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煎饼摊 - 知阅全览

妈妈有一个能月入两万的煎饼摊。

从小她就告诉我，摊煎饼比白领挣得多，还自由。

上学已经不是一个好出路了。

而这个煎饼摊她将来要留给我，不给弟弟。

我一直以为，这是妈妈对我的偏爱。

殊不知，她要的是我一辈子困在这个摊上。

还要拿走我赚到所有的钱。

马上中考了，爸爸却突然病倒了。

妈妈含泪把我和弟弟叫到床边。

「爸爸得了脑梗，手抖得厉害，不能在摊上忙活了。咱家的煎饼摊生意好，不能离人，你们姐弟俩得出一个给咱的煎饼摊帮忙。」

「我去，我去！」弟弟眼睛都亮了，「我姐成绩好，她是个读书的料，我就想摊摊煎饼，像你们这样过日子，不想读书考试。」

「那哪儿行！」妈妈嗔怪着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是个男孩子，将来是要娶媳妇的，做小生意将来能讨到什么高档次的媳妇！况且你的成绩也不差，努努力考大学不成问题的。」

我坐在一旁没有搭话。

爸爸轻咳了两声：「你自己一个人摊煎饼，早点关门就是了，怎么能让倩楠辍学呢，她成绩好，不读书可惜了。」

妈妈含着怒气说：「你以为我想吗？你病了就得一个人伺候，我又要忙生意又要照顾你，他们做儿女的分担一些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不是我不想为家庭分担，实在是我舍不得离开学校。

弟弟看见了赶忙朝我妈叫嚣：「我姐爱读书，你们说了不算。要是不让我姐读，我也不念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和弟弟是龙凤胎，我比他早出生几分钟。

从小我和弟弟的吃穿用度，爸妈都一视同仁，不会厚此薄彼。

弟弟也对我很好，甚至有什么好东西还会多分我一些。

我一直以为我的家庭很公平，不重男轻女。

但现在想来，却也能发现一点痕迹。

小时候看电视妈妈总给我们放动物世界，我和弟弟看得很入迷。

妈妈说：「知道为什么雄鸟要费尽力气搭一个窝，而雌鸟不用吗？」

「因为雄鸟要求偶呀！」我回答道。

「是的，是的。」妈妈激动得五官乱飞，「我们人类社会也是一样的，男人将来讨媳妇得买房，而女人就不用。

「男人必须得有本事、能挣钱还得有房，那女人才会选他。就像这动物世界里，雄鸟费了这么多工夫，如果没有雌鸟看上他，他就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现在房价这么高，一个男人要买婚房必须得举全家之力。所以将来耀祖的婚房，我跟你爸得出力，倩楠，你当姐姐的也会帮忙吧？」

我微微点了点头，妈妈赶忙拍着大腿夸赞我。

「我就知道我们一家人是齐心的，我们家倩楠是懂事的，真乖！」

我当时觉得她说的话没什么毛病，只是反应有点夸张。

弟弟却一脸不屑一顾：「娶媳妇这么麻烦，我将来才不要娶，我就住家里。」

「你呀，就嘴硬着吧，将来讨不到媳妇，你比谁都急！」

思绪被拉回，妈妈满脸失望地看着我。

「倩楠，咱家这个煎饼摊好好干一个月能赚两万，比那些白领还要强。寒窗苦读出来不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好工作嘛！妈看重你，才想着把这个生意让你继承，你怎么还哭上了？

「我知道让你放弃读书是委屈了你，可是你看看咱家这情况，才在县城站稳脚跟，又要还房贷又要给你爸看病，你弟弟处处维护你，你忍心让他辍学吗？」

「我不忍心，可是妈，你怎么就忍心让我辍学呢？」我红着眼睛问她。

「倩楠，我以为从小给你讲的那些道理，你听进去了。原来你根本没领悟啊！现在有文化的女孩越来越多了，如果你弟不读书，将来有谁能看上他！你是女孩，你不一样，你就算不读书也能嫁个差不多的。爸妈给你这样貌，你上哪儿去别人不多看你一眼。这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妈，我不是不愿意为家庭牺牲，但你这不是征求我的意见，这是单方面通知我，我不接受！」

泪水顺着脸颊汩汩流下，委屈在胸口翻江倒海，像是掉入汪洋要把我吞没！

我自以为的偏爱，自以为的男女平等，自以为的优秀在这一刻全部被打破了。

原来家里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我。

「行了，让他俩好好参加中考，你不要再提这个事情了，我也不同意。」爸爸点了一支烟，瞪了我妈一眼。

我妈立刻转换了态度，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还说了许多软话，让我不要往心里去。

中考结束了，受这件事的影响，我发挥得不是很好。

我每天都守在摊上，起早贪黑地忙，舀面糊、摊煎饼、打鸡蛋、放调料，我做得又快又好。

自从上次这事被我爸压下去，我想着在家里好好表现，省得他们哪天又提起来。

我妈看我每天在摊上忙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倩楠，你看你手多巧啊，踏踏实实干，这个摊子我将来就给你，等咱家的大事都了了，赚的钱都归你。」

「妈，你怎么又提这事了？我想读书，想考大学，不想守着这个摊子。现在是假期所以我给你帮忙，你还是尽快找个帮手吧！」

我妈白了我一眼，小声嘟哝：「考啥考，考不上也是白瞎。」

我装作没听见，不想跟她计较。

但碰巧我弟来了，他看不惯我妈在背后蛐蛐我。

「妈，你胡说啥呢！谁考不上也不会是我姐考不上。她可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生，你懂个屁！」

我妈立刻讪讪地笑了，连忙解释道：「我那说的不是你姐，我瞎说的。」

我弟让我回家去吃饭，他留在摊上帮忙。

我捶了捶酸痛的腰背，心底却一阵暖意上涌。

到底还有一个事事为我考虑的弟弟。

中考成绩很快出来了，我弟拿着成绩单冲进家里，激动得大喊：「391，我上普高线了！」

爸爸妈妈笑容满面地点点头，急忙夸赞：「我就说耀祖是能读书的，毕竟高中的录取率也才百分之三十多！」

第二天我妈就把这事通知了老家的亲戚，请他们下馆子庆祝。

弟弟不解地问：「我姐的成绩单还没收到，你们着啥急，等出来了一起庆祝不好吗？」

我妈缓缓翻出一个白眼：「你俩真是一个胎里生的，啥都记着你姐！」

我爸认真地说：「等她成绩出来了，咱们到时候再吃一顿。」

妈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在意。

又过了一周，我的成绩单还没下来。

我在摊上坐不住了，要去学校查成绩。

我妈赶忙拦住我：「倩楠，学校都放假了，你去了也是白瞎，我让你爸托人问问，明天就给你消息。」

我魂不守舍地坐在煎饼摊前，手一抖放错了调料，被我妈一阵责骂后，让我回家了。

我推门进屋，看到我爸的脸色很沉，我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递给我一张成绩单，我打开一看，夏倩楠，379 分。

「不可能！」我失魂落魄地喊了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我弟夺走成绩单，仔细看了又看，他比我更激动。

「姐，咱去找老师问问，找学校问问，你成绩那么好，咋可能考这么点！」

我爸吐出几个烟圈：「倩楠，你不是说中考没有发挥好，是不是失误得太厉害了？」

我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的求学之路就此梦碎，我要怎么办！

「我姐就是失误也不可能考这点分！」我弟朝着我爸大吼。

他拉着我就要往学校走。

谁知刚打开门，我们班班长却在门口。他说是明早要订煎饼，所以来的。

看到我和我弟的表情，他遗憾地摇摇头。

「今天我去学校老师还提到你，说太可惜了。老师还专门查了你的分数，他都觉得难以置信。」

刹那间，我头皮发麻，觉得五雷轰顶，一脱力晕了过去。

耳边只有我弟反复问询班长，又抱着我摇晃的声音。

等我再次醒来，父母都坐在我床边，担忧地看着我。

「倩楠，你可算醒来了，你知道吗？你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我们这两天也没出摊，就守着你。」

我妈给我买了很多水果、零食，还炖了肉汤说给我补身子。

我想起成绩的事，眼泪又流了出来：「爸、妈，我真的没考上吗？」

我爸摇摇头叹了口气：「倩楠，你不想去煎饼摊上就不去了，你先在家里养好身体，等我病好了我给你妈帮忙。」

我妈也软下声来：「对，对，爸妈都尊重你的意见。你没考好都怪妈妈，让你分了心，今后你想做什么都随你，妈妈不再干涉了。」

「姐，你别伤心，我会好好努力搞成绩，替你圆大学梦。」

我麻木地喝着肉汤，却像是丧失了味觉。

我想不明白，也不懂命运为什么给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我，让我直坠深渊，不留余地。

我在床上坐了十天。

我妈每天都把饭菜端到我跟前，然后静静地出去。

我看着窗外愣愣发呆，眼泪直流，时间终于让我清醒地认识到，我输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来到煎饼摊帮忙，我妈看着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总是要振作起来的，好好干。你别伤心，读书的事情还有你弟，等把你弟大学供出来了，这个摊就给你，你每个月给家里一点生活费就行。」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摊上需要人，我去学个手艺也不一定有这挣得多。

既然命运要我低头，那我就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这个时候还没有网络支付，但每一笔账，我都记在了心里。

这一个月的营业额是两万三千八百元。

除去成本，利润有差不多一万五，虽然我妈说得夸张了一点，但确实挺能挣钱。

我妈跟我干了一段时间，就不怎么来了。

她说爸爸的病情反反复复，我干得又好，她很放心我。

她每个月只给我三百块零花钱，把钱管得很紧。

但我没有抱怨，我知道多说话她反而不放心我。

我依着第一月的最高日营业额，把挣得多的钱，偷偷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为了能多揣一点钱，我拉长了营业时长。

但她每天只留意钞票的多少，根本没注意到。

时间一晃而过，我爸早就出院了，但他说每天手抖得厉害，只能当个病人。

每天出去钓钓鱼、打打牌养着，我妈不放心病人，得陪着。

他们对我勤勤恳恳的工作态度是十分肯定的。

但每当我试探着多要一点零花钱，就立刻遭到我妈的否定。

「你爸虽然出院了，但是乱七八糟的药还得吃。咱家有房贷要还，摊子还有租金，你弟弟将来上大学也要花钱，况且你这个年纪，出去干活那都叫学徒，不但不挣钱还要给师傅钱呢，你要知足。」

我点点头，装成理解的样子，我妈才满意。

弟弟上高中就开始住校了，每个月有五百块生活费。

妈妈还经常给他买各种衣服鞋子，生怕他过得不好。

他每次回来看到我，都很心疼我。

「姐，你太不容易了，这个家都是靠你撑着的。高中的知识太难了，我有很多地方都学不懂，每次都是想着你，我才咬牙坚持。」

听他说到学校，说到科目，说到成绩，我的思绪又飞回了学校。

如果上高中的人是我，会不会不一样呢？

弟弟还从他的零花钱里抠出一部分给我买礼物。

看着他阳光纯净的脸上对我满满的关怀，为了这个家，我还是要继续坚持。

很快他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没上二本线。

我弟的情绪很崩溃。

「当初就说让我姐去上学，让你们找人改一下名字，你们都不愿意，我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吧！」

爸妈极力地安慰他，说要么复习一年，要么就上个三本，一样是大学啊。

只有我的耳朵，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名字，还可以改吗？」

「我们班就有一个，他是顶替了别人上的，关系好他才告诉我的。」

「人家什么背景，咱家什么背景，那是说改就能改的吗？你别在这戳你姐的肺管子！她现在在摊上干得很好，你也考上了大学，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我妈破天荒地说了几句重话，我弟冷静了下来，不再言语。

三本的学费很高，一年要好几万，但我妈一直给我弟宽心。

「你姐能吃苦耐劳，她把摊子打理得很好，你安心上学，等你毕业了，你姐也就解放了。」

我完全没听进去他们在说什么。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出来。

我魂不守舍地进了卧室，想要找一点线索出来。

我找到初中时的好友婷婷，她对我的遭遇感到非常震惊。

她今年高考考上了浙大，她把她的课本、笔记、教辅书一股脑地全塞给我。

「这些书你都拿去，一定要坚持学习，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

「你不可能考那么点分数，但是现在你很难拿到证据，就算拿到了证据，你这三年已经耽误了，我建议你先自学，我也想办法找人帮你调查。」

看着久违的课本，我的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

翻看了一会儿课本，竟然看得忘记了时间。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

今天出摊晚了，赚的钱自然也比平时少了许多。

晚上妈妈数着钱，脸拉得老长：「今天是怎么搞的，怎么就卖了这一点钱？

「看书？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用吗！你现在就是卖煎饼的命，不想着好好挣钱，还把生意给耽搁了，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屋里的书都找出来烧了。」

她越说越来劲，还真要去我房间里翻腾。

看我这几年没有闹腾，她不但不尊重我，反而觉得我好欺负了。

我死死堵着门，不让她进去。

直到今天，我才真真切切地听到她是真的不想让我读书，愤怒的火焰在我的胸膛里越烧越旺。

再加上之前的怀疑，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形。

她撸起袖子准备动手，我爸赶紧出来打圆场。

「好了，倩楠自小就爱读书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守着摊子不容易，就迟去了一回，你差不多得了。」

我妈双手插在胸前，喘着气，一副我跟你没完的架势。

我看着她突然就笑了：「我也觉得你们差不多就得了。」

「我今年已经满十八岁了，在外面打工也能赚钱。

「你们一个月就给三百块，不好意思，我今天就撂挑子不干了。」

我爸一听急了：「倩楠，你别跟你妈计较，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都是爸拖累了你，你别跟你妈生气了，行不？」

我妈瞪着眼睛反而更生气了，指着我就骂：「你是翅膀长硬了能飞了是吧？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回报我们什么了？才干了三年，你就敢给我甩脸子威胁我。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为什么我付出这么多，在她眼里我却始终都欠她的。

当初看我没考上，就虚情假意地说尊重我的选择，如今觉得我没处去了，就随意地指责我、辱骂我。

如果我不是为了这个家，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留在摊上。

在她眼里，我到底算个什么？

「你连个高中都没考上，现在看书有什么用？你……」我妈话说到一半，被我爸拉到一边的屋里去了。

再出来时，她转变了态度。

「妈就是一时着急，说话重了点，咱们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

「给你的零用钱是少了点，但是你看你弟弟不是也替你考了大学。」

我冷笑一声：「替我考大学？那他将来挣的钱给我花吗？」

她一脸不屑的表情，像是不想和我讨论下去了。

「你确实大了，这个月给你的零花钱涨到 500 元，总够了吧！」

我看着我妈刻薄的嘴脸，还有那副得意的神情，终于明白她根本就没为我考虑过。

我在她心里没有分量，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工具人。

思考片刻，我提出一个月给我妈上交一万五千元，剩下赚的都归我。

我妈和我爸商量了半天，最终同意了。

毕竟这三年的营业额，每月最高也就一万七，有时候还没有一万五。

看清他们的嘴脸后，我在他们房间里偷偷装上了窃听器。

终于，我爸提到了一个木头箱子。

说家里的证件都放在里面，我最近比较敏感，为了保险起见，让我妈把这东西拿回老家放好。

第二天他们刚出门，我就找来开锁匠打开了箱子。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伸出的手不断地在颤抖。

一张成绩单不合时宜地滑落了出来。

是我的中考成绩单！

上面写着：夏倩楠，599 分。

我的心口像是有什么炸开了，震得我血肉模糊。

我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心中的伤痛如潮水般汹涌，每一次回忆都像刀割般深刻。

那个暑假的每一帧在我的脑中不断闪现，我想回去改写却回不去。

而我父母的每个表情、每句话，都扭曲成颤音，在嘲笑我的天真无知。

我知道他们偏心，不重视我，但我没想到他们能做到这个地步！

竟然亲手断送掉我的前程。

我哭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

我发誓，一定要让他们尝尝我所承受的痛苦！

除了成绩单，还有一份体检报告。

原来我爸的病早就好了，却每天还要在家里抖手。

这天我妈和颜悦色地找我给她帮忙，要我陪她去一家借贷公司。

我通过窃听器早就知道了她准备给她的弟弟借五十万用于买房。

而她想让我背上贷款借此机会把我套牢。

我装作不知情，跟着她去了。

果然，公司里的小哥哥阿姨长阿姨短把她哄得很开心。

她逐渐迷失了自我，我在一旁给她又吃了许多定心丸。

「妈，你真是个很伟大的人，为了自家弟弟能做到这一步。

「都怪我以前不懂事，没有领悟到你对我的教育。

「你写你的名字，我舅爷爷才会对你感恩戴德呀！

「你放心，这点钱不算什么，我每个月给你转一万五呢，还这点钱很轻松的，你放心签字吧！」

我妈屁颠屁颠地签了字，回家的路上满面春风。

「倩楠，你真是长大了，但是这件事千万别告诉你爸，等钱还完了再让他知道也不迟。」

我满口答应了。

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埋的雷，怪不上我！

两个人在家里待了一阵子，看我又恢复了以前任劳任怨的模样，放下心来。

跟我打了声招呼，说去大学城看弟弟，顺便到处逛一逛，这样有助于我爸身体恢复。

我让他们放宽心，多出去转转。

一个月后，我妈见一万五还没打过去，急了。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我委屈地说：「妈，我不小心把手臂摔伤了，这个月没怎么出摊。所以没钱打给你。」

我妈气得怒骂一通，立刻订票赶了回来。

看到我手臂上绑着厚厚的纱布，立时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我跟你爸刚出门，你就给我整这幺蛾子！」

我爸也沉着脸；「倩楠，别怪我们说你，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这煎饼摊的生意耽误不得，损失了金钱不说，还会流失客源。」

我装成很委屈的样子。

「我不是想着让你们多逛逛，这样我爸心情好了病才恢复得快。况且这三年每个月都有那么多钱，想来你们也不缺钱，就没着急说。」

正在这时，我妈收到一条催款短信。

她怒得拍了一下手，然后极为懊悔地大声叹气。

「你这个死丫头，真是害死我，我这贷款可怎么还呀！」

「什么贷款？」

我爸一把抢过手机翻找起来。

我妈急忙捂住嘴，随后又去抢夺手机。

发现自己抢不到手机后，她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等待着我爸的审判。

她怨毒的眼神时不时瞟向我，似乎我才是罪魁祸首。

我爸在得知一切后，硬拉着我妈去舅爷家要钱。

结果钱没要到，两家人还打起来了。

在看到舅爷连几千块还贷款的钱都不肯出时，我妈也傻了。

她顶着被扯乱的头发，穿着被撕破的衣裳，嚎得鬼哭狼嚎。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等到天黑我回来时，两人又和好了。

果然，只要有我在家，这两个人总能找到平衡的方法。

第二天一早，他俩就收拾出摊去了。

我爸手也不抖了，背也不驼了，看起来精神抖擞。

病了这么多年，一直装着也是不易。

不知道等有一天他知道我的手臂也是得他真传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好状态。

一天忙下来，两人叫苦不迭。

晚上算账的时候，两人都傻眼了。

营业额只有往日的一半。

我妈感到很困惑，次日就跟我爸去周围打探。

原来周边在短时间内开了好几家煎饼摊，而且煎饼还被他们玩出花了。

有火龙果口味、菠菜口味、南瓜口味。

里面的馅料也做了升级，有里脊肉、麻花等各种花样。

就连包装都看起来更上档次了，而且跟他们同款的煎饼价格还便宜五毛。

两人的心态瞬间跌入谷底，得知背后竟是一家加盟店，更是气愤不已。

「我们也就一段时间没注意，怎么就冒出这么个玩意！

「这背后的老板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感觉就是冲我们来的。」

让你们亲眼看着自己的摊子由盛转衰，再到入不敷出，那滋味一定很特别。

我这个加盟店老板就等着你们跪地求饶。

两年前我收到婷婷邮寄给我的彩色挂面，就想着把煎饼也做一个升级。

经人指点我有了开连锁店的想法。

正好有一个小吃店老板一直想要我煎饼的配方。

我说我不卖配方，只要求入股。

此外我还给店铺做技术指导，我俩一拍即合。

在我爸妈出去旅游的当天，我们的店就开业了。

生意火爆异常，我不仅有工资还有分红。

想想真是造化弄人，你们不让我上学，我偏偏摊个煎饼也当上了老板。

爸妈每天都出摊，还拉长营业时长，但不论怎么做，都抵挡不了生意的日渐萧条。

两人隔三岔五都去舅爷家闹一场，但除了生一肚子气之外，一无所获。

但他们似乎还有后招，自始至终都没谈崩。

这一天，他俩兴致勃勃地让我准备一桌好菜，说我们家有贵人来了，而且弟弟正好也回来。

我买了不少好菜好肉，还换上了一身连衣裙。

中年男人看上去似乎很有钱，长得肥头大耳的。我爸妈对他的态度很是恭敬。

我离席期间，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五十万还是六十万。

我刚坐下，我妈就急着问我：「倩楠，你说咱们这个摊位想要盘活，五十万够不够啊？」

「这应该不是钱的问题，如果你们也加盟或者改进的话，估计生意能恢复不少。」

「我们要坚守住自己的特色，绝不低头。」

我笑了，但愿将来关门的那一天，你们也能坚守住。

张总酒过三巡，看向我的眼神越发能拉出丝来，还冲着我爸妈直点头。

「满意，满意，你们家这忙我帮定了！」

「那咱也别五十万了，直接六十六万，把这件事就定下来。」我妈笑得一脸谄媚，还让我过去扶一下张总。

「既然你这么中意，不如你跟我爸离婚，嫁给他啊！」

我故作天真地看向我妈。

「这孩子，当着张总的面，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想尽快打发走张总，我却上前拦住他俩的路。

「我妈为了帮她弟弟家买房，不仅掏光了家底，还背着五十万高利贷。现在她的煎饼摊也快撑不住了，急需要一个冤大头来填窟窿。如果你觉得六十六万能摆平这一切那你就太天真了，因为我也有一个弟弟。

「我爸妈为了吸我的血，把我的中考成绩单藏起来，还伪造一张假的说我没考上。我爸病好了还继续装病，为的就是当个富贵闲人。

「所以你要当上了我家的女婿，贷款得你还，房贷得你背，我弟的学费得你出，还有将来的一切你都得包办。最重要的是，如果你有女儿，那将来可能也会被他们扒着吸血。这一笔笔算下来，没个几百万的怕是不行，你想好了吗？」

张总被我这一说，酒醒了大半，审慎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急忙告辞，连招呼都不想打。

正在这时，我弟推门而入。

他的眼神像一把利刃，直逼我爸妈。

「我姐说的是真的吗？」

我把真正的成绩单拿出来摊在桌上，我弟刚看了一眼，就被我妈一把夺过去。

她指着我爸的鼻子叫嚣：「这事是你干的？夏有才！」

我爸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你不是也说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吗？我这也是得到了你的授意。」

「你……你……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玩意！」

我妈冲上去给了我爸一大耳刮子。

「还不是你一直给我说倩楠的成绩都是假的，是她抄来的。我才劝她知难而退，守着摊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地互相指责。

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利刃在剜我的血肉，越刺越深。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原以为我能坦然面对，但此时我才知道，并没有。

弟弟攥紧的拳头在看到我时又放了下去，他也红了眼眶。

「你们两个烂人，不过是一丘之貉，在这里争什么争？我姐被你们骗了这么久，一辈子的前途都毁了，你们应该向她道歉！」

两人停了下来，我妈看着我弟张了张嘴，然后眼睛翻向一边。

「成绩单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如果知道倩楠考这么高分，我不会拦着她上学的。至于其他事情，我都是为了这个家着想。你们要恨就恨，要骂就骂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一脸愤恨地撇过头，好像让她道歉是委屈她了一样。

我爸还是从前那副深沉的模样。

「家里有困难，总要有人扛着。我小的时候本来有机会参军，我义无反顾地让给了我弟弟，我多说一句话了吗？他现在一个月一万块钱的养老金，我又说什么了？人人要都像你这样计较，没有牺牲精神，那还叫家吗？」

听到他这个始作俑者居然能气定神闲地说出这种话，胸膛里的一股怒气噌地冒了出来。

「爸，你当年没参军是因为腿摔伤了动不了，只能让贤。这事你懊悔多少次了！承认自己错了不丢人，不敢承认才是懦夫。

「罢了，这个家对我而言已经失去了家的意义。这三年我赚的钱都交上去了，以后这摊子我也不要。从今天起我就搬出去，你们要是没什么事，最好别找我。」

「我们把你养到十八岁，你给家里就干了三年活，就想撂挑子走人，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倩楠，妈可没藏你的成绩单，现在家里这个样子，你这就不管了？你弟弟的学费怎么办？」

我冷笑一声：「那是你们俩的事，关我什么事！」

我擦干眼泪，一把扯掉纱布，去收拾行李箱。

我爸妈看到我完好无损的胳膊，又开始咒骂。

「这个死丫头敢骗我们，果然她就没安好心。耀祖，你快拦着她，别让她出去！」

我弟一转身拦住了他俩，哽咽着对我说：「对不起，姐，你受苦了，你快走！」

「哎呀你个傻孩子，你别拦着我们，你姐要走了，我们家就没指望了！」

我含着泪，却走得非常决绝。

合伙人万卓一把接过我拎着的行李箱，笑着说：「哎哟，可算来了。恭喜夏总获得自由！你终于舍下你那对吸血的爸妈啦！」

我一看到他，心情顿时明朗了。

我除了每天在摊上转转，剩下的时间都关在房间里学习当年错过的知识。

请了名师来辅导，学习进度拉得非常快。

早在半年前我就报名了成人自考，现在必须全力以赴。

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就拿到了结果。

全科第一，还是和从前一样。

互联网上早就查到了成绩，然而，录取通知书却邮到了我爸妈那里。

当我出现在家里的时候，我妈一双浑浊的眼睛像是突然被点亮了。

「是倩楠！倩楠回来了啊。」

她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

「妈只当你是一时赌气走了，谁知你连过年都不回来了。

「倩楠，我的好女儿，通知书在这，我一收着就给你放好了，再也不会被谁藏起来了。

「你弟这几年都是办的助学贷款，他还在学校勤工俭学。你爸也很后悔他当年的做法，他只是嘴硬心软，每天都在念叨你，就怕你过得不好。」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发现，没有你们拖累我，我日子过得真的特别好。」

她却拉着我不让我走。

「倩楠，爸妈给你补办升学宴，办个最大的，好不好？」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气愤地说：「让她走！要不是我们给了她一个好脑子，她是怎么考上学的？不懂知恩图报的东西！」

万卓生怕我出不来，一直在门口等我。听了这话，他等不住了。

我妈一看到他，声音顿时高了八度。

「万老板，你就是那家连锁店的老板！」

「没错，夏叔叔夏阿姨，你们凭实力把一个优秀如斯的夏倩楠送到了我手里，我还真是感谢你们！」

在得知我早就是连锁店股东后，我爸妈更不让我走了。

我妈跪下哭着求我给她一点钱，帮她渡过难关。

我爸也软了话头，求我原谅他。说毕竟都是一家人。

我请了律师帮他们打官司，让舅爷给他们还钱。

但我妈欠的贷款，我一毛钱也不想出。

他们只好继续每天摊着煎饼, 重复着我那三年的日子。

我入学后, 接到了不少催债短信，我都直接拉黑。

有一次，我接到了催债人的电话。

「夏倩楠，我知道你有钱。你要是按时打款过来, 你妈的手指还保得住！否则……」

接着电话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倩楠，他们要剁掉我的手指, 你救救妈妈啊。」

我冷笑一声。

「她的指头留着还能给你们慢慢还, 砍掉了, 一毛钱都别想了！」

说完，我果断挂断了电话。

从此以后，我再没接到过催债电话。

万卓告诉我, 他让他俩入了加盟店, 没收一分钱。算是帮点忙。

即便如此，他们仍要干⾄少十几年才能还上贷款。

「真是自作孽啊！你当真不帮帮他们？」

「你不是替我帮了？这已经足够了。」

两年后，我们的煎饼店加盟商已经达到三千多家。

⽽我这个技术指导除了指导下新加盟的，组织下定期培训, 其余都是摸鱼喝茶的状态。

弟弟毕业后也进入了我们公司，他很快就做到了总助。

终于有⼀天, 他跑来问我：「姐，爸妈的官司打赢了，但是舅舅家的房卖了也不够还贷款。我想问问你……」

我⽴刻打断他：「我不会给他们还钱的。」

我弟的表情很是惶恐：「姐，我是想问你，如果我帮他们还钱, 你会不会生气？毕竟我也是在公司任职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看着我弟单纯的模样, 我笑了。

「当然不会, 你只要明白我的原则就好。」

我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我就知道我姐是个非常豁达的人。」

贷款还清后，我爸妈带着⼀堆特产跑到公司来找我。

他们⼀进我办公室，就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楠楠，这些年爸妈真知道错了！你这么多年没回家, 爸妈很想你, 你给我们⼀个弥补的机会，咱们还好好地做回⼀家人, 好吗？」

我弟听闻此事赶忙冲进来把他们拉起来, 并叫保安把他们带出去。

我妈扒拉着⻔框，不死心地向我吼道：「夏倩楠，你个没良⼼的, 现在当了大老板，你就这样对我们，真是个白眼狼, 你⼀个女⼈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

我弟死死地拦着他们：「你们如果再出言不逊，惹我姐伤⼼, 我也会跟你们撇清关系。」

「你这个傻小⼦，我们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呀，你怎么还帮你姐？」

「是啊,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让你姐出点钱给你娶媳妇啊，你还不让我们说句话。这些年因为她不肯出⼿，我们受了多少罪！」

我弟要回了替他们还的钱, 并警告他们再也不许靠近我。

他们只得回到摊上继续⽇复一日地摊煎饼。

我笑了，他们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改变。

但我弟，会教他们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