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妈妈才开始爱我

五岁那年，我缠着小姨下河摸田螺。

当夜，小姨被鲈鱼扎破的手指肿胀发疼，引起高烧休克。

附近诊所不敢收，妈妈冒雨把小姨送到市医院，累到流产，却还是没能救下小姨。

她怪我害死了小姨，怪我害死了弟弟，跟爸爸离婚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再没管过我。

十年间，她从一名普通的医生变成著名的药物化学师。

她研究出抑制和消除海洋细菌的速效抗生素，拯救了无数病人的性命。

却不知自己的女儿早就患上了胃癌。

我死之后，妈妈陪医学专家出席学术活动。

主讲人解剖了一具尸体做现场教学。

看清大体老师的脸后，妈妈崩溃了。

那具小小的尸体，是我。

灵魂脱离身体后，我第一时间飘去找了妈妈。

她的研究所处在静谧的郊区，离我住的医院很远很远，我一次都没有去过那里，但那条路对我而言又是那么熟悉。

自从我在电视上看见她的采访视频后，城市地图上由医院去往那里的路线就被我在幻想里走了无数遍。

那些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日日夜夜里，只要拿着地图看一看，只要想到等自己好一些，就可以踏上那条道路，可以见到妈妈，小小的身体总是奇异般地又涌现出惊人的求生欲。

研究所很大，但我一下子就找到了妈妈。

午餐时间，她坐在单人宿舍的长桌旁，面前放着两碗米饭、一碟烧鸭、一碗小葱炒鸡蛋。

妈妈眼眶微红，看向桌对面小姨的黑白相片。

「小珺，吃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姐姐花了好长时间做的。你放心地吃，姐姐不跟你抢。」妈妈说着说着，语气变得哽咽起来，「我知道你最爱吃鱼，别怪姐姐没给你煮鱼虾，我不想再想起你离开时的样子了。

「我救了那么多人，偏偏十年前救不了你……」妈妈捂着嘴，悲泣声从指缝间钻出来，她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桌上，通红的眼里带着浓烈的怨恨，「都怪秦佳音！都怪她！要不是她嘴馋，非要缠着你摸田螺，你根本不会死，她就是个杀人犯，害死了你，害死了我儿子！死的为什么不是她？她怎么还不去死！」

字字句句好似化作利剑捅进我的心口，我痛苦地揪着心口，这才知道原来就算变成鬼，也还是会难过、会心痛。

妈妈说得对，是我害死了小姨，是我害死了弟弟。

五岁那年，隔壁的小胖摸了一大桶田螺回来，爆炒过后的香气逼人，我被馋得直流口水，提着桶去同村的姥姥家，缠着休班的小姨下河摸田螺。

当夜，小姨被鲈鱼扎破的手指肿胀发疼，引起高烧休克。

姥姥发觉不对过来敲门时，小姨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

急救措施没有用，附近诊所也不敢收，妈妈看着外面的大雨，咬咬牙，骑着车子艰难把小姨送到市医院，累到流产，却还是没能救下小姨。

她怪我害死了小姨，怪我害死了弟弟，跟爸爸离婚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再没管过我。

我被爸爸扔到乡下奶奶家，千般挣扎，十年间给她打过的电话，每一次都被无情地挂断。

去世的是小姨，死去的却还有我和妈妈。

十年之后，她从一名普通的医生变成著名的药物化学师，研究出抑制和消除海洋细菌的速效抗生素，拯救了无数病人的性命。

我却早早患上了胃癌，死在了小姨离开的日子。

心脏酸涩得厉害，我走到妈妈身旁，蹲下身小心抱住她的腰，即便知道自己碰不到妈妈，也还是依恋地将脑袋靠上去。

妈妈，我已经死了，所以，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再爱我一次？

灵魂跟在妈妈身边的第三天，一位医学专家邀请她出席一场学术活动。

「这场活动的主讲人是肿瘤界的一位大拿，召开这次活动是为了公布肿瘤医学最新研究进展，到时候主讲人会现场解剖大体老师进行教学，交流知识的同时集思广益，或许就会迸发出火花，促进肿瘤医学的进一步发展。」

医学专家，也是妈妈的好友说：「你上一个研究项目顺利完成，下一个项目还没有着落，左右无事，不如陪我去一趟，到时候那么多比我厉害得多的前辈站我面前，没有你我肯定发怵。」

妈妈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这次学术会议很盛大，会议室坐满了人，来的都是肿瘤界的专家。

妈妈坐在好友旁边，她们的座位不是很靠前，大体老师被推上来时，她眼皮重重跳动了一下。

好友捕捉到她的不对劲，关切询问：「怎么了？」

妈妈平复了下心绪，冲她摇摇头，苦笑一声：「大体老师猛然一看，有点像那个罪人小时候。」

好友知道妈妈的过去，她重重叹了口气，劝她：「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离开的人不能回来，留下的人还要继续生活。那件事不过是个意外，你心里很清楚，细菌感染这种事不是谁的错，谁也阻止不了。佳音当时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如果她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当时一定不会去找小珺摸田螺。

「这么多年你连佳音的电话都不肯接，过年也不去看她一眼，每个月除了该给的抚养费之外，对佳音不管不问，心里真的就痛快了吗？」好友皱着眉，「她现在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了，你以前那么爱她，现在心里其实也是惦记着她的，不然怎么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活动结束后，你还有不少时间，抽个空去看看她吧，我想佳音这些年也很难过。」

妈妈静静听完好友的话，沉默着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她突兀地笑了一声：「她难过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害死了我妹妹，害死了我的儿子，她凭什么不难过？

「我知道你想缓和我和她的关系，但无论过去多久，只要一想起她，我脑子里就全是小珺离开时的样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姜佳音，就算她死了，我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只会拍手称快，庆祝这个杀人凶手下地狱。」

妈妈眼里是对我的痛恨，好友叹息一声，转过头沉默地看着主讲台上无言躺在那里的苍白瘦削的身躯。

我的心脏上像是被扎了千万根针一样，细细密密的疼痛刺得我灵魂都在发颤。

妈妈称我为罪人，我是杀人凶手。

即便我死了，她都不会原谅我。

「大体老师今年十五岁，女性，一年前查出胃癌晚期，之后情况迅速恶化，两个月前转移到 A 市人民医院救治，三天前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病人宣告死亡。按她所说，在她死后将遗体捐献，用于医学研究。」主讲人带着全体人员向我鞠躬，「我是她的主治医生，小姑娘是我见过求生欲最强的人，没能挽救她的生命，我深感无力。」

人群静默无言，纷纷垂首默哀。

作为医生，他们见过太多生死，无法救下病人的惋惜和无奈，每个人都有过，每个人都深感沉重。

「十五岁，正是大好的年华，要是早点发现，也许还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十年都说不定。」坐下后，妈妈的好友轻声道，「这孩子的父母可真不称职，胃癌早期症状很明显，即便一点医学知识都没有，也该知道孩子生病了，要去医院检查。」

妈妈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主讲人切开我的胸腔，一边专注地查看我的血管、器官，一边做着专业的讲解。

我的内脏器官全部暴露在众人面前时，主讲人停住了动作。

他看向台下，眼里带上了冷意。

「开始前，我就已经说过，这孩子的求生欲望非常强，治疗过程中也非常配合。本来她可以活得更久一些，可她缺了一颗肾，那颗肾，被她亲叔叔以五十万的价格卖给了黑诊所。」

一片哗然声中，主讲人接着说，「除此之外，这孩子从五岁那年起就被分道扬镳的父母丢在乡下老人那里，老人并不管她，老人死后，她被扔到叔叔婶婶家里，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十年里这孩子几乎都是在自生自灭，身体严重营养不良和贫血。十五岁的孩子，送到医院时瘦弱得不像话，让人不敢相信她今年十五，测出来的骨龄勉强才能赶得上十三岁正常孩子的……这样糟糕的身体，很多常规治疗手段都不能使用，药物剂量也要慎重计算，因此即便病人求生欲望再强烈，医院再怎么不惜资源，也还是没能挽救她的性命。

「这场学术活动是严肃的，作为主讲人，大体老师的遭遇并不适合被我拿到这里谈论。但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问，姜佳音如此乖巧懂事的一个小姑娘，你们怎么忍心对她不管不顾了十年，怎么忍心让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主讲人冰冷的话语落进无声录制的摄像头里，「你们这样的人，简直不配为人父母！」

我看到妈妈在听到我的名字后，脊背猛然一僵，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她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我的脸，将我从上到下细致打量。

我飘到妈妈眼前，不断挥动双手，试图挡住妈妈的视线：「妈妈，不要看，我很丑。」

长时间的疾病，让我整个人瘦得厉害，皮包骨头一样，手术刀切开的胸膛苍白，内脏骨头裸露，血腥又丑陋。

我看到妈妈仔细打量着我的脸，脸色铁青，很是难看。

姓名、年龄、家庭背景，无一不是在讲她的女儿。

身旁坐着的友人担忧地询问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说着想到什么似的，握住她的手安慰，「别瞎想，就是同名而已，这个月月初你忙忘了，那边不是还催你给抚养费，说佳音今年高中，学费比去年多，还问你多要了一笔。」

听到这话，妈妈的脸色终于好转，她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松了口气似的长呼一声。

我知道，她肯定了这具尸体不是我，毕竟我前几天还给她打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能不能来看看我。

当时妈妈冷笑一声，怨毒地咒骂我：「姜佳音，你去死吧，你死了我一定天天去你坟前看你。」

我的一句「我快要死了，我只能再等你一天了」，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鼻尖酸涩得厉害，回光返照后的身体在那一刻瞬间衰败。

主讲人平复了心绪，教学会继续进行，妈妈专心听着，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我身上，又没有一刻放在我身上。

我靠在她怀里，闷闷地想，妈妈认不出我了。

我很伤心，又有些开心。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在心里幻想，妈妈会对我的死感到难过，而不被反驳。

学术活动顺利结束，我的身体被缝合好，助理推着我走出去。

等在门外的许老师最后看了我一眼，抹了把泪，交代助理把我移交给火葬场火化。

许医生出来的时候，许老师还在抹眼泪。

她是个很称职的老师，考上初中以后，我跟不上班级学习进度，成绩差得出奇，因为没有钱，穿得破破烂烂，吃的永远是馒头加咸菜。

许老师注意到我，暗地里去我家家访，了解了我的情况，她心疼坏了，帮我找各科老师要来笔记，每天中午留我在办公室补习，学习上开完小灶，又借口食堂没饭了，让我吃她带来的午饭。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红着眼眶承诺长大了一定报答她。

许老师被我逗笑了：「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下次考试多考几分，就算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后来我考了年级第一，许老师很高兴，可惜没过多久我就病了，一开始瞒着她，后来病情恶化，爸爸妈妈没一个愿意过来，医院无奈之下联系了许老师，她这才知道我得了胃癌。

那天许老师拿着我的病危通知书，哭着给她哥哥打电话，请求他担任我的主治医生。

就这样，我在 A 市又活了两个月。

我扑进许老师怀里，抬起手给她擦眼泪：「许老师，对不起，答应你的长命百岁没有做到。」

许老师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走过来的妈妈。

她愣了一下，随后很激动地推开许医生，一把抓住了妈妈的胳膊。

「你来做什么？佳音死的时候你不来，现在你过来干什么？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说我是骗子，一次都没来过，佳音临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也是打给你的，你跟她说了什么？明明那天她状态格外好，跟我说想吃包子，就因为你一个电话，她都没能撑到我回来。」

许老师格外激动，许医生把她抱在怀里安抚了好久，她才渐渐冷静下来。

妈妈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听到这些话，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她又想起我惨白的脸，晃了晃身子，因为被友人扶着才没倒下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许老师冷笑一声：「不明白？好，我解释给你听。

「今天我哥哥解剖的大体老师是姜佳音，你抛弃在乡下十年不闻不问的女儿，她临死前最后的心愿就是见你一面，她最后打给你的电话里，你拒绝了她，可能还像之前无数个电话里的一样，你咒骂她，诅咒她去死。

「现在她如你所愿，彻底死了，你可以放鞭炮庆祝了！」

许老师说完，看着妈妈陡然惨白的脸，心里畅快无比。

「怎么会，不会的……姜佳音刚考上高中，这个月的抚养费还问我多要了几千。」妈妈紧紧盯着许老师，「你一定是骗我的，姜佳音是罪人，她这种祸害怎么可能死得这么早？」

许老师冷笑一声：「抚养费？你的抚养费佳音可一分都没有花到，那笔钱去了哪，你回老家随便找个人问一问就清楚了。」

临走前，许老师冷冷地警告她，「别叫她罪人，你没这个资格给她定罪。」

妈妈失魂落魄地回到研究所。

好友放心不下她，提出留下来陪她，被妈妈拒绝了。

她呆愣愣地坐在桌子边，从上午一直坐到下午，直到天黑，她才惊醒了似的，匆匆翻看手机通讯录。

她把拉黑的电话放出来，一个个回拨过去，一遍遍向对方询问给她打电话的小姑娘叫什么、来自哪里。

手机那端是医院的护士、医生，还有跟我同病房的病人。

从他们零零散散的话语里，妈妈拼凑出了我在医院的两个月。

我病得厉害，躺在病床上哪也去不了，身上插满管子和输液瓶，每天一睁眼就要接受治疗，吃很多药。

一个病房里的病人说他每天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可他从没见过我因为疼痛而哭，实在痛得受不了的时候，我会咬着筷子，筷子被咬断，人也疼晕过去才罢休。

「小姑娘坚强得很，被下了好几次病危也没怕过，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撕掉床头的日历，高兴地宣布自己又从阎王那里抢了一天的命。」电话那头的病人也很虚弱，但他的声音里掺杂着笑意，「我听她那样说也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也从阎王那里抢了一天的命。小姑娘讨人喜欢得紧，就是命不好，比我来得晚，比我走得早。」

那边问她：「你是小姑娘什么人？怎么不来看她？小姑娘每天换着法地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她还躲在被子里哭，你接了，她戴着耳机静静听你说话，眼里亮晶晶的，手机黑屏了还抱着不撒手。」

妈妈喉头哽了哽，她眼里陡然落下两行泪来：「是我女儿……我是她妈妈……」

我依偎在她怀里，心里有些开心，这还是十年来，妈妈第一次喊我女儿。

夜里，许老师给妈妈打电话。

听着妈妈麻木的声音，许老师嗤笑一声：「您这是太高兴了？高兴得语调都变了？」

不等妈妈说什么，她发过来一个地址，告诉她：「虽然你不配再跟佳音扯上任何关系，但我想，佳音最后留下的东西，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妈妈听到我的名字，麻木的神情松动。她抓起手机冲出研究所，找到了许老师。

许老师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箱子，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本日记，一个二手智能机。

妈妈坐在花坛边，抖着手翻开了我的日记本。

她看着看着，陡然间情绪爆发，抱着小小的日记本哭了起来。

我凑过去一看，那是我夹在日记本里的账单，密密麻麻挤满了数字，加加减减，最后刚好归零。

妈妈离开后，爸爸也不愿意养我，把我扔到乡下奶奶家，给了奶奶一张卡后也离开了。

我被奶奶带到七岁，奶奶去世后，我被重新组建了家庭的爸爸扔给了叔叔婶婶。

叔叔婶婶不喜欢我，但看在抚养费的份儿上，勉强收留了我。

我在叔叔婶婶家，需要打扫卫生、需要帮忙做饭，填不饱肚子，还要被打被骂，最后他们觉得学费太贵，想让我退学，省下钱给堂哥读高中。

我不肯，趁着夜里跑到镇上派出所，警察将叔叔婶婶批评了一顿，严厉禁止他们那样做。

我用警察叔叔的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哭着讲了前因后果，却只换来妈妈轻飘飘一句：「你不是知道报警吗？以后受了委屈就去找村主任、找警察，他们会给你做主。」

村主任和警察确实会给我做主，叔叔婶婶再也不敢让我退学，再也不敢不给我饭吃。

可是他们也不会多给我一分钱，我没钱买笔和本子，只能捡同学们丢掉的笔头和橡皮头，用完的本子拿橡皮擦一擦，就是我的作业本。

下了课，我还要去捡瓶子、捡废纸，把他们仔细整理好，装进脏兮兮的麻袋，藏在厚厚的稻草垛里，等麻袋装满了再一起拖去镇上的废品站。

我把得来的钱数好，放进小布袋里，再藏进书包深处，必须要用的时候才小心拿出来，肉痛地数出票子交给老板。

我想存很多钱，买一张车票，到妈妈身边。

可这个愿望还没实现，我藏在稻草垛里的废品就被班里最调皮的钟龙龙发现了。

他和几个男生拿走了我的麻袋，在讲台上一件件掏出里面的饮料瓶、废稿纸，我上去抢，他们举着东西在教室里跑来跑去，边跑边笑话我。

「姜佳音，原来你是捡破烂的啊，怪不得你穿得脏兮兮的，浑身臭烘烘的，跟个乞丐一样。」他把瓶子扔到我身上，跳上桌子冲我做鬼脸，「小乞丐，丑死了，怪不得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你叔叔婶婶也不喜欢你。

「听说你因为嘴馋，害死了自己小姨，你爸妈离婚也是因为你，你是不是灾星啊？」

周围的男生们跟着起哄，他们把手里的东西朝我砸过来，冲我大吼：「捡破烂的灾星，离我们远点！」

我捏着拳头冲上去跟他们打作一团。

那次打架，我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流了一地，但我从钟龙龙手臂上咬下了一块肉，他再也不敢惹我。

我捡瓶子攒下的钱也没有了，叔叔婶婶不给我看病，我只能自己掏钱去诊所，还要帮讨人厌的钟龙龙付医药费。

【赔偿给钟龙龙】这行字后面，我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写：【对不起，妈妈，我不想打架的，但我觉得，如果我不打他，他会一直欺负我。】

后面我也攒了一些钱，可生病之后，这些钱很快花完了，剩下的医药费都是许老师垫付的，我本来想把它们记在账单上，但我病得厉害，实在没有力气。

希望许老师能原谅我欠钱不还。

我的手机没有密码，妈妈看完日记，打开手机，点进了我给她留下的录音。

我的声音传进妈妈的耳朵里。

「妈妈，对不起，如果让我回到五岁那年，我一定不会去找小姨。」我的声音很虚弱，「妈妈，我一直在等你原谅我，可我一直也没等到。我不怪你，我知道小姨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其实我也一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恨死那天的我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都在问自己，为什么闻着香味就挪不开脚？为什么要跑去找小姨？为什么不阻止小姨伸手捉鱼？

「我恨我自己，我是害死小姨的罪人，我还害死了弟弟，我早该下地狱的。可是妈妈，我真的很想你，真的很想你能原谅我，再抱一抱我，亲一亲我，像小时候那样摸着我的脑袋问我，佳音今天开不开心？」我的声音染上哭腔，「妈妈，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很难过，我想你，我想见你，想吃你做的饭菜，想听你再说一句爱我。

「妈妈，我生病了，治不好了，我好疼，好想再见你一面……」

我的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妈妈坐在那里，点开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我陪着妈妈坐到天亮，看着她点开手机，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

妈妈抱着我的日记和手机上了火车，她靠在车窗边上睡着时，眉头依旧是皱着的，我怎么抚都抚不平。

下车的时候，妈妈收到了婶婶的消息：【佳音要参加补习班，还要买资料，要五千块。】

婶婶估计还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妈妈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眼里的恨意越烧越旺。

她已经知道了我在叔叔婶婶家的遭遇，知道了我的肾是怎么没的。

那时我小学六年级，堂兄辍学去南方打工了，半年之后突然回来，跪在叔叔跟前求他救救他。

原来是堂兄没有学历，大公司不要他，他又看不上体力工作，每天就躺在出租屋里大鱼大肉，花完钱之后就跟着一群混混小偷小摸，偷到钱就去花天酒地。

后来他被人带着进了赌场，一开始赢了很多钱，后来赌注越来越大，堂兄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十赌九输，堂兄终于知道了这个道理，但他赌红了眼，没钱了就去借高利贷，利滚利之下，堂兄的欠债很快滚到了六十万。

叔叔拿出存折，又把奶奶的房子和家里的田卖了，却还是差了五十万。

讨债的夜里追到家里，告诉他们可以拿器官来抵。

卖肾卖心卖肝，他们有专门的黑诊所可以进行手术。

叔叔听了，立马把我推出去：「这丫头给你们，她爸妈不要她了，也没人管她的死活，你们要什么器官随便挖，挖到我儿子的账平了为止，死了就把她扔河里，说她贪玩溺水，没人会怀疑。」

我哭闹着想求救，却被人迷晕带走。

再次醒来，我躺在黑诊所的床上，身边戴着口罩的医生提着一个小箱子：「运气不错，这丫头的肾脏刚好跟一个卖家相匹配。

「这丫头身上其他的器官也很好，只是现在没找到买家，摘了保存不当就浪费了。我先把这颗肾脏送过去，你把人看紧了，哪天找到买家了随用随取。」

我害怕极了，闭着眼不敢睁开。

看守的人以为我麻药还没过，再加上我只是个小女孩，没什么战斗力，因此他很放心地锁了门出去了。

他走后，我忍着疼爬起来，穿好衣服寻找逃生的方法。

我没见过通风管道，但我能感受到里面吹来的风，于是我小心翼翼拆开挡板爬了进去。

出去之后，我往高楼那边跑，跑到脚上沾满了血也不敢停。一直到闹市区，好心的路人围上来询问，把我送去了警察局。

黑诊所被围住，坏人们被抓，警察顺藤摸瓜把堂兄赌博的赌场也端掉，卖我的叔叔婶婶和堂兄也被判了好几年。

可我的那颗肾脏已经被移植到了别人身体里，那人没了这颗肾会死，我靠着一颗肾却能活。

我把跪在地上哭着求我的病人扶起来，拿着警察叔叔给的奖金在镇上租了房子，考上了初中。

这件事我没让警察叔叔告诉妈妈，告诉妈妈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一定会说你居然连这样的谎话都能编出来，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回来的。

我想着过去的事，有些难过，一转眼却看到妈妈将钱转了过去，急得我哇哇大叫。

「妈妈，我已经死了，我不需要上补习班。叔叔婶婶是骗你的，他们出来之后一直在花你的钱。他们进去的这些年，你给我的抚养费也都打到了他们的卡上，我想跟你说的，可你根本不听。」

妈妈听不到我说的话，她循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叔叔婶婶的村子。

问了村口晒太阳的老人，妈妈找到了叔叔婶婶家。

正是傍晚，叔叔婶婶和堂哥坐在院子里的圆桌旁，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咒骂我。

「该死的小兔崽子，害得老子坐了好几年的牢，到现在也没娶上媳妇。」堂哥喝了一杯酒，骂骂咧咧道，「当初就该直接掐死那小兔崽子，滑得跟泥鳅似的，拿了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找都找不到。」

叔叔跟着附和：「早知道当年直接弄死了再卖，反正她妈恨死她了，她爸也不管她的死活，她跑丢了、死哪里了，都是我们一句话的事。」

「那小兔崽子的妈把钱打过来了，可真有钱，不像我们现在，家不成家。」婶婶把视线从手机上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赶紧想想下回用什么借口要钱。」

妈妈提着袋子的手攥得紧紧的，她闭了闭眼，伸出手一下子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三人惊了惊，看到是妈妈，三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婶婶跳起来：「大，大嫂，你怎么来了？」

妈妈扫她一眼，婶婶讪讪改了口：「妹子，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自己女儿，不行吗？」

妈妈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包里有给我买的衣服、零食，好像她真的不知道我已经死了，好像她来这里真的只是想我了来看看。

婶婶有些慌：「佳音在学校呢，不在家。」

「没关系，我会在这里待上两天。」

「佳音下次放假还有两个星期呢，她学校也不让家长探望。」婶婶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

妈妈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那我在她房间睡一晚，明天下午走。」

婶婶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这里哪有我的房间啊。婶婶给堂哥使了个眼色，堂哥趁着妈妈被婶婶招呼着坐下吃饭，很不情愿地把他扔在我房间的杂物搬进自己屋里。

妈妈在屋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她借口要去吃早饭，骑着车去了镇上。

她去了我的初中，找到了我初一初二所有的任课老师，一个个询问他们我的过去。

每个老师都说，我很乖，很有礼貌，虽然成绩差了点，但是很有上进心，也很勤奋。

他们都很喜欢我，所有老师都不会讨厌这样的学生。

我初二的生物老师捏着我的满分试卷，笑着跟她说：「你一定就是佳音的妈妈吧？佳音上我的课总是非常积极，下了课也总是抱着习题册和书本追在我后面问东问西。我问她怎么这么喜欢生物，她告诉我，她妈妈是一名伟大的医生，将来她也要当医生，救死扶伤，所以她要好好学生物学。」

她把卷子递给妈妈，「她是我教过最优秀的学生了，现在她应该已经上高中了吧？过得还好吗？学习上有没有压力？」

妈妈捧着我的试卷，眼眶渐渐红了。她摇头：「佳音……很好。」

妈妈坐在操场上发呆的时候，一个女孩凑了过来。

「请问您是姜佳音的妈妈吗？」

妈妈仰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女孩笑起来，她在妈妈旁边坐下，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清脆和活力：「我叫侯笑笑，是佳音的初中同学，我们关系很好的。」

笑笑打开手机，里面是我跟她的合影。

照片是笑笑某个星期天出去玩拍的。

警察叔叔给的奖金有限，要租房子要付学费，还要买资料买衣服，就算我再省也还是不够。

我没有银行卡，条件也不符合，申请不了助学金，只能趁着假期在附近做兼职，站在店铺门口装作老板家的小孩边吆喝边发传单，正好跟挽着妈妈的手逛街的笑笑撞上。

我没觉得尴尬，笑笑也没嘲笑我。她只是接过我递过去的几张传单，乐呵呵地揽着我拍了一张照。

我俩手里拿着传单，对着镜头做鬼脸。

「佳音给我看过您的照片，但我觉得就算不看，我也能一眼认出您。」笑笑的视线从照片移到妈妈脸上，她感慨，「您跟佳音长得真的很像呢。」

妈妈看着那张照片，那时的我还没查出癌症，能跑能跳，会和好朋友玩闹，浑身上下充满了阳光。

是妈妈没见过的姜佳音。

见妈妈一直盯着那张合照，笑笑干脆将手机递给妈妈。妈妈接了之后，她很不赞同地批评她：「阿姨，我知道您跟叔叔离了婚，佳音被判给了爸爸，也知道您去了外地工作。可就算再忙，也不能把佳音忘了啊。

「您不知道佳音有多想您，她跟我说因为她是女孩，从小爸爸就不喜欢她，但是妈妈对她很好，她最喜欢妈妈。」笑笑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佳音想您的时候，就折一架纸飞机，跑到教学楼顶楼把它放飞，看着纸飞机晃晃荡荡飘向远方。」

笑笑眼睛弯起来，「那时候的佳音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阳光可爱得不得了。

「阿姨，佳音现在还好吗？她跟我说她跟着爸爸转学去了别的城市，前几个月还照常给我发消息，可慢慢地居然就不理我了。」笑笑说到这里，有些伤心，她小声嘟囔，「姜佳音，小没良心，转学也不提前告诉我，交到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我每个星期都给你发消息，你都爱回不回。」

笑笑在一旁碎碎念，我听了有些委屈。

我不是故意的呀，我吃了药就喜欢睡觉，还要治疗，要进手术室，实在不能每次都及时回复她。

但笑笑不知道这些，埋怨我是应该的。我飘到笑笑面前，握着她的手，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道歉：「对不起，笑笑，我没忘了你，你的信息我都看了，交了新朋友是骗你的，我最好的朋友还是你。

「我现在胃癌死掉了，以后你不要给我发信息了，收不到回复的。」

笑笑听不见，妈妈也听不见，她得了允许，一页页翻看笑笑手机里关于我的照片。

初中不能带手机，笑笑其实也没有多少我的照片，但妈妈却看了好久好久，久到笑笑都要回家了，她还抱着手机，翻看着笑笑发来的照片。

我把笑笑送到校门口，挥挥手跟她道别，回来就看到妈妈盯着相片哭了，哭得很伤心，惊落了远处泛着黄的梧桐叶。

妈妈给爸爸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粗哑带着醉意的中年男音，带着几分被打扰的怒意：「喂？谁呀？」

「当初说好你带着佳音，你说你看见她心里也不痛快，把她扔给你妈、扔给你弟弟，我没有反对，现在也没资格说你什么，可佳音当初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红着眼，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兽，「我的女儿被你弟弟一家卖了，差点丧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骗我说那是佳音花钱雇人说的假话，她其实好好地在上学？」

那边静了片刻，爸爸忽然冷笑出声：「现在跑来说这些干什么？当初不是你不要姜佳音的吗？不是你巴不得她去死吗？姜佳音害死我儿子，害得你和我离了婚，当年又害得我弟弟一家全部蹲了大牢。我是公职人员，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个，我被人举报，好好的铁饭碗没了，新娶的媳妇也抱着儿子走了，说由弟弟看哥，不敢跟我过下去了。我去找工作，人家问我为什么被开除，我都不敢说，只能灰溜溜离开。现在我年龄大了，工作工作不成，家业家业未立，你说我为什么骗你？我也跟你一样，看不得姜佳音那个小兔崽子好！」

妈妈尖叫出声：「姜大雷，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是你！」爸爸回怼，「是你把你妹妹的死全推到姜佳音身上，是你恨透了她、不愿意管她、不愿意信她。她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有好好听过一个吗？当年就算我不骗你，你也不相信她被我弟弟卖了吧？你会想，现在是法治社会，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她才几岁，被卖了怎么可能跑得出来，怎么可能那么冷静地报警，等一切解决了再给你打个电话？这是不是她撒的谎？要不然你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确认？我是骗了你，但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你不是我，你要是还把她当女儿，当初接到电话立马就过去了，那还轮得到我骗你？

「让我猜猜，医院打给你的电话你肯定也没信，姜佳音那个小兔崽子是不是已经死了？人没了你来我这里哭坟了，早干嘛去了？」爸爸恶狠狠道，「我告诉你，我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是我抛弃她的报应，你做得比我绝，你早晚有一天比我更惨！」

爸爸说完，一把挂断了电话，不去听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坐在妈妈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抱着她一起哭。

操场上人来人往，都好奇地看着妈妈，她哭得那么伤心，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安慰。

回叔叔婶婶家之前，妈妈拐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

婶婶看着妈妈买回来的鸡鸭鱼肉，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拎着东西就进了厨房。

妈妈也进去帮忙，一边做饭一边向婶婶询问我的现状，好像很关心我的样子。

婶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敷衍地搪塞妈妈，妈妈也不在意，专心地熬着锅里的汤。

汤熬好后，妈妈喊婶婶帮忙去屋里把她带来的特产拿去装盘。

婶婶离开后，我看到妈妈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小瓶药水，拧开盖子倒了进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叔叔婶婶和堂哥喝了汤没多久，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

叔叔大口大口吐着血，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妈妈：「这汤……有毒！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妈妈没有回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抄起板凳，狠狠拍向叔叔的脑袋。

一下，一下，又一下。

直到叔叔再也说不出话，直到他的脑袋碎裂，妈妈才扔下手里染血的板凳，擦了擦脸上的血，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你对佳音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吗？」妈妈眼神癫狂，她看着不远处痛苦挣扎的婶婶和努力向大门挣扎的堂哥，一字一顿道，「你们都是害死佳音的罪人，跟我一起下地狱赎罪吧。」

我听了这话，又气又急，还有些别样的情绪堵在心间，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哇」地大哭一声，扑进妈妈怀里：「妈妈，你怎么这么傻, 我是得病死的, 没人害死我，你不该这样做的。」

警笛声很快响起，妈妈冷静地用电脑递交了辞职信，将手里的资料、权限全部交接好, 顺从地跟着警察上了车。

这场案子轰动了全国，了解了事情真相的人们对这件事褒贬不一。

因为案件太过于恶劣, 妈妈被判了死刑, 但因为妈妈认罪态度良好, 加上妈妈这些年做出的功绩，最后判了妈妈无期。

妈妈进去的第二天，许老师去看她, 目光很复杂。

她把我的骨灰放到妈妈面前, 问她：「为了给她报仇，放弃了被人尊敬爱戴的⽣活，后半辈子大概率都要待在监狱⾥，不后悔吗？」

隔着玻璃, 妈妈把手放到我的骨灰盒上。她眼眶⼜红了，勉强扯出⼀抹笑, 声音很轻。

「她是我女儿，我爱她，胜过爱我⾃己。」

许⽼师眼里闪过一丝讽刺，她想说什么，看到现在的妈妈, 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许⽼师抱着我的⻣灰盒离开的时候, 妈妈捂着脸哭起来。

「佳音,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把那些错误都推到你⾝上，妈妈不该抛下你……」

我⼼疼地抱住她：「没关系，妈妈, 我不怪你。

「妈妈, 我要离开了，你要好好地。下辈子, 我还做你的⼥儿。」

这些⽇子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隐隐有一个声⾳催促我去投胎，可我总舍不得妈妈，我想陪陪她, 至少等她重新爱我，或者彻底忘了我。

我很⾼兴，我最后等到的是重新爱我的妈妈。

妈妈似有所感, 她伸出手把我圈在怀里，哭得更伤⼼了：「佳音, 别离开妈妈，妈妈爱你啊！」

我嘴⻆上扬，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妈妈, 我也爱你，你要记得我，记得你的⼥⼉佳音。」

我的身体变得透明，消失之前, 妈妈似乎看到了我，她冲我祈求：「佳音，别走。」

我笑着朝她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