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杀那天，身边只有陪伴我十几年的布娃娃。
妈妈说它可以满足我的愿望。
所以我许愿，下辈子妈妈不会被我害死。
爸爸和哥哥姐姐不会被抢走。
鲜血流注时，身边围绕着亲人的唾弃和咒骂。
就当我以为自己会带着罪孽死去时，布娃娃变成人了。
她骂走哥哥，朝我伸出手：「我们潆潆才不是没人爱的小孩。」
我知道，妈妈回来了。
1
「死人了啊！」
工人凄厉的叫喊响彻走廊，我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在心里倒计时。
手机铃声响起，周愿沉着嗓音，一顿痛骂。
「周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下贱？
「我们早就看清你的本质，再这么装可怜也没用。
「爸爸已经决定把妈妈留下的东西交给若若，你以为你自杀就能解决了？」
「我……」
我想解释，我没有装，我是真的没有钱治病，才想给自己一个了断的。
可我的亲姐姐，心里只装着那个养女。
「闭嘴！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恶心！
「当初你害死妈妈，现在又想伤害若若，死不足惜。
「我只希望，你最好今晚就死，永远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我鼻子一酸，把自己埋进浴缸，任由眼泪和血水混合。
在周家，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我快死了，终于能为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一次。
手臂冷得没有知觉，我眼前发黑，摸索着想要再来一刀。
他们把妈妈的遗物全都给了周若若，我只有这间公寓了。
可现在，他们要把妈妈前生的装修抹除，送给周若若。
以他们对周若若百依百顺的态度来看，我不确定会不会自杀到一半就被丢出去。
所以在工人回来前就咽气，是最好的选择。
耳边传来吸气声，我惊异睁眼，却看见原本放置娃娃的地方，被一个女人占据着。
2
我抠了抠伤口。
好疼！不是梦！
她反应过来，迅速用毛巾捂住我的伤口。
「你……」
门外敲门声响个不停，我看了眼赤裸的女人，接过毛巾。
「你在这儿等着。」
「周潆！你有病是不是？」
熟悉的，带着浓浓的厌恶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下一秒，我被扯着胳膊拽进屋内。
周家三个孩子。
大姐周愿从商，双胞胎弟弟周序进入娱乐圈，如今是炙手可热的演员。
自从妈妈意外去世后，周家收养了那场车祸里同为幸存者的周若若，代替我的位置。
周序察觉到手上的湿润，咬牙切齿地瞪了我一眼：「脏死了！」
「我没工夫看你演戏。」他瞥了眼我身上的血迹，浓眉狠狠皱起来，「赶紧滚出去，工人一会儿会来施工。
「等若若出院，就来这里小住。」
提到周若若，他嘴角挂上宠溺的微笑。
可我只觉得恐怖万分。
「哥哥，我求你，我生病了，让我留在这里吧。」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这是妈妈留给我的，我只剩……」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提妈妈！」
他戳着我的脑袋，指尖离我眼睛只差半分：「你要死就死在外面！」
我仰面躺在地上，包扎在手上的毛巾脱落，狰狞的伤口看得周序一愣。
「潆潆！你怎么样？」
浴室里的陌生女人冲过来，她身上有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看吧，周潆，你比谁都惜命！」
周序眼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没钱吃饭，没钱看病，但有钱请保姆来看着自己割腕？」
「你给我住嘴！」女人气势汹汹，一巴掌扇过去，周序脸颊迅速肿起来。
「这是我……我们潆潆妈妈留给她的！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说要就要？」
周序愣了几秒：「谁让她推了若若。」
3
我扯了扯女人的衣角，小声道：「不是我。」
他们连监控都不信，只相信周若若。
尽管身边的亲友一个个都疏远我，可我还是下意识想要留住一丝温暖。
僵持之际，周序的手机铃声响起。
「你人呢？若若等你很久了。」
他转身便走了，宠溺的语气隔很远都听得见。
「出了点小意外。
「怎么了若若大小姐？昨天不是还说最讨厌哥哥了……」
像是想到什么，他扭头看过来。
「如果敢用伤口威胁若若，我保证你会比现在更惨。」
我被女人搀扶着进了屋，没有把话放在心上。
惨？
永远不会有比现在还惨的时候了。
周若若原本是妈妈资助的女孩。
她和我同岁，却因为父母入狱被寄养在姑妈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一次生日，我央求妈妈带着她一起去游乐园。
意外发生，司机和妈妈在车祸中去世。
从那之后，爸爸和哥哥姐姐变了。
他们说是我害死了妈妈，把我送到国外生活了三年。
我以为回来后迎接我的会是久违的亲情，可面对的却是周若若鸠占鹊巢。
他们说周若若坚韧不拔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妈妈，比我这个杀人凶手要好。
不管我怎么讨好、解释，他们始终视我为宿敌，更是在周若若的操作下看清了我的「真实面目」。
被赶出家门那几年，我被停了卡，边工作边读书，又因为「故意」在外传播周若若坏话，被迫辍学。
没有学历，被周家「特别关照」，连饭都吃不起。
众叛亲离，身患绝症，这世上还有更惨的事吗？
4
「潆潆？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我回过神。
女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手腕，眼里泪光闪闪。
可她的出现实在太过……玄幻。
一个娃娃，怎么会变成人呢？
「你是谁？」
她情绪忽然变得很强烈，想要努力维持嘴角的笑，可眼泪像珠子一般滑下来。
「我……我是你的云云啊！这个名字是你给我取的，从你出生我就在你身边了！」
见我不相信，她连忙证实。
「我是你妈妈在怀孕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一岁时给我起名叫云云，因为你妈妈叫许芸。
「你三岁想和妈妈结婚，四岁……」
她眼里慈爱和哀求交织，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十岁那年，车祸前妈妈和我说了什么？」
「我爱你！」她迫不及待，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我相信你。」
我靠过去，把自己埋进她的怀抱。
那场事故里，我根本没有带娃娃。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一定是老天爷可怜我，才让妈妈重新回到我身边。
5
「好了，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我没有钱……」
「别担心。」云云捋了捋我的碎发，「我有，我的就是你的。」
……
她搀扶着我去包扎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追上前。
「那位女士！可以等一下吗！」
周愿神色慌张，眼角似乎还蕴着一丝水色。
「女士您……周潆？你怎么在这儿？」
她瞬间换了表情：「又想来博可怜？」
「这家医院是你开的吗？」云云眼里痛心和怨恨交织，静静地看着周愿。
「不是周家的产业，可是……」
「我看周小姐面色红润，也不像生病的样子，来医院是为了博同情吗？」
周愿面色冷下来：「那你知道你身边这位是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吗？」
「我的宝贝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一群被骗子牵着鼻子走的蠢货，以为我会和你们一样？」
「你！」
我躲在云云身后，看周愿气得眼眶发红。
这种被保护、被无条件偏爱的感受，在妈妈离开后就没有体验过了。
「潆潆！不要和姐姐吵架！」
周若若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来，狠狠抓住我割伤的手腕，我下意识地挣扎，却见周若若跌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
「我知道你生我气，可不要为了我破坏你们的关系好不好？」
「关系？我们周家可没有这种恶毒的孩子。」
父亲小心扶起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丝毫没有一巴掌扇破我鼓膜时的决绝。
他看到云云时愣了几秒，但很快恢复过来。
云云和妈妈有四分像，可气质却一模一样。
只是我不会像她们一样，连自己母亲和太太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6
「你们眼都瞎了吗？是她故意摔的都看不见？」
云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若若：「轻轻一推就倒了？那不是很容易就会死掉？」
「你怎么说话呢！」
从我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周若若眼里的挑衅和讽刺。
可我并没有和她们纠缠的打算。
周家在她十九岁生日那天宣布正式将她认作女儿，原本属于我的股份和妈妈的遗产都赠予她。
同时在外大肆宣扬我的恶毒，彻底和我断绝关系。
这份亲情我等了十年，现在不需要了。
「小潆！你想好了接受治疗了？」
陈医生经过，惊喜地望着我：「你这么年轻，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周愿靠在墙上冷冷一笑：「肿瘤科？你之前用胃癌骗我们，现在又成了肿瘤，演戏也不找个好演员啊？」
「胃癌晚期就是挂在肿瘤科的。」
我认真地回答：「你们为什么不相信？当初让我流浪在外吃不上饭的不是你们？我呕血晕厥时，你们不是都在场吗？」
气氛忽然凝滞，周若若见她们神色有些异常，连忙上前，却被我一句话堵住。
「自己野火烧身，还有空来讽刺我吗？」
我垂眸掩下眼底的烦恶：「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别再挑衅我，也别逼我鱼死网破。」
周若若这么想要我死，无非是因为我知道了她的秘密。
比如，和周愿的丈夫偷情。
7
在手术室里缝针时，云云和陈医生两人不在身边。
我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可真的没必要了。
这个病一开始只是很简单的胃病，因为在国外时，周家克扣了我的生活费。
长期没有营养的饮食和饥饿慢慢蚕食我的身体。
后来呕血那段时间，我的钱也只够买些止痛片。
直到晕倒被好心人送进医院，我才知道自己已经胃癌晚期。
医生劝我再坚持一下，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我太累了，累到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老天能让我在死前在妈妈身边已经是恩赐，我死而无憾。
……
云云回来时眼眶通红，她亲了亲我的额头，语气温柔。
「宝贝，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啊。」
妈妈。
我在心底叫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心照不宣，哪怕不能亲口承认，可这样就够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周家都没有打扰我的生活。
也许是因为妈妈在身边，我的病情虽然在恶化，可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恐怖。
她为我制定了营养餐，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
可惜我的病根本不由我做主，稍微不适便会呕个干净。
以至于不得不去医院输营养液。
就当我以为自己能幸福安稳地死去时，周家出事了。
8
周序私生脱粉回踩，放出了一张照片，立即登上热搜。
【周序圈外女友自杀挽留，惨遭拒绝。】
照片里的我浑身湿透，血迹明显，还和他纠缠不休，看起来和真的似的。
评论下更是猜得有头有尾。
周家很快处理干净，照片和相关言论删得一干二净。
让他们真正担心的，是下面的一条评论。
【你以为前不久那个周若若是什么好东西？靠着周序在圈里的地位为虎作伥，玩得更脏！】
紧接着大批视频在各个平台传播。
内容不堪入目，但不变的主角只有一个。
周家心里的清纯乖乖女，周若若。
里面不乏风头正盛的演员、爱豆……
粉丝们联合讨伐，周家毫无招架之力。
不过他们倒是想出来个好办法，让我代替她承认。
「周潆，你乖一点。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替若若……声明，我们就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你还是周家的孩子……」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淡淡的愁绪。
若是放在以前，我可能真的会考虑一下。
「周先生，你难不成要我死了都带着脏水离开吗？
「我说过我生病了，胃癌，你们从来不相信。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车祸时不放弃对我的抢救呢？」
我挂断电话，偷偷擦了擦眼泪。
可我愿意与否，根本不重要。
9
周氏集团官网做出解释。
【在视频中与多名男子纠缠的女性均为周潆，与若若小姐无关。
【该女虽是周董亲生女儿，可品行恶劣，多次伤害若若小姐，甚至不惜自杀威胁周董及其家人……】
配图是公寓里我的生活痕迹，包括自杀时的血水。
他们自以为一箭双雕，解决两件事，却低估了网友的能力。
【不是哥们！这出血量你给我说是装的？】
【这出血量绝对没有装的可能。】
【只有我在担心周潆小姐姐吗？亲人偏爱养女，搁谁谁不寒心啊！】
……
其中，一个评论格外让人关注。
【妈的！这个周潆我见过！】
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雪景格外美好，只是角落里在垃圾桶里翻找的女孩有些违和。
那时我，准确地说是六年前的我。
【这是六年前我留学时拍的照片，这个女孩当时才十几岁，被家里人送到国外，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听说……过得并不好。】
【破案了亲人们。】
【周家人纯纯畜生！】
【周潆现在过得怎么样啊？好心疼。】
可这些我并没有在乎，我正在前往周家的路上。
妈妈早上发过一条消息就离开了，没一会儿周若若就发了消息。
【看吧，没人会一直爱你。】
她去了周家！
脑海里闪过很多想法。
她是不是嫌我生病，要回到周家了？
还是……还是她想起了是我间接害死了她？
我该怎么办？怎么样能挽留她？
司机叫我付款时，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冲进去。
「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我眼前发黑，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在挤压，只会重复这一句。
直到周成鸿进来。
他神色异常，见了我便哭出声：「潆潆，爸爸误会你了！」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求求你们，不要带走她！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脑海里妈妈来到周家的背影和当年车祸重叠。
我没办法了，我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爱。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妈妈的爱。
周愿意识到什么，抢过周成鸿手上的报告单。
那是，我的癌症诊断书。
还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我跌倒在妈妈怀里。
鲜血像是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从我身体里涌出来了，染红了妈妈的衣服。
10
「潆潆，别睡……你看看我啊！」
都说人去世时，最后消失的是听力。
我靠在妈妈怀里，耳边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满意地闭上眼。
让我死在这一刻吧。
至少这一刻妈妈还爱我，还没有离开我。
恍惚中，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周若若，只有幸福的、被爱着的周潆。
「潆潆，留在这里陪爸爸妈妈好不好？」
梦里的场景很真实，可我总觉得他们脸上蒙着一层纱。
哥哥姐姐也站了出来：「我们这么爱你，你非要离开吗？」
耳边的哭声和他们的斥责交织，将我撕裂。
我犹豫不决，看着他们的面孔骤然狰狞。
「你怎么配得到爱？」
「周潆，你早该死了。」
「周潆……」
我猛地惊醒，五脏六腑像是牵扯在一起，疼得我蜷缩。
直到医生检查完，我才有力气观察周围。
妈妈眼睛肿得通红，她不再压抑眼里的情绪，疼爱和痛苦几乎化作真实的线，把我紧紧缠绕在内。
「云云……」
「叫我妈妈！」她开口纠正，「宝贝，我是妈妈啊！」
我嚅嗫着，却始终不敢承认。
小时候妈妈为我讲的故事里，仙女在人间被识破身份的话，就要被迫回到天上。
那妈妈呢？她会离开我吗？
我不敢赌。
【咚咚咚！】
「让我们进去！周潆是我妹妹！我要见她！」
周序声音沙哑，恳求着护士姐姐。
「她真的是我妹妹，然后我们看她一眼，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哟，您这么有钱啊。」
护士姐姐是知道我的病情的：「那你怎么不早为病人治疗呢？」
一句话，让他们哑口无言。
11
这并没能阻止他们，周序是公众人物，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我深知他们的无耻，迫不得已，还是同意了。
一进来，周序便红了眼眶。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和你们没关系吧？我不是早就被赶出周家了吗？」
室内一片安静，三人默默流泪，眼里的懊悔几乎要化作实质。
可我只觉得恶心。
周愿深吸一口气，跪在我床前。
妈妈想踢开她，却被我拉着手。
她的确该跪。
「我知道……我们做了很多错事，可是我们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生病了。
「潆潆，不管怎样，让我们陪在你身边，弥补你好不好？
「三个月……我们不想让你留下遗憾。」
我冷冷地看着她。
三个月，是医生给我的选择。
接受化疗，我的身体可能撑不住，只能坚持三个月。
不接受化疗，等待癌细胞扩散，也只能坚持三个月。
我别无选择。
「谁告诉你是三个月？」
妈妈冲过去就是一巴掌：「潆潆会接受治疗，健康地生活！活得比你们都要幸福，长久！」
她像只护崽的母兽，眼角微红，周身弥漫着杀气。
我扫了眼默默流泪的几人，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不管剩下的时间有多久，我都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让我在你们身边，那周若若怎么办？」
12
周成鸿眸色微闪：「我们会把她送到国外……」
「哦，原来你们不知道啊。」
我看向周序：「周若若借着你在娱乐圈的关系猥亵男星，打压新人，你知道吗？」
周序抿了抿唇。
「看来你知道，那我说点你们不知道的吧。
「周若若出轨你丈夫，还为他流产两次，这个你不知道吧？
「她先是利用股份转移公产，又把股份转移给许家换钱填补空洞，你们也不知道吧？」
周愿面色渐冷：「不可能。」
我笑了笑。
她不是相信周若若，而是太过相信自己的丈夫。
放在掌心疼爱十几年，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周若若是什么样的货色，愿意宠着罢了。
可现在呢？
我不信他们爱周若若爱到愿意将一切奉上。
「周总神通广大，连我在外面说了周若若什么坏话都知道，想查清真相应该不难。」
我不在乎什么真相，我只想要自己剩下的日子能远离这群贱人，安心陪在妈妈身边。
那时的我只想着如何让他们滚得远远的，却忽略了妈妈话里的含义。
13
我听从妈妈的安排，在医院接受治疗，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沉浸在妈妈汹涌的爱里。
例行检查时，医生说我的身体在变化，癌细胞似乎停止扩散了。
这就意味着，我可能随时会控制不住病情，甚至来不及抢救便去世。
我下意识地看看妈妈，她神色平静，慈爱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再见到周愿，是在一周后。
她出现在我常散步的花园，憔悴了很多。
「潆潆……我和他离婚了。」
新闻上闹得轰轰烈烈，周家要收回赠予周若若的东西，赶她出门。
周若若走投无路，想投奔周愿前夫，却连门都没进去。
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潆潆，跟姐姐回家好吗？
「我们现在才知道，以前做了那么多错事，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
她哽咽着，单膝跪在我的轮椅前，攀在我的膝头。
又那么轻而易举地概括了这么多年我的痛苦，祈求我的原谅。
「你们所说的对我好，是因为爱我，还是良心不安，想安慰自己？
「周愿，你们都只爱自己。」
「不是的！」
周序从一边冲过来，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潆潆！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哥哥当初瞎了眼，让周若若迷惑了……」
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又忽然拽着我的手朝自己用力。
「你打我！你打我好不好？」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像看一场闹剧。
忽然觉得一切都是我作茧自缚。
「你们欺负我，只是因为周若若？」
他们茫然对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们恨我，是因为我间接害死了妈妈。
原来只是因为周若若啊。
他们早就忘记妈妈了，只有我还活在过去。
14
「潆潆？」
周序见我低笑，以为是我接受了他们，连忙冲到我身边，泫然欲泣：「哥哥发誓，一定会对你好的！」
「对我好？」
「周序，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年，你做了什么？
「那天下着雪，只因为我不愿吃周若若做的芒果蛋糕，你就把我赶出家门。
「我穿着单衣，冻到失去知觉，都不明白为什么曾经对我那么好的人，连我对芒果过敏都不记得了。」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语气淡到不像在诉说自己的苦楚。
「你们冤枉我，陷害我，一次次将我推向地狱。
「你们知道吃不饱穿不暖的感觉吗？
「哥哥姐姐，英国的冬天好冷好冷，很多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你们知道我的病是怎么来的吗？
「是因为你们停了我的生活费，硬生生从胃溃疡发展起来的。」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周愿和周序泣不成声，周成鸿也红了眼眶。
说不怨了不恨了，都不真实。
让我变成这副样子，我怎么心甘情愿。
「潆潆，爸爸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是留给我们一家的时间不多了，当初因为你妈妈……我们一直没能……」
「因为我？」
妈妈快步走到我身边，打断他的话：「如果我知道你们会因为周若若伤害女儿，当初死也要拉着她。」
「芸芸？」
「妈妈！」
几人异口同声，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15
「真的是你！怪不得，怪不得会那么熟悉！
「芸芸，你过得好不好？」
周成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刚朝这儿迈出几步，就被妈妈一巴掌扇了回去。
「有你们，我怎么可能会过得好？」
「妈妈……你不是已经……」
周愿看出妈妈的态度，大概也猜到她知道了我的事，不敢向前。
「我是死了，可老天也都看不下去我的孩子被欺负，让我救赎她。」
「妈妈，我们也是您的孩子，因为潆潆您才出了意外，我们怎么会不恨她！」
「你也知道是意外？你以前没有闹着让我带你去游乐园吗？那如果在那时候我出了意外，你愿意被这样对待吗？
「更何况，我出意外，是因为周若若。
「当初她故意在潆潆面前卖惨，要去游乐园，却在半路闹着要离开，故意扰乱司机，才出了意外。
「从来，都不是潆潆的错。」
三人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潆潆，你为什么不……」
「想清楚，是我没说过，还是你们当初只相信了周若若的话？」
从我感觉出他们对我感情的变化时，我就说过的。
不是我，是周若若。
是因为她，司机伯伯才撞上栏杆。
可没有一个人信我，他们把周若若接回家，认同了她嘴里的「怪我」。
「不仅恶毒，还是个骗子，我们宋家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
身边的亲人、朋友开始疏远我。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在想到底怪谁。
是我，还是周若若。
我的灵魂死在那场车祸，剩下的躯体成了证明自己的空壳。
16
阳光很暖，配上他们的哽咽声，更让人舒心。
我看着他们神色几经变化、难堪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嗤笑。
原来当初我的表情这么懦弱。
「潆潆，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此话一出，他们目光瞬间聚集到我身上。
神情急迫而恳切。
我知道，我的目的达成了。
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会因为所谓的真相，来弥补过错。
我握紧了妈妈的手，轻声开口：「只有感同身受的痛苦，才叫惩罚。」
我承受的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我要一样不少地报复回来。
……
周成鸿和周愿在周氏集团的官网向我道歉，说明了当初的误会，包括周家对我的虐待和周若若一系列的欺侮，并保证会将原本属于我的股份归还。
紧接着，妈妈出手了。
她和周成鸿是少年夫妻，自然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
那些掩埋在地下很久的故事浮出水面，周成鸿入狱，周愿一人难以应对这个场面，忙得焦头烂额。
要说最清闲的，还是周序。
他在微博忏悔，随后宣布退圈，每天来医院在角落偷偷流泪。
短短几天，周家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的病也奇迹般地停止了发展，可我总是心神不安，总觉得什么东西在慢慢离我远去。
再见到周若若，是在医院。
她挺着大肚子，被彪悍的女人压着进医院检查。
头发干枯，身材走形，远远没了当初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这才知道，她被周家送回去没几天，就被亲生父母嫁了出去。
周若若不愿意，来寻求曾经那些朋友的帮助，却没有一个人答应。
还被丈夫误以为出轨，如果不是怀孕，现在连走路都困难。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还上了很多次热搜。
可我早没了幸灾乐祸的心情。
妈妈要我做手术。
这是医生的提议，摘除体内肿瘤，检查身体问题所在。
死亡率 75%。
我拒绝了很多次，可妈妈很坚定。
「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
「不会的！」
「相信我好吗？妈妈求你。」
我可以一个人熬过寒冷的冬天，却没办法看到妈妈流泪的眼睛。
17
这是最后一次手术，决定了我的生死。
妈妈脸色苍白，却全然没了愁容，甚至摸着我的头哼起了歌。
「宝贝别害怕，妈妈就在你身边……」
手术时，我还记得她的话，但做了一个很痛苦的梦。
梦里的我好像变成了鬼魂，浑浑噩噩飘浮在空中，直到遇到了个小女孩。
天上下着小雪，她坐在花园的角落抹着眼泪。
在我仅剩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很爱笑……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飘到她身边。
小女孩若有所感，抬眸一瞬间，我忽然清醒。
这是我，更准确地说，是妈妈刚离开时的我。
场景快速转变，却无一不是围绕着我自己。
明明已经变成鬼魂，可心底总是围绕着散不去的哀伤和酸楚。
我很快明白，这是妈妈的视角。
这十几年的愁与痛，妈妈一直知道。
梦里的我越来越大，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问我，愿不愿意做一个交易。
用自己的来生，换女儿的健康。
我竭尽全力想要阻止，最后听见自己说：「我愿意。」
……
「这简直是个奇迹！天哪！」
「真的是太幸运了！」
耳边围绕着医生的讨论，我睁开眼，身上像卸下千百斤的重担一般，丝毫没了手术前的痛苦。
「我妈妈呢！」
我挣扎着起身，拽住医生：「医生，我妈妈呢？」
陈医生疑惑：「患者手术期间一直在叫妈妈，可据我们所知，她的母亲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不是梦。
这都是妈妈所真实经历的。
「还没恭喜你呢！身上的癌细胞不仅停止扩散，还有减少的趋势，真是个奇迹啊！」
18
我灵光一闪，还没完全消除，那是不是意味着，妈妈还没有完全离开！
我不顾医生的阻拦，挣扎着下床，伤口撕心裂肺地疼起来。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硬是冲到楼下。
「去舟山湖。」
妈妈的坟墓就在那里，我只能赌。
可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
妈妈的墓碑干净整洁，舟山湖一片平静。
平静到世界上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是场梦吧。
其实我早就死了，这一切都是死前的一场梦。
死！
对！只有我死了，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我不顾一切奔向湖面，风很大。
大到我迈不开步子。
我崩溃大哭，苦苦哀求：「我求求你！让妈妈离开，我可以去死！」
可回应我的，只有拂过的清风。
「潆潆！」
我惊喜回眸，发现身后来了很多人。
周序朝我伸出手：「潆潆！快过来！」
「不要，我要找妈妈！你们都滚！都离开！」
「妈妈？」周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带你去找妈妈好吗？你刚做完手术，要保重身体……」
他眼神迷茫，显然不知道我嘴里的妈妈是谁。
我心如死灰，任由自己坠进冰冷的湖里，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妈妈忽然承认自己的身份，不舍的眼神, 坚定地说我会长命百岁……
一切有章可循。
她再次给了我生命, 又再次离开。
我是妈妈的遗物。
这个世界只有我记得她曾来过。
19
我还是没能死，妈妈也没能回到我身边。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浑浑噩噩，感觉自己在一场梦里。
梦醒了, 妈妈会有一个幸福的来生。
我去了原本该属于我的地方。
可一切都没有变化。
这世界没了妈妈存在过的痕迹，周序几人只记得曾经对我犯错, 想要弥补, 却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 我坐在舟山湖边，闻到了熟悉的花香。
那朵花落在我肩头，随即像魔术般出现在我手上。
我脸上冰凉一片, 恍然发现自己哭了很久, 又想起妈妈的话。
【妈妈永远陪在你身边。】
我擦干眼泪，终于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走过了很多地方，寻找着那朵落在我肩头的花。
我始终觉得, 妈妈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我。
番外：妈妈视角
我叫许芸，死在一场车祸中。
可我庆幸的是, 我救下了宝贝女儿。
强烈的冲击袭来时，我把她压在身下，她的哭声冲破耳膜，她成为我死前最放心不下的执念。
我想说宝⻉别怕。
未来的日子⾥，爸爸和哥哥姐姐仍然会呵护你, 妈妈会化作你身边的一丝⼀缕陪伴着你。
可我错了。
周成鸿他们竟然相信了那个骗⼦的话, 他们将潆潆当作害死我的凶手, 对她几近苛责。
这种情况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好转，我亲眼看着周若若被接进周家，代替潆潆，伤害潆潆。
我每日飘在潆潆⾝边, 急得⼼痛。
我怎么能接受自己的宝贝被冤枉、被虐待, 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作为⻤魂留在她⾝边，是上天给我的恩惠, 也是惩罚。
曾经相爱的丈夫和聪慧的孩子都变了, 只有我留在原地，看着潆潆被折磨却⽆能为力。
所以当我变成那个布娃娃时，几乎控制不住⾏为。
潆潆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很快认出了我。
我们不能说出真相，可这就够了。
……
潆潆被欺负时，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接受。
她原本该是⽆忧无虑, 被所有⼈疼爱的宠儿。
可一切都错了。
老天爷让我来，便是为了纠正这场错误。
周若若窃取商业机密, 和周愿的丈夫搞在⼀起，还利用周序的⾝份在娱乐圈横行霸道。
她都必须付出代价。
可我始终无能为力的，是潆潆的病。
她不愿治疗, 我没有强求。
我知道，她受了太多的苦。
所以，我再⼀次为她变了个「魔法」。
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
我亲爱的孩⼦，妈妈会变成吹过你的⻛, 落在你肩头的叶，会是陪伴在你⾝边的一切。
你的往后余生不再有痛苦。
你真正的人生，从今天开始。
原案号:YXXBzz5ZJqxpR2HMZyvBbtKN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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