
至于家里人,她老伴二十年前就死了。
唯一的正常儿子去了城里,三年都没回来过。
难道……
真就是王大傻?
晚上。
王大娘前脚给王大傻送完晚饭,我后脚就跟了进去。
像狗一样围着王大傻仔仔细细地闻了一遍。
就算刚和王大娘接触过,他身上也没沾染半分烂苹果味。
说来奇怪。
越靠近王大娘的脸,烂苹果味才越重。
并不像身上有烂苹果,倒更像是从身体里溢出的。
见我来了,王大傻又从怀里掏出把猫粮,嘴里不住说着「快吃」。
我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摇摇头表明自己不饿,转身准备出门继续跟踪王大娘。
王大傻却忽然犯犟,钳住我的手不让我走:
「瘦了,必须吃饭。」
找不见高个跛子本就让我心烦意乱,王大傻无用的唠叨声被燥热秋老虎的晚风送到耳畔,更是「轰」一下点燃了我暴戾的情绪。
我将他手中猫粮扬了一地,又气又怒:
「我要你猫粮干吗?你要给,就给我害姐姐的凶手。」
王大傻眼中受伤的神情狠狠刺痛了我所剩不多的良心。
见他抬手冲我而来我都没躲闪。
不过预想中的耳光并没有出现,宽大的掌心又像平常那般落上头顶:
「我抓疼,你不故意。」
我沉默着同他一起捡地上一颗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猫粮,正要放一颗在嘴里含着哄他高兴,门外忽然热闹起来。
王大娘晕倒了。
那是唯一关于烂苹果的线索。
我只好撇下王大傻,匆匆赶去。
她刚接受完治疗,悠悠醒转,脸色不大好。
比她脸色更难看的是一旁村医。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大娘,满脸恨铁不成钢地提高声音数落她:
「糖尿病还不好好控制血糖,不要命哦。」
「呼吸一股子烂苹果味,不用检查都知道你这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没病?没病你起来走两步。我前几天就说,间歇跛腿可能是糖尿病足,让你检查,就不听我的。」
……
原来,烂苹果味和跛腿都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导致的。
听村医这意思,跛腿还能时好时坏。
怪不得我一直不觉得村里还有其他跛子。
仿佛迷雾忽然散开,眼前我的任务再次变得无比清晰:去村卫生室找出慢性病患者管理名单,查查哪些人有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骂骂咧咧加班的村医今晚肯定不会再回卫生室,正是偷看名单的大好机会。
我刚溜进去拿到名单,一只手忽然轻轻搭上我左肩,嗓音低沉语气冷凝:
「我知道王林和龙家兄弟的事与你有关。」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都凝滞了。
好不容易能找到高个跛子斩草除根,为何偏偏在这时被人发现。
12
搭在肩上的手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梗着脖子缓缓转头,沉默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欸,是你。」
看清那手的主人是黑皮,我立马浑身轻松。
他是我曾经相依为命的伙伴。
其实,我并不是姐姐的亲妹妹。
从有记忆起,我便和黑皮一起偷偷摸摸在垃圾场生活。
他每天翻垃圾找剩饭,我到处转悠打水抓鱼。
晚上我们紧挨一起,用体温炙烤彼此,挨过漫长寒冷的夜。
我们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抓到福利院。
因为我们听说隔壁村有对双胞胎姐妹被带去那儿后,每天都过着挨饿挨打的日子。
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好多年。
直到那年冬天,数年未遇的大雪掩埋了熟睡的我们。
是姐姐将早已冻成冰块的我们带回家。
她收养我,又给黑皮找了靠谱人家。
一别就是这么多年,黑皮突然回村,十有八九也是来帮姐姐的。
有他贼灵的鼻子,想必我们很快就能揪出高个跛子……
我心里高兴,迫不及待伸手要揽过他的肩交流情报。
又猛地停住。
黑皮那身新崭崭的衣服,赫然是警察制服。
他竟真的实现了小时候的玩笑话,成了一名警察。
替那群畜生逃罪的帮凶。
为什么会这样?
黑皮从前就藏不住事,有什么说什么。
如今当上警察似乎依然很耿直。
他毫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王林受伤的现场,龙大龙二家,都有你的味道。」
「甚至龙大的烟袋,也有你动过的痕迹。」
从前黑皮的嗅觉就异于常人,能从长得几乎一样的垃圾袋中准确分辨出哪袋有剩饭。
我们又一起生活过那么多年。
他能在犯罪现场闻出我的味道,一点也不奇怪。
直直迎上黑皮探究的目光,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确认他来找我的目的:
「如果真是我干的,你这是要把我抓起来吗?」
黑皮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
「国有国法……」
话没说完,我已明白他的意思。
他真是来拦住我治好姐姐的。
一起长大的好友竟罔顾救命恩人的死活。
这一刻失望像结实的渔网,牢牢裹挟我,远胜妈妈被冤枉抓起来时。
我冷冷别过脸,声音不自觉冷淡又疏离:
「你要是真有证据就抓我呗,还废那么多话干啥?」
我下意识向身后藏了藏名单。
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拿的什么?交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抢。
看清我手里拿的东西后,他脸色一变:
「你这是在找第四人?」
单看名单他就能猜到,那他肯定早知道那人是谁。
那人也肯定就在名单中。
我顾不上生他的气,连忙追问:
「你知道他是谁?快说。」
黑皮面色闪躲,支支吾吾半天不吭声。
十足十知道却不说。
指望不上他,我发疯似的看名单。
黑皮见状忙不迭地上前要抢:
「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将恶人绳之以法。」
火气「腾」一下起来,我抬手对黑皮一个肘击:
「绳之以法又怎样?把他抓进监狱又怎样?能治好我姐的病吗?」
「能保证那人以后出来不会继续报复我姐吗?」
「姐姐对你这么好,你还恩将仇报。叫什么黑皮,叫黑心多好。」
黑皮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只低着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干脆硬抢名单。
我心里大急,双手扣住名单猛地向后一拽——
纸张散落空中,纷纷扬扬从头顶落下。
我忙不迭捡起翻看。
村里得糖尿病的人很多,几乎大半都姓王。
究竟谁才是那个呼吸有烂苹果味的跛子?
密密麻麻的文字让我头晕眼花。
一时不察竟被黑皮抢走了名单。
我暴戾的情绪霎时爆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无论是谁,阻拦我治好姐姐,都必须解决掉。
眼睛对上黑皮阴沉的面庞,视线中名单背面的内容瞬间吸引了我。
是老村医龙飞凤舞的手写大字:
【二型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治疗。】
时间赫然是中秋节后第二天。
看清患者的名字后,我内心深处忽然漫出一股极冷的寒意,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第四人一直在我眼前,始终伪装得很好。
谁又能想到是他?
13
我怀疑过很多人,独独没怀疑过他。
一瞬间的震惊很快转变为被辜负信任的愤怒。
被愚弄的痛苦仿佛甩在脸上火辣辣的巴掌。
打得我只想将那人活着拆下 206 块骨头,一根根碾碎。
「对了,姐姐现在什么情况?」
听黑皮问起姐姐,我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才略略清醒。
单凭这点线索,真能证明那人是该死的高个跛子吗?
得查清楚。
先去那人家里看看有没有其他证据。
我抬腿要走,可黑皮实在太了解我做事方式。
他抢先一步跑到门边,高大的身躯将门整个堵住,连条缝都没留。
他声音警惕又戒备:
「怎么不说话了?我好不容易回村一趟,你不陪我几天?」
我知道他想拖住我。
可高个跛子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能要姐姐的性命。
没那么多时间能浪费。
好在我也很清楚黑皮容易听信别人话的弱点。
我对着他背后的空气故作惊喜地叫了声「姐姐」,他便满脸兴奋地转身去找。
留出了足够我逃走的空间。
避开黑皮视线范围,我头也没回径直上树。
黑皮不会爬树,自然看不到我。
利用树上地下的高度差,他引以为傲的嗅觉也派不上用场。
借着月色,我能清楚看见黑皮抽动鼻子,围着村卫生室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神色懊恼。
随后像想到什么似的,脸色突变,炮弹般「嗖」一下弹射出去直奔目标。
我紧随其后。
黑皮守护的,果然是中秋节后接受过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治疗的,村长王爱民。
黑皮的异常举动无疑又扩大了几分村长的嫌疑。
我按捺不住进屋一探究竟的冲动,又忌惮门口不住转悠的黑皮。
被人阻拦的感觉仿佛给四肢都戴上了镣铐,十分沉重。
好在没一会儿就有其他警察拉着黑皮归队。
看着他不得不走的憋屈,我心里一阵畅快,溜进村长家的身姿都轻盈了不少。
进屋后我避开明亮的客厅,直奔楼上卧室。
人最可能藏秘密的地方。
偌大的卧室只摆着双人床和床头柜,显得空荡荡的。
床尾椅子上满是乱放的衣服,床下干干净净的。
床头柜抽屉中只有内裤和袜子,台面摆着他与已逝独女的合照。
再无其他。
难道村长不是第四个人?
我心里茫然,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胡乱一挥。
合照「啪」一声被扫到地上,相框摔得四分五裂。
我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弹得远远的。
定神才发觉散落在地上的,除了合照,还有五六张其他年轻女人的照片。
她们的神情或痛苦或迷离,摆着各种看着让人不舒服的姿势。
重要的是,她们全都光着身体,无一例外。
我认出其中两张。
一张是村里去年怀了野种,跳崖而死的傻丫。
另一张就是姐姐。
照片背后的手写文字苍劲有力,几乎要划穿相片纸。
足以看出写字人内心的激动:
【2023 中秋,多人纪念。】
地上还混着村长向龙大转账一万元的凭证。
果然是他。
仅存的理智「啪」地破碎。
脑子里一直压抑囚禁的嗜血野兽本能刚破笼而出,立马吞噬所有,占据了意识的绝对主导。
指挥全身所有地方都战栗着,熊熊燃烧着。
去破坏,血洗,毁灭。
除非村长死,没有别的能平息这场来势汹汹的暴戾。
大概是听见了相框砸落的声响,楼下的人已经上楼,缓缓向卧室而来。
正好。
我躲在门后,只等他进入视野,就送他上极尽所有痛苦的死亡之路。
14
那人并没按我预想那般进屋。
只在卧室门口站了站就转身下了楼。
我当即改变主意,蹑手蹑脚地跟出去。
要找机会袭击。
先挑开脚筋,让他无法行动。
再捅破声带,保持绝对安静。
可是,出现在我眼前的人并不是村长。
而是他嫁到邻村的姐姐。
她不知在和谁打电话,声音充满不耐烦:
「我在爱民家呢。他啊,病又严重了,在医院住着呢。」
这话如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炸得我愣怔片刻才回过神。
村里就一家医院,姐姐就住在那里。
他竟离姐姐那么近,随时随地可以下手。
我不要命般向医院杀去,却又扑了个空。
夜已经深了,村长并没在病床上。
虽说他也没去找姐姐麻烦,我还是本能地感到强烈的不安。
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30 床下午刚住进来,晚上就约 6 床家属上天台了。你说这两人是不是有一腿?」
「人家兴许就是一对儿。我听说 30 床老早就离婚了。」
……
我这下才明白,让人心神不宁的违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寸步不离守在姐姐身边的妈妈不见了。
被村长骗上了天台。
妈妈要是出了什么事,姐姐怕是也要把命丢在这儿。
那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齐刷刷地流向四肢,支撑着我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爬上了天台。
刚上去,就看到妈妈站在没有围栏的天台边缘,不住追问:「谁是害了小北的第四人?」
她惊喜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村长的脸,完全没看到村长向她的腰间悄悄伸去的罪恶黑手。
他要将她推下十二层的高楼。
我来不及赶过去,只能疯了般扯着嗓子大喊:
「妈——」
妈妈身体一僵,扭头看向我一下笑了:
「这不是我们家孩子嘛,怎么跑这儿来了?」
因为妈妈走向我而猛然收手的村长,眼底全是浓浓不甘。
见妈妈要离开天台向我走去,他干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拖她到天台边缘。
妈妈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狠命甩动胳膊,试图摆脱村长的禁锢。
村长眼神瞪得像要吃人,胳膊上高高凸起青筋脉络一直延伸到脖子下方。
「我知道……他们三个都是你捣的鬼。还装什么?今天我们俩,必须死一个。」
听这意思,他是把王林他们的死伤都算在了妈妈头上。
「都是我干的,和我妈没关系,放开她。」
村长整个人已陷入癫狂,完全没听到我的解释。
我勃然大怒,后退几步向前助跑一段。
随后「腾」地凌空而起,对着村长胳膊用尽全力咬下去,一直没有撒口。
直到村长用另一只手粗暴地拽住我,我才看清。
虽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也只在他紧绷的肌肉上留下了两个细小的孔洞。
微微渗血,算不上什么威胁。
好在妈妈趁此机会甩开了他,慌慌张张地向远离天台的安全地方跑去。
村长自然不会轻易放跑她,大吼一声丢下我迈腿就追。
我顺势再次起跳,锋利的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腰,沿着脊柱爬树般一路爬到他的肩头,对准他的右眼狠狠刺进指甲。
一阵几乎要穿破耳膜的惨叫声后,村长的右眼睁不开了。
行动明显变缓。
见这法子能阻拦他攻击妈妈,我立即又刺伤了他的左眼。
村长两只眼紧紧闭着,流下两行可怖的血泪。
他的手却死死地揪住想要离开的我,眼下正死死卡住我的脖子。
他力气很大,我的颈椎发出咯吱声响,似要被直接扭断。
因为缺氧,我丧失了对周围的感知。
完全没注意村长脚步跌跌撞撞地,不知何时早已来到天台边缘,脚步一趔趄摔了下去。
一声清脆「咔嚓」声后,新鲜空气大量涌入肺的下一秒,只剩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比我先掉下去的村长落在地上,摔成一个奇异的形状,肯定活不成了。
而我稳稳地落在不知何时赶到楼下的姐姐怀中。
只剩王林他弟了。
我起身想告诉姐姐高个跛子被处理掉的好消息,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直不起身。
原来刚刚像从骨头深处迸发出的「咔嚓」声,真是颈椎被扭断的声音。
怎么办,王林他弟还没处理。
我这才突然发觉自己好冷。
像第一次遇见姐姐那样冷。
不一样的是。
那时姐姐用体温一点点将热气传给我,让我活转过来。
可现在无论她怎么按摩我松软的手脚,我都感觉不到热意了。
姐姐的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我身上,更让我觉得又湿又冷。
我颤颤巍巍地想擦去她的泪水。
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生命的最后,视觉先消失,我再也看不见姐姐了。
听觉还在,我听到黑暗里姐姐号啕大哭的声音。
她说话像生病以前那般流利了:
「来人啊,谁能救救我的猫,我的猫快不行了……」
姐姐伤心糊涂了。
什么猫。
我只是一个,和姐姐不一样的。
有病的人而已。
15
(姜小北视角)
那场百年未遇的大雪后,我出门铲雪。
意外发现白茫茫的雪地中一坨让人在意的黑色。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贝。
浑身漆黑的它身体蜷缩团成球,身上盖满冰霜,僵硬地贴在一只黑背旁。
很是可怜。
一猫一狗都紧闭双眼,不知是死是活。
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它俩不管。
把它们包进围巾一路狂奔回家,不住祈祷温暖的炉火可以挽回它们的性命。
黑背身体壮实,不一会儿就真的醒来了。
那只比我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黑猫,却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
呼吸和心跳好像也都消失。
对它来说一切好像都有点晚了。
我心里难受,看着黑背湿漉漉似要落泪的黑眸,更觉得眼眶发热。
再试试吧,万一有奇迹呢?
我把冰块般的黑猫放在胸口不停哈气。
不住揉捏它略微发硬的四肢肉垫。
不知这样做了多久,奇迹真的出现了。
黑猫忽然用只比筷子粗一点的前爪轻轻钩住我的手。
像是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我乞求活下去的机会。
后来,我给它取名叫「姜小贝」。
姜小北的宝贝。
姜小贝越长越好看,最后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长毛黑猫。
胸口一年四季都是大围脖,每一丝毛都乌黑透亮。
它还有一对鸳鸯眼,左黄右蓝。
最神奇的是,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吃过苦,小贝性格特别好。
安静,沉稳,从不给人找麻烦,听话得像懂事的孩子。
直到十六岁那年,小贝挠烂村支书外甥的脸,我才意识到小贝还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后来我带小贝看过村里懂点东西的老兽医。
老兽医看过小贝的眼睛后直摇头:
「自古只有白狮鸳鸯眼,断没有黑狮猫长鸳鸯眼的道理。」
「这猫怕是猫灵成精,对人又心怀怨怼。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重伤他人。」
「拿去后山摔死吧。」
小贝那么听话。
唯一一次伤人,也是为了保护我才做的。
我断然做不出,杀死保护自己的猫咪的畜生行径。
我一定要护好我的猫。
姜小北的宝贝姜小贝。
可我最终还是食言了。
上大学后的第一个中秋。
经历人生至暗时刻后,我因为受打击过大精神崩溃,浑浑噩噩不知道每天怎么过时,小贝为了保护妈妈,被村长残忍杀害了。
甚至有人说,在王林、龙家兄弟出事前,都曾看到小贝出没的身影。
那些人都曾欺负过我,又很快遭受离奇报应。
而每一次都有小贝的存在。
所以我更相信,并没有所谓的天理昭昭。
而是我的猫,用柔弱的身躯为我一路披荆斩棘,强行讨回了公道。
大概是为了偿还那场大雪中的恩情吧。
它真傻。
完全不知道,它十几年如一日的陪伴是多么珍贵。
早就还清了我曾对它施的那点小小援手。
小贝下葬那天,是它最喜欢的大晴天。
阳光照在它僵硬的身体上,凛凛黑毛泛着好看的光,就像它没死,只是躺在那里晒太阳。
它双眼微睁。
像是要最后再看看世界,又像是放心不下什么。
它的归宿是家门口的那棵大榕树下,我用初遇时的那条围巾包着它下葬,还放了不少它最爱的小鱼干。
时时能看到家,时时有我的气息环绕,时时有食物。
我想小贝应该会喜欢吧。
当年那只黑背来了。
它如今成为警犬,似乎依然记得小贝。
它对着土坑里睡着的小贝不住呜咽。
看它这么健壮,真好啊。
可我的小贝,怎么就不在了呢?
村里的王生拖着右腿也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猫粮撒在小贝的身体旁,竟也跟着落了泪:
「一颗,没吃上,可怜。」
听他这么说我才发现,小贝似乎在我生病后比之前瘦了一大圈。
侧躺在坑里都能看到肋骨。
它要还是以前那个十三斤的壮胖子,是不是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村长扭断脖子?
我不敢想下去。
小贝啊,放心离去吧。
王林已经被王寡妇捅死了。
他弟弟因为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也被判了死刑。
姐姐会好好活下去的。
小贝啊。
听说被冠以人类姓氏的猫咪,下辈子可以投胎做人。
姜小贝,愿你下辈子做一个永远无忧无虑的女孩。
人海茫茫,姐姐会用一生去寻觅你。
姜小北的宝贝姜小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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