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银婚 - 知阅全览

银婚 25 年，临近退休的年纪，本该躺平享福。

可老公为了私生女，把刀捅到我和他的亲生儿子身上。

大儿子奄奄一息倒在血泊里，我被老公的私生女按在地上扇耳光。

年老体弱的公公上前拉扯，大哭着叫他不要捅了：「儿啊！他可是你的亲儿子啊！」

老公却说：「我没有这么畜生的儿子！」

私生女边扇我耳光边骂：「就是！竟然敢偷爸爸的钱，想要上学自己不会去赚钱吗？没本事还要和爸爸吵架，活该！」

小儿子畏畏缩缩地从门口进来：「爸，可以给我二百块钱吗？我去给你找个儿媳妇回来孝敬你。」

老公把刀丢在大儿子身边，指着小儿子说：「算你有点出息，多给你一百，今晚不要回来了。」

跨在我身上的私生女王露终于打烦了。

她站起来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你这个贱人，别想在我爸手里拿到一分钱，我爸的钱都是我的！」

我捂着猩红冒血的脸颊往儿子身边爬。

王露一脸嫌弃：「长得又胖又丑，黄脸婆，真不知道我爸当时是怎么看上你的？」

王皓走过来搂着他女儿，宠爱地说：「露露和妈妈是最漂亮的，这个黄脸婆我多看一眼都恶心！」

公公颤颤巍巍地打了 120：「喂，120 吗？快来啊，我大孙子要死了……」

王皓一脚踢掉了公公手上的手机：「臭老头！才这点小伤哪里就能死？别把人叫来给我丢人！」

王皓是我老公，我们青梅竹马，同村长大，又是同学，感情很好。

我 18 岁嫁给他，新婚夫妻蜜里调油，恩爱了 7 年才生下大儿子王怀瑾。

王皓对我说趁热打铁，给孩子生个伴儿，完成任务以后，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二人世界。

于是一年后，我又生下了小儿子王意松。

连续生育让我的身材开始走样变形，原本细软的腰肢变得大腹便便，我的皮肤松弛不再吹弹可破，「母亲」这个身份在带给我喜悦的同时也带给了我灾难性的打击。

在我为了两个儿子忙得人仰马翻时，王皓出轨了。

他不再记挂着小乡村的家。

繁华的城市不仅给人带来机遇，也给人带来艳遇，他和美发店的老板娘覃真打得火热，不久就有了一个女儿。

王皓给这个女儿取名「王露」，这本是我和他曾经商量着第三胎生个女儿，早早定下来的名字。

而现在，他和别人的女儿顶着我女儿的名字打我骂我，想要我儿子的命。

「怀瑾，睁开眼睛看看妈妈……」我小心翼翼触碰大儿子王怀瑾的脸颊，浑身冰冷颤抖无法动弹，直到公公一瘸一拐地跑来扶起怀瑾放到背上。

「儿媳妇，快把大孙子放上来，我背着去医院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公公年迈佝偻的身子，死灰一样的身体渐渐有了回温，强撑着起身帮忙扶起怀瑾。

王皓不在家的日子里，是公公支撑着我养大了两个孩子。

至于我的婆婆，被苦难养大，强烈的自卑和缺爱让她养成了尖酸刻薄的恶习，生育的两年里，折磨我成了她所剩无几的爱好。

如果没有公公默默的帮助，我恐怕养不活这两个孩子。

我就这么和公公狼狈地一背一扶，带着浑身是血的怀瑾往医院赶去，一路上遇上不少村里的人。

好心人开来拉货的三轮车让我们坐上，到达医院时，送我们过来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

看着急救室亮起的手术灯，我心里祈祷着怀瑾没事。

从小，王皓就没放过心思在我的孩子身上，多少个深夜我守着发烧的小孩熬到天亮，才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孩子有出息，一个上了市重点，一个总拿一些我看不懂的奖状回家，我欢欢喜喜贴了满墙。

难道怀瑾和意松不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父子吗？

为什么他的私生女读着几万块学费的私立小学，享尽父爱，而我的儿子只是找他要几千块大学学费，就要被他捅伤进医院？

如果说今天之前我心里还对王皓保留有一丝他浪子回头的念想，那么今天以后，我只有一颗要他们千百倍承受我母子所受过痛苦的心。

我和公公在急救室外焦灼地等待着。

怀瑾还在急救室生死未卜，跟着来看热闹的各路亲戚们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王皓的二姨凑过来，探头问我：「外甥媳妇，你儿子怎么回事呢，惹他爹生那么大的气？」

「怎么是怀瑾的问题？他是他亲生儿子，找他要学费上学有错吗？」我板着脸反问。

王皓不回家的十几年里，我已经看透了这群亲戚的嘴脸。

她们长嘴嚼舌，明里阴阳暗里讽刺，没少作践我们一家。

他二姨撇了撇嘴：「虽然吧，这老子供儿子读书是天经地义，但是怎么会闹成这样呢？」

「是不是你儿子脾气太差了？不是我说你啊外甥媳妇，你就不懂养孩子，净给孩子养出些城里毛病。」

「取名字还娶个什么坏鸡坏鸭的，多难听啊！你看看我们家大柱，老实能干，从来不跟他爹大声说话的！孝顺！」

「咱们农村人本来也不在乎读那什么劳什子的书，你啊就是轴，男娃给家里传宗接代才是正经事啊。」

面对这些可笑的言论，我无话可说，公公在一旁垂头丧气，也不反驳。

我知道他其实和这些人的想法一样。

公公试探地对我说：「儿媳妇，大家伙说的话你也往心里听听呀？」

「爸，你真的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吗？」

其实我知道，公公也早就对我心生不满。

他虽然知道要对两个孙子好，但没读过书，见识浅，没主见，总是容易被亲戚撺掇。

公公斜眼偷偷看我，小声抱怨：「他们说的也没错，这书不读就不读了，大孙子再有两年就 20 了，这年纪，隔壁张老头都抱上两个曾孙了。」

公公一心只想着抱曾孙，看不惯我管束两个小孩读书，时常指责我太过严格，还偷偷塞钱给孩子放他们出去玩。

可是大山里的孩子，不靠读书，哪还有别的出路？难道让孩子一辈子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永远见识不到这个世界的广阔，就是为他们好吗？

我知道跟公公说不清楚，也没有心情跟他多说。

孩子的人生由他们自己决定，我只需要尽到一个母亲该做到的职责，把他们平安养育成人，带他们看看这个世界，支持他们做喜欢的事。

「孩子想读就读，不想读我也不会强迫他们。」

公公像是松了一口气，「儿媳妇，你想通了就好。」

在医生的全力抢救下，急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怀瑾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

我看着怀瑾苍白的脸色，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医生，我儿子没事吧？」

「伤势很险要，伤口离大动脉只差一厘米，幸好来得及时，才没有危及生命。」

公公也颤颤巍巍走过来：「大孙子，你睁眼看看爷爷……」

「家属安静一些。病人麻药还没过，他现在需要休息。」

「医生，我大孙子有没有伤到哪儿，治得好吗？」

「需要好好静养，养好了就没事了。」

我强忍着泪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病房里，医生正在交代注意事项，那些跟着看热闹的亲戚探头探脑地听着。

医生走后，几个女人把公公拉过去，压低声音说：「你们家大孙还能好不？看着挺严重的啊，包得都没个人样了。」

「这是残废了吧？以后还讨得到老婆吗？」

「都怪你家娶这个媳妇刁钻啊，好好一个小孩养成这样。」

王皓二姨使劲拽住公公：「我看你们家新找那个小媳妇倒是比这个水灵，养的姑娘也是能干的。」

「要不今年过年你叫王皓把人带回来算了，也让亲戚们见见……」

我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推开病房门口，直视着在门外窸窸窣窣的几个人。

「你们出去！到外面随便你们怎么说，不要吵到怀瑾休息。」

门外，除了王皓的二姨，他们家表姐、表妹，好几个女人围着公公。

公公看着我尴尬一笑：「小灵，你别多心，大家伙就是聊聊天。」

二姨却不屑一顾：「大哥，你怕什么？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灵啊，你也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哪一点配得上我们王皓了？」

是吗？配不上吗？可能畜生的记忆都是短暂的吧。

我嫁给王皓的时候刚高中毕业，是村里唯一一个高中生，毕业了就分配到乡里教书。

虽然家里穷，打扮不起，但是即使是拿旧衣服改的随便一件衬衫，套在身上都显得凹凸有致，样貌在十里八乡也是远近闻名。

她们大概已经忘了王皓求我嫁到他们家时的嘴脸了。

那时候王皓还没有发家，是个给人拉货卖苦力的，家里离干活的地方远，有时候下工太晚了，回不了家，只能在街边守着几个麻袋睡一晚上。

我妈心地善良，总把跟我一样年纪的当小孩疼，让他干完活没地方去就到我家院子里凑合一晚，院里有棚子，至少不会挨风吹雨淋的。

下班回家我总见到他，一来二去，我们的交集就多了起来。

他的口袋里总能掏出来我喜欢的东西，一束鲜艳的小花，一只精致的蝴蝶发夹，一颗甜滋滋的奶糖。

渐渐地，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情愫，乡野夜晚的月亮下，我们彼此分享甜腻的滋味。

我们在一起以后，爸爸、外公、叔叔都不同意我们的亲事，或许他们作为男人，都曾看出王皓品行不端。

可我第一次尝试爱情，哪里听得进去一句不好的话？

王皓求我妈把我嫁给他那天，曾经跪在地上对天发誓。

「这辈子我都会对小灵好，但凡敢让小灵受一点委屈，都让我全家死光！」

这誓言也不是一点都不灵验，王皓出轨的第二年，爱折磨我的婆婆就掉水沟里淹死了。

我强撑着挺直了腰杆，对王皓的几个亲戚冷笑：「是，我配不上王皓，更配不上跟你们当一家人。」

我可不想遭了王皓作的孽折寿。

王皓的表姐冲上来骂骂咧咧：「你知道就好！说到底你就是个外来媳妇，是外人！自己要摆正自己的身份，平时多听老公的话，老公也不会到外面去找女人了。」

王皓的二姨应和：「就是啊，你说你嫁给我们王皓，也没有给家里做出一点贡献。去年让你帮忙给他二婶子在学校找个教书的活干都没办成，反而给了隔壁村翠芬。」

「还不如真真呢，人家这会儿还帮我闺女介绍了工作。一个月五千呢！」

我冷眼看着她们。

真是可笑，王皓二婶连小学都没上过，大字不识几个，怎么能去教书育人？

当时我竭力跟她们解释，这个事不归我管，她们也照样把罪名扣到我头上，说我不讲亲情。

就连王皓也为了这事打了好几个电话回来骂我：「怎么就不行了？村里的老师能要多高的文凭，你不也只是高中毕业吗？」

可是我那个年代的高中毕业，相当于现在的大学文凭了。

而且高中毕业和没上过学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吧？

可王皓说，「别跟我扯那些酸不啦唧的，你们家不是有挺多当官的朋友吗，办不成就去送点钱啊，怎么这会儿一点用都没有了？」

钱？哪有什么钱。

自从意松出生以后，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分钱，如果不是我领着一份工资，还四处去找零碎活干，只怕连意松的奶粉都买不起。

至于她说覃真给她女儿介绍的工作，实际就是给一个小老板当小秘养着，村里早就传遍了。

只有她这个当妈的，自欺欺人，可怜又可笑。

我不欲和她们做口舌之争，摆了摆手敷衍她们。

「你们放心，我不拦着你们捧小三臭脚，怀瑾出院我就跟王皓离婚。」

「到时候谁爱进这个家门谁进。」

王皓的二姨白了我一眼，「你当然管不着，什么东西！」

「装什么啊，你舍得离婚？离了婚，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破鞋，你两个儿子比草还贱！」

「劝你别打嘴炮，等王皓回来要跟你离婚，你就算哭着求我们，我们也不会为你说一句好话的！」

王皓的表姐上前挽住二姨的手：「就是，娘家人都死光了，还不多靠着点婆家，反而胳膊肘往外拐，以后老了还指望我们家的男丁给你养老呢？」

听见他们提到我死去的爸妈，我心里腾起一股无法熄灭的怒火：「别急啊。你们娘家人迟早也会死光的，等死光了自然有你们儿子孝顺你们的时候。」

「你说什么！你个烂货——」几个女人气炸了，上前就要来抓我的脸。

「干什么！别动我妈！」

意松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医院，推开那几个女人护在我面前。

看见意松，王皓的二姨一把抓住假意哭喊：「幺儿啊，你妈咒你爷爷死呢！」

「你怎么还帮着她！你爷爷才是你正经的祖宗！」

「是是是，二姨婆别生气。」意松应和着几个女人的斥责，示意我回病房。

他赔着笑，在外面哄了那些人半天，她们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回到病房后，意松把我拉到一边，掏出三百块钱递给我：「妈，这些你先拿着，给哥交医药费，钱不够就跟我说，我有办法。」

我看着乖巧懂事的小儿子，心头一阵酸苦。

意松虽然不爱读书，但是脑子灵活，性格圆滑。

我的小儿子打小就很懂事，我捉襟见肘的那些日子，全靠他在他爸和一群亲戚中迎合讨好，做小俯低，几十几百的把讨回来的钱拿回来补贴家用。

他还那么小，却被那些人压了千百次脊梁骨。

「意松，妈如果跟你爸离婚，你跟谁？」虽然知道他平时对待亲戚都是逢场作戏，但我担心他对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还存有感情，不舍得离开。

意松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王皓偶尔对他轻声细语的时候，我能察觉到他真心的喜悦。

意松挠了挠头，笑道：「我你还不放心吗？」

「哥性子直，在爷爷这边肯定混不开的。非要选的话，我跟着他能减轻一点你的负担。」

我心头一阵咯噔咯噔的疼。

意松面上虽然看不出破绽，但他是我的儿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他僵直了一瞬间的身体流露出隐藏不住的慌乱：他当然不想一个人面对那群人。

我暗暗下定决心，抱紧意松：「你放心，妈就算拼了命也不会把你留在这个吃人的家里遭罪。」

「听说你要跟我离婚？」

那些亲戚才走不久，王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声音里有些不悦。

「我好吃好喝养着你，就因为教训了一下那个逆子，你就要跟我离婚？」

「方思灵，要不是真真心地善良，不忍心让你在村里过得太惨，这么多年我会委屈真真和露露在外面住着不能认祖归宗？」

「看在真真的面子上我才给你脸面，你竟然不识好人心，还要跟我离婚。」

「离了婚你们娘几个能去哪？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王皓满嘴的仁义道德，仿佛做错事情的是我，他和覃真才是真爱，而我这个不被爱的人才像个小三。

以前我不是没想过要跟他离婚，但是那时候孩子还小，我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不想让小三白占了我的位置，所以死咬着没开口。

但是现在，他竟然为了私生女伤害我的儿子！还满嘴荒唐地践踏我这么多年的付出，用小三的「大度」来羞辱我曾经认真对待的感情！

「是！我要跟你离婚。」我斩钉截铁道。

「我和孩子怎么活不用你管，这么多年了，没有你我们也活得好好的！」

王皓愣了一秒：「呵，好好好。知道你牛逼，你觉得自己是个知识分子是吧？文化人，比我有本事！」

「看不上我们家是吧？看不上就离！我知道你早就想跟我离婚了！」

「结婚七年，你都不愿意给我生孩子，非得我忍着你，让着你，求着你给我生。」

「你以为你是个多么宝贝的大姑娘呢？离就离吧，离了你也好去找你的老情人。就是不知道他还看得上你这样的吗？」

王皓恶言讽刺，字字锥心。他把我们婚姻的失败全部归结在我身上，而他自己清正高洁，没有一点错。

可我的心早死了，再多的恶言也不能让我为他感到一丝难过。

「多说无益，准备好材料民政局见吧。」说完，我平静地挂了电话。

一条路如果走到了尽头，就应该及时换个方向找出路，而不是在南墙把自己撞死。

我迅速和王皓登记了离婚。

在民政局，王皓本来还拉扯着不愿意签字：「这财产都还没分割呢，这怎么能签字……」

但是覃真和她女儿等不及了。

王露是非婚生子，上的她妈户口，在学校名声不好听，老师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色彩。

她哄王皓：「爸爸，露露以后赚钱孝敬你。我只要爸爸当我一个人的爸爸好不好？」

而覃真，早就想着登堂入室。况且，她这些年来看着我们母子过得穷酸，眼里哪里看得起我们：「老公，她能有什么财产？我不在意什么钱，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在这母女二人的助攻下，王皓推搡不过，我终于顺利和王皓签了离婚协议。

王皓签完字以后，施舍般对我说：「婚我是跟你离了，但是你住在我家那么多年，都靠我养着你，以后你就负责养我爹的老，也不用搬出去了，还是住在家里吧。」

真可笑，那么多年来，他从不回家看公公，公公但凡有个三灾六病的，都是我来开支，我从早到晚操持这个家，他怎么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我面对王皓这番说辞并没有什么表示，小心翼翼收好工作人员递来的离婚证。

覃真倒是一脸不快：「她凭什么还住我们家？我才是你老婆，当然是我给公公养老了，老公你说是吗？」

覃真心里只惦记着公公的养老钱，此刻当然不会轻易让步。

可是她哪里知道，公公身体不好，每个月光吃药就要花掉上千块钱，隔三岔五地就住院。

几十年来都是我起早贪黑赚辛苦钱，不分日夜照料他。

养老钱？没离婚之前，我才是他的养老钱。

没等王皓回答，我挺直腰杆，正色道：「放心，我不会再回你家。」

「从今以后我和两个儿子跟你们没有一点关系，是死是活，都用不着你操心。」

王皓吃了个闭门羹，对我冷哼一声：「你可别后悔。」

我转头就走，没有一点留恋。

拿到离婚证以后，我带着意松，紧赶慢赶着把老宅收拾了出来。

从早忙到晚，自从爸妈去世以后就荒废的老宅总算能住人了。

怀瑾不愿意在房里躺着，我把爸爸以前常爱躺的摇椅搬出来，扶着怀瑾躺下去。

「妈，我好开心。」怀瑾克制着眼中的泪水，沉声道。

他在医院住了不到三天，就趁我不在，自己去办了出院手续。

怀瑾沉稳地对我说：「妈，你不用担心学费的事。」

「我去找他要钱，只是为了死了这条心。」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我已经被保送大学了，学费全免，每年还有奖学金。」

怀瑾忍着不让泪水滴落，对我说：「出院前，我已经报警了。从此以后，我就是方家的孩子，我叫方怀瑾。」

我何尝不是动容落泪：「好，我的怀瑾有出息了！人就为争这口气，不管再难，我们总能熬出头的。」

刚进门的意松也贼兮兮跑过来。

「妈，那我也要姓方。方意松——好听不？」

「好听，好听。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孩子。」我不禁有些哽咽。

「这些年，妈让你们受苦了……」

意松轻轻拂去我眼角的泪：「妈，咱不哭，新的生活开始了。」

他擦擦手，郑重其事地从裤兜里掏出一部破旧的智能手机给我看：「知道这是啥不？」

我摇摇头。年纪大了，对电子科技不太了解，屏幕花花绿绿的，看着眼花。

「呐，这个网站是我做的，你儿子这些年可没在闹着玩。」

「虽然吧，现在盈利不多，但是也有这个数——」

意松滑动界面。

我和怀瑾瞪大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差点数不清后面跟着几个零！

「这！这？」

看到我们的反应，意松满意地收起手机，高昂着头臭美离去。

剩下我和怀瑾面面相觑，半晌后才笑出声来。

傍晚，橘红色的夕阳照亮了院里的葡萄架子。

老宅刚清理出来，显得空荡荡的，连个锅碗瓢盆都没有。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联系公公把王皓家里我花钱买的东西帮忙拿出来，又想到覃真那咄咄逼人的嘴脸，心想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

决定先找学校透支一个月工资买点生活用品。

可给校长的电话还没打出去，两笔银行卡进账提示就到了。

「尾号 8809 卡 10 月 3 日 10:57 收入（王意松-转账）5000.00 元，余额 5077.12 元。【工商银行】」

「尾号 8809 卡 10 月 3 日 10:58 收入（萧山－转账）50000.00 元，余额 55077.12 元。【工商银行】」

这两笔转账对一个月工资 2200 元的我来说真是两笔巨款。

意松的也就算了，毕竟他给我看过他的收入，是远远超过这个数的。

但是我看着另外一笔转账的消息提示，视线凝注在那个名字上，陷入了回忆……

是萧山啊，好久不见了。王皓口口声声污蔑我要去勾搭的「老情人」。

萧山是我叔叔的学生，也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曾经也称得上是心有灵犀的学术搭子。

可惜当年毕业叔叔突然安排他出国留学，一去就是三年，那些朝夕相处的默契，逐渐浮现的情愫戛然而止。

我当然知道萧山对我的心意，可我也不可能浪费青春等一个杳无音讯的男人。

所以毕业那年，我毅然决然选择了嫁给王皓，再也没有回应过萧山的任何电话和信息。

可如今，我的离婚证还没捂热乎，萧山就像闻着味似的找来了。

时隔多年，我正为难不知该如何再次面对萧山。

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看着尘封已久却无比熟悉的号码，接了起来：「喂。」

「思灵，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对面的声音清冷端正。

「你好，萧山，刚才是你给我转了五万块吗？」我斟酌着问道。

「久别重逢，你对我这样生疏吗？」

「……你想多了。很久没联系了，你突然给我转这么大一笔钱，我实在太惊讶。」

「这笔钱是当年你帮我写论文的报酬，你放心拿着，是你应得的。」他低沉回答。

他总是能找到办法，让我接受本不应该接受的。

「我当时只是和你聊了几句，并没有帮上什么忙。这钱我真的不能收。」

萧山沉默了，又说：「请你不要妄自菲薄。如果没有你的那几句话，我可能没办法毕业，更没有机会出国深造，思灵。」

他继续说：「虽然我更希望当年自己没有出国。」

「我必须说明，这并不是对你的怜悯和同情，希望你可以正视自己的劳动成果。」

「你值得这个报酬。」

我愣了很久。这些年来，已经很久没有获得过这样的肯定了，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那谢谢你了……」我接受了他的说辞。

无论如何，养活两个孩子需要钱。我已经不是有情饮水就能饱的小姑娘了。

就当是借的，我心里默默想。

「听老师说你离婚了，很高兴你选择了新的道路，祝贺你。」

「谢谢。」

萧山挂断电话以后，我却仍沉浸在他的祝词里难以平静。

是啊，自从和王皓结婚后，我就像一辆脱了轨的列车，不知道要开向何方。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意识到曾经的自己错得那么离谱，竟然为了一个男人，甘心放弃理想和前途，洗手做人妻。

当年叔叔强烈反对我和王皓的婚事，王皓记恨在心，自从我和王皓结婚后，他就不允许我和家里这些叔伯往来，就连过年走亲戚也是各种理由推脱不去。

久而久之，我也实在没有脸面见他们。

萧山说我离婚的事情是叔叔告诉他的，看来，叔叔心里没有真的怪我。

「妈，在想什么呢！」意松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儿子：「没什么。」

「刚收到你转的钱，待会儿我给你转回去吧，不用担心妈，妈有钱。你们年轻人要做事，身上不能缺钱的。」

「哎呀，你就拿着吧！」意松朝我做了个鬼脸，「我赚钱还不是为了给你花呀！」

「你放心，我都有数，哥的学费我也腾出来了，刚转给他了！」

我被他逗得捧腹，这才放下心。

手里有了钱，我不用再苦恼怎么维持生活，就和意松商量着，一起出去定制些家具。

可谁想冤家路窄，家具城里，偏偏让我们撞上了王皓一家。

红木家具店门前，覃真正在训斥公公。

「爸！你把钱都藏起来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拿出来给你孙女花了，她以后才能孝敬你啊。」

「是啊爷爷，我才不要用那个贱人留下来的家具，爷爷你帮我买嘛！」

王露被王皓夫妻养得自私又恶毒，除了面对王皓时收敛一些，其他时候言行举止毫无教养。

我身旁的意松盯着她红了眼睛，恨不得上前把她打死。我轻轻拍了拍意松的肩，以示安慰。

公公耿直了脖子：「别叫我爷爷！你就算把我打死，我也没有！」

「真是造了孽了，那么好的媳妇不要，娶回来这么个母夜叉！」

「臭老头子……你骂谁呢！」

「别吵了！」王皓看着我和意松经过，尴尬地喝止覃真，「你对我爸什么态度！」

我对他们家的事没什么兴趣。

无视他们，和意松走进隔壁店里，挑挑拣拣了需要的东西，刷卡付钱。

这家老板接了个大单，笑脸盈盈地为我安排送货：「两小时内全部配齐上门，客人注意接听配送电话。」

在一边偷听墙根的覃真惊得跳了起来：「你哪来的钱！」

「关你什么事？」我挑眉看她。

「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王皓的钱，你说关我什么事！」

「我跟王皓已经离婚了。」

「那也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好啊，你偷偷藏着不分割，这是犯法的！」

覃真见钱眼开，眼睛都红了。

她女儿王露更是还想跳起来动手，冲着我就扑上来：「都是你这个贱人抢了我爸的钱，快还给我！」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傻女人了。

我一脚踹飞王露，左手掏出手机按了 110。

王皓赶紧跑过来要抢我手机，他刚被保释出来，真是害怕极了进局子。

意松一个闪身挡在我身前，嗓音嘹亮：「别想碰我妈一根手指头。」

「喂，警察吗？工业器材城 A 栋，有人行凶抢钱，哦，这人还有前科。」

王皓气急败坏，没想到想来乖顺的小儿子竟敢反抗他。

我拉着意松后退两步指着王皓：「劝你管好你老婆孩子，否则倾家荡产你也赔不起。」

又对覃真说：「你当小三还当高贵起来了？王皓婚内出轨给你转的钱都属于我和他的共同财产，你放心，我的律师已经提起诉讼了，你要还我的一分都少不了。」

说罢，又看向摔倒在地上的王露：「还有你，小小年纪学得那么阴险恶毒，虽然不能把你送去坐牢，但是你也放心，不管你换到哪个学校，我都会像鬼一样跟着你，让你生不如死的。」

意松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看见我强硬的态度，公公仿佛也有了主心骨。

他一句一句痛斥着王皓和覃真母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颜面尽失，却被人群堵住，无路可逃。

不久，警察同志到了，开始疏散人群。

王皓被按进警车前，挣扎着看向我：「小灵！我没想过要害你！」

「我是气昏了头才不小心伤害了儿子，你快救救我，小灵！小灵？」

我冷冷地看着，没有回应他。

没想过要害我，就已经快把我母子杀了。真要想，还得了？

现在我只想离他远远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保证我的儿子们平安一生。

这件事以后，王皓收监待审，覃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臭名昭著，根本没有办法再生活下去。

得知在公公身上捞不到好处以后，她没有再想办法保释王皓，直接带着王露转学去了外地。

病弱的公公独自留守着老房子，念着公公以前帮我带大了两个孩子，我偶尔交代意松兑换一些零钱悄悄放在公公藏钱的小罐子里。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不违心的报答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我的悉心照料下，怀瑾的伤好了，跟从前一样活蹦乱跳。

开学以后，怀瑾到外省上大学，意松则是在市里上高中，老宅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回想以前在王皓家的日子，仿佛还像活在噩梦里。

为了尽快摆脱这场噩梦，我尽量找事情让自己忙起来，拾起了曾经的专业——国画。

其实高中毕业，我是有机会上大学的，可是爸爸意外生病，家里没了经济来源，我不愿意再给家里增添负担。

现在重拾画笔，真是有些情怯。

家里连支毛笔都没有，还好叔叔得知我的想法后十分支持，让我到他的画室练习。

这天，当我再次去拜访叔叔时，却在画室门口遇上了萧山。

岁月赋予了他更为深沉的气质，他看起来更像个老古董了：「思灵，好久不见。」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愣了愣：「你回国了？」

「是，处理手上的工作花了一段时间，昨天刚落地。」

本以为萧山见到我会大吃一惊，毕竟时光在我身上刻下的痕迹那么重，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但是他没有，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

「欢迎回来。」我得体地朝他笑了笑。

我并不担心样貌的变化会让他对我的态度发生变化。

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以后, 我已经对两性感情失去了美好的幻想。

现在我面对萧山, 能够产生的只有同窗的惺惺相惜，最多还带着点多年老友的情谊。

萧山回国后，出现在我视线里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

我在叔叔的画室里练画，他就来找叔叔下棋。

我回老宅休息, 他就带着叔叔来找我蹭饭。

我去市里给意松送生活用品，他就把车开到老宅门口, 说要陪叔叔去市里谈生意, 顺路载我。

叔叔被他折腾得心烦气躁, 两眼乌青，终于忍不住来拍我的门。

「他居然跟我说要到你院子里看月亮！」

我看着天上那浓密的乌云，和墙上指向 12 点的时针, 有些无语。

叔叔气急败坏地溜了, 而始作俑者平静地站在院里看着我：「我诚挚地邀约老师时，月亮还挂在天上。」

他话音未落，雨滴已经开始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我只好先请萧山进了屋，屋里陈设虽然简陋, 却古朴有韵味。

萧山坐在梨花木圆椅上，眼眸晦暗, 欲言又止。

「思灵，你对我好像不像从前一样了。」

我顿了顿，在他面前坐下来：「你知道的，我刚刚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

「可我不是那个伤害你的人。这样不公平。」

「是吗，萧山？」我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男人的善变给我敲响了警钟。」

「可我的上一任丈夫虽然真真切切伤害了我, 但也曾经真真切切对我好过。」

「萧⼭, 人性或许是我需要用⼀生去参透的课题，我不愿意你参与其中。」

「我没有办法相信你。」

眼前的男人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话，他沉默了许久。

萧⼭最终还是没有试图说服我, 这才是我记忆⾥的他, 从不多说一句废话，要做的事, 瞒着所有人也要做到。

就像当年瞒着我申请出国一样。

我想我应该要向他学习, 永远把追求更好更灿烂的⼈⽣放在首位，把自己放在⾸位。

他还是照常在我⾝边溜达，只是不再以叔叔的名头找我。

一年⼜⼀年。

怀瑾和意松都已经大学毕业, 找到了⼼仪的工作。

萧山和我的头发都渐渐花⽩，他不再提起我们之间曾经的感情，只是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 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出现。

⼜是一年除夕夜, 在⽼宅里，叔叔在厨房里炒得热⽕朝天，萧山张罗着年夜饭的摆盘, 两个孩⼦带着各⾃的⼥朋友围在火盆旁烤火。

我躺在摇椅上，抬头看着天上零零散散的星星，爸爸妈妈，你们也在看着我吗？

对不起, 没能照顾好自己，让你们担心了。

往后的岁岁年年，或许我们都将这样团圆相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