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木樨事务所实习的第二天，我被女鬼附身了。
这倒说不上是坏事，因为这位女鬼是古代著名工匠柳伯喜的女儿，柳乐清。
「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她这个阿拉丁神灯一般的开场太不真实，我还以为自己是学习过于劳累，出现幻觉了。
「我的愿望是……啥？」
「安宁桥的答案。」
哟，还真说中了我的心思。
1
我是 Q 大建筑系大四学生，昨天刚进入木樨事务所实习。
木樨事务所虽然行业排名不是前三，业内口碑却是一流的。
木樨的设计非常有自己的风格，尤其擅长解决难于实现的设计问题。
这家公司严谨又务实，在招人方面十分谨慎。
他们基本不招实习生，更是从未招收过本科生进去实习。
我能进去，当然是因为我非常优秀。
从笔试到面试，一路过关斩将。
最后一面的面试官是创始人沈木樨女士。
她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我都对答如流。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职业规划？」
「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建筑师！」
我看到她没忍住笑起来时，就知道我成功了。
就这样，我成为了第一个获得木樨事务所实习资格的本科生。
女鬼说的安宁桥是一座传说中的汉代木拱桥。
它横跨绚江，长度超过七十米，中间的支撑只靠一个拱洞。
没有人知道，古人是怎么把它建造出来的。
一直有传闻，说政府希望能够重建安宁桥。
很多年来，这个消息也就止于传闻，因为这件事太难了。
安宁桥的设计图纸早已散失，现在只能从古画的记录中去尝试分析它的结构。
但就在上个月，政府正式宣布将重建安宁桥，而接下这个工程的，正是木樨事务所。
重建古画中的安宁桥，这本身已经非常困难。现代的安宁桥上还要跑汽车，对承重的要求比古代更高。
这对木樨来说是巨大的挑战，也是难得的机会。
如果成功，木樨的名声将大大提升。
如果失败，则会被业内耻笑为不自量力。
安宁桥是我的梦想。
每个学建筑的人，都会想要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大桥。
我梦想中的大桥，就是安宁桥那个样子。
从第一次在资料中见到它时起，我就被这座美丽的拱桥深深吸引住了。
我之所以会申请到木樨实习，正是因为他们接下了重建安宁桥的项目。
我作为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当然不可能直接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
可如果我先于所有人，解决了安宁桥的设计难题呢？
那我将惊艳所有人，成为业界无人不晓的天才设计新星！
2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女鬼没有白给的答案。
「说吧，条件是什么？」
「帮我追到陈汉哲。」
我一愣，不由得对这位女鬼的能力产生了些许质疑。
我知道陈汉哲。
Q 大建筑系没有人不知道陈汉哲。
连我这种宿舍图书馆两点一线的死宅都知道陈汉哲。
陈汉哲是建筑系研究生院研三的学长，一米九几的身高，剑眉星目，肩宽腿长。
他走在校园里简直像个移动的灯柱，隔着几十米都能直接撞进眼睛里。
皮囊好，头脑也不错。系里难得夸人的老教授都点名称赞过。
这样的人，当然是一众学妹（部分学弟）的梦中情人，偶尔去代课，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个问题。
「第一， 怎么证明你真的了解安宁桥？
「第二， 为什么要追陈汉哲？
「第三， 为什么选我？」
女声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
「我叫柳乐清，是柳伯喜的女儿。」
柳伯喜，就是汉代那位设计并主持建造了安宁桥的工匠。
「古人不都是不给女子读书识字的吗？就算你爹是柳伯喜，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懂行？」
柳乐清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让我翻开笔记本。
那里有一个我在写毕业论文时，好长时间都解不开的一个设计难题。
「你的整体思路是对的，能看出功底不错。」
她先夸了我两句，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这里的角度，设计得太愚蠢了。角度太大，所以才会无法固定，只要稍作调整……」
我茅塞顿开，也顾不上气她说我蠢了。
她真的懂建筑学，而且水平不低！
「我自幼跟爹爹学习建筑学，安宁桥的每一个设计细节，都刻在我的脑子里。」
我点点头，算是相信了她。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
「陈汉哲前世曾与我山盟海誓，约定永不分离。结果他却弃我而去。
「我上天入地地找他，就想找他问个清楚。
「鬼差看我可怜，跟我说了这个法子。
「只要我能找到他的转世，然后附身在一个女子身上，当他爱上这女子时，也就能再次看到我。」
从浩荡时空的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人的转世。
这事简直困难到令人绝望。
有这意志力，啥事儿干不成呢？
这么聪明，却把心思浪费在渣男身上。
我暗暗摇头。
柳乐清当然不知道我的心思，还以为我在为她的爱情故事感动。
「第三个问题很简单。选你是因为你合适。」
我继续摇头。
不，我不合适。
我不仅是母胎单身，而且对恋爱毫无兴趣。
「这算女鬼的直觉吧，我一眼就能看出你特别合适附身。」
这理由真是令人挠头。但我没当过鬼，也不好反驳她。
「我等了上千年才等到你这么合适的，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高傲的柳乐清，此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不答应那简直不是人。
我可能真的是最合适的附身人选。
我有野心、有能力，还刚好是陈汉哲的学妹。
而且，我真的很难对女孩子说不。
「开玩笑吧。」
我看着淘宝页面上仙气飘飘的裙子，一边抠鼻屎一边摇头。
「相信我，陈汉哲就喜欢这样的。」
我硬着头皮下了单。
既然答应了，那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这是我许昱一贯的生活原则。
再说了，帮安宁桥工匠的女儿追她前前前（辈子的）男友，某种意义上也还是挺好玩儿的。
3
出身农村，性别女，长相一般。
我这人生开局称不上是地狱，也算是艰难。
我很清醒，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世上是没有捷径的。
我唯有努力，用最短的时间掌握最多的知识，才有可能摆脱泥潭，走上巅峰。
考入 Q 大后，我就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
结果开学第一天，我的计划就差点被打乱了。
老师居然让我做班长。
因为成绩最好、得奖最多，所以要我做班长。
开什么玩笑！
我高中努力学习，可不是为了伺候这帮大学同学的！
「我不当。」
虽然我严词拒绝，但老师似乎是把我的拒绝当成了谦虚，依然执意要给我这个职位。
没办法，我只好装作承受不了压力，在地上阴暗扭曲爬行，这才打消了老师让我做班长的念头。
宿舍里，我用同样的伎俩对付室友的社交邀请。
于是很快，我就达到了目的，拥有了大量可以用来学习的时间。
大家都知道，许昱是个只会学习的疯子。
无所谓，反正我用这种近乎疯狂的努力，一路奖学金拿到手软，还获得了在木樨事务所实习的机会。
我没有可以帮助我的家人，也没有可以轻易跨越阶层的美貌。
但我脑子聪明，也不怕吃苦。
跟小时候在农村过的生活相比，熬夜看资料、写论文，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我以为拼命努力、卷死别人，是我唯一的制胜法宝。
可谁能想到呢？
哎嗨！天降一个柳乐清，我竟然也有机会走走人生的捷径了！
4
我百分百顺从，听任乐清摆布。
「你的五官很好，要是没这道疤，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乐清叹息。
「女孩子怎么能这么粗枝大叶，不爱护好自己的脸呢？」
我摸了摸脸上的疤。
左脸颊，从耳朵上缘，一直延伸到鼻子旁边。
细细的，不算显眼，却也很难忽略。
「这可不是粗枝大叶弄的。」
我咧嘴一笑，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这是我的护身符。」
我妈一直想生个儿子。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生下我之后，又流掉过几个女胎，都想放弃了。
最后扛不住周围的压力，还是又拼了一把，才终于生出了我弟。
弟弟是家里的宝，我是家里的草。
作为姐姐，好吃的当然要让给弟弟吃。
我眼馋弟弟碗里的肉和鸡蛋，却只能用素菜下饭。
「女娃多吃点菜好，要是吃得跟肥猪似的，可嫁不了好人家。」
爹娘振振有词，尽管那时的我，瘦得像提线木偶。
我的一切都要以弟弟为优先，不然就要挨打。
我哭也是错，笑也是错。
我尽力讨好所有人，却还是很难得到一句夸奖。
我考了一百分回去，拿着卷子开心地向母亲炫耀。
结果晚上，我的满分卷子就成了桌上垫碗的废纸。
他们只夸弟弟，哪怕他考及格都困难，也是他们眼中最聪明的男宝。
村里其他孩子都欺负我。
他们很清楚，我家没人会出来保护我。
在外面挨了打，我回家不仅得不到一句安慰，还会挨一通数落。
「你看哪家的女娃像你这么野？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作为没人疼没人爱的野孩子，我慢慢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只要我够疯够凶狠，他们就会害怕。
我会瞅准其中领头的那个，扑上去缠住，然后去抓、去咬。
像条疯狗。
很快就没人再欺负我了。
十岁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去姥姥家，看见车上有个小偷要偷东西。
我拍了拍那个小姐姐，让她把包拿好。
小偷恶毒地看了我一样，下车时故意挤向我，用刀片在我脸上划了一下。
当下并没有很痛，我只是感觉到受伤了。
我立刻跟下车，扑到小偷身上，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小偷吃痛，拼命想甩开我，我却死死不松口。
车上的小姐姐喊其他乘客一起制服了小偷。
我爸气呼呼地赶到警察局，不由分说先扇我一个耳光。
他扯着嗓子骂我，来回来去无非是那么几句话。
「不省心的赔钱玩意儿！」
「你 tm 就是托生到我家讨债来了！」
这话以前还能伤到我，听多了，也就没了杀伤力。
警察出来解释了前因后果。
听说我是被小偷割伤，我爸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要对方赔钱。
那小偷也不是善茬，举着被我咬得鲜血淋漓的手，说要告我故意伤害。
一番扯皮下，最终以小偷赔偿三千块告终。
我爸拿着钱美滋滋回了家，给我弟买了新衣服新鞋子。
至于我脸上会不会留疤，根本就没有人在意。
我妈点着我的脑门数落，「本来就丑，这更嫁不出去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如果当时处理得当，疤痕会比现在淡得多。
不过我并不是很在意。
嫁不出去也挺好，村里那些嫁了人的，看上去也没有很开心。
而且脸上有疤后看起来很凶，加上我咬伤小偷的事被广为传颂，且被添油加醋成我咬断了小偷一根手指，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我讲完，乐清沉默良久。
「我但凡能找个别人附身，都绝不会惹你这只母老虎。」
我大笑。
5
只要得到安宁桥的设计图，我就会作为天才设计师名声远扬。
到时候别说转正了，肯定会有很多大牌工作室来挖我，说不定甚至能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别笑了，有点变态。」
乐清轻声提醒。
我立刻收敛笑容。
为了尽快走上人生巅峰，我对乐清言听计从。
我按照她的要求，抛弃了运动服和马尾辫，换上了仙女裙和黑长直。
「女孩子还是要打扮，这样才有人喜欢。」
我甩甩头，把碍事的长发拨到肩后。
「我才不需要有人喜欢。」
怕乐清生气，我赶紧找补。
「你家陈汉哲不是人，是神仙，我想要神仙喜欢。」
乐清傲娇地哼了一声。
6
就这样，我在乐清的帮助下，开始攻略陈汉哲。
作为一个 intj，我条理明晰地列出了整体的计划，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执行。
简单来说，就是搞清楚陈汉哲的行动轨迹，伺机接近他，用乐清给的 tips 拉近距离，让他爱上我。
很好，看上去很简单。
执行阶段的第一步，我就遭遇了滑铁卢。
挤不进去。
根本挤不进去！
本想下课后去找陈汉哲打招呼，结果就晚起身一秒，他已经被学妹们团团围住了。
大家见缝插针地跟他搭话，我只能站在人群外面翻白眼。
我后退一步，清了清嗓子。
「你要干什——」
乐清还没问完，教室里就响起我凄厉的尖叫。
周围瞬间安静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陈汉哲比人群高出一个头，很容易就看到了我。
「有老鼠！」
我音调拔高八度，指着那些女孩的脚下。
更多的尖叫声响起，拥搡着往外跑。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了我和陈汉哲。
「你没事吧？」
他大概以为我吓呆了，所以才立在原地。
我款步走向他，打开笔记本。
「学长，可以请教下这个问题吗？」
陈汉哲打量了我几秒。
「你是故意的？」
我笑。
「怎么会。刚才是真的有老鼠。」
我将长发抚到耳后。
乐清说过，这是他当年最爱的动作。
「不过我是农村孩子，不怕老鼠。」
「那你尖叫什么？」
「这样才能吓跑她们，问学长问题呀。」
我歪头，笑成眯眯眼。
乐清说过，我面相凶，得多笑。
也不知道是哪一点奏了效，陈汉哲突然笑了起来。
他接过我的本子。
笔记本是木樨发的，每一页都有大大的 logo 水印。
「木樨事务所？」
「对，大四快毕业了，想积攒些实习经验。」
这当然也是故意的。
乐清说过，他喜欢聪明的女孩子。
「很厉害啊，我听说木樨之前的实习生都要求硕博的。」
「没有没有，运气而已。」
我连连摆手，心想那当然老娘就是厉害。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陈汉哲看向我的眼睛，笑得很温柔。
陈汉哲低头研究起笔记本上的问题。
「这是我在木樨实习的时候碰到的实务，怎么都想不出来解决方案。」
这题是我精心准备的，稍微有点难度，但以陈汉哲的水准，是绝对可以想到解决思路的。
「实习生就要解决这么难的课题吗？」他歪头思索。
「不，这不是交给我的工作，是我想试试看找出答案。」
乐清说过，他喜欢积极进取的女孩。
陈汉哲果然很快就找到思路，开始给我讲解。
我频频点头，努力让双眼喷出星星。。
「学长，你真的太厉害了！」
陈汉哲看着我，眼神中颇有深意。
「加个微信吧，可以多交流。」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那我当然就坡下驴，拿出手机。
7
「许昱你真是天才！」
回去的路上，乐清一路滋儿哇乱叫，让我见识到她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这有什么，不过是制定计划并好好执行罢了。
虽然顺利，我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
陈汉哲看起来十分绅士，头脑也果然聪明。
但我总觉得这个人哪里怪怪的。
「陈汉哲虽然好，但也不值得你找上千年吧。」
听我这么说，亢奋的乐清终于平静下来。
「我只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
「说好了要一生一世，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乐清幽幽讲述。
「小时候他会把小花藏在袖子里，偷偷送给我，还会为我捉来漂亮的甲虫。
「他说我是天下第一美人，说长大了便要娶我。
「我们青梅竹马，说定了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可他被皇帝的小公主看上，选作驸马。
「他当然不愿意，却也没有办法。」
对于这样的局面，乐清当然也无计可施。
这时，万将军家上门提亲了。
万将军的小儿子不仅骁勇善战，还博学多识。
心如死灰的乐清，在父母的劝说下同意了婚事。
二人本应就此分别，走入各自的人生。
乐清却突然收到了他送来的一封信。
「他邀我，惊蛰午夜时分，一同赴死。」
尘世中，两人已经不可能再相见。
他们约好时间共赴黄泉，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能相依相伴。
「我按照约好的时辰，在府后的花园里沉湖而死。」
惊蛰时节，那湖水该有多凉啊。
化为鬼魂的乐清，感受到的却是比湖水更冰冷刺骨的绝望。
她等啊等，却一直没有等到爱人的魂魄。
「我想去找他，却因那时灵性太弱，昏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岁月，当初的宅子不见了，皇宫不见了，连安宁桥都不见了。」
乐清的语调中没有太多悲伤，有的只是困惑和无奈。
我泡在图书馆里查了一整天，没能找到柳乐清或者陈汉哲前世的任何记录。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留下能流传到我这个时代的事迹。
连宏伟的安宁桥都早已消失得了无痕迹，何况是男女之间的那点情与恨呢？
那点情与恨，在人类历史中，只是毫不重要的小小篇章。
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是让她痛苦千年的纠结谜题。
8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一身青衣的小小少年，在我面前缓缓摊开捂在一起的双手。
「这个，给你。」
手心里不是花，却是一只漂亮的甲虫。
我感觉身体被喜悦充得满满的。
时光荏苒，两人开始一起书、吟诗，学习建筑。
「乐清，你真是全天下最美的美人。」
他执起我的手，望进我的眼睛。
「我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说好的一生一世，你怎么扔下我一个人了呢？
我猛然惊醒。
那种彻骨的悲伤和失望还残留在的皮肤上，让它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
这一定就是乐清的记忆。
那个单纯、聪慧的女孩，在她纯净的小小世界里，除了建筑，便只剩下他了。
可他的世界里，也只有她吗？
梦中的少年，有着跟陈汉哲一样的脸。
他也和陈汉哲一样，脸上总挂着温柔的笑意。
但他身上完全没有乐清的那种灵动，完美得像个假人。
可如果一生一世的承诺是假的，他又为什么要约乐清一同赴死呢？
9
我跟陈汉哲渐渐熟络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毕竟，我有他的前世女友时刻在大脑中指点。
「我们竟然才刚认识一个月，我觉得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陈汉哲盯着我的眼睛，温柔又诚恳。
他应该没说谎。
那种熟悉感来自乐清，那个千年之前与他相恋的女孩。
乐清会告诉我陈汉哲的喜好，指挥我做出他喜欢的举动。
这么快就要大功告成了吗？
一想到可以拿到安宁桥的设计，我就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
「这么开心吗？」
被陈汉哲一问，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稍微有点猥琐。
「嗯，因为我也有相同的感觉，我也觉得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我眯眼笑着，将长发拢到耳后。
10
陈汉哲爱上我，这项任务的进度条应该已经走到 90% 了。
走在路上，冷冷打量我的眼光都多了不少。
学校的论坛上也多了很多关于我的帖子。
「求八，许昱是什么背景？」
「许昱在课堂上发颠，坚决不当班长的事儿是真的吗？」
「觉得许昱很丑的只有我一个吗？」
「喜欢上许昱这种人，陈汉哲算不算塌房？」
老娘就是脸上有疤的农村贫困生，怎样？
唉，好想赶紧做回无人在意的书呆子，在冬暖夏凉的图书馆里美美学个够，而不是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陈汉哲就不能快点爱上我吗？
11
在我的倒霉人生中，如果一件事进行得十分顺利，那它就一定快要出问题了。
那天我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放空，等陈汉哲一起进去。
我嗦着奶茶，呆呆看着来往的学生。
突然，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气势汹汹地朝我走过来。
我以为是自己挡了路，赶忙往旁边挪了挪。
但美女竟然直直冲向我。
「许昱？」
嗯？
我立刻习惯性摆出生人勿近的臭脸。
她犹豫了一下，没敢靠太近。
建筑系的许昱是疯子，她应该也有所耳闻。
「你……你别不要脸！」
我皱了皱眉，脸更凶了。
她咬着牙，好像气得说不出话。
美女就是美女，这种表情下也是美女。
我对美女的忍耐度会高一点，但美女也不能乱骂人。
「你离陈汉哲远一点！」
她撂完狠话，掉转头就跑了。
骂完就跑也太怂了吧？
我刚想追过去，陈汉哲来了。
「等了很久？」
「没，我也刚来。」
我笑笑，装作无事发生。
聪明人不打无准备之仗，我得先查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理工科大学里找到某一个美女，那可实在是太简单了。
稍微一打听就查到，来找我的那个女孩叫刘倩，是英语系的系花。
我找去英语系宿舍楼，请宿管阿姨帮我把她叫了出来。
刘倩对于我直接找上门这件事非常震惊，甚至有点害怕。
我开门见山。
「为什么让我离陈汉哲远一点？」
刘倩抱着肩膀打量着我，两条细眉一高一低，美得很生动。
发现我不是在示威，而是在真诚发问后，她的表情才稍微放松下来。
「因为我是陈汉哲的女朋友啊。」
「你是她女朋友？」
「我俩早就确定关系了，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腿！」
「哦？」我笑，「确定关系是指开房吗？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吗？」
刘倩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那你呢？」她试图将伤害反弹。
我耸耸肩，「我不是他女朋友啊。」
刘倩张了张嘴，眼里慢慢盈满了泪水。
美女哭起来真好看，如果不是被我弄哭的就更好了。
「他说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还送花给我……都是因为你……」
宿舍楼下人来人往，这显得好像我在欺负她似的。
我的同情心刚要发作，刘倩突然又变了脸。
「丑人多作怪，我劝你好自为之！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也会离开你的！」
啧。
很多美人就是有这个毛病，觉得自己是被世界优待的，有一种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
我瞪着她，收敛了笑容。
还没等我开口回怼，她就又被我吓跑了。
11
论坛上炸了锅。
「许昱居然找到人家宿舍楼下，拿着刀威胁刘倩，太可怕了！」
「陈汉哲到底喜欢她什么啊？我不理解」
「好吓人，许昱是反社会人格吧？」
很多人还附上了偷拍的照片和视频。
这些人造谣都不带脑子的，哪只眼睛能看到我拿了刀啊？
不过不得不说，在那些照片和视频里，我看起来确实是挺凶的。
这些事情我根本不在意，反正既不会影响我的成绩，也不会影响我在木樨的实习。
唯一担心的就是会影响陈汉哲。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不可能不知道。
有意思的是，陈汉哲完全当作无事发生，一点都没提起过。
「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也会离开你的！」
我想起刘倩的话。
陈汉哲这个人，确实是个实用主义者。
他做事很有目的性，也很有效率。
学霸、交际花，还是校篮球队的明星球员。
他不会像我那样经常泡在图书馆里，而是会找身为学界权威的教授们交流，打通人脉，为以后的前程铺路。
他做的每件事，要么是为了丰富他的男神人设，要么是为了在建筑这个行业积攒人脉。
跟我走这么近，是为了哪一个目的呢？
12
我开始留意陈汉哲和其他女生的接触方式。
他一天八百件事，竟然还能周旋于众多女生之间，堪称时间管理大师。
陈汉哲有种特别的能力，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
不主动、不拒绝，随时散发「我很欣赏你」的信号。
我开始察觉，之前那种「他快爱上我了」的感觉，也不过是陈汉哲故意给我的错觉罢了。
刘倩一定也有过这种错觉，所以才会那么失态。
而且，她和陈汉哲还「确定国关系」。
这个人，根本不是我最初以为的那个样子。
我隐隐感觉自己可能要失败了。
这个人是不会爱上我的。
他根本不会爱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只是可怜乐清，千年时光，浪费在了一个渣男身上。
13
木樨的工作真的很磨练人。
连我这种实习生，也常常要忙到晚上。
论文、实习、准备考研，除了这些之外，我还要应付跟陈汉哲的约会。
为了乐清，我不能轻言放弃。
我和他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刘倩的事。
他知道我知道。
我也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我们怀揣着各自的目的，还维持着几乎每天都见面的关系。
乐清最近说话特别少，似乎是有些消沉。
「别急，我觉得快了。
「他现在天天跟我早安晚安，我有预感，胜利就在眼前！」
我往虚空里挥了挥拳头，安慰乐清。
乐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在研究安宁桥的资料。」
话题突然转到了意料之外的地方。
我确实一直在研究安宁桥，图书馆能查到的资料已经都看了好几遍，今天在木樨时，我还找准时机跟负责重建项目的前辈聊了几句。
「没办法，这座桥太有意思了。」
「你不信我会给你答案吗？」
「我信，但我忍不住嘛。」
安宁桥太美了，我没办法不去想它。
弧度优雅的木拱悬于水天之间，宣示着人类智慧的可能性。
当我想明白陈汉哲是个不会爱上别人的渣男时，反而松了口气。
走捷径的感觉并不好，我这种人，就适合踏踏实实努力。
但我也并没有放弃攻略陈汉哲的努力。
不是为了安宁桥，而是为了乐清。
「其实很简单。」乐清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很简单？」我一头雾水。
「安宁桥啊。」乐清笑，「即使没有我，你也会想出来的。」
乐清竟然要把安宁桥的设计告诉我了！
「什么意思？你不要陈汉哲了？」
乐清没有理我。
这天起，除了回答与安宁桥有关的问题，乐清不再跟我说话。
我涂涂改改，终于完成了图纸。
之前抓耳挠腮想得到的东西，终于到了我的手上。
现在，我却犹豫了。
它不是我靠自己的力量复原出来的，我可以把它交出去吗？
这明明是属于柳伯喜的设计，如果我交上去，好像就成了我的功劳。
「帮我把安宁桥找回来。
「至少，我还能把它找回来。」
在乐清的轻叹中，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14
图纸交上去之后，木樨沸腾了。
同事纷纷送上赞美，就连事务所的创始人沈木樨女士，也特意过来称赞了几句。
但快乐的气氛只持续了几分钟。
「艾辰发布了安宁桥的设计图！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个？」
办公室里传来同事的惊叫。
我拿出手机，打开同事分享的链接。
行内最有名望的艾辰建筑师事务所，刚刚发布了他们复原出的安宁桥设计图。
这图纸，跟我的那份一模一样。
「是陈汉哲。」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乐清。
我也很快明白过来。
昨天陈汉哲又约我去图书馆自习，他一定是趁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偷走了我电脑中的图纸。
我接近陈汉哲，是为了从乐清那里得到安宁桥的设计玄机。
陈汉哲顺水推舟，拉近与我的距离，则是因为知道了我是木樨的实习生。
现在的进展，应该并不是他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毕竟，那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得到安宁桥的图纸。
陈汉哲只是看到了一个可能有用的棋子，于是顺手把它拢到了手边。
我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媒体沸腾了。
艾辰在行业里是数一数二的大所，江湖地位是木樨所不能及的。
事情很快就上了热搜，点进词条，全是各种阴阳怪气的评论。
「这下木樨丢人可丢大发了。」
「理解一下，毕竟是女设计师开的事务所。」
「还得是艾辰！」
……
「许昱，这是怎么回事？」
同事的质问把我拉回现实。
现在这种情况下，安宁桥的工程很可能被天辰抢走。
我脑子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艾辰偷了我的图纸！」
我试图解释，但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听着都不可信。
人家那么大的事务所，怎么会偷一个小小实习生的图纸？
反过来倒是合理得多！
小实习生为了表现，不知用什么手段，从天辰那里偷来了安宁桥的图纸。
慌乱中，我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沈木樨女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急，我相信你。」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放松下来。
她转向众人。
「许小姐虽然只是实习生，但她比任何人都有上进心。
「她这里全是安宁桥的资料，经常钻研到深夜。
「我相信，图纸确实是她研究出来的。」
虽然咬牙忍耐，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们信有什么用。」
旁边的同事小声嘟囔。
是啊，艾辰已经先行发布了设计图，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15
沈木樨女士拍了段视频，发在了事务所的官号上，作为对本次事件的回应。
「安宁桥的图纸，最早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复原出来的。
「她找了很多古代图画，参考其他文明经典的木拱桥设计，终于复原出安宁桥的原貌。
「不知天辰是从何种渠道得到这张图纸的，不过没关系，这并不重要。
「这张图只是设计草稿罢了，如果按它建造，只能复原出古画中的安宁桥。
「木樨的目标不仅仅是复原，而是要让新安宁桥符合现代的各项使用需求。
「既然艾辰也有了这张草图，那不如就让我们看看，谁能更快解决新安宁桥的承重问题。
「如果艾辰比木樨更早发布出最终设计图，我们将与政府沟通，把本次工程的承建资格转给艾辰。」
视频发出去，网上讨论得更热烈了。
「开什么玩笑，实习生？那么多建筑师十几年都没解决的问题，实习生？」
「临时工、实习生真的是万能工种。」
「如果是实习生做出来的，我倒立吃翔！」
「楼上太拼了吧。」
「怎么不能是年轻有为的设计师做出来的呢？支持实习生！」
吃瓜群众分成两派阵营，一会儿争执到底是谁偷了谁，一会儿讨论哪边能更早画出图纸。
沈木樨女士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我心中忐忑，不知道她是要质疑图纸是不是我画的，还是要质问为什么我会让艾辰偷走图纸。
木樨女士温柔一笑，
「我相信图纸是你画的，也相信你能解决承重问题。」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要鼓励我。
「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或者找事务所里的其他前辈设计师商量。」
我不习惯被人善待，差点流下泪来。
「都怪我……」
我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你是不是以为，要是没有你这份图纸，木樨就解不开安宁桥的设计谜题了？」
木樨女士的语调，温柔中不失严厉。
「那你也太看不起木樨了。」
她拿出一卷图纸，摊开在桌上。
这是安宁桥的设计图！
而且比起我的那版，沈女士的方案显然能承受更大的负重。
我脸一红。
「这个还不够好，但可以给你做参考。我相信你可以比艾辰更快拿出解决方案。」
我接过图纸，又感激又疑惑。
「为什么……？」
「女孩子要在建筑行业闯出一片天地，是非常不容易的。
「你有才华，也有野心。踩着我往上走吧，如果你真的能做到。」
沈木樨下巴微抬，像头骄傲的母狮。
我握住图纸，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深深鞠了一躬。
16
我没日没夜地对着设计图研究，时不时跟乐清讨论几句。
「这个地方修改一下角度就行了吧？」
「不行，你这样改，施工难度太大了，如果稍有偏差，后续就会有安全问题。」
有了乐清的点拨，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走出迷雾了。
前一秒还在写写画画的我，却突然来到了一方庭院之中。
明朗的夏日，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我看到面前穿着汉服的男子，突然醒悟。
「啊，我这是又睡着了。」
男子伏案写着什么。
「爹爹，喝茶。」
我递上热腾腾的茶水，男子抬头，展开一个温暖的笑。
「清儿乖。」
他将我抱上膝头，一起看着案上的图纸。
「等清儿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样，造一座大桥。」
「好呀，那等清儿长大了，就造一座能横跨绚江的桥。」
我只眨了下眼，就四季变换、斗转星移。
我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声音，有的是爹爹，有的是我，有的则认不出。
「明天再拿不出安宁桥的设计图，就要掉脑袋了！」
「木梁为什么会断？为什么会断？」
「我柳伯喜，终是造不出横跨绚江的大桥……」
「爹爹，我解出来了，木梁不会再断掉了！」
我浑身一抖，醒了过来。
是乐清。
解决了安宁桥关键难题的人，是乐清。
想来也是，如果只是看过柳伯喜的设计，她怎么可能在跟我讨论如何改良承重的问题时，提出那么多一针见血的意见？
「乐清。」我轻唤。
「嗯？」她沉浸在思索中，答得心不在焉。
「史书上却只有你爹的名字，你不觉得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她答得很轻松。
「那是我的爹爹呀。而且我是女孩子，要那些功名也没什么用处。」
我语塞。
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能力完全不输给历史上任何一位建筑师。
她却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让自己被埋没在别人的名字之下。
「新的安宁桥，我要叫它乐清。」
乐清一愣，旋即笑起来。
17
木樨事务所的中间，是一个很大的会议桌。
现在，所有设计师，包括沈木樨女士在内，都围在会议桌旁，听我讲解我做出的安宁桥改良方案。
讲解完毕，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大家的评判。
「Brilliant！」
「天才！」
「非常棒！」
沈女士也用力点了下头。
我的嘴角这才浮起笑容。
大家鼓起掌来。
我能感觉到，乐清也非常享受这种赞美。
我和乐清一起，以沈木樨女士的图纸为参考，完成了这版图纸。
所以，这也是属于乐清的荣耀时刻。
我眼睛一花，突然进入了一个洁白的空间。
眼前站着个女子，年岁看着跟我差不多。
「乐清？」
她看向我，眼眸流转，似星河璀璨。
我看呆了。
陈汉哲前世一定是瞎子，才会辜负这样明媚的女子。
「我要走了。谢谢你。」
她转身远去，飘飘然宛若仙子。
我抬手想要挽留，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会议桌前，大家还在鼓掌庆祝。
我笑着，留下泪来。
18
安宁桥落成。
横跨绚江的这种木拱桥，全场 76.7 米，是世界上最长的木质拱桥。
红布掀起，那里是这座桥现在的名字。
「乐清桥」
当初沈女士说，只能帮我把这个方案报上去，不能保证会被采用。
最终的名字是由网络投票决定的。
我在采访中说了柳伯喜之女乐清的故事，表达了想把新的安宁桥命名为「乐清」的意愿。
「我在查阅安宁桥建造细节的时候发现，乐清曾在设计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可以说如果没有柳乐清，就不会有安宁桥。
「但她的名字却被完全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中。说起安宁桥，人们只知道柳伯喜。
「我希望新的大桥能用她的名字命名，纪念这位伟大的女建筑师。」
网友们给力，真的把「乐清」投到了第一。
阳光很好，将粼粼波光反射到拱桥上。
真希望乐清能看到这一切。
陈汉哲没能留在天辰。
这个行业的圈子很小，天辰也要考虑维护事务所的口碑。
不过他好歹是 Q 大研究生毕业，进个中等规模的事务所还是绰绰有余。
只是一开局，就被同辈，甚至我这样的后辈甩在了后面，内心恐怕相当不甘。
我不是很在意他的感受，也不在乎他会耍什么手段。
我的眼睛要向前、向上看，等他能追上来再说吧。
乐清桥只是我向上攀登的第一步。
我，许昱，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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