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

妈妈是清北教育学博士。

而我却是个笨孩子。

说话就比别人晚，十以内的算术教几遍都不会。

走文化不行那就体育。

妈妈用戒尺把我逼上领奖台。

我从丑小鸭成了争相报道的「冰上小天鹅」。

所有人都夸母亲教女有方。

可我却得了抑郁，幻想从高楼一跃而下。

我妈嗤笑。

「狼心狗肺的东西，没我的托举，她能有今天？」

可当我真那么做了，她却疯了。

1

我妈是清北教育学博士。

在我出生前她就做好所有计划，致力于把我送进藤校。

我将是她职业生涯最完美的作品。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没能如她的意，是个笨孩子。

在怀我时，她就进行双语胎教。

天天对着肚子说英文，唱英文歌。

出生后，甚至雇了一个外教住在家里，天天对我说英语。

可当我两岁都未开口说一个字时，她崩溃了。

她将我带去测智商。

「您的孩子智力 90，属正常范围。」医生含笑对我妈说。

我妈却发了狂，用手指着医生。

「90？可我的智商是 130。

「90 那不就是智障吗？」

她又风风火火带我去做亲子鉴定。

确认我是她的孩子无疑。

结果出来当天，她在家里又摔又打，愤怒咆哮。

「我堂堂教育学博士，生出来个智障。

「我的面子往哪搁？」

那时，正处于计划生育的年代。

爸妈只能有我一个孩子。

我妈是小镇做题家，她超越千军万马才有今天的成就。

她同事的孩子都很优秀，进藤校的比比皆是。

她不甘心自己的娃比别人的娃差。

我妈辞退外教，亲自拿起戒尺。

我不开口说话，她就抽我的嘴。

一段时间下来，我的嘴又红又肿，喝水都困难。

连常年在外出差的我爸都发现了端倪。

那天，他们爆发前所未有的争吵。

我妈又哭又闹，活像个疯婆子。

「贾隐！我智商这么高，难道不是你拉低了孩子的智商？」

「我？我不可理喻？」

「你一个商人，有我教育学博士懂怎么教孩子吗？」

在我的记忆里，那天爸爸被气得摔门而出。

他在外是人人恭维的总裁，怎么可能在家受妻子的气。

妈妈抱着我又哭又笑。

「小天，妈妈把毕生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啊。

「要是你不行，爸爸就不要我们了。」

「妈……妈，别……哭。」

我磕磕绊绊地开口说出我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此后，妈妈变本加厉地给我安排学习计划。

我妈说我说话就比别人晚。

笨鸟先飞，只有加倍努力才能赶上别人。

我学不会十以内的算术，她就发了狠，打我手心。

可直到我手肿成了个萝卜我也没算对。

我妈一气之下将我关进了昏暗的储藏室。

「妈妈，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能做对。」

我拍打着门，哭累了睡，睡醒又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妈一脸兴奋地拉开门。

刺眼的光照进储藏室，我瑟瑟发抖起来。

我妈一把将我提起。

「还是你外公提醒了我，可以走体育，弯道超车。

「练体育进藤校的孩子多了去了。

「到时候我还是成功的教育学家。」

我看着她手里的戒尺，点了点头。

2

我妈为我选了花滑。

在她的印象里，田径太粗鲁，跳水又太伤眼。

只有花滑，像一个美丽的天鹅，跳着冰上芭蕾。

我妈带我去拜访当时锦标赛冠军的启蒙教练。

仅一眼，教练就摇头说不行。

「这孩子，头大身子小，没天赋。」

我妈急了眼：「您再看看，怎么会不行呢？

「她平衡能力强，一蹦能有三尺高！

「而且这娃皮实，您怎么训，她也不会叫苦叫累。」

可不管我妈怎么央求，教练都不肯收下我。

见没希望，我妈一把拉过我就走，边走边大声说。

「怪不得人家冠军没学多久就换教练了。

「没眼光的教练咱不学也罢。」

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妈雇用了一个专业的教练团队训练我。

她势必要我拿出成绩给所有瞧不起她的人看。

每天五点就起来练体能，早上是芭蕾课，下午是花滑课。

我像是一个忙碌的陀螺，一刻也不能停下来。

我的花滑生涯在挨打中度过。

芭蕾动作没做到位要打十下，早上起不来要打十下，冰场上摔倒要打十下……

可在冰场上摔倒司空见惯。

很多时候我要摔倒无数次才能做出一个动作。

我妈每天都要看我的练习视频复盘，让我自己数该打几下。

她每次都会打在背上，既不影响训练，别人又看不见。

每次她都会说：「废物，凭什么别人都跳得出这个动作你跳不出？

「还不是因为你没练出肌肉记忆？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不如去死！」

可打完我后她又抱着我哭。

「小天，妈都是为你好，你一定要替妈妈争口气。」

3

我妈说学花滑的费用是按分钟计算的。

我练习的每一分钟都是她拿钱堆出来的。

这些钱就算丢在水里也能听个响吧。

五岁那年，我参加少儿锦标赛。

我甚至还没有场边的围栏高，却击败很多比我大的孩子，拿到第三名的好成绩。

那时，我们这个南方省城还很少有人学花滑。

消息传来时，我妈在亲戚中好好扬眉吐气了一番。

甚至连省电视台记者都赶到家里来采访。

我妈满脸骄傲地拿出自己的博士证书。

「我是清北的教育学博士，我最懂怎么教孩子。

「小孩子都是很贱的，不打不成器。

「我们小天但凡有哪个动作没做到位，我都会狠狠抽她。

「我从来不赞成鼓励式教育，只有压力才能助孩子成才。」

记者评价我为「重压教育下的冰上小天鹅」。

那时还没有虎妈这个概念，不过我妈应该奉行的就是虎妈式育儿。

电视节目一经播出在当地家长范围内传播很广。

很多家长夸我妈教女有方，小小年纪就如此优秀。

有些家长并不赞成，可很快他们的声音被压过去。

赞成的家长大声嘲讽：「你是清北的教育学博士吗？

「你难道比她更懂怎么教育孩子吗？」

南方的花滑水平终究比不上北方。

教练也渐渐对我的提高给予不了更多帮助。

妈妈和爸爸商量后辞去工作，举家搬去了首都，妈妈全职陪我读书和训练。

反正爸爸其实也很少回家，所以住在哪里对他没有任何差别。

因为没有首都户口，我只能入读于双语国际学校。

同时我也找到更专业的花滑教练进行更严苛的训练。

这正合我妈的意。

她总说：「妈已经给了你能给的最好的。

「去了以后你好好学英语，除了冠军和藤校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可她仿佛忘记我稀烂的成绩、蹩脚的口语和怎么也记不住的单词。

再加上我每日早上上学，下午要去教练那训练。

与同学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入学一个月，我也没什么朋友。

同学们总是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妈从不允许我看电视、上网，他们聊穿的衣服牌子，流行的韩剧，近期爆火的明星，我通通不了解。

他们有时交流甚至用的都是英语。

我只有在花滑时才是冰上小天鹅，其他时候还是那个原形毕露的丑小鸭。

妈妈听说后却很高兴，她说。

「牛羊才成群结队，猛虎都是独行。

「妈把所有心血都花在你身上。

「你怎么能够和他们一样平庸？」

就这样，我永远是分组时，多出来的那个人。

我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完成小组作业，一个人在体育课练习。

除了妈妈和教练，我几乎不和第三个人说话。

我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想隐藏自己。

在一次学校例行的电脑答题心理测试时，我被诊断为抑郁倾向。

班主任通知了我妈。

我满心期待我妈能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我想我大概病得很重。

我妈却赶到学校，一个大耳刮子将我扇倒在地。

「全都是哄人的题目，你还想骗我？

「我还不知道你是想偷懒？

「装抑郁是吧？

「我让你装！我让你装！」

拳头如雨点般砸在我身上，我却没有反抗。

最后还是班主任叫来几个保安才拉开我妈。

班主任大喊。

「贾小天妈妈，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我妈笑笑。

「你报啊，我是她妈！我还打不得她了？」

她又拉起我到班主任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

「校长呢？校长在哪？我要举报！

「你是怎么当老师的？

「我们小天可是要当冠军的人。

「你要是教不好她，就换更有能力的人来做班主任。」

「妈，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装抑郁了，你别说了……」

我大哭着扑上去试图阻止我妈，却又被她扇倒在地。

办公室门口人来人往。

恍恍惚惚中，我发现每一个过路人都用或怜悯或嫌恶的眼神打量我。

我的头垂下就再没抬起过。

4

自那以后，班级里出现了很多欺负我的人。

小孩子都异常敏锐，他们总能精准找出背后无人撑腰的那个人。

而且小孩子的恶也从不加掩饰。

他们给我取了个外号叫「贾冠军」。

他们甚至还编了一首童谣。

「假冠军，假冠军，假冠军的妈妈才是真冠军。」

他们往我的身上丢垃圾，往我抽屉里丢死老鼠。

当面把剩饭菜倒进我碗里，美其名曰让我多吃点好的来拿冠军。

而班主任也被我妈气到，无视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内心无比孤寂。

我妈却觉得我有更多的时间专注于花滑，这是好事。

她振振有词：「只有父母才是对你最好的人。

「他们喜不喜欢你并不重要。

「等你得了冠军他们自然会来吹捧你。」

训练越来越多，我的失眠也越来越重。

严重时，我甚至能睁眼到天明。

白天练习时，我失误频频，我妈将每次失误的惩罚提到 20 下。

夜里，我后背的伤痕疼得我翻来覆去。

恶性循环下，在我尝试 3S（萨霍夫三周跳）时，头脑发晕。

眼前出现很多光斑，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向地面。

我疼得冷汗直冒，不顾形象地跪着。

教练匆忙赶过来扶我，却被我妈一把推开。

她冲上来扇了我两巴掌。

「废物！跌倒了爬不起来的废物！

「我养你有什么用？

「这个动作这么简单都跳不好。

「你还不如去死！」

说着她还想往我肚子上踹两脚，却被教练拉住。

教练大喊：「小天妈妈，小天已经很努力了。

「每天都是最早来冰场又最后一个走的。

「她这个年纪能完成 3S 的女单国内屈指可数。

「我看孩子最近情绪也比较低落，您别对她太苛刻了。」

我妈挣脱开教练冷冷道。

「教练，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教育孩子。

「如果每个教练都和你一样，我们小天什么时候才能拿冠军？」

她又从包里拿出戒尺指着我怒吼。

「跳！今天跳不出 3S，我打死你！」

我的头更晕了，但对妈妈的恐惧驱使我咬牙站起来。

我忍着剧痛滑行，旋转，跳跃。

一个完美的 3S 被我跳出来。

可落地的一瞬间我几乎都能听见脚踝骨头裂开的声音。

我却在想，这条腿废了，我是不是就能休息一会儿？

我真的好累。

5

年轻的医生说我是右脚踝骨裂，需要手术。

他看着我的双腿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就伤痕累累了，是不是很辛苦？」

我这才有时间看看我的双腿。

因为常年超负荷训练，我的脚踝早已变形。

脚掌、脚跟处有层层叠叠的老茧。

腿上更是数不清的新伤和旧伤。

我记得腿上这个碗口大的伤疤，是我不小心摔倒撞到别人的冰鞋留下的。

可我妈只让我简单包扎后继续训练。

缴完费的我妈匆匆闯入，她用轮椅把我推到病房。

路上她还在数落我。

「都怪你自己不努力，这一受伤得浪费多少时间？

「你本来就比别人差，怎么赶得上别人？

「无论如何，三个月后的大赛你必须去参加……」

我妈的嘴一张一合，但我怎么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入院的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摇着轮椅到医院的天台。

天台很高，下面的人忙忙碌碌小得像一只只蚂蚁。

他们都知道要去哪，可我却不知道。

我真的好累，可我更不敢停下来。

我妈总说，我停下来休息一秒就会有一个人超越我。

空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蛊惑我。

「跳吧，跳下去就能休息一会儿了。」

「跳吧，跳了，你妈妈就会后悔了。」

我抬起受伤的腿攀上栏杆，准备一跃而下。

忽然一只手拉住了我。

「贾……贾小天？」

被打搅后，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立马消散。

我恼怒万分，一转头却发现拉住我的是那天接诊的年轻医生。

他叫周景荣，今年刚入职这家三甲医院的骨科。

脱下白大褂的他充满青春活力，一双眼清澈见底，充满对生活的热爱。

我心虚地掩饰：「病房太闷，我来天台吹吹风……」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刚被主任骂了，心情很郁闷，也是来天台吹风的。」

那天，他陪我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我和他聊了很多，聊妈妈，聊花滑，聊学校里的事。

他崇拜地看着我。

「我是花滑迷，你这个年纪能跳出 3S 真的很棒！

「快快快，给我签个名，期待你成为大佬的那天。」

我微微愣住：「我很棒吗？可妈妈总说我一事无成。

「她说我这么废物的话，没有人会爱我。」

他笑笑：「未必有所成就才算活着。

「只喜欢看天、走路、吃比萨的人生也很好。」

我被他的话震撼到了，从未有人和我说过这些。

我妈总说，平庸的人活着也是在浪费粮食。

我只有有所成就，爸妈才会喜欢我，才不会抛弃我。

可原来生活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这么苛刻的。

就在我转身想走时，他拉住我。

「我认识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医生，你要去看看吗？」

6

术后复健，我第一次瞒着妈妈去看了陈医生。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会在我痛哭时抱紧我。

她说她可以做我的朋友，倾听我的心事。

灰暗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抹独属于我的彩色。

可纸包不住火。

我爸突然从海外回来，我妈欣喜万分。

她想带他来看我的恢复程度，却里里外外找不见我人。

她淡定地打开手机。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手表直连她的手机。

我的位置和喜怒哀乐她通通都能看见。

也是，我连手机都不配拥有，我妈又怎么会突然送我一块智能手表？

是我太笨了。

等我发现时，她已经冲进诊室一巴掌扇在陈医生脸上，抓着她的头发就一顿撕扯。

她癫狂地大吵大闹，将手中的药盒往陈医生身上砸去。

「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敢给我女儿下诊断的？

「还有，你给我女儿吃的什么药？

「碳酸锂！你怎么敢的？」

我丢开拐杖。狼狈地跪趴在我妈面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我卑微地哀求。

「妈，我病了，我每一天都活得生不如死。

「求你，让我看病吧。

「我保证，不会影响拿冠军的。」

我妈气笑了，冲上来打了我好几下。

「贾小天！那你去死好了。

「你死了，我就可以生一个更聪明、更懂事、更听话的孩子。

「我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她还想冲过去打陈医生，我扑上去抱住她的腿。

我好害怕，好害怕这世界最后一抹彩色也会失去。

我妈又看着我，面带嘲讽。

「世界上哪有抑郁？全都是被打得不够多。

「要我说，你们这种人就是太自私了，拿着父母的爱来要挟父母。」

这时，周景荣匆匆忙忙地从外面冲进诊室。

他挡在了陈医生的前面。

「阿姨，那天我看小天在天台寻死，才向她推荐了我妈。

「我妈是专业的心理医生。

「全是我的主意，您要怪就全都怪在我身上吧！」

我妈打量着母子俩，怪笑两声。

「是你吧？周景荣？

「我女儿可是在日记里写，你是她的救赎，她很喜欢你。

「还有你，陈医生，我女儿说希望你是她妈。

「太可笑了，哈哈哈。

「我付出这么多，她希望你是她妈。」

我转头看着我妈，满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会？她怎么会知道我的日记内容？

我不是上了三把密码锁吗？

她怎么会知道？

那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委屈，她全看到了，可她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妈继续说道：「她还在日记中说想死，我寻思着她怎么还没死啊？」

别说了，别再说了……

我头晕目眩，头胀得快要爆炸。

最后，我妈得意地笑笑。

「我已经把你俩都举报了。

「别的我办不到，但让你们两个丢了工作那是绰绰有余。」

7

在我的跪地哀求下，我妈也没有撤销举报。

她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拉着一瘸一拐的我走了。

走前，我回头望向周景荣母子。

他们冷漠地看着我，眼中再没有从前的温柔。

是我害了他们。

我本没有资格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是我的错。

回到家，家里早已一片狼藉，爸爸却不在这。

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我妈砸成了碎片。

我跨过无数碎片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藏日记本的抽屉也被砸开，日记本明晃晃地放在台面上，那三把不堪一击的密码锁仿佛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妈神色癫狂地开口：「小天，你爸爸他要和我离婚！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那个女人，她根本没我优秀。

「为什么，为什么你爸要和我离婚？」

原来，我爸不是回来看我的，他是来提离婚的。

我妈向他反复保证，小天肯定能拿冠军。

等小天拿冠军后，父母脸上会倍有面子。

可爸爸从不在乎这个。

他和我妈是相亲认识的，本和我妈没什么太深的感情。

我妈也不爱他，她只觉得嫁给我爸很有面子，毕竟我爸很有钱。

可婚后她却一直贬低我爸。

她嫌弃爸爸赚得不够多，嫌弃爸爸智商低，嫌弃爸爸商人的身份。

只要爸爸回家两人都会爆发激烈的争吵。

所以爸爸将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很少回家。

这些年秘书陪着他走南闯北，他渐渐爱上了她。

秘书意外怀孕，我爸也有将公司转移海外的想法。

他打算和我妈离婚后就带着秘书去往漂亮国。

我妈一怒之下将家里所有东西都砸了。

她死也不会同意离婚的，离婚让她的面子往哪搁？

却意外找到我偷藏的药和我的日记本。

她彻底疯了。

这些年，爸爸总对我很冷漠。

我妈总说全是因为我不够优秀。

我只有足够优秀爸爸才会多爱我一点。

可原来，爸爸一直都不在乎。

他不爱妈妈，更不爱我。

8

我妈没时间管我训练了。

她将所有心思都放在那个秘书身上。

她疯狂给爸爸打电话，给他发刀架在我脖子上的照片。

【贾隐，你敢和我离婚，我就拉着你女儿去死。】

可爸爸只是冷漠地回。

【要死就赶快去死，我会为你俩挑一块上好的墓地。】

我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可笑。

在我妈蹲点我爸第三天时，她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冲上去将秘书推下了楼梯。

秘书的命保住了，可她的孩子没有了。

我妈站在台阶上大笑。

「解决掉你这个障碍，贾隐就不会和我离婚了。」

可我妈被抓进了警察局。

律师说情况不容乐观，必须取得受害者和家属的谅解。

我爸来找我，他逼迫我。

「和解的唯一条件是你妈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小天，就算离婚了，爸爸也还是你的爸爸。

「爸爸是不会在钱上亏待你们的。

「离婚后爸爸会负担你的一切开销。

「你想花滑，你想上藤校，不管多少钱，爸爸都会出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爸爸。

我很想和他说，这些都是妈妈的想法。

妈妈也是为了让你有面子才逼我做这些。

可我嗫嚅半天却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他不在乎的。

我不明白，两个没有爱的人为什么要结婚生下我这个怪物？

妈妈最后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她仿佛想通了什么，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幸好孩子是我的。

「小天，等你拿了冠军，全都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到时候你爸一定会哭着后悔的。

「等他老了，走不动了，来找你，你千万别理他。」

我很想说，无论如何，我爸都不会后悔。

他只会庆幸甩掉了两个麻烦。

毕竟我们对他来说一直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9

我妈对我的训练抓得更紧了。

她坚信我爸会后悔然后和她复婚。

那场大赛，我惊人地跳出了两个 3A（阿克塞尔三周跳），获得了冠军。

在当时花滑女单中很少有人能在赛场上做到 3A。

我渐渐走进大众视野。

因为那场比赛我穿了一件绣满羽毛的纯白考斯滕。

我渐渐有了一些粉丝，他们都叫我「小天鹅」。

可只有我知道，我的内里还是那只自卑的丑小鸭。

我知道粉丝们都是因为花滑才喜欢我，没有花滑我什么也不是。

我陆陆续续接到一些代言，大街小巷贴满了我的海报。

学校里对我的欺负和鄙夷少了很多。

男生和女生都羡慕起我来，他们经常会找我签名。

一个女生满脸钦佩地看着我。

「学姐，我小时候练小提琴，太苦放弃了。

「真羡慕你能坚持自己的梦想。」

梦想？

我似乎从没有梦想。

空闲时，我常会去学校的天台吹吹风。

他们都是因为我的成功才看到我。

可曾有个人说，未必要有所成就才算活着。

或许，丑小鸭只想做丑小鸭，并不想强行做一只白天鹅。

10

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于花滑中。

我就像一个不会停下的陀螺在冰场之上旋转了很多年。

我改变不了妈妈就只能改变自己。

夺冠和进藤校是妈妈的愿望。

完成这些我才能有自己的生活。

可这些我都唾手可得了。

我妈却带着我频频出席宴会。

她多次接受媒体采访，分享自己的育儿经。

她甚至还打算写一本书，标题是《虎妈无犬女》。

她向所有人展示我，就像展示一个精美的包包。

她的教育学博士光环为她的育儿经提供了更多支撑。

媒体评价她为新时代的育儿典范，无数家长纷纷效仿。

那年，跳水女王官宣嫁入香港豪门。

我妈也动起了歪心思。

她迫切希望我也能嫁入豪门。

这将会是比夺冠和进藤校令她面上更有光彩的大成就。

她教导我。

「当年你妈妈我就是凭着博士嫁给了你爸。

「你拿了这么多冠军，起点比我更高，又生得这么美，怎么着都应该努力一把。

「到时候，我不仅是冠军妈妈，还能是豪门儿媳的妈妈，这得多有面啊！」

我麻木地听着。

为了花滑，我的人生没有一刻放松过。

我并不热爱花滑，可站在冰场上的每一分钟我都拼尽全力。

我的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疤，我吃了那么多苦。

可这一切的一切在我妈看来只是嫁入豪门的筹码。

我以为只要我顺从我妈，她就能放过我。

可原来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我怎样都摆脱不了她。

我妈见我呆呆的，暗暗翻了个白眼，可她不敢打我。

世界锦标赛就快到了，我是业内公认最有希望角逐奖牌的种子选手。

何况我有了很多粉丝，他们时刻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

她嗤笑：「狼心狗肺的东西，没有我的托举，你能有今天？

「别忘了，你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我用钱堆出来的？

「我想你嫁入豪门有什么错？」

我嗫嚅道。

「可是，你和爸爸没有爱啊。」

正因为没有爱，所以才生下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我妈戳着我的头，理直气壮。

「爱？爱是什么？

「你太幼稚了，不明白钱的好处。

「有钱什么东西买不到啊？」

她开始喋喋不休她身上的奢侈品、住的大别墅、我的花滑学费这一切全都需要钱。

可我这些年比赛获奖也攒下不少钱，不嫁入豪门我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钱再多也买不走我的不快乐。

我的脑海中一片嗡鸣，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我都在想，至少我妈给我指明了方向，至少我妈花了大价钱培养我，至少我妈是真的为我好。

这些我都切切实实享受到了好处。

她只是有点爱面子，虚荣了点，对我严厉了点。

我不应该怪她。

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或许她一点都不爱我，也从来不是为我好。

她最爱的永远只有她自己，她最看重的永远是面子。

恍惚间，我回到了我妈发现我智商只有 90 的那个夜晚。

她指着我声嘶力竭。

「她不是我的孩子！

「我没有这么笨的孩子！

「贾隐，你给我想办法，我要换一个聪明的孩子。

「她这么笨，让我的面子往哪搁？」

面子，面子。

我觉得我这辈子就像一个笑话。

11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我如以前一样，练体能，练舞蹈，反复打磨参赛曲目。

我妈很满意，她觉得我是在为了嫁入豪门而努力。

花滑世锦赛在漂亮国进行，我妈坚持要陪我前往。

收拾行李时，我看见她带了一篇厚厚的感想，准备在我夺奖后发表。

这会使她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我也很期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也正是因为要背的东西太多，她没有时刻跟着我。

我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到爸爸新家附近。

我躲在树后，恰巧看见他和秘书牵着一个小女孩在散步。

不知道小女孩说了什么，爸爸抱起小女孩在她脸上大大亲了一口，他笑得那么开心。

一家三口在夕阳下散步，这是我梦过无数次的画面。

好羡慕她啊，她有爸爸妈妈的爱，而我的背后空无一人。

对于有些幸运的人来说，你只要做自己就能轻而易举地被爱。

可对于我来说，无论我怎么努力，人生只是一场漫长的、麻木的酷刑。

我得不到爱，也无人可以付出爱。

12

比赛时间是漂亮国早上九点。

比赛的冰场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还要大。

现场有许许多多的观众，他们都在热情欢呼。

进场前，我妈捏紧我的手臂。

「等一下，你一定要着重感谢我。

「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

全世界都对这场比赛瞩目，无数台高清摄像机将会拍下选手的一举一动。

我换好考斯滕安静地等待那一刻到来。

广播喊到我的名字，我安静地站到冰场边。

贝多芬的《悲怆》响起的那一刻，现场有一刻全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跳这首乐曲。

一束光束照射着我。

我身着一袭纯白的考斯滕缓缓滑入舞台中央。

教练曾极力反对我演绎这首曲目，他觉得太哀伤了。

但我第一次听就选定了它。

这是我的生命之歌，是我的最后一舞，我一定要把它跳出来，对我这十几年的人生做一个告别。

乐曲中，我如同一只格格不入的丑小鸭闯入天鹅的世界。

我细心装扮自己，学着天鹅的样子旋转起舞。

我不安，迷茫，彷徨，甚至几度想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我终究只是那只脆弱敏感的丑小鸭啊。

它即使再怎么装，也学不会天鹅的样子。

也许……并不是每只丑小鸭都想变成天鹅。

最后一幕定格在我含泪伏地轻吻冰面的画面。

花滑早已成为我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一曲终了。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出意外，我超越外国人，夺得了冠军。

赛后无数镜头和话筒对准了我。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只有我面无表情。

有记者问。

「小天，您母亲写的《虎妈无犬女》分外畅销。

「您是否认同你的奖牌有你母亲很大一份力？」

我妈一脸兴奋地冲到我旁边，她的双手搭上我的肩暗自用力。

她在提醒我，我应该在媒体前对她表现得感恩戴德，大力夸奖她的教育理念。

然后她就可以开始背自己的获奖感言。

我凑近记者的话筒，转头对着兴奋到面容有点扭曲的我妈说。

「妈，我已经做到所有你想要的，求您放过我吧！」

我妈迷茫了一瞬后，很快反应过来，她使劲想把我拉离记者的采访范围。

可她用力太猛，将我考斯滕的一只袖子拉了下来。

众人哗然。

他们想象的在爱里长大的小天鹅，手臂上却全都是自残留下的丑陋疤痕。

这些疤痕深浅不一，可横跨了我整个青春。

记者的闪光灯照个不停。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自己手上的冰鞋，它们都是开了刃的，锋利无比。

我决绝地往自己的脖颈处狠狠一划。

温热的鲜血洒在我的手上，我却不觉得疼。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我妈一身。

啊——

我听见有人尖叫一声，冲过来捂住我的伤口。

我却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用的，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我都在研究怎么才能稳准狠。

真好！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原谅我，我只是太累了……

番外：（母亲视角）

在我的幻想中，我努力了多年终于等到今天。

在今天，我将作为冠军妈妈接受采访。

我发表的获奖感言会通过电视机转播被全世界每一个人看见。

我将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清北教育学博士。

我会被所有人称赞、羡慕、嫉妒。

我老公一定会后悔和我离婚，哭着喊着回来复合。

可当女儿在我面前倒下时, 我有一刻是蒙的。

可很快我反应过来, 大叫一声冲上去捂住她的伤口。

可是血，到处都是血。

不管我怎么按，那些血都从小天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那些血把我女儿身上纯白的考斯滕都染红了。

记者们都冲上来围住我们，他们迫切地想要拍到一手照片。

「打 120 啊！救救我女儿！打 120！」

我愤怒地嘶吼、求助, 可没有人在意。

终于，女儿在我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她走时, 居然是笑着的。

我抱起女儿漫无目的地走着。

想起女儿出生的那天, 我也是这么抱着她, 她在我的怀里小小的一个。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可从哪一天开始我开始变了呢？

我的名声是从那天开始臭的。

我终于完成了我的理想，头版头条全是我和女儿的照片。

公众号、社交媒体上, 无数博主分析我女儿和我有毒的亲子关系。

他们说, 这叫共生绞杀，是我杀掉了女儿的自我意识，是我把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数孩子在网上发声，虎妈虎爸式教育使他们苦不堪言。

社会也开始探讨起虎妈虎爸式教育是否适合孩子成长。

小天之前的班主任和心理老师出来作证, 证实她早就患有抑郁症，而我却不让她去治疗。

周景荣和陈医生也证明我对孩子有暴力行为。

此前我一直作为著名的教育学家举办了多场讲座、写书、开发售会。

无数的家长喊着让我退款, 只要我出现，就会有人向我投掷臭鸡蛋。

我成了过街老鼠，被所有人唾骂。

我甚至不敢出门。

可当我收拾家里的时候，我在女儿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一封留给我的信。

【妈妈，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 我可能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

您一定觉得, 是我这个废物又给你惹事了吧。

对不起,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从小到大，我都很苦恼，您为什么总是对我要求那么严格？

您只喜欢优秀成功的孩子，可我从来都只是那只不完美的丑小鸭。

我再也不想为了满足您的期待伪装成一只白天鹅了。

那真的很累很累。

您知道吗？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睡个好觉, 可这一切都只是奢望。

妈妈,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我双⼿颤抖, 泪如雨下。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 我错得离谱。

是我害死了我的女⼉。

如果我能和她诚恳地交流，如果她病后，我能不忌讳行医, 如果我能多关心她⼀点，如果……

我如同⾃虐一般开始翻起了女儿从⼩到⼤的日记。

可日记⾥她的世界天天都在下雨。

不是我骂她，就是我体罚她。

她还只是个孩⼦, 为什么我会对她如此残忍？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渐渐地，我也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了。

我的⼼总是跳得很快, 情绪上来时我曾数次有濒死感。

我去看⼼理医生，在⼀次次催眠中我带入⼥儿视角，一遍遍经历着她的痛苦。

我终于知道, 抑郁是有多么难受，有多么的⽣不如死。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在又⼀个睡不着的夜里，我坐在天台边，下面是万家灯⽕。

对面的⼤楼挂着我⼥⼉还未来得及撤下的广告海报。

她微笑着, 仿佛从没受到过伤害。

我看着她的海报一跃而下。

「小天，对不起，妈妈向你赔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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