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淤泥而不染 - 知阅全览

爸妈重男轻女，生下五个姐姐还不算，非要生下我。

让我继承家里的锅碗瓢盆。

我原本有个漂亮的女朋友。

村里的同龄光棍都羡慕得不得了。

我带女友回老家，目的就是装逼。

可是，女友到家第一晚，我爸酒后吐真言：「不给干，带回家干嘛？」

当晚，瓦房塌了，女友连夜逃走。

我 1990 年出生，三十四岁，我上边有五个姐姐。

在爸妈眼里，只有我才算亲生的。

曾经众多男人羡慕我的自由。

不用担心房贷车贷，不用送老婆上班，更不用接孩子放学。

可现实是，这些我都没有。

几年前，我爸还在没命地催我找媳妇生娃。

我说：「有阴影，不找了，你找吧。」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我是有女朋友的。

好几个同学追她，娇羞的莉莉只跟了我。

很快，我们就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听我妈讲，同村的小伙伴都没女朋友，让我带回家给大伙瞧瞧。

回家前半月，我就通知爸妈，一定要把家里捯饬一遍。

「爸，你把门前的杏树修剪一下，树枝太长，进门容易刮脸！

「妈，你把家里的被子洗洗晒晒，别又是霉味！

「还有，那天记得把我姐请家里来做饭！」

为了给女友留下好印象，我恨不得把老家房子拆了重盖。

事实证明，房子确实需要重盖，但不是拆的，是塌了，包括爸妈的人设。

女友也因我爸逃了。

出发之前，女友就担心爸妈不喜欢她，会刁难她。

我把爸妈描述成善解人意，老实本分的完美公婆。

终于，她眼里充满期待。

回家的那天，坐大巴到市里，转公交到镇上，又花五块钱坐手扶拖拉机到我们村山脚下。

一路颠簸，女友眼神由欢喜，到好奇，再到……

她老是走神，总之，我也猜不出到底是个啥眼神。

到家已是下午。

门前的杏树枝差点刮我脸，熟悉的感觉来了。

看来，爸妈根本就没捯饬家里，也没把女友回家的事放心上。

我快速地躲闪，但还是钩住了女友的头发。

我帮她解开，理顺好发型。

「哎呀，我踩着什么了！」

女友扶着我肩，抬起右脚查看，一脸嫌弃。

「好恶心，我是不是踩着狗大便了？」

「没有，不是狗大便。」

「那是什么，好臭啊！」

「溏鸡屎！」

「什么？」

「呵呵……就是鸡屎，我帮你弄掉。」

我家从来不养狗。

高中时，我养的那只大黄狗，被爸妈忘记喂，活活饿死。

我把女友拉到院子里的沙堆前，示范给她看。

「像我这样，把脚往沙堆上搓，一会儿就能磨干净。」

女友又哭又笑：「好恶心啊！」

「呀，大宝贝回来了！」我妈端着碗，从屋里走出来。

「熊娘儿们，我儿子回家不正常，你嚎叫啥！」

女友战战兢兢，挽着我胳膊。

「阿姨好，叔叔好！」

爸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怕她尴尬，我连忙打断：「爸妈，这是莉莉给你们买的营养品。」

我妈接过去上下打量：「这应该很贵吧？」

我爸眼神还在女友身上，我妈戳了一下他后背。

下一秒，他从我妈手中夺走礼品，眯眼盯着包装盒上的大字说：「嗐，我还以为是好酒呢！」

女友愣住，眼神转向我。

我有点慌乱，试图掩盖尴尬。

转身拿了马扎，趁她不注意擦了擦油渍，示意她坐下。

女友刚坐下，大姐提着大包小包进门了。

「知道你带女朋友回来，我专门买了些菜和生活用品，缺什么尽管跟姐说哈。」

我妈笑着接过菜：「你爸今天高兴，没打我，你没给他买点酒？」

大姐说：「金宝女朋友头一天来咱家，就别让我爸喝了吧！」

我挤眉弄眼提示我妈小点声。

女友低着头红着脸坐马扎上不说话。

我爸把大姐买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英子，你没买酒啊？存心不让你爹我高兴，给我回去买！」

我白了一眼我爸，转头对大姐说：「算了，咱爸少喝一顿不碍事。」

大姐还是把酒买来了。

妈和大姐在厨房做菜，我准备去帮忙。

「金宝，干嘛去？」

「我看看大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忘了？男人不进厨房！」

「带着你媳妇，给老子出去遛遛，一定要从村东头逛到村西头！」

也好，省得他老盯着女友瞅个没完。

大街上有点冷清，同龄光棍貌似没在家。

「你爸刚才说遛我，是不是把我当狗了？」莉莉嘟着小嘴问。

「哪有，他说话就那样，你别生气。」

「还说男人不进厨房呢。」

「咱们以后，又不在家住，到时候肯定是我做饭。我跟大姐学了一手的好厨艺，哪天给你露露。」

女友挎上我胳膊，消了气。

「哎呀，金宝回来了？」五婶手里拿着一把葱停下脚步。

「这姑娘是谁呀，长得真俊！」

「五婶，这是莉莉，我女朋友。」

「好好，真好，你大姐总算是熬出头了！」

「这葱是我刚从菜园里拔的，鲜着哪，你拿去当个青头。」五婶把葱塞到我手里。

盛情难却，我带回了家。

「这么快就回来了，街上人多不？」我爸问。

「多，蹲了两排，都夸你呢。」我有点烦躁。

「这是五婶给的葱，我拿给大姐。」

「那骚娘儿们家种的葱，保不齐都浇了大粪，咱家哪种出过那么高的葱。」

我爸向来如此。

邻家的地瓜长得大，他说耕地的人使坏，故意没给我家耕好。

邻家的花生大丰收，他说人家不是吹牛，就是命好。

他的教育方式一贯如此，搁小时候我可能就信了。

到家已经三个多小时了，女友偷偷告诉我，她想去厕所。

我们家厕所是农村旱厕，只有一间，不分男女。

我告诉女友：「你进去把灯打开，不管白天黑夜，只要厕所灯亮，别人就知道厕所有人。」

刚把女友领进厕所，开了灯，我爸便叫我帮大姐剥蒜瓣。

可是他说了「男人不进厨房」，这会儿就自己打自己脸。

蒜瓣才剥了一个，就听到厕所那儿一声尖叫。

我想，莉莉没上过这种厕所，会不会一脚踩空，掉进去了。

正快速回忆着儿时掉进粪坑的场景。

转眼就看到我爸笑嘻嘻，满脸猥琐地从厕所方向走来。

我跑到厕所，问女友：「怎么了？」

她梨花带雨地指着我咆哮：「刚刚……你爸，看我上厕所！」

我愣住，老家伙虽然一直不着调，但也不至于……

莉莉可是他未来的儿媳妇。

我委婉地质问他：「咱家就一个厕所，一直都是以灯为信号，灯亮着哪，你怎么还往里进？」

他满不在乎地回我：「那灯不是关着的吗？」

「谁关的？那是我刚打开的。」我反驳他。

「天又没黑，我以为里边没人，费电，就给关了。谁知道那娘儿们在里边，也不知道吭一声！」

他开始狡辩。

我：「……」

瞬间，我脑袋里有无数个「为老不尊」在裸奔。

「厕所乌漆嘛黑的，我能看见啥，黑乎乎，啥也看不见……」

他的无耻言论，在我耳朵里激烈碰撞，相当刺耳。

「你不是说天又没黑，才把灯关了，这会儿又说天黑看不见，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恼羞成怒：「你都是老子生的，看那娘儿们咋了，还能少块肉不成？人家还有撞见儿媳妇洗澡的呢。

「到你们结婚，老子还得扮上新郎装，抱着你媳妇亲一口，扛着钉耙走一遭呢！

「出去上几年学，长能耐了，反了你，头给你打歪！」

这老家伙就是用了三代的钉耙，真够无「齿」的。

把恶俗婚闹都拿出来炫耀一番。

如果不是女友在，我一准亲自动手，当个举世无双的不孝大逆子。

我妈和大姐听到吵吵声，问我们怎么了。

我把老家伙丢人现眼的事说了。

我妈反过来说女友的不是。

「哎哟，哪有还没过门就败坏公公名声的？」

说她刚来家里就不知道避嫌，还往我爸脸上泼粪，过了门还了得。

我告诉妈：「莉莉不会撒谎，你若是管不了，我帮你管！」

大姐把我拉到一边，让我好好安抚女友，并嘱咐我以后结了婚一定在外边住。

我妈或许怕大姐对我说什么，一个劲催盛菜吃饭。

饭菜上齐，我爸拉着我跟他坐一起，抿了一口白酒：「宝，出息了，找的娘儿们不错啊！」

「爸，你少说点，喝你的酒吧！」

他的嘴像是吃了屎一般，散发着阵阵恶臭。

女友脸色骤变。

我坐回她身边，我爸一拍桌子大喊：「你忘了，咱家娘儿们不上桌！」

我妈站旁边给我爸倒酒，赔着笑脸说：「今天高兴，你让娃们坐一块儿吃个饭。」

随后，我妈又在菜盘里翻找，终于找到两个大鸡腿。

一个夹给了我，另一个夹给了我爸。

我爸也没闲着，夹了鸡屁股和鸡头放到莉莉碗里。

女友阴沉着脸，一口饭没吃，我也吃了一肚子的气。

此时，大姐已经把发霉的被褥叠好放一边，换上了全新的被褥，并用壁画把黢黑的墙壁遮住。

大姐拉着女友的手坐到床沿：「你别生气，他们就那样，说话大大咧咧。他们中意你，才不把你当外人呢。

「给，这是姐的一点心意！」

她在兜里一番摸索后，塞到女友手里六百元。

我知道，那一定是她省吃俭用存下的私房钱。

女友愣住，反复推掉好几次，大姐临走时又把钱偷偷放进她包里。

晚上，从不注意个人卫生的我爸开始洗脚。

女友气愤地盯着我。

我仔细一瞧，他用的盆正是大姐买来给女友洗屁股的。

我赶紧阻止。

「爸，那是莉莉洗屁股的盆，你怎么用来洗脚？」

「谁规定她能洗屁股我就不能洗脚了，我还没嫌她骚呢！」

实在听不下去，我抬脚踢翻了他脚下的盆。

烫得他「嘶哈嘶哈」地叫。

「以前不都是一个盆，哪分那么清啊？再说了，大晚上光腚啦嚓的还洗什么屁股？」我妈可能心疼我爸，开始和稀泥。

不愧是两口子，黑老鸦落在猪身上，一路货色。

我攥紧拳头，指甲扎入手心。

「妈，你怎么也拎不清啊？那是我爸该说的话吗？」

爸妈的三观，没把我教育成社会败类，真是幸运。

歹竹出好笋，没准说的就是我。

半夜，下起了小雨。

我提前拿来两个盆子放到床边。

「你拿盆干嘛？」女友好奇地问。

我不知所措，说话磕磕巴巴，只能告诉她，待会儿用得着。

我想抱着她睡。

但她掰开我的手，把我推到一边，力道很大。

雨滴砸在玻璃上，哗哗作响。

雨水顺着窗台缝隙流进房间。

我光脚下地拿盆子。

女友大喊：「呀，哪里滴水？」

我把已经准备好的盆拿上床，羞愧不已。

「对不起，房屋漏雨，先用这个接着点吧。」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

我的心情像极了湿透的被褥，冰冷沉重。

女友冻得瑟瑟发抖，我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本想安慰一下，给她点温暖。

她再次把我推开：「别碰我！」

随之而来的是砰砰的砸墙声：「不给干，带回家干嘛？」

隐约听到我妈的劝阻声：「小声点，别让人家姑娘听到了……」

他们大概率是想错了，以为我和莉莉……

此时缺个响雷，掩盖爸妈的声音。

我那该死的自尊心碎了。

「莉莉，不是说的你，我爸看手机经常自言自语，我……」

话音未落，房屋倒塌，木头横梁架起的三角空隙让我们幸免于难。

我爸额头被砸了个血包，我妈被瓦片伤了腿。

我们从房梁下逃生，去对门三奶奶家将就一晚。

女友一气之下要回家，我没有阻拦。

借了雨衣，骑上摩托车，把她送到了镇上。

天黑路滑，只能找一家旅店暂住一晚。

次日，女友坐上了回去的车，拉黑了我。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爸妈还在为房屋倒塌的事争吵不休。

见我回来，我爸竟说，我带回的女友不吉利，既破财又克家里人。

回头又让我妈把女友送的营养品和大姐刚买的酒，从倒塌的房子里找出来。

我告诉他，妈去太危险，我去找。

结果，从房梁下找到了那瓶酒，完好的。我拿起酒瓶，举过头顶，用力一摔，碎了。

我把找到的东西拿给他，顺便告诉他：「酒被塌房砸碎了，只剩下莉莉买的营养品。」

他说：「算了，你下回找个更俊的媳妇，一定记得让她给我买酒喝。」

不找了，更不会给你买酒。

我只想逃离这个家。

早该料到的，我不应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不配拥有女朋友。

从小到大，我们家就是一团糟。

我的出生可以说就是一个奇迹。

我妈生我的当晚，还被我爸按到床底下猛踢。

那老家伙总是逢人就讲：「娘儿们不打，上房揭瓦！

「我家小子可就是被我一脚踹出来的，根本不用去医院！」

随后，几个男人就是一阵狂笑。

自打我记事起，我就是家里的「金元宝」。

只有我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其他姐姐都不算。

我能滋尿和泥，糊到邻居的大门上。

我能骂任何经过我家门口的人，包括但不限于拄着拐棍的七大爷，裹着包被的小婴儿。

就连经过我家门口的小鸡仔，屁股都被我插上了狗尾巴草。

大年三十，我还能撕对门的门联贴到我家门框上。

我妈笑着跟我说：「淘气包，快给你婶贴回去。」

我爸把我举过头顶：「好小子，果然是我的种，都知道往家里捞财了！」

第一个出来打我的，一定是我亲大姐。印象里她很坏，经常管我，欺负我。

「不可以对别人扔泥巴！」

「骂人是不礼貌的，咱们得叫奶奶！」

「不能欺负小动物，它们都很可怜！」

……

我使出吃奶的劲咬她，骂她爸妈，向她吐口水。

经常引来众人的感叹：

「三羔家这娃子，养毁了，白瞎了呀，我看英子这娃有出息！」

「英子这女娃，有当妈的范儿！」

三羔是我爸，真名叫李狗剩。

「三羔」是村里人给起的外号，又因我大姐而得名。

听我三奶奶讲，我大姐七岁就会放羊。

天亮赶羊去山顶吃草，天黑回家，四五个大煎饼就是一天的饭。

那天，羊一如既往地上山吃草。

顷刻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吓得羊惊慌四窜。

大姐浑身湿透，满脸是泥，赶羊回来，二十只羊还剩十七只。

我爸用放羊的鞭子抽她，直至被三奶奶发现阻止。

他把我姐赶出家门，大骂：「该死的败家玩意，咋不把你丢了！死妮子，去给我找，羊找不回来，你他娘的也别回家了！」

我妈只是躲远了哭，从未阻止，不知道是哭丢掉的羊，还是被我爸吓的。用三奶奶的话说，反正不是心疼我大姐。

「这熊羔子，十几条大血子印哟，自己的娃，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啊！」三奶奶坐在马扎上，胸口剧烈起伏，拍着大腿直呼我爸不是人。

从那天起，村里人叫我爸「三羔子」，并逐渐简化为「三羔」。

一开始，我觉得三奶奶不是好人，总爱骂我爸。

后来，她跟我说，我妈生我当天，我爸出门找村里的光棍们打牌。

我妈腹痛难忍，做不了饭，我爸打牌回家，没吃上热乎饭。

于是，他把我妈挤到床前，拳打脚踢。

我妈被打得转入床底，由于肚子太大，卡住进不去，屁股露在外边，我爸就冲着她屁股猛踹。

那时大姐才八岁，吓得跑出去，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底还扎了玻璃碴子。

好在她找到了正在种菜的三奶奶。

如果不是三奶奶及时赶来阻止，大概会是一尸两命。

那天，还是三奶奶给我妈接的生。

家里连条干净的毛巾都没有，只能用家里的烂衣服，擦了一遍又一遍。

满盆的血水，触目惊心。

剪脐带更是潦草。

家里没有蜡烛，只能在房间里点一把柴草，剪刀放火苗上一烤，「咔嚓」一声我就落了地。

我妈生下我后，营养跟不上，不下奶水。

三奶奶把家里积攒的十八个鸡蛋煮熟拿给我妈。

我妈一口气吃了十八个，真的就是十八个。

吃完把蛋皮埋在了门前。

而我爸每天只知道酗酒打牌。

他见人就讲：「女人娇惯，养不出好儿子。」

有次他喝多了，倒在地上发酒疯。

一不小心就发现了门前埋的那堆鸡蛋皮，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我妈一顿暴揍。

满街大骂我妈是馋嘴，花钱吃独食，偷吃鸡蛋，还把蛋皮埋起来。

惹得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

以至于，他每次看到鸡蛋，都要找借口揍我妈。

我妈被打怕了，说是煮了给孩子们吃的。

结果，五个姐姐每人挨了一顿揍，他边揍边讲：「老子都还没吃，赔钱货们就吃没了。」

大姐被打得最狠。

因为我妈说她饭量最大，吃了六个，其他姐姐只能吃下三个。

爸妈的故事听得多了，我就觉得三奶奶越来越慈祥。

懂事以后，我才彻底明白，大姐和三奶奶从来都不是坏人，爸妈才是。

我发誓，以后一定带着姐姐们逃离这个糟糕透顶的家。

倒塌的房屋需要重新翻盖，那时盖三间老式平房需要七八万。

我刚毕业，工资两千左右，爸妈连五千也拿不出。

从初中到大学都是我几个姐掏钱供我读的。

哪里还拿得出那么多钱盖房。

我爸又把希望寄托在大姐身上。

「英子，问你婆婆要个几万，她家开诊所的，这点钱还能拿不出来？」

「爸，真拿不出那么多呀！」

「死妮子，你就哭穷吧，翅膀硬了，管不动你了！」

眼看我爸又要动手，我说：「爸，我上学都是姐姐们供的，你们光攒钱了，还拿不出个十万八万的？」

我爸嬉皮笑脸地说家里没钱。

我说：「要不先盖一间平房，你和妈住，我在外地工作又不回家，等我赚够钱，再盖就是。」

当初，我爸以为隔壁村开诊所的张先生家有钱，才把大姐嫁给他那智力低下的独生子张聪。

但张先生是赤脚医生，无证行医，时常被人举报，生活过得同样拮据。

我爸知道后，还骂他骗了自己。

平日里，大姐一边照顾张聪，一边接济我们，这我爸是知道的。

他听我那样说，回过头又向我抱怨：「都怪你那个小娘儿们，带回家不让干，还把老子瓦房冲塌了，真晦气。

「金宝，以后找娘儿们得长点心，别中看不中用。」

我不由得攥紧拳头，大姐拉住我。

「你和英子商量一下，必须盖三间平房，少一间都不行。

「我现在老了，也该是你们几个养老了，不能白养你们啊。」

我妈把仅存的一丝母爱拿出来：「要不让孩子们缓缓，先盖一间住着？」

「臭娘儿们，你懂什么？」说着就要上脚踢，被我一把抓住。

他努力挣脱手，冲我笑嘻嘻：「哈哈……你小子，我跟你妈闹着玩呢。」

大姐正愁去哪儿借钱，我告诉她，暂盖一间平房，他们不愿意住，就自己盖。

我爸知道是我的意思，再也没提必须盖三间平房的事。

我爸是怕我的，这我知道。

明面上我还是给足他脸面的。

大姐十八岁时，把给我爸买酒的钱弄丢了。

我爸拿起桌上的碗就朝她头上砸，用脚踢她后背。

大姐蹲在地上不吱声，额头鲜血直冒。

糟糕平庸的老家伙，终于在自家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权力的味道。

我从厨房摸了把刀，对着他喊：「再敢打我姐一下，我就砍死你！」

吓得他躲在我妈身后骂我不孝子。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打过大姐。

不久，大姐突然给我一个崭新的书包。

我问她：「哪儿来的？」

「喜欢吗？姐给你买的。」

她说我的书本越来越多，缝制的布包已经装不下那么多书了，所以去集上买了我最喜欢的那款。

在这之前，我的书包是用旧牛仔裤缝制的。

每晚，新书包一定是放我床头的，一睁眼就能看到。

背着书包走在校园里，总能找到机会说：「大姐给买的新书包。」

长大后才明白，买书包的钱是怎么来的。

那个书包，我用到高中毕业都没舍得扔。

大姐给我一个新书包，我渐渐懂事，会鼓起勇气保护她，我爸也开始忌惮我。

所以，我执意要盖一间，我爸也不敢再说什么。

但即使盖一间房平方，也得两万，爸妈的意思，让我们姐弟几个出钱盖。

但我五个姐姐，能联系上的只有三个。

大姐嫁给邻村的傻子张聪，那傻子除了会站着尿尿，其他啥都不会。

所以，大姐一直都没孩子。

张先生得知儿子不能生育后，眼神也不好使了，经常走错房门，一个不小心就溜到大姐房间。

她的婆婆更是尖酸刻薄，时常骂她是不下蛋的公鸡，只顾娘家。

二姐十六岁那年去了外地打工，至今为止，从没回过家，只是每年把我上学的钱打到大姐卡里。

三姐十四周岁就嫁了人，用我爸的话说，「跟剃头的老男人跑了」。

当时那男人四十岁，是我们村东头理发店的老板，拐走三姐后理发店就关了门。

三姐很少跟我们联系，偶尔打钱给大姐。

四姐十二岁时，得心脏病死了，就是现在可以治愈的法洛四联症。

五姐一天学没上，未满十八岁就成了失踪人口。

八口之家，本该是人丁兴旺，子孙满堂。

奈何嫁的嫁，走的走，死的死，逃的逃。

仅剩的亲情道德捆绑下的瓦房，如今也塌的塌。

家散了。

最终，大姐拿出一万，我问同事借了一万，凑够了两万，给爸妈盖了间平房。

大姐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既然走出去，就别回来了。

我带着大姐对我的期待，开始拼搏我的事业。

公司新来一位实习生圆圆，做事总被其他同事训。

总之跑腿的活都是她做。

有次安排她做课件，关键部分出了错，她被直属领导训哭，被同事排挤。

我想到大姐说过，待人要和气点，就没忍心说她，并耐心地帮她改正。

后来，实习期满她就不干了。

几年后，我们公司业务量下降，即将面临裁员，我压力巨大，焦虑到睡不着。

瞒着大姐，我直接辞职，准备进军下家。

日子过得紧张，爸妈时不时地问我要养老费。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接到陌生的电话。

是那个实习生圆圆，电话里，她完全蜕去了实习时期的稚嫩，俨然成为一名合格的职业女性。

她让我去她手下的一个分公司当总经理。

我问她为什么是我。

她说当年她实习时，所有人都可以对她吆五喝六，唯独我耐心地帮助她改正错误，并告诉她怎么做才不挨批评。

我受宠若惊，同时又担心，自己能力有限，不能胜任。

她告诉我：「你的人品和业务能力已经完全可以胜任。」

她对我有信心，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家很有钱，家族企业，关联多家公司。

但是我始终想不明白，她当初为什么要在我们那个公司实习。

大姐收到我的好消息，高兴地天天打电话让我好好干，还打了一千块钱让我吃好点。

大姐太苦了，我没要。

以后每月的工资，我都会抽出一万块钱打给大姐。

我没日没夜地工作，终于把分公司做大做强。

圆圆告诉我，公司能发展这么好，多半是我的功劳，她要给我这公司 10% 的股份，我可以拿公司的分红了。

我明白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我说只要老板给我开工资就行了，股份不敢妄想。

圆圆坚定地告诉我，这是我应得的。

随着业务量的发展，我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赚的钱也越来越多，眼界也变宽了。

最重要的是，离开了那个糟糕的家。

但我始终记得大姐的那句话：待人要和气点。

也因此认识了不少老板。

因工作需要，被几个老板邀请去商务 KTV 谈业务。

对方点了几个小妹助兴，我可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放不开，更不敢抬头看人家小妹。

贫困限制了我的胆量，只是点了几首歌，就在那儿心不在焉地唱。

其中一个小妹，胸前露着两坨，面带虚假的娇羞，坐到我跟前，她夹子音很重。

「大哥你别一直唱啊，好歹摸会儿呀！」

她突然搂着我的脖子，红唇差点碰到我的耳朵，鼻息吹得我发痒。

我有意躲闪，说话变得不利索。

「别，别……摸了，我还是唱会儿吧……」

攻势太猛，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实在受不住，借口去厕所。

厕所门口，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对着一女的上下其手。

女的被胖子挡住，像是喝多了。

胖子一个巴掌扇过去，那女的没站稳坐在了地上。

平时，我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

但最见不得男人打女人。

我想到了我大姐、我妈被我爸打的凄惨场景。

心里很不爽，打女人算什么东西。

实在没忍住，走近劝阻。

「大哥，消消火，咱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打女人。」

「你他妈谁呀，管我？」那胖子瞪着牛蛋大眼，貌似要打我。

我迅速躲闪，地上有水，他滑倒，一屁股坐地上。

外强中干，根本没用我动手。

面前那女的披头散发，衣着暴露。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当她抬头的那一刻，我蒙了。

再浓的妆容，我也能认得出她。

「五姐！」

她貌似比我还要震惊，踉跄地站起来就走。

「五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和大姐都在找你！」

「你走开，我不认识你！」她异常烦躁。

胖子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我气不打一处来，冲着他下三路猛踢一顿。

回包间告诉那几个老板，家有急事需要处理。

随后，我带着五姐离开。

原来，五姐当年并不是失踪。

只因多吃了一个我妈为我爸煮的鸡蛋，就被毒打。

一气之下，她离家出走。

无处可去，又不识字，被男人骗。

被流浪汉欺辱，被卖给老汉当媳妇。

她偷偷逃出来，为了生存，才来到这家 KTV 当陪酒女。

我把五姐安排在公司当保洁员，起码我能照顾她，也有机会教她认字。

大姐知道五姐被找到，喜极而泣，迫不及待地赶来。

我们姐弟三人彻夜长谈。

我给五姐买了新手机，换了新卡，我想尽我最大努力帮助她。

五姐同样对我很重要。

当年，农村旱厕很多连着猪圈，狗都嫌的年纪，我爬进猪圈掉进粪坑，差点溺死。

爸妈下地干活未归，十二岁的五姐拿着扫庭院的大扫帚把我救了上来。

我俩弄了满身的大粪，我爸回家不问缘由，给五姐一顿打……

没有五姐，我早就被大粪溺死了。

所以，既然找到了五姐，我就有责任照顾她。

爸妈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说我发了财，还开了公司。

打电话来，要我打两百万的养老费。

我告诉他们，每月会按时打一千块钱作为养老费，多一分都没有。

他们骂我是狼心狗肺的东西，白眼狼。

要告我不赡养父母。

我冷静地质问他们。

「你不记得是如何打我姐的了吗？」

「哪家老子不打孩子？」老家伙还是那套理论。

我妈关键时刻总是站在我爸那边：「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不能翅膀硬了就不养老呀。」

他们不提还好，一提我气不打一处来。

「我没记错的话，供我上学的是我几个姐姐。妈，你省吃俭用，是供我爸酗酒吧。」

谎言说得太多，或许他们把自己都骗了，只记得自己是如何付出的，暴力对待子女的记忆却自动删除。

「大姐为何嫁给了一个傻子？

「二姐为何从不回家？

「三姐为何宁愿跟着大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走，都不愿待在家？

「四姐为何会死？

「五姐……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不识字，没有一技之长，手无缚鸡之力，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当父母失败成这样，你们从来没有反思过吗？

「大姐不是妈，却早早承担起当妈的责任。

「你们除了给我们生命，给口饭吃，都干了啥，敢不敢把对子女的教育方式如实说出来？」

「老子当年冰天雪地里给你送鞋穿！」我爸又拿出他那句引以为傲的话堵我。

「你酒后总是对别人说，我上初中时，你冰天雪地去学校给我送鞋。

「你确实冒着风雪去了学校，但不是给我送鞋。

「而是提溜着鞋底去学校打我。

「只因我把酒瓶摔碎，你没酒喝了。

「我既然远离你们，就不会再被你们捆绑束缚！

「所以，奉劝你们要求不要太过分，否则我不介意把养老费等价换成辣条和火锅底料！」

我把三十多年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

曾经，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子，我以为爸妈是真正的重男轻女，对我是真好。

儿时我干了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事，他们不但不教育我，还夸我。

慢慢地，我发现，对我发展成长有利的他们阻碍，不利于我身心健康发展的，他们却鼓励。

比如，我爸那些光棍牌友会当着我爸的面，让我叫他们爸。

我爸不但不阻拦，还会哈哈大笑，看我的反应，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我回家告诉我妈，她也笑着说：「叔叔们逗你玩呢……」

是真逗我玩。

大姐告诉我，他们骂你，你就骂回去。

后来，他们再让我叫爸，我会大声答应「哎」。

他们大概觉得没意思了，从此不再让我叫爸。

我能分辨是非曲直，完全靠大姐，靠三奶奶。

而我爸妈只是顶着「父母」头衔的摆设。

他们还一直觉得，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

爸妈大概死都不会明白，我为何如此不孝。

除了每月履行的抚养义务，我想不出可以与他们相处的理由。

爸妈从我这儿得不到好处，转而继续吸血大姐。

大姐婆婆知道后，隔三岔五地骂她：「生不出孩子的赔钱货，不下蛋的公鸡」。

为了摆脱他们，我把大姐接来享福，劝她和傻子离婚。

她说：「张聪虽然傻，但从未想过害咱。你上学那些年，他家确实帮了咱家不少忙。」

我知道大姐的无私付出，但从没有想过她竟有如此觉悟。

张聪爸妈对她不好，她并没有怀恨在心，而是想着他家对我们家有恩。

但现实摆在那儿，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我一直想让大姐过上好日子，最起码能摆脱爸妈，摆脱恶公婆。

我帮她在镇上开了一家餐饮店。

张聪妈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再为难大姐。

我爸没捞到好处，把气全撒在我妈身上，天天干仗。

只要喝酒，就打我妈。

那晚，我妈被打后，突然意识不清，倒地不起。

村里人提议，打 120 去医院。

但我爸非说不用去医院，他下的手，心里有底。

于是，便骑电动车带着我妈去大姐家，说是让她公公张先生给瞧瞧。

结果，半道，我妈从电动车上摔下来。

急救车把我妈拉到医院一检查，急性脑出血，当晚人就没了。

我妈出殡那天，我爸对亲戚朋友讲，我们几个子女都不孝顺，活活把我妈气死了。

若不考虑我妈的葬礼，我一准拉着他在我妈灵堂前磕一百个响头。

我死死地盯着他问：「我妈怎么死的，你心里没点逼数吗？」

我爸或许觉得理亏，没再搭话。

我妈死后不到俩月，他就领着一个老女人进了家门，说是搭伙过日子。

老女人说：「你爸很可怜, 也没个做饭的, 以后我给他做饭，还能有个照应。」

「你更可怜，我爸可是会打人的，弄不好还会被打死, 祝你好运。」这话我终究是没说出口。

只简短地回了一个字：「行。」

我每月的养老费也都进了那女人腰包。

我妈在世的时候，除了买酒买菜时兜里有钱, 其他时间, 兜比脸干净。

我知道后断了她的财路。

老女人再也没说过我爸可怜, 没多久就离开了。

但我爸依旧不改往日作风，整日里酗酒，醉生梦死, 时常带不同的女人回家。

清醒时还不忘催我找媳妇生孩子。

我再次告诉他, 不找了，有阴影，你自个儿找吧。

直至他喝醉酒跑到村口大马路上耍酒疯，被大车碾压, 当场身亡。

货车司机出于人道主义赔偿八十万，我全部给了大姐。

大姐硬塞给我十万, 给五姐三十万，二姐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万，等找到三姐就给她。

我新开了一个账户，把大姐给的十万存下, 想着大姐以后会用到。

父母的离去, 对我们来说, 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只是觉得心里压着的石头落地了。

很多不负责任的父母，给个生命，喂口饭, 能⻓大, 就觉得对你付出了全部。

那就别怪子⼥们，给口饭, 饿不死, 直到老死那一天，就是养⽼。

我们姐弟六⼈，就是爸妈种在地里的麦子, 不⽤浇⽔，不用施肥，靠天生⻓。

等成熟的那⼀刻, 他们只管尽情地收割。

他们生孩⼦，就只是为了养⽼。

不但生⽽不养, 还会倚老卖⽼。

我们家一直都是淤泥厚重的池塘，大姐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

⽽我是近朱者赤，近墨者⿊的「不孝子」。

是大姐和三奶奶把我引向光明, 在她们的影响下，我明辨是⾮，事业有成。

所有的苦难，都变成了一缕清⻛。

最终, 在⼀个阳光明媚的⽇子里，三姐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

我姐把剩下的二十万转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