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了周时越四十年，却执意在六十岁这年跟他离婚。
起因是，我无意间在他的书房发现厚厚一沓，他往返于北京和新加坡的机票。
时间跨越二十年之久，足足六百一十张。
也就是说，他平均每年要去新加坡十五次，去看她的初恋情人。
他为表真心砸了机票邮册，这次我原谅了他。
后来，我又在新闻上看见，他买了人马座最亮的一颗卫星，冠以初恋的名字，祈求她长命百岁。
我这才幡然醒悟，这场耗尽我青春年华的四十年婚姻，终究是我一人错付了。
1
我六十岁生日，也是我与周时越结婚四十年纪念日。
这是一个晴朗且普通的秋日午后，我刚做好一桌子菜肴。
周时越却打电话说他要临时出国开个会，下午不能陪我过生日了。
我慢悠悠地在围裙上擦干手，却也并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
「没关系，老头子，等下孙子孙女都要过来，少你一个我还不是热热闹闹的。」
听筒传来机场催促登机的语音，周时越轻咳一声：「好好好，回来一定还给你带最爱的千层糕。」
简短寒暄几句后，我们便挂了电话。
一种无言的冷寂落寞突袭全身。
锅里周时越最爱吃的东坡肉正在收汁冒泡，我起身正准备去关火。
这时儿子也打来电话。
「妈，醒醒和悦悦说要吃西餐，今天就不回来吃饭了，您自己看着安排吧，我们周末再过来。」
「啊，怎么不早说？你看这……」
我望着满桌菜肴，心中不免蔓延出一股酸涩和不满。
可是不满归不满，儿子周禹已经将电话挂断。
看了眼时间，我打算将做好的菜悉数打包送到楼下的福利院。
想起之前把餐盘放在周时越的书房，我赶紧过去寻找。
没承想，这一寻，便阴差阳错瞧见了厚厚一沓他往返于北京和新加坡的机票。
机票足足有六百一十张，时间跨度二十年之久。
每一张票据都被细心碾平四角，规规矩矩地存在一本精致古典的原木雕刻集邮册里。
为了方便看清，我戴上老花镜，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抚过上面绝美的镂空雕花。
突然想起这册子是他第一次拿到物理领域大奖时得到的纪念品。
给他颁奖的是他年少的红颜知己——宁梦雾。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大掌死死摁住，险些窒息而亡。
虽然痛苦，手指却依然不听使唤地打开手机，搜索周时越的行踪轨迹。
一查才知，网络上竟从未有过他今年在新加坡做行业研讨会的新闻。
可是明明邮册的机票显示他上个月都去过两次新加坡。
这天是我退休的日子，是我六十岁生日，更是我跟周时越四十年结婚纪念日。
我以为顺遂半辈子，丈夫事业有成，我们儿女双全，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
没承想，它此般戏耍人，叫我一直蒙在鼓里。
这本厚厚的邮册，是周时越和宁梦雾的爱情印证。
那我这漫长的四十年又算什么呢？
别人说，夫妻结合四十年便是稀有的红宝石婚，要格外珍护，日后才能白头偕老，夫妻同穴。
可是，周时越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他不信红宝石婚。
所以，在我提前三个月跟他说纪念日这天的安排时，他每次都敷衍了事。
早秋的晚风已然带了一丝凉意，等我回过神时泪水早就斑驳了整张脸。
看了眼时间，离刚刚周时越打来电话也才过去十分钟不到。
我稳重半生，第一次心存侥幸。
兴许他还没登机呢。
可是，我拨电话后那边显示已关机。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东坡肉也凝固成油腻作呕的模样，送人却是万万不能了。
我从日暮坐到凌晨，足足五个半小时，一动不动，一直在回忆我这潦草又荒芜的大半辈子。
工作十年，全职三十年，照顾丈夫儿子孙子，尽职尽责，无愧于心。
凌点一刻，周时越终于落地给我回了电话。
「等回去再跟你补生日，今天确实匆忙了点。」
我的嗓音像即将燃尽的灯芯一般干涸：「不用了。」
他似乎听出我的情绪不对。
「你怎么哭了，老伴儿？」
我说：「手指被鱼刺扎了，真的像古人说的十指连心呐。」
周时越罕见地愣了几秒，言语却略显几分敷衍。
「怎么这么不小心？等我回来给你带消炎生肌膏，你上次讲效果不错。」
我握住手机的手不住颤抖，眼泪簌簌往下掉，自嘲一笑。
「不用了，等你回来就好了。」
我明知周时越骨子里是个理科直男，也深谙这把年纪该对儿女情长淡然。
但依然忍受不了他欺瞒我整整四十年。
以至于刚刚只是听到他的声音，我就下意识地手抖，泪落。
呆坐一整夜，黎明前，我突然想通了。
简单收拾一些行李物品出了门。
按照以往惯例，周时越只会在新加坡待满三天，他会在第四天的凌晨返回家中。
而每次他见完宁梦雾回来，无论多晚，我都为他提前准备好暖胃的瘦肉粥。
直到他洗漱完在我床左侧睡下，我才长吁一口气。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在家等他了。
我买了火车票，去了二十年前，我就想跟他一块去的地方——漠河。
那里是祖国的最北端，初秋的温度已达零下。
我想即使来到这最冷的地方，感受到的悲凉也永远不及我内里的万分之一。
我出发前给儿媳妇发了信息，告知她我要出门几天，这几天不能帮她接送孩子。
后来我将手机关机。
在我正式踏入六十岁的第一天，我决定不做谁的妻子、母亲和奶奶。
我独自游历北疆第一哨，走过九曲十八弯，在雄狮峰的最高处跟一群年轻学生边唱边跳《漠河舞厅》。
旅程比想象中波折，因为我不太会用智能机网上买票，所以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踌躇和等待中。
回程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突然心生明朗，也无比自豪。
看吧，周时越，不需要你陪同，我一个人也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生日的第七天，我回了家。
手机一开机，儿子发信息连番质问我这几天去哪里了，醒醒和悦悦没人带，这几天他跟儿媳妇一人带了一个去上班，两人手忙脚乱的，差点坏大事。
我挺想问问他，平时我一个人早送晚接两个孩子的时候，也没见天塌了。
彼时已是夜里十一点。
比以往周时越出差回来得还要早一个小时。
一开门，屋子里就飘散出一股混杂着烟草和馊味的难闻气味。
我开了灯，沙发上歪斜的人影吓了我一跳。
周时越将眼镜摘掉搁在茶几上。
眼镜旁边放着那本雕花邮册。
「我在家等了你四天。」
他急忙起身。
我放下行李箱，将从哈尔滨带回来的黄玫瑰插到花瓶里。
屋子里气味很冲，我走到窗前开窗通风。
陈旧生锈的插销几乎每次都要借助老虎钳子拔。
周时越默默走到我旁边，用他那价值不菲的檀木镇纸敲了敲窗框下方。
随即插销就自动脱开了。
我无言一笑。
想到这把钳子放窗台上大概有两三年了。
以前没有谁在意它为什么在这儿。
毕竟这个家永远只有我才会开这扇窗。
「出去玩好玩吗？我还担心你回不来准备报警的，没承想你还有些本事。」
我转身去厨房接水，他蹒着碎步一直跟着我。
「昨天我带两个孙儿去游乐场，以前没干过这种细致活，也不知道怎么买票，醒醒非要坐旋转木马，哭了好半天，还好碰见个热心肠小姑娘，不然……」
他见我一直不搭话，自觉无趣地停下来。
「勤勤，你是不是看见那本邮册了？」
我用力撑在洗碗池边上，才稳住自己混乱不堪的情绪。
他声音低了一些：「我每年出差讲课的地方很多，新加坡只是其中一站。」
我仰头含泪，不禁苦笑出声：「所以，你去的每个地方都单独有一本集飞机票的册子？」
周时越顿了一下，还想辩解。
「我已经七十了，就算去见她难不成还能做些什么？」
看吧，他装都懒得装，直接承认每次去新加坡的确见了宁梦雾。
我不依不饶，甚至不知不觉言语染上一些刻薄。
「每次去新加坡你都舍不得让宁梦雾接你吧，因为你基本上都是凌晨到那边，而我，无论是你出门还是回来，我都清醒地等着你平安落地。」
四十年前他在我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梦雾因我生了这场大病，她身子骨弱，我没办法不管她。」
所以，我笃定他一定不会让她在深夜到机场接他。
爱与不爱，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我的质问更像发泄情绪般歇斯底里地控告。
周时越猛地将把那本册子砸在地上摔个粉碎。
他恼羞成怒地说：「我说了只是本普通册子，我们相敬如宾这么多年，你到底对我哪里不满？还是非要因为一本册子把咱俩的感情弄没了？」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怔在原地，眼泪不上不下，心里却更是酸楚得厉害。
转头颤抖着手指着洗碗池中发臭的盘子，以及茶几上快要溢出来的烟蒂，以及那扇老旧的窗。
「不满什么？不满你从没洗过碗，即使它放臭了，不满你总是不顾我有慢阻肺戒烟戒了无数次却还是戒不掉，还有那个该死的插销，我早就想换了。
「你对这段婚姻从来没上心过。」
说到最后我已泣不成声，没再看他一眼，夺门而出。
2
走到街对面的酒店，才发现黄玫瑰还没来得及添水。
周时越的电话不停打过来，我为了那簇千辛万苦带回来的黄玫瑰有片刻踟蹰，但最终还是决定不理周时越。
第二天一早，儿媳妇给我打来电话。
五岁的醒醒和悦悦奶绵绵地喊我奶奶。
我心头一软，告诉他们下午会去接他们。
我知道这是周时越想出的计谋。
从年轻时起，他总能想到办法轻而易举让我缴械投降。
一直等到十点我才回家，按照以往，这个时候周时越已经去一公里外的大学授课了。
看着已经收拾妥帖的家，心中涩意更浓。
看吧，他明明可以更用心。
过去四十年，在我一直心无旁骛地照顾他的同时，可他却把耐心和时间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刚进门没多久，儿子也跟了进来。
一大早上这小子火气异常冲。
「妈，您出门玩怎么也不嘱咐爸别吃隔夜菜，这倒好了，肠胃炎住院了。」
我们随即匆匆忙忙赶去医院。
周时越的病房里簇拥了不少来看他的同僚和学生。
德高望重的天体物理学家，人前无限风光。
人后，他却拉着我的手，讨好似的说：「勤勤，我知道你在生气没陪你过生日，所以第二天我就赶回来了，怕你不高兴，我吃了三天才把你做的菜吃光，一点没剩。」
我气得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没把菜放冰箱里？馊了你还吃？」
他苍老却依旧清朗的眸子深深地望着我，装傻充愣。
「你上周说要降温了，我以为不需要。」
虽然已是老夫老妻，年轻时各种荒唐事也经历过，但几十年没跟他牵过手，多少还是有些害臊。
刚刚在门口，就听见学生们在八卦他们敬仰的周教授是如何将自己吃出肠胃炎的。
「周教授真深情，竟然为了博夫人一笑，连吃三天剩菜，还把自己吃进医院了。」
「听说周教授年轻时蝉联清大校草多年，好想知道周教授年轻时是怎么追师母的。」
我听着门外的议论，有些难为情地抽回手，却又被他强硬拉回去。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药膏，戴上眼镜，仔细端详我的十根指头。
「上次让鱼给扎了，我那天吃鱼连鱼骨头都没放过。」
我抽回手，别过脸不看他，骂他老不知羞。
他勾唇盯着我。
虽然上了年纪，皮肤有了些许褶皱，但五官依然立体，同我记忆中三四十年前清朗俊逸的模样大差不差。
我说：「等下我还要去接醒醒和悦悦。」
周时越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知道我心软，为了这个家一定会原谅他。
他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出过差。
我也很久没再忆起那本厚厚的集邮册，依然跟从前一样，为这个家忙忙碌碌。
周时越强势孤傲了一辈子，却在七十岁这年做出了让步，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他彻底戒了烟。
休息日的早晨会陪我去环境好一些的菜市场买菜。
他教我用天文望远镜看遥远的夜幕星河。
会跟我讲各个星系云的名字。
虽然我一个也没记住。
在我以为只要他不去新加坡，不跟宁梦雾联络，我们就真的能白头偕老的时候。
我在短视频平台上看见了一则新闻。
自此，我对周时越的爱意彻底画上终止符号。
3
入冬以来下了第一场雪，我刚忙完一天将孙子孙女送回同小区的儿子家。
周时越发语音说他给我带了黄玫瑰。
反时令的花不太好买，是他嘱托云南的学生乘机带来北京的。
我挂断语音，熄灭的手机屏幕上映出我洋溢幸福的笑脸。
我习惯一边等他一边刷短视频打发时间。
大数据经常给我推周时越。
平时都是官方新闻，今天却一打开就是他豪掷千金，买了人马座最亮的一颗卫星送给他的爱人的八卦。
有人放出国际星协购买星星命名权的打码复印件。
那上面有周时越的签名。
日期是五年前，但五年来我从未听他提及要为我买某个星星命名权。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我先行一步回了家，打开他的保险箱。
一件一件地找，终于在最底下找到星协的合同原件。
上面除了他的名字，还有宁梦雾的。
他为宁梦雾买了一颗人马座最亮的卫星。
祈求她长命百岁。
寒意和悲哀自骨子里蔓延而出，我自嘲地摇着头，却悲哀得连一滴泪都没有。
我突然觉得这漫长贫乏，掺着谎言的日子好没意思。
我就面无表情地坐在躺椅上胡思乱想。
以至于他将黄玫瑰拿到我面前求赞美的时候，我都没理他。
周时越不会哄人，一辈子也就罕见的那么几次。
他见我冷脸，也不敢招惹，只摆摆手说：「今晚我睡书房吧。」
第二天我没为他准备早餐，直接去儿子家接孩子。
儿子打量我片刻：「又跟爸吵架了？」
我没说话，还是儿媳有眼见将我拉到阳台上，悄悄问我。
「妈，您最近是不是听说什么风言风语了？网上那些您千万别信。」
我将两个孩子的书包提在手里，苦笑：「我在你爸保险箱看见合同原件了，他的确给别人买了一颗卫星，还祈求那人长命百岁。」
同为女人，儿媳妇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脸色僵了僵：「是……是吗？周禹一直跟我说这只是炒作。」
后来我才明白，儿媳为何那般反应。
因为第一个爆出这消息的人不是外人，正是我含辛茹苦养育三十年的儿子周禹。
周禹一直在做自媒体，为了涨粉，他竟然自曝他爸的私生活。
他给宁梦雾的名字打上码。
因为之前报道周时越的八卦在网络账号小火一把，所以他这回想赌次大的，让别人以为周时越的星星是给我买的。
可惜我生的儿子，竟然不知道我平时也靠刷短视频打发时间。
并且我已经找到了他爸为别人买星星署名权的合同。
我本来想跟儿子商量住这边一段时间，但眼下是不太可能了。
我将两个孩子安全送到学校，回来时走到一段岔路口，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我给远在英国的女儿打去电话。
「瑶瑶，怎么办，妈没地方去了。」
周瑶镇定地告诉我：「妈，现在听我说，您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
「我也看见网上的新闻了，爸的桃花新闻在这边炒得更狠。
「爸跟周禹，都太不是人了。」
我去女儿朋友家借住期间，儿子一直打电话发信息跟我解释。
说网上那些都是八卦，是假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中，这次他的账号一定能火起来。
我随即打电话过去将他大骂一顿。
「不说这件事会不会造成你父母老年离异，你总该考虑下你父亲的名节，他是为国效力的物理学家，不是艺人。
「孩子，你真的愚蠢至极。」
周时越联系我的时候，我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离婚吧，周时越。」
话筒里，周时越的声音在发颤。
「就因为这个？」
「嗯，我跟了你四十年，就当让世人看了一场笑话吧。」
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十年，嫁了一个负心汉，生了一个白眼狼。
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4
离开周时越的第一晚，我睡得极其不安稳。
一整夜都梦到年轻时候我们的爱恨情仇。
我当时还是石河子大学即将毕业的学生。
他跟宁梦雾是从北京来支教的老师，两人男才女貌，感情却是个谜。
后来我打听到，宁梦雾为周时越跳进昆仑山冰湖捡一份极其重要的材料。
她险些截肢，落下病根。
周时越后来追求宁梦雾许久，但宁梦雾都没松口。
她说她不需要被怜悯的爱情。
最初我的出现，只是为了打破这段感情的闭环。
恰逢周时越家中催婚，他那时候三十了。
于是我跟他回了北京。
婚后不久，宁梦雾也调回北京。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如履薄冰。
直到我怀上双胞胎，宁梦雾一气之下去了新加坡。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明明在我难产的那一夜，他握着我冰冷的手心，一遍一遍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跟其他女人搅在一起。
周时越表面上是个传统值得托付的男人。
我却不知他跟宁梦雾暗度陈仓这么多年。
第二天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见一向精神抖擞的男人一夜之间佝偻了背。
他侧躺在我的藤椅上，手中握着快要凋零的黄玫瑰。
曾几何时，他睡着后，那双矜贵的手永远只会拿着厚厚的资料。
见我进屋，他倏地睁开眼。
「老伴儿你回来了。」
他起身瞬间，我已经将房门落了锁，将他隔绝在外。
因为不打算回来了，我收拾行李的时间久了一些。
走出房间后，周时越把厨房和客厅捣鼓得乌烟瘴气，一股煳味。
他见我出来，尴尬地笑着说：「勤勤，我本来想让你吃顿现成的早餐，可是我真的好没用。」
我摇摇头，呛着去开窗。
「以后记得做饭首先把窗户打开，不然屋子里油烟味会很重。
「还有，出门的时候要检查水龙头和空调，虽然你不差钱但也不能浪费。
「冰箱下层的门要使力一点才关得上。」
我自顾自地跟他说着，把锅里烧焦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顺手洗了锅。
然后重新煎了一个流心蛋。
电饭锅熬了粥。
我不打算等到粥好。
准备走。
回头的时候，周时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皮子微垂，眼眶也是红的。
「老伴儿，你可以不走吗？
「你说的那些，我一个都记不住。」
我愣怔片刻，笑了笑：「不了，你卡里有很多钱，足够你请一位保姆。
「又或者去她那边，我想你一定早把那边安排妥当了吧。」
周时越整个身子踉跄一下，眼底有仓皇闪过。
「可是，我们在一起过了四十年，已经习惯了彼此，老伴儿。」
我蹙眉不悦，将早就在心中酝酿无数次的心里话和盘托出。
「其实，我头发都只白了几根，六十岁还不算太老，你跟那位都已经七十了，你们才配互称老伴儿。
说罢，我拖着行李箱往门廊外走。
周时越在身后无奈叹气：「你为什么非要阴阳怪气？」
我头也没回，淡定地说：「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下楼时女儿给我叫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周禹从小区另一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跟从前如出一辙的埋怨和不耐。
「妈，跟着爸您衣食无忧，小日子潇潇洒洒，您非要闹得离婚不好收场再后悔吗？」
我头都没抬一下。
指望自己生的儿子跟自己拥有一样的世界观和同理心，还真是难。
我感慨自己的确算不上一个成功的母亲。
「周禹，妈早就厌烦了人前人后忙个不停的生活了，那个根本算不上潇潇洒洒，你以后对婷婷也好点，如果实在不能帮着操持这个小家，你该请人分担点婷婷的活儿，毕竟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婷婷是我的儿媳妇，这些话我早在他们结婚那天就嘱咐过周禹。
只可惜周禹似乎从没听进去过。
周禹见我动真格，边拨电话边咬牙切齿地开骂。
「是不是周瑶怂恿的您，我就知道，周瑶这个死变态躲到国外去了也不消停，非把家拆散了不可。」
我抬手狠狠扇了周禹一巴掌。
「别再让我听见你用这种语气和词汇形容你的亲妹妹。」
周禹愣在原地。
车子渐行渐远，我长舒一口，终于离开了这个叫我窒息的家。
思绪回到三十五年前，婆婆得知我怀上双胞胎，笑得合不拢嘴。
老太太晚年膝下子孙满堂，乐呵呵活到九十二岁。
但在她老人家得知周瑶喜欢同性后，就愁得一病不起，最终没撑到九十三岁寿辰。
周时越一怒之下将刚成年的周瑶送出国。
他说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老一辈骨子里传统而偏执，早些年我也是这样想。
我是那时候才见识到周时越的心狠，他不给女儿生活费，想要她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
可我这个当母亲的总归心软，背地里总是汇钱过去。
再次回到周瑶女朋友家中时，她给我打来长途电话。
「妈，如果您决定离婚，就要找到当初那张盖了章的手写结婚证，您有空回去找找。」
我说：「刚刚你爸在家，我没好翻箱倒柜，还有好一些你们小时候的照片我没拿出来。」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变得恍恍惚惚。
直到快递员将周瑶给我买的笔记本电脑送上门，我才清醒。
我让快递员小伙子教我开机。
然后，戴上老花镜开始跟着周瑶发来的教程，慢慢摸索学习。
蹉跎大半辈子，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周时越背后的妻子时。
我早就忘记了我曾经也是全国最早一批大学生。
那时候为了逃避家里催婚，我从沿海城市悄摸考到新疆。
我学的临床，年少时也曾想过为祖国最贫瘠的疆土贡献力量。
不过谁叫我遇见周时越了呢。
那场热血沸腾的梦，堪堪只做了数年，我便成了他人妻。
时至今日，我依然后悔。
老年大学的外语课刚下。
靠窗边的老同学兴奋地告诉我：「姚勤，你家老头儿来接你了。」
我诧异，抬头便看见周时越戴着一顶皮帽站在教室门口，对着我温和地笑。
我慌乱地合上笔记本，收拾文具。
起身往外走。
周时越手里提着一杯奶茶。
「勤勤，我听说这家奶茶好喝，所以排了半天队买来给你尝尝。」
我无语地笑了笑：「周时越，上个月医生说我血糖高的时候你也在场。」
周时越尴尬地将奶茶藏在身后。
过了许久，他又岔开话题。
「你买电脑了？钱还够吗？你上次出门的时候忘记拿我的工资卡了。」
我摇摇头：「不是忘了拿，我是想把账算清楚一点。」
周时越抿唇一言不发，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我悄悄瞥他一眼，看见他穿的白衬衣皱巴巴的，好像是十年前压箱底的，紧绷得不太合身。
老年大学离老房子不远，我索性直接走过去。
他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我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直截了当问他孩子们的照片在哪儿。
他说纸质照片有些晕开了，几年前让周禹全部给存成电子档的了。
我跟他说了声谢谢。
他无言以对。
我打开他书房的电脑，找到那个加密的相册。
他哽咽地告诉我，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点开，将电子照片悉数传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
他讶异于我在离开他之后，短时间内熟练地学会了操作电脑。
于是泄气地将他的工资卡和数张购物卡全都放到我手边。
他的语气略显卑微：「勤勤，我从粤香楼订了饭菜，你能留下来陪我吃顿饭吗？」
我掀唇讥讽一笑，「周时越，这就是你表达爱的方式吗？一顿从高档酒店订的餐？还是电脑加密文件中保留的初恋情人的照片？」
周时越脸色大变，这才看见电脑上那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文件夹。
「不是这样的。」
他懊恼地捶捶脑袋，想解释却发现根本洗不清。
不过我依然留下来陪他吃了一顿饭。
因为的确到饭点了，医生让规律吃三顿饭才能保持血糖稳定。
吃饭间隙，周时越一直看我。
他以前不这样，吃饭不仅要人请三遍，还要一边吃一边看资料。
没过一会儿，儿子带着两个孙儿过来。
两个小家伙一直缠着要我抱。
儿子在一旁一言不发，大概是因为捅出篓子被周时越大骂了一顿。
跟孩子们嬉闹间隙，周瑶给我发来信息。
「妈，我查了，爸每次去新加坡的票都是周禹帮忙订的，这件事他是知情的。」
周瑶从事互联网工程相关工作，很容易就能查到这些。
她给我发来周禹订票的相关证据。
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同情：「妈，您这些年太苦了。」
抹眼泪的时候，被孙子不小心瞧见，他问我为什么哭？
我说刚刚吃的降糖药太苦了。
旋即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给我。
我笑着夸他乖，可是说着说着眼泪依旧掉个不停。
将那张泛黄的结婚证摆在周时越面前的时候，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留不住我了。
5
老年夫妻离婚也讲求个冷静期。
这期间，周时越每天都来学校接我回家。
可是我一次也没跟他回去过。
他只能一路跟着我到新住处。
我算了下，他已经三个月没去新加坡看望他的老情人了。
那边的宁梦雾终究按捺不住，在周时越出差邻市的时候回国找上我。
我们约在咖啡厅。
我的面前放了一杯不加糖的拿铁，她的面前是一杯温开水。
苦涩让我皱了眉头。
我最近在学拉花，所以想尝试别人做的。
她举手投足都是优雅，轻笑着说：「我年轻时也爱喝咖啡，后来胃不好他不许我喝，不过我看你喝不惯，其实也不需要逞能的。」
这个「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既然宁梦雾一开腔就含沙射影，自命清高，我也懒得跟他周旋。
「离婚申请他一直不签，所以没办法只能委屈你再等等吧。」
宁梦雾脸上依然带着端庄的笑，玻璃杯却被她握得快要碎掉。
「要不是当初冻坏身体，周家人一定会接受我，因为只有我才配跟时越肩并肩站在最高处。」
我抿了抿唇。
在学术上我当然没她造诣高。
可是目前来说，我依然是原配，是周夫人，当然气势上不能落下风。
「那你知道，老夫人是在调查我家族有双胞胎史，才更认定我这个儿媳的吗？」
你以为在那个年代，爱情真能至高无上？
你不冻坏身体，恐怕也难入周家人的眼。
宁梦雾被我一席粗鲁话气得直揉太阳穴。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认同宁梦雾是我们学校的校园女神，因为外表时尚，思想放得开，许多学生慕名跑去听她的课。
时至今日，美人虽迟暮，却依旧气质优雅，保养得当。
这是我比不得的，我也不须去比，那是内耗，伤心神。
她用指尖掂了掂脖子上的蓝宝石吊坠，语气依旧傲然。
「当初就因为这颗宝石跟赋予我名字的卫星颜色一致，他说适合我，就买来送给我了，而你呢？」
我当然知道，我只配柴米油盐酱醋茶。
宁梦雾懂得如何激怒我，只可惜我早就对周时越心死。
我喝下最后一口咖啡，起身准备走。
她喊住我说：「我能助周禹的事业成功。」
我笑了笑：「别忘了我还有个女儿。
「周禹成年了，如果他愿意，你可以让他喊你一声后妈，让他给你养老送终。」
本来我就对那白眼狼不抱任何希望。
再则，我虽老了，但有钱有闲，何需儿女养老。
更不像某些人，非要男人守在自个儿病床边。
过了好些日子，儿媳妇跟我说，周时越知道宁梦雾私底下找过我，两人大吵一架。
宁梦雾为此气进了医院。
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周时越，甚至对他有了些许恨意。
因为宁梦雾来北京后一直住在我们曾经的家中。
离婚的事被一拖再拖，在女儿为我请的知名律师的帮助下。
周时越终于松了口。
那位律师使用了一些小手段，让周时越在事业跟离婚之间做出抉择，甚至市里也有领导出面。
周时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再无往日的精气神。
他几乎把名下所有资产都划到我名下。
只可惜那么多钱，也挽不回我白白逝去的四十年光阴。
也是在离婚冷静期间，我几乎摸清了宁梦雾拿捏周时越的手段。
无非是倚靠周时越的愧疚之心。
二十年前他们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重逢后，两人就没断过联系。
宁梦雾说此生最大的心愿是让周时越永远记住她的好。
六百一十张机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攒的。
二十年来，只要宁梦雾身体有一丁点不舒服，周时越就会着急忙慌地飞去新加坡。
他有愧于她，而她处心积虑。
于是，我便成了不懂事的局外人。
离婚后，我跟老年大学的朋友一块学了驾照。
三两好友游历了周边好几个城市。
又用离婚分得的钱买了个精装小公寓。
搬家这天，周时越又来了，他看见我选了个这么小的房子，怀疑我是不是把钱给周瑶了。
我摇摇头告诉他，周瑶才不会盯着我的钱看。
我提醒他好好管教儿子，不然以后他只配睡大街。
可能是少了家庭的琐碎事，再加上在朋友怂恿下学会化妆，最近我的气色比以前好很多。
周时越深深盯着我，不停感慨说：「以前苦了你了。」
他似乎还想挽留什么，「我欠她一个人情，所以没办法啊，没办法……」
我懒得听他讲这些，顺手把他带过来的糕点和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说了无数次我血糖高，我怀疑这老头儿是不是有健忘症。
又过了几日，碰见之前的老邻居。
她跟我讲：「后去你家的那位又住院了，我看她就是一身矫情病。」
我也是无意间知道，周时越一直在找住家保姆，专门照顾宁梦雾。
可是宁梦雾有刁难人的公主病，已经气走了好几个。
最后因为身子虚，几乎每半个月就要进趟医院。
这天我去医院常规检查血糖，看见周禹跟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在结算窗口排队，两人说说笑笑。
我眉头紧锁，不是因为刚刚抽血疼的，而是担忧这混小子又要干什么缺德事。
所以一把年纪的我，也只能像个侦探一样跟踪他们上楼。
没想到阴差阳错看见周时越在病房照顾宁梦雾的场景。
并且周禹还没合上门就喊里面的女人「妈」。
一股心酸赫然涌上心头。
自己所爱之人围着别的女人转。
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孩子竟然喊别人妈。
从对话中得知，年轻女人是宁梦雾二十年前领养的孩子。
那个孩子在新加坡有个经营得十分不错的自媒体公司。
我恍然大悟，明白周禹这个白眼狼为何吃里扒外了。
心如死灰地走出医院，头顶的太阳很热烈，我却衣不蔽体，浑身发冷。
周时越不合时宜地发来语音。
「今天又到你体检的日子，要不要我去接你过来？」
我删掉这条信息，顺手将这个存了几十年的号码拉黑。
6
接下来的日子，我依旧拍照，旅行。
我去了趟赛里木湖。
那里是我跟周时越初识的地方。
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在小镇碰见我曾经的大学班长宋升。
在维和暴力事件中，他为了保卫整个班级炸断双腿。
因为当地条件有限，救治不到位，腿根已经锯掉，并且还在蔓延。
我走过去与他相认，他却红着眼矢口否认他是宋升。
我花了很多功夫将宋升接到北京做治疗。
并且渐渐跟曾经的老同学建立联系。
我们发誓一定要帮助宋升重获新生。
回京的某天夜里，周时越突然凌晨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找了别的老头。
我大骂他简直无理取闹。
然后拿着离婚从他那里分到的钱，继续支持宋升的康复治疗。
在老同学的介绍下，我投资了一家葡萄酒庄园。
因此，我渐渐学会了喝红酒。
在一次商业活动中，我握着高脚杯跟一个外商谈合作。
不远处，周时越看我的眼神带上一些不明成分。
老熟人碰面，我浅浅对他微笑表示一点礼貌。
隔着人潮，他对我薄唇轻启，还想要质问我跟宋升的关系。
可是在他跟过来之前，我早就转身走向别处了。
离婚的六十岁女人不缺钱。
离婚后的单身生活也令人艳羡，日子充实而美好。
我却仍旧在每个深夜失眠。
泪水打湿枕头那是常事。
我常常回忆自己的前半生，然后控制不住地在网络上搜寻所有周时越的消息。
发现他为宁梦雾买卫星命名权的热度早就被压下去，甚至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因为周禹的愚蠢曝光，周时越和宁梦雾两人的关系逐渐被扒得一干二净。
一开始不知情的人还在羡慕这对苦命鸳鸯只剩下半世姻缘。
后来有人爆出周教授做这些的时候是有家室的。
网友们大骂宁梦雾是老三，咒骂她不得好死。
甚至有人出毒招让周教授的儿女以后将我们三人，在南极，北极，赤道，各埋一个，永世不得见面。
宁梦雾被气得心衰那天，周时越特意请我去了一趟医院。
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郁之中，原话是：「她想通了，想跟你道歉。」
我释然地轻笑。
看吧，这语气俨然他们才像一对老夫老妻。
到了医院，宁梦雾已经上了呼吸机，本就羸弱的身子更瘦了，却仍旧可以用美人迟暮来形容她。
她望着我笑了笑，眼中再无昔日的精明和挑衅，而是满目疮痍的悲凉。
「姚勤，你赢了。」
我唛濡着开口，却不知该以何种身份，跟她说些什么。
依照她的话讲下去，我这辈子何尝不是在周时越身上栽了跟头，输得一败涂地。
他三心二意地跟我过了大半辈子，耗尽我几乎所有的青春年华。
却从没跟我说过一句，祝我长命百岁。
而是在婚姻存续期内，悄悄耗费巨资，买下一个卫星的冠名权，只求别的女人长命百岁。
我心里的痛楚和嫉妒，根本无处发泄。
只能不停祈求上天，一定保佑周时越和宁梦雾都长命百岁。
那样才不枉才子佳人跨越世纪的情深意重。
宁梦雾最终没能挺过一周。
据说她死之前哀求过周时越给她一个名分，她不想在世人的唾骂中赴黄泉。
可是周时越没给。
丧事是周时越亲自操办的，因为宁梦雾在北京没有亲人，那个养女思想西式，说要将骨灰撒了。
周时越当然不忍让曾经的恋人死后，还要经历挫骨扬灰，于是亲自选了块远离水源的墓园高地。
他怕我误会，特意在葬礼上跟我解释这些。
他说，安葬了她，就算彻底结束了对她的亏欠。
没给她名分，是因为还想着我会回来。
只可惜，一切太晚。
倘若二十年前，我刚四十岁的时候，他跟我坦诚他跟宁梦雾的关系。
我可能会帮他一块分担照顾宁梦雾的重任。
抑或者他不知分寸令我伤透心，我还可以早点死心脱身离开。
只可惜，一切都已没有回头路。
7
葬礼第二日，我登机前往英国前特意交代周禹别辜负儿媳，这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进登机口的时候，我不知道周时越是怎么追进来的。
他拿出我曾经扔在茶几上的结婚素戒, 单膝跪地祈求我留下。
白发苍苍的男子, 一辈子都在仰望星辰，此刻却卑微到在公共场合下跪。
不知情者，当真对往事悔之不及，抑或是爱人爱到骨子里, 才令他不顾颜面折了腰。
只可惜六十岁的我早就顿悟。
我想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留下来, 只怕又兜兜转转回到闭环之中。
眼前变得一片模糊, 心痛已无法自拔, 我却毅然踏上征途。
「周时越，算了吧。」
你我浑了一辈子，彼此都没参透婚姻这本经。
一生一世一双人, 半醉半醒半浮生。
前半句是我, 后半句是你。
既然心中有愧放不下别人，那我只好狠心放下你。
……
后记（周时越视角）
十年后。
一想起当初为宁梦雾买下人马座最偏远也最耀眼的卫星命名权，我就悔恨终生。
明明还她一个恩情的方式有很多。
可是宁梦雾早在十年前死了，所以剩下的福德全部落在了我一个人头上。
八十岁这年我依然精神抖擞, 银白的头发每日都梳得油亮。
可姚勤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每到孙子孙女过生日的时候，我都会好好打整一番, 穿上最板正的衣服来英国看望姚勤。
自从儿子儿媳离婚后，两个孩子被送到英国他们姑姑身边养育。
姚勤默允我来英国，于是我的生活总归有了盼头。
离婚后，她一直没找老伴儿，并且她每次见我都会温柔一笑, 这让我觉得她马上就能原谅我。
可是当我看见她用流利的英文跟男邻居聊天时, 我依然会吃醋。
以前就莫名其妙出现过一个劲敌宋升。
现在又是什么 Winte, Jam，Blank。
我想狠狠教训那些老东西，却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出面。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怕她继续误会我, 恨我。
在英国生活多年的女儿周瑶一直喊我 Jony。
把我气得够呛, 我却因年轻时做的荒唐事无法反驳女儿。
即使姚勤跟女儿都不待见我，我来英国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
可最恼火的是, 我没有办下长期签证, ⼜因身份特殊，最多只能在这边待一周。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跟孙⼦孙女说, 传统节日⽐如春节，端午，中秋都该⼀家人一块过。
于是我几乎每个月都跑英国几趟。
周瑶还是⼼软, 怕我⾝体扛不住，试着劝她妈跟我回去, 可是她妈却说她早已习惯现在的生活。
我耗费人力物力，终于将卫星冠名权的合同撤销。
并且试着将下⼀代登陆⼟星的航天器命名为勤勤号。
虽然这样的土情话还算动听，可是姚勤依然⽆动于衷。
从她不再爱我开始, 我就觉得余⽣再无意义。
她离开我整整十年了。
我⽆时无刻在想她。
最遗憾的是，我没能⻅到她最后一面。
想必她还在埋怨我。
那一晚，我在北京⻜往伦敦的航班上痛不欲生。
⼥儿安慰我说：「其实妈一点也不恨您，她早就释怀了。」
我失落地摇摇头：「都怪我年轻时候糊涂。」
被名利冲昏头脑。
宁梦雾离世多年以后, 我从她养⼥口中得知。
几十年前掉落冰湖一事其实是宁梦雾⾃己策划的。
可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天爷惩罚我失去了爱⼈。
女儿泣不成声，将那份被姚勤小心翼翼压在枕头底下的，我俩的合照递了过来。
策案号:YXXBdY8nvAJoKqUyGej7miN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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