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染尘 - 知阅全览

严绪生日时，亲口承认交往不过是为了赢得赌约。

我的爱情成了笑话。

分手后，他污蔑我拜金，毁了我的奖学金，逼我求饶、迫我回头。

后来牛郎店里的鸭子排成一排，他脸色惨白地站在最前面。

他跪在我的身前，哀求着：「琰琰，选我好不好？」

「来夜色 305！」

突兀的短信非常简短，简短到不像他的口吻。

可我们已经半个月没说话了，突然的联系让我忽略了心头的疑惑，连忙打车过去。

蓝色的礼盒放在腿上，里面是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和好的憧憬与祝贺的话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临近门口时我还有些胆怯，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门。

门还没推开，他的声音飘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她，赌约罢了！」

我突然就不敢动了，目光偷偷朝里面望去，难以置信。

最中间坐着的正是严绪，熟悉的眉眼我曾虔诚地吻过许多遍，如今烟气缭绕，我有些看不清。

他旁边的人大笑，配合着他的贬低，高高在上地点评。

「严绪不愧是你，就连那种书呆子也能手到擒来。」

「宁琰琰看着挺清高的，居然这么好追？不过她长得确实不错，等你们分手了，通知我一声，我去收留心碎女孩。」

「女孩？还会是女孩吗？」

恶臭的言论像针狠狠刺向我的耳膜，说不清的痛蔓延全身。

严绪没有阻止，只是黑着脸端坐着。

反倒是方城一脚踹向茶几，在众人噤声后重新窝回沙发里。

烟熏过的嗓音格外沙哑，他看着严绪讥笑一声。

「严绪，我可是损失了一辆车。怎么说人也得先让我尝尝味吧。」

最后的理智被击穿，严绪是否开口以及开口又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只有恶劣的讥笑声，踩着我的骨头在跳舞。

赌注，车，所有的一切水落石出，我是被扔上秤的商品，供人挑挑拣拣，恶语连连。

手中的礼盒摔在地上，精心挑选的大衣露出一角，沾了灰尘，一如我的爱情。

「谁啊？」

门内的人听到了声响，将门拉开，不同的世界突然连通，衣冠楚楚的他们，满脸狼狈的我。

原本端坐在中间的严绪站起身，神色不明：「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在这？

我苦笑一声，反问：「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多日的冷暴力，刻意的短信，故意的凌辱。

不就是为了让我看清自己的心意是如何被践踏，好方便他不动声色将我丢开。

公子哥的世界里，我的爱情不值一提。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严绪走了一步，可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方城挡住。

他的衬衫不知何时扯开两个扣子，怜悯地看着我。

「宁琰琰，真是对不起呢，赌局是我开的。不过我也没想到拿下你这么容易，真是白瞎了我的车。」

「方城！」

严绪出声制止了他，方城无所谓地耸耸肩，毒蛇一般，继续喷洒毒液。

「方舟最近成绩进步了不少，看来你们每周的关门辅导很有效果啊，不如你也来教教我吧，我也想拿个奖学金玩玩呢！」

「哈哈哈哈！」

一群人哄然大笑，他们的目光不屑，放肆地打探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兼职，落进他们的口中却说不出的龌龊。

我强忍着眼泪，反驳：「方城，你自己脏，就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你比方舟差远了！」

「你！」

方城最厌烦别人拿他跟表弟作比，如今更是咬牙切齿。

我身子站得笔直，狠狠地瞪着他，不想后撤一步。

旁观许久的严绪终于开口了，只是语气很厌烦。

「回去！」

我没有理会，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严绪，只是赌约对吗？」

多可笑，我明明听到了一切，却固执地要他亲口说出来。

他漂亮的眉眼皱起来，曾几何时我多么喜欢他的眼睛，抚摸过，亲吻过，如今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是！」

他没有躲避我的问题，直白、坦荡。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下，我慌乱擦去，保护着我仅剩的尊严。

严绪没有安慰我，声音中带着嘲讽：「怎么，这就哭了？」

「他们说得不对嘛？你不就是一个随便的人吗？我可以，方舟也可以！」

「啪！」

严绪的脸上浮起红痕，我垂下的手也在颤抖。

世界突然就安静了，原本看戏的公子哥立刻围上来，目光不善。

严绪或许还保留着最后的善意，又或许只是不愿意留下一个仗势欺人的恶名。

他拦住涌上前的众人，压低声线冲着我喊：「回去！」

回去？回哪去？

我懒得在跟他纠缠，只当是踩了屎，何必越弄得满身脏。

「严绪，我们分手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耗费巨资的大衣垃圾一样扔在原地。

我哭着打包完所有的衣物，逃一样地离开住所，那个我看成家的地方。

可我太狼狈了，尊严让我只想躲避，随意在街边找了个小旅馆。

200 块的住宿费，榨干了我银行卡里的最后一点钱。

而那件耗费了我几个月工资的大衣，只怕已经进了垃圾桶。

我给自己一个夜晚的时间宣泄，任由泪水流淌，一滴滴藏进棉被。

哭得累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中居然想起了我们的初遇。

初冬时的活动，单薄的旗袍能够多赚几百块的酬劳。

许多人都被寒风劝退，只有我选择坚持下来。

没办法，我要赚钱。

灰败的天，呼啸的风像刀子刮过我的每一寸肌肤，双唇忍不住颤抖，微笑都是僵的。

宾客被迎进报告厅，暖风从敞开的门中吹出来，不过片刻又被关住。

肌肉早已经僵硬，就连挪动都失了平衡，差一点要倒下。

突然，身侧伸出一只手攥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搀扶住。

我来不及道谢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眼前的少年矜贵中带着一丝清冷，偏偏生了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带着似醉非醉的朦胧。

「谢谢！」

我一边道谢一边抽出自己的胳膊，拉开我们的距离。

他没有阻止，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我冻到发紫的肌肤，一言不发地将大衣罩在我的身上。

「不……」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推开了报告厅的大门，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到了前排。

他的大衣仿佛成了一个讯号，让原本颐指气使的学长对我突然变了态度。

「宁琰琰，回去吧，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原本约定的工期是站够半天，突然的下班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想要还衣服的时候，大门又一次关闭，将我们隔绝开来。

我连忙回宿舍换了保暖的衣服，将大衣精心放进袋子准备还给那位陌生人。

可我却没有再看到他。

昂贵的大衣被我珍重地挂起来，自然而然引起舍友的围观。

深谙奢侈品的赵佳一眼看破，尖叫着问：「你怎么会有严绪的衣服？」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严绪的名字，毕竟女生宿舍里不会少了男生的话题，而严绪这个名字被提起的概率堪比口红色号。

只是知道与认识还是隔着不小的鸿沟，那些听过的溢美之词瞬间与少年的脸贴合在一起。

不突兀，和洽得很。

赵佳主动与我交谈：「宁琰琰，你能不能让我把衣服还回去啊？我可以给你钱。」

她认定了我跟严绪不会有太深的关系，自然而然地想要买个认识的机会。

我很缺钱，按理来说应该答应的，却偏偏拒绝了。

让别人替我去致谢好像不太礼貌，而隐晦的私心更是半点不敢泄露。

无他，我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

好在严绪名气大，想要找到他很容易。

他抬眉的动作得意又张扬，好似预料到了今日的重逢。

「你不请我喝杯咖啡吗？」

我诧异地抬头，脸上的无措来不及收敛。

严绪笑出声，阳光穿过碎发落在他的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好像在发光。

我心动如鼓，久久回响。

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顺利得不可思议。

严绪的追求像放风筝，松松紧紧，将我每一分情绪牢牢攥在手中。

他喜欢揉乱我的头发，会在闲暇时点一杯咖啡坐在我兼职的店内等候，人来来去去，只有他一直坐在我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沾着不染世俗的高傲，深邃的轮廓为他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无情，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窥视，看向我的时候眼神含笑，让人忍不住沉沦到他琥珀色的瞳孔之中。

我不出意外地心动，也等到了隆重的告白，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将爱意宣之于众。

这场恋爱无人看好，毕竟那件他随手披在我身上的大衣，足够我家一整年的花费。

但是初恋的孤勇让我忘记一切，单枪匹马奔赴一场豪赌。

同寝的赵佳暗恋失败，愤愤地刺了我两句。

「宁琰琰，你们并不合适，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晚会分开的。」

我那时清醒又天真地反驳：「跟你有什么关系，至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我。」

赵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原本疏远的关系变得更加陌生。

天亮了，梦醒了，可生活还要继续。

我顶着红肿的眼睛回到宿舍，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收拾好了一切。

舍友在无声中交流着眼色，窥探着我的秘密。

很快一切被公之于众。

昨晚的视频莫名其妙地在表白墙爆出，尤其是严绪的那句：「怎么，这就哭了？」不停被重复。

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的窘迫，看戏的目光接连不停。

人们听惯了灰姑娘的童话，却又对现实的破裂喜闻乐见。

还有些好事者上前询问：「宁琰琰，严绪真的是为了赌约才跟你交往的嘛？」

我厌烦地抬眼，眼神中沾染着怒气：「关你什么事！」

周围有人轻笑，好事者满脸通红，觉得自己输了面子，梗着脖子大声叫嚷，仿佛这样就能赢回一局。

「怎么，你虚荣、拜金还不能说了吗？你要不是为了攀高枝，又怎么会被耍呢？」

「拜金」二字一出，我就被定了罪，他们的恶行不再是错，而是高高在上的审判。

可受害者凭什么要被有罪论！

我站起身，朝着那人走了一步，反驳道：「怎么你又知道了？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你以为你站在这里问我、谴责我就光明正大、义正严词了吗？其实你这种人才是小人。从头到尾我都是被蒙蔽的，错的是打赌的人，错的是严绪这种欺骗感情的人。你不敢去问他们，所以在这里逼问我。但凡你有点骨头，都不至于如此软弱！」

众人哄堂大笑，可能是认同我的话，也可能只当是看个笑话。

「你……」

那人被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又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输掉这一局，目光躲闪中突然发光。「严绪，你来得正好！」

他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声询问。

「严绪，你说宁琰琰在你们交往中有没有收过你的钱？」

他固执地将话题扯到钱财上，癫狂地想要将我踩到泥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严绪的身上，只有我没有回头。

已经结束了不是嘛，多看一眼都是矫情。

而且我自以为还算了解严绪，他最不屑于撒谎。

然而我还是想错了。

「嗯，她收过！」

我震惊地转过头，不解又震惊。

离开时但凡同他有关系的东西我分毫未带！

我看着他感到有些恍惚。

明明我们不过十几米，却仿佛隔着天堑。

我不光没有看清他的感情，更没有看清他这个人。

严绪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我，他在等待，等待我的求饶。

我忽然想起那段兼职太多忙到没时间陪他的日子。

他随口说着：「你干脆辞掉所有的兼职，就陪着我，我给你钱。」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从未看得起我。

情爱是假的，尊重更是从未有过！

教室里又开始嘈杂，那人得意地看着我，不再说话。

所有的一切盖棺定论！

金钱与权势人人趋之，而沾染着这些符号的严绪，开口的每一句话都被捧成金口良言，无人去听弱势者的哭喊。

我瞬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他们不屑于我的「拜金」，嘲讽着我被玩弄的感情，就连我日夜学习的成绩都被质疑。

原本已经公示的奖学金一朝换了姓名。

刘瑾拿到了 5 万奖学金，一池死水 QQ 群突然开始庆祝。

看热闹的人甚至特意艾特我。

「宁琰琰，你怎么不祝贺刘瑾呢？是因为不愿意吗？」

刘瑾连忙在后面回：「别这样说，琰琰拿过很多奖金的，我只是侥幸罢了。」

她颇为大方地招呼着人一起聚餐，还不忘怜悯地带上我。

「宁琰琰，你也来吧，毕竟我算是占了你的便宜。」

带刺的话让我更加烦躁，接连多日的刺激让我失去了冷静。

我直接找到班长询问：「班长，我为什么被刷下来？明明公示时间已经过了，为什么还能换人呢？」

班长来回绕着弯子：「唉，刘瑾更需要这笔钱。你都已经拿过很多次了，偶尔也要给别人点机会。」

荒谬的理论让我忍不住笑出来。

「她可怜是我造成的吗？凭什么要我让？」

班长毫不客气：「你又不缺钱，随便找个男人能拿更多。」

「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

我的控诉实在是太干巴，而他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无意中说错了话，脸颊涨红逃走了。

他离开得狼狈，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凉。

班长生于水乡，虽算不上英俊，却温润有礼，待人宽厚。

他帮我申请过补助，我给他划过重点，我以为我们也算半个朋友的。

阳光刺眼，整个学校成了偌大的米缸。

我本以为只是几粒米生了虫子，却不知整缸米都已经无法下锅了。

流言比真相更喜剧，气血上涌下我去了导员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人都乐于吃瓜，一个个竖着耳朵探听消息。

导员喝了口杯中的茶水，意味深长地说道。

「宁琰琰，你成绩确实不错，可是这毕竟是方氏集团冠名的奖学金，我们提交学生名单也是要慎重考虑的。」

笑话，国家奖学金我都可以拿，冠名的奖学金反倒矫情了！

导员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方家的那位也在我们学校就读，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方城！所有的一切再清楚不过。

导员叹了口气，像看一个误入歧途的恶人，劝诫道：「宁琰琰，老师知道你很优秀，但是要先学会做人，才好做事，你说对吗？」

先学会做人？我明明只是谈了一场恋爱。

最多是痴心错付，凭什么要人人喊打。

「老师，我觉得我做人做得挺好的，是坏人太坏罢了！」

导员的脸顿时阴下来，水杯重重磕在桌子上。

「宁琰琰，别人都有错，就你清清白白是吗？你跟男同学出去住、收礼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老师愿意给你面子不戳破你，你就偷着笑吧，居然还不认错。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就没见过你这种德行有亏的人，居然还有脸找我问奖学金！没有，有也不会给你！」

他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办公室来回游荡，自带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像刀、像剑、像戟，戳得我落荒而逃。

我其实很坚强的！

幼时家里穷，衣服破、鞋子脏、头发糙，可我总是昂着头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

因为我成绩很好，可以上个好学校，有个好的未来。

我确实做到了，可这里没有我想得那么好。

物质被鄙夷只是暂时的，可是精神被讽刺却是永久的。

逃离时，我不知撞到了谁，慌乱丢下一句「对不起」。

那人却不依不饶追了我一路，在湖边把我拦下。

「琰琰！」

是严绪！

他明显也愣住，看着我来不及擦去的泪痕，呆呆地问：「你哭了？」

我厌恶地看着他，扭头就要走。

他突然拽住我，说道：「琰琰，你同我说句好话，我就帮你把奖学金要回来，怎么样？」

他怎么可以如此卑劣，又如此自信！

我嫌恶地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严绪，你简直让人恶心。」

我的爱为他添了滤镜，如今骤然被撤，掩藏的瑕疵开始暴露。

娇惯的小少爷从来不明白底层人的挣扎，何不食肉糜的态度更是让人厌恶。

办公室的一切又被添油加醋传了出去，如果学校有热搜的话，我一定是头版头条。

导员的盖章定论，让我彻底被钉在耻辱柱上。

刘瑾拿到钱后更是扬眉吐气地全部取出来，放在我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有些人啊，长得挺好，怎么就是不走正道呢？以色侍人，哪能长久？」

我恨不得出去同她扭打，可是我不行。

导员能卡我的地方太多，打架斗殴更是违反校规的，我不能被记过，不能被开除，只能忍。

可我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刘瑾突然尖叫了一声，原来是赵佳将她的钱打落在地。

「我不小心！」

赵佳的解释很简短，刘瑾敢怒不敢言，只能蹲下身子一张张去捡。

「谢谢！」

我的声音很小，但是我知道她听到了。

黑暗中但凡有一点光都是希望，更何况人的忘性太大，再大的新闻都会过去，而关于我的交谈也终将消停。

于是我按时前往方舟的别墅，兼职赚钱。

多日的颓靡使得我面色苍白，一见面就被方舟戳破。

「你怎么了？脸惨白，眼睛也有点肿！」

他攥住我的胳膊，不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出事了吗？」

我强扯出一个微笑，挣扎着将手臂从他的手中抽出，道：「没什么。」

他目光有些深沉，仿佛看透了什么，却没有多问。

只是补课时，他的目光灼热得烫人，而我只能用头发遮挡住脸，获取一些安全感。

事实上给方舟补课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什么都会，也什么都懂，只是不愿意动。

每次给他补课，我都会觉得心里难安，毕竟他给的补课费实在是太多了。

一小时一千块，兼职界的香饽饽，递到我这个「救命恩人」身上。

虽然救命之恩只是个乌龙。

我赶早班车的时候，偶然遇见他站在湖边。

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作响，隐约中能看到腰侧的轮廓，精瘦遒劲。

他似游离在世界的鬼魂，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

我顿时想到了无数种人间惨剧，正义感爆棚，上前一把抱住人往后拖。

我们一同摔倒在地，他莫名看着我。

我长喘几口，将手中的饭团递到他的掌心。

「都会过去的。」

我以为我们是萍水相逢，可自那之后每天都能在河边见到他。

他神色不似那日阴沉，偶尔会同我打招呼，但更多的是沉默注视。

我没太在意，直到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家教。

补课结束后，方舟突然在身后喊住我。

他拿着刚从冰箱里取出的饭团，郑重地放在我的手上：「都会过去的。」

饭团又冰又沉，拿在手里的触感格外真实，一如曾经。

好似轮回，我送出的饭团重新回到我的掌心，真实的触感突然给了我新的勇气。

「你们在做什么？」

严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脸愤愤。

方舟直接挡在我的身前，高大的背影将我遮了个严严实实。

严绪更生气了，暴躁的样子哪里还有往常的清风霁月。

「宁琰琰，你好得很。这么快就找到了下家。方城说得没错，你就是三心二意、谁来都行！」

方舟上前几步，直接拽住他的领口，拳头直接挥下去。

严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硬生生挨下这一拳。

「你！」

他转身想要扭打，我连忙插入到他们之中，挡在方舟面前。

他硬生生停住拳头，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暗淡，我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严绪，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想要笑，可是脸上挨的那一拳着实很痛，笑得跟哭没什么两样。

「宁琰琰，是你在闹吧！这几千块钱是非要不可吗？还是说你看重的不是钱，而是你后面这个人？」

「啪！」

我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犹豫，也无一点喜欢。

「严绪，你龌龊可以，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说完我冷笑一声讽刺道，「你很清楚，我没有拿你的一分钱，反倒是你污蔑我拜金。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能如此正义凌然、高高在上！」

他明显有些心虚，解释的话都有些苍白。

「我只是想要你跟我服个软，对，只要你服软，我自然会帮你解决一切！」

他的狡辩让我怀疑我曾经的眼光，怎么就一颗心栽到他的身上。

「严绪，你的爱是假的，你的心是黑的，你是配不上我的。」

他目光很复杂，有震惊、有痛苦、有后悔，但最后都成了恼羞成怒。

他逼问：「那谁配得上你？他吗？他一个被架空的继承人，也配？」

「总归是比你好的，谁不比你好呢？」

严绪后退几步，张口想要说话，结果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方舟又一次站到我身前，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清冷的声音：「你算什么男人！」

天之骄子哪里接受得了如此侮辱，严绪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落荒而逃。

我不会后悔，绝不！

可我没想到磨难来得这么快。

电话里母亲的哭声一刻未停，父亲突然断腿的消息宛如霹雳击倒本就摇摆的家。

10 万，连京城里一平米的房子都买不起，却可以买父亲后半生的完整。

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凑够了 7 万，其中还有赵佳的一万。

她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转账给我。

我同她道谢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娇蛮。

「我主要是怕自己乱花钱，借给你防患未然。」

我知道她是善良，只是傲娇不肯说罢了。

只剩下 3 万，我翻找通讯录的时候突然想到了送给严绪的大衣。

国际品牌，经典款式，买的时候只想着他穿惯了大牌，所以咬牙买下。

若是卖二手应该也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可酒吧里的人说那件大衣被严绪拿走了，没办法我只能回到曾经的小屋。

密码锁依旧是我的生日，他没换！

只是屋子里乱糟糟的，地上有碎片，有酒渍，无处下脚，而熟悉的风衣就在沙发上。

一片脏乱中，它周围却仿佛罩了光圈，格外干净。

我打量一番，估计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突然卧室的门打开了。

严绪赤裸着上身，擦着头发正要往外走。

看到我他明显也愣了一下，还未扬起的笑容在看到我手中的风衣后戛然而止。

我尴尬🉐️侧过脸：「抱歉，我只是回来拿东西。」

我想要走，可他将我直接堵在墙边。

沐浴后的身体还带着香味，是我特意挑的樱花味。

「你来就是为了拿走这件衣服？」

他说话时的气体喷在我的脸侧，避让不开。

我只能尽量不看他：「嗯。」

他突然攥痛我的手腕，竭力压着怒气：「宁琰琰，你这是入室盗窃，我可以告你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满脸荒唐地看着他：「严绪，这是我买的，刷卡记录我都有，不算盗窃。」

「可是你已经送给我了！」

「我现在不想送了！」

「不可以！」他有些歇斯底里，「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可以收回去呢？我不同意！你的分手我也没有同意。」

说完他用力抱住我，声音突然低下来：「琰琰，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我不计较你跟方舟的事情，你也忘了我犯的错，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奋力挣扎，拳头胡乱打在他的身上，抓、挠、咬，发泄着我所有的不满。他一声不吭，全部忍下来。

若是曾经我会心疼，可如今我只觉得累。

「琰琰，我知道我错了，我也知道你父亲需要钱。我给你钱，我们重新来过！」

他胡乱地把银行卡塞到我的手里，满是期待。

薄薄的卡片被捏紧，边缘硌得手疼。

我突然就想到了之前流传的「拜金」的传言，愤怒地把卡扔给他。

「严绪，我不是拜金的人！我绝不会要你的钱。」

「不要我的钱，你要谁的？方舟的嘛？」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定要把话题扯到方舟的身上，明明错的人是他。

是他把原本单纯的感情搀入赌约的泥潭，如今更是脏污不堪、臭不可闻。

「严绪，我真希望你从来没有给我披过大衣。」

一语言罢，他颓废地后退几步，结果不小心踩到酒瓶，整个人摔倒在地。

残留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他举着手，渴求地望着我。

「琰琰，我疼！」

这一次，我没有管他。

大衣被我卖去二手市场，等待收钱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银行短信。

二十万，汇款人是方舟。

我几番犹豫后，还是敲响了别墅的门。

方舟依旧穿着白衬衫，细碎的发垂在额前，浑身都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味道。

他侧身让我进门，熟练地从鞋柜里拿出属于我的拖鞋。

生活化的动作为他添了几分柔和，看着他的侧脸，我有些局促。

「方舟，谢谢你借钱给我。我给你打个欠条吧。」

我需要这笔钱，父亲等不起。

他一句话不说，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看得我不自在地低下头。

「你从来没想过找我借钱吗？」

怎么会没想过呢？我的手指曾经几次犹豫地放在他的电话上，只是一次也没拨出去罢了。

我不是石头，能够感受到他的试探与掩藏的喜欢。

爱情太重了，受伤的我没法给他承诺，也做不到第一时间的回应。

或许是我长久的沉默让他有些不满，薄唇紧抿，冷冷地说：「我不要你还钱，我要你！」

白日霹雳不外如是。

「我不卖身！」

我警惕地看着他，双手环抱胸前。

「呵！」

他唇角终于露出些弧度，挑眉得意，活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屁孩。

「你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是要买你当我的员工，你毕业后来帮我抢回方氏，如何？」

我面色通红，一面是羞，一面是恼，却又忍不住说：「那这钱好像少了点。」

毕竟 S 大的学生，20 万一年都算是少的。

方舟突然大笑出声，不顾形象靠在沙发上，漆黑的瞳孔里突然多了些光亮。

好不容易笑够了，又说道：「放心，跟在我身边，不会亏待了你。再说了，你就不想报复一下方城吗？」

「你怎么知道？」

知道我缺钱，知道我被方城欺负，甚至算准了我走的每一步。

「宁琰琰，我什么都知道！」

他意有所指，而我只觉得自己被一张天大的网罩住，逃不脱身。

方舟很怪，他总是淡漠地看着世间的一切，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他不高考，也不工作，固执地当个高三生、高四生。

我出的题他都会做，只是不在乎。

优渥的家世足够支撑他所有的任性，背后的恶人更巴不得他一辈子躲着不出去。

他像是游离的魂魄，半分不染，无处可归。

我们签下第一份合同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个礼物。

是一份视频，视频里导员谄媚地收下了别人的贿赂。

风波闹得不小，正赶上巡查，导员不出意外被辞退了。

新导员是一位颇有江南韵味的女子，她柔和地递给我一个册子，让我好好考虑。

交换生，去往美国，方氏赞助。

我没有犹豫，填报完所有的资料，只剩下离开。

金融行业，自然是要去最危险的地方厮杀才能脱胎换骨。

我输掉的感情与自尊也必须我自己拿回来。

离开的时候是艳阳天，仿佛老天都在恭贺我的离别。

只是不知严绪从哪里知道了我要离开的消息，在机场大喊大叫。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有搭理，乱糟糟一团。

他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在人群里乱窜，还因为将别人错认成我，被对方的男友一把推在地上。

他比上次醉酒还要狼狈，可我看着只有畅快。

那日我站在酒吧门口，也曾如他一般被人打量、嘲笑。

如今也不过是天道轮回。

异国生活没有一点不适，相反的，我简直爱死了这种无人知晓的孤寂。

恍若一个流浪的剑客，四处流荡，等待着宝剑出鞘的那刻。

只是某天夜里我突然收到了方舟的消息，是一个链接。

打开后是熟悉的人，满脸苍白，对着镜头道歉。

严绪说了很多，说赌局，说我并不拜金，说希望我原谅。

链接里还有很多人留言，有人说严绪卑劣，有人说他知错就改，更有人暗戳戳地说他好帅。总归骂的还是比较多的。

五分钟的视频，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泪流满面。

为已经死掉的那个满心赤诚的我。

他想要原谅，可我凭什么要让他如意！

第二年，方舟来了，作为我的学弟。

八月十五的时候，我们聚在一起，喝着酒赏月。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异国他乡，难免会有些想家，更想着回去之后的大杀四方。

也是这个夜晚，我知道了方舟的过往。

那是一个比狗血言情还要狗血的爱恨情仇。

他的母亲本是方家二少的爱人，结果被方家老大看上，强迫着娶进门。

二少借此得了不少的利益，可又不甘心，勾引已经是自己嫂子的昔日爱人。

他们弄断了大少的刹车线，可大少选择带着他母亲一起死。

就这样方舟五岁的时候就继承了父亲所有的股份，只是碍于没有成年，所以集团一直被二少也就是方城的父亲掌控。

他为了不让方舟拿回方氏集团，将他捧杀，听之惯之。只是维生素里暗含的激素，考试时突如其来的意外、满别墅沉默寡言的仆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延长方舟拿回产业的时间。

后面大权在握，更是手段凌厉，隐约有要命的举动。好在方舟身边有他爷爷留下来的人，几次三番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淡得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侧目看着他问：「你没有想过报仇吗?」

「报什么仇？我父亲抢人，就应该知道自己枕边是朵食人花，我母亲想要杀人，就也要做好被杀的准备，不过是因果报应，何来仇怨？」

「至于我二叔，他想要的我根本不在乎，索性给了他也无所谓。」

红酒在水晶杯里随意地摇晃，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这世间我没什么牵绊，厌倦了所以走到了湖边。湖水平静，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跳下去，会有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他说的正是我们的初遇，而我当时也确实没有猜错，他当时就是萌生死志的。

我复杂地看着他，他反倒笑出声，声音像是破碎的气泡，悬浮环绕。

「你抱住我的时候，我只觉得你幼稚，眼睛也是清澈的愚蠢。只是突然有些兴趣，干脆就千方百计让你来当我的家教，只是后来就越发想要见到你，连带着恨你，怎么那么早就有了男朋友。」

他侧身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出奇，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薄薄的酒香，让人沉醉。

「所以宁琰琰，我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我知道你的骄傲，我懂你的坚持，更明白你如今的踌躇。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是吗？你只是害怕！」

突然被戳破心事，我难免慌乱，立刻否认三连：「我没有，我不是，你胡说。」

可我的目光又确实躲闪，我真的问心无愧吗？

绝渡逢舟，若无他，也能熬，可偏偏遇到，同舟而行，又怎么会没有一点涟漪。

我的沉默让方舟更加自信，笑起来时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格外得意：「我就是知道。」

他醉了，手牵住我的手腕，睡梦中也挣扎不开。

我尝试一番后，泄气，在月光下打量他的侧脸。

他变了好多，仿若傀儡突生灵魂，长舟终于靠岸，安静又真实。

我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爱我，也一并爱上这个世界。

方舟自从那日的告白之后，开始了直球路线。

他频繁出现在我的社交圈内，大大方方跟在我身边招摇过市，熟悉的朋友都打听这是否是我的男友。

最初的时候我还会解释，但是渐渐的所有人都不信，只用那种暧昧又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着我们。

他像是菟丝子一点点缠绕上我的心，终于在我荒芜的原野上种上了属于他的花。

只是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披星戴月，在证券交易市场里上阵冲杀。

短短几年，我见过太多人一飞冲天，也见过许多人一朝成泥。

好在我还算幸运，积攒出不少的经验，也拿到了足够多的荣誉。

毕业的时候，我将荣誉绳戴到了方舟的脖子上，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凑上来吻。

摄像师刚好捕捉到这一幕，大方地将照片送给我们，而方舟拽着我的手不放开。

「宁琰琰，等到你了。」

初初确立关系，但紧随而至的却是离别，方舟坐在我的行李箱上耍赖，试图留我更久一点。

那是我第一次改签机票，炙热的爱也改变了我，我开始回应、依赖。

方舟的二叔前年突然瘫痪，歪嘴缩手，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

原本预料的难度瞬间减了一半，毕竟方城这个脑袋空空的浪子着实不够看。

因此我的入职格外顺利，方舟的支持、足够的资本让我立刻站稳了位置，招兵买马更是刻不容缓。

我穿过应聘的人群时，恰好碰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大多是方城的狗腿还有曾经的舍友，刘瑾。

他们见到我明显也有些意外，或许是看我身上素净，便以为我也是来应聘的。

曾经将我踩入过泥泞的旁观者，此刻依旧嚣张。

「呦，方氏如今审查简历都这么马虎了，什么人都能跟我们一起参加面试了啊。」

「说什么呢？你瞧人家打扮得如此漂亮，说不定瞄准的不是岗位，是里面的面试官呢！」

「哈哈哈哈！」

刺耳的声音吸引到了周围人的注意，他们用隐晦的目光打量着，只当是看一场笑话。

刘瑾突然站出来：「你们不要这样说嘛！说不定琰琰现在已经变好了，只是琰琰，你后面都没有上学，怎么也能通过简历筛选的啊？难道你……」

我当年留学的消息捂得严实，鲜少有人知道，学校里不少人都以为我是畏罪退学。

意犹未尽的话总是引人遐想，原本就混乱的走廊顿时更加叽叽喳喳。

我淡淡地笑着，看着他们张牙舞爪，眼神却在打量每一个人的神态，一圈下来，心中已经大体有数。

刘瑾凑到我的耳边说：「宁琰琰，你比以前脸皮要厚了不少呢，居然还不夹着尾巴离开！」

她想要抽身的时候，我一把按住她的后颈，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挑眉说道：「刘瑾，你这些年还真是一点没变呢！也对，狗永远改不了吃屎。」

说完我将她往后推开，她穿着高跟，踉跄几步，正好撞上后面的面试官。

刘瑾在看清对方的胸牌后，立刻作出一副委屈的表情：「领导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只是见到老同学想要打个招呼，结果对方太激动，力度没有控制好，我这才撞到您，希望您可以原谅我们。」

几句话她已经定下我的罪，偷偷打量着我，眉梢处都是得意。

面试官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我身边递过面试表格说道：「宁总监，这是今天要面试的人的资料。」

我接过来还没有仔细看，一旁的刘瑾已经喊出声。

「总监？她怎么会是总监？骗人的吧！我不信！」

我随手合上册子，近乎冷漠地看着她：「你不信可以随时走，更何况我也不会让你通过面试。」

她有些疯狂，上前想要靠近，结果被面试官一把拦住，然而嘴里还是不依不饶：「你凭什么？这里是方氏，方城可是董事长的儿子，你没资格做主。」

我上前逼近，仗着身高的优势俯视着她，一字一句仿佛跨越了时光，重新回到我们当年对峙的时候。

「凭我是 HU 的毕业生，凭我拿下了西城的项目。刘瑾，你可以趁机抢走我的奖学金，可以一时得意，但是你赢不了我，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更会是。你会永远仰望着我，而我会成为你解不开的心结。」

说着我轻拍她的上衣，在她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笑了出来：「说起来我都有些可怜你，希望你不要经常梦到我哦！」

面试的大门缓缓关上，将我们彻底隔绝开来，余光只看到她靠在墙壁上，眼神有些灰败。

方城的小跟班有的还是舔着脸来参加面试，只是心态太差，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开始结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失败也是必然。

面试紧锣密鼓地结束，我走出公司大门时，正好撞到等候许久的严绪。

他消息倒是灵通。

初秋九月，他穿着不合时宜的大衣，手中捧着大束玫瑰，在车旁来回踱步。

见到我时，他很激动，大步跑过来，却在只剩几步的时候犹豫了，努力扯出一抹笑：「琰琰，你回来了。」

「嗯。」

我要离开时，他伸手拽住我的手腕，哀求：「琰琰，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我甩开他的手，似笑非笑看着他：「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说的吧。」

他绷直的脊背弯了，看着我的眼神好像要哭出来：「我求你，只要几分钟，几分钟就好。」

我抬起手腕，给他最后的陈述定了时间：「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就走。」

「好！」他立刻答应，生怕我后悔。

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舔了好几次嘴唇才说话：「琰琰，我穿了你当年给我买的大衣，很好看，也很合身，我很喜欢。」

确实是那件大衣，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二手买家中要过来的。大衣的边缘已经毛躁，尤其是衣领的地方明显要比其他地方透亮一些，一看就是经常被抚摸，导致那一块格外不同。

我轻笑一声，讽刺道：「这大衣的质量果然很好，我为了买它掏空了钱包里的钱，也正是因为它，我才知道你的谎言，才看清你的冷血、凉薄。这钱花得值！」

严绪的嘴唇更白了，伸手想要握住我，落空后一脸悲戚。

「琰琰，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所以不敢承认。实际上我早就爱上你了。」

「爱上我，所以污蔑我贪图你的钱财；爱上我，所以为了几万块逼迫我跟着你，严绪，这就是你的爱吗？」

他的背已经彻底弯了，声音带上哭腔：「琰琰，我知道我错了。去机场的时候我恨不得跪在你的面前，可是我没有追上你，我找不到你了。后来方舟来找我，骗我只要录了道歉视频，就可以告诉我你的近况，我录了，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方舟！

心头的名字被提起，我才知道原来道歉视频也是他的手笔，心中一暖，连表情都变得柔和。

可严绪误会了，他以为一切还有转机，仰着脸问我：「琰琰，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严绪，我原谅你！」

我的手抚摸过他的眉眼，一如往昔，在他双眼升腾出希望的时候，兴奋得恨不得立刻抱住我。

我的手抵到他的胸前，跟当年酒吧看笑话的人涌着戏谑的眼神一般嘲弄着他，施舍地吐露真言：「才怪！」

他带来的玫瑰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整个人蹲在地上颓然哭泣，嗓音里都是哀嚎的绝望。

「严绪，你在做什么！」

姗姗来迟的方城看着往日兄弟的颓废样子，愤怒大吼。

然而不管他如何拉扯，严绪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方城转而将矛盾转移到我的身上，指着我骂：「宁琰琰，你够了！」

他狰狞的面孔不复往日的斯文，想来董事会最近的人心异动也让他颇为忌惮。

「够了吗？」

我扬着尾音问道，「我怎么觉得还不够呢？」

说完我看着严绪，轻声说道：「严绪，我给你一个偿还的机会好不好？」

严绪猛地抬起头，含着泪的眼睛生出期冀。

「你帮我把方城打压下去好不好？毕竟当年如果没有他怂恿你的话我们也不会闹僵不是吗？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你就当为了我，行吗？」

我猜想此刻的我一定像条美女蛇，吐着芯子诱惑着沉沦的灵魂。

可严绪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仰头望着我，晦涩地应着：「好。」

方城在一旁暴跳如雷：「妈的，严绪，你敢！」

我拽着严绪的领带，凑到他的耳边，轻浅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肌肤上，那抹白皙瞬间变红。

「严绪，不要让我失望哦。」

他抬头的时候，眼尾发红，似有泪光，可我内心平静，无动于衷。

夜晚方舟的电话准时打过来，开门见山：「你见到他了？」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异国的方向，轻笑一声，心中吐槽他近乎没有的安全感，反驳道：「是踩到屎了！」

我的入职无疑掀开了方氏内部的争权大幕，严绪将自家的资源堆到我的身上，毫无保留。

原本就摇摆的董事层更是改变心意，隐约已经有了倒戈的趋势。

严绪手中的客户全都推到了我的手中，甚至看都不看签下了我精心准备的合同。

一家皮包公司，巨大的现金投入，足够断掉他家企业的现金流。

他真的在赎罪，倾家荡产的那种。

借此我顺利拿下了董事会的支持，强占了方氏多年的方城被当众赶下马。

他气急败坏砸了我的办公室，指着我身前的严绪大骂：「严绪，你以为她还喜欢你吗，她不喜欢。我都打听清楚了，她现在跟那个小崽子是光明正大的男女朋友，你还不要脸地舔上去，你真贱。」

严绪身子踉跄，脸色惨白，全然不见曾经的英俊。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哀求着：「琰琰，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

我只觉得好笑，他怎么如此可笑。

果然爱上一个人就是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敞开, 给予对方伤害的权力。

曾经的我是这样的, 如今的他也是。

我没有仁慈，残忍捅出一刀：「严绪，我当然是骗你的。」

他身子仄歪，强撑着桌子才不至于倒下。

方城看着他的狼狈大笑：「好, 真是一出好戏，我输得不冤。」

他摔门离去, 只留下我们两个人。

严绪在我即将离开的时候叫住我, 问：「琰琰, 你气消了吗？」

我愕然，回头看着他语气嘲讽：「严绪，年少的错误用父辈的心血来换, 你可真大方！」

再次听到严绪消息的时候, 他已经沦落到了牛郎店。

我心中震惊，不明白怎么短短数日他就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

可又觉得不无可能，毕竟尊严在钱的面前就是不堪一击。

他父母因为他的荒唐气急攻心，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突然崩盘, 双双进入 ICU。

落井下石的人更是巴不得看他的笑话，几番设计下将人送到了牛郎店。

虽然名声不好听, 但至少有些出钱大方的富婆姐姐。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敞怀的衣服，胸前还有些许红痕，看着就让人遐想。

他被安排到了我的包厢，长长的一众男人中, 依旧出彩。

只是那双眼睛只剩下颓废与糜烂。

严绪见到我的第一眼先是闪躲、不堪, 头低得快要埋到胸里。

然而也不过是掩耳盗铃。

清一色的小男生⻅到我恨不得立刻扑上来, 主动的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解开扣⼦。

「姐姐，今晚不如就让我陪你吧！」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可是语⽓已经十分娴熟。

我愣了⽚刻，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旁的严绪就已经行动了。

他直接朝那人挥出⼀拳, 在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跨坐在他的身上，一拳⼀拳打着。

「你也配！」

歇斯底⾥的吼叫, 遍布血丝的眼睛, 他已经疯了。

被拉开的他脸上还沾着那⼈的⾎，如同困兽哀求着：「琰琰，选我好不好？」

我鼻子突然酸了, ⽬光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被羞辱的我。

伤痕终于在血淋淋的报复后结痂、脱落。

泪⽔落下，我终于释怀。

「可是，严绪我嫌脏呢！」

哀鸣从他的口中传出, 绝望、无助。

殷勤的侍者为我推开大门，灯⽕酒绿的迷醉与幽暗的道路界限分明。

路灯下, 连夜飞来的⼈抬头看我，一句话也不说，对着我伸出手。

他不知等了多久, 连鼻头都微微发红。

我⽿边好像听到了花开的声音，⼀颗⼼满满当当，迫不及待扑进他的怀⾥。

我的世界曾经荒芜，但是他斩破迷雾, 撒下一把种子，等待开花。

方舟，还好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