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津白分手的第六年,他成了享誉全球的鬼才导演,各大电视台为了得到采访他的机会可谓是挤破了头。
那天,我被临时拉来采访他。
我看着写好的台本,僵硬地问:「听说你新电影灵感来源于初恋,那你们分手的原因是?」
周津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轻描淡写笑笑:「我也想知道,要不你帮我问问?」
「她现在就坐在我对面,假装不认识我。」
1
这些年我想过很多与周津白重逢的可能,但绝不是这般毫无预兆。
高架桥上出了连环车祸,负责今日直播访谈的主持人被堵在半路。
距离直播访谈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候,总编直接将台本塞到了我的手中,颇有种病急乱投医的架势:「他很注重时间观念,只给我们预留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你照着台本念就行。」
总编这些年雷厉风行,能让他这般手忙脚乱的事情不多。
我好奇地翻开资料,看到熟悉的名字瞬间顿住——
周津白。
总编没看出我的异样,还在介绍:「鬼才导演,拍戏至今六年从无烂片,拿奖拿到手软,听说是周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啧,这人真是同人不同命……」
我怎么不会认得呢?
六年前,我和周津白不欢而散。
……
我沉默了好一会,最后勉强扯出一抹笑,问:「能不能换人?」
「谈姝,你来电视台这么多年,是时候把握个机会往上升了,周导演的访谈要是做好了,你知道能够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
他把我往前推了一把,继续说:「好了,赶紧去换衣服。」
2
在周津白推门而入的上一秒,我差一点就因为太过煎熬跑路。
他入座后,无数的镜头对准我们。
我听见导播开始倒计时,放空的心绪才渐渐回笼,看见坐在我对面的人,我强颜欢笑:「周导,久仰大名,我是今晚采访你的主持人,谈姝。」
周津白不语,微微颔首表示回应。
六年未见,他比荧幕上更肃冷。
脸色苍白,薄寡的凤眼下有睡眠不足留下的乌青,目光淡漠,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3
周津白有问必答,但惜字如金,大半的问题都已经问完,我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有噱头的回答。
我本想着草草了事也好,也算是不让自己煎熬太久,但视线在看到台本的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倏然顿住——
我艰难抬头,对上他漠然的视线,僵硬地开口问:「听说你的新电影灵感来源于初恋,那你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周津白盯着我,目光似是有几分嘲意。
他没有回答。
气氛就这样静默了好几秒。
在我几欲放弃,想要出声自己圆场的时候,他的声音响起。
「我也想知道,要不你帮我问问?」
「周导说笑了,我怎么会……」
「会认识她」几个字还未说得出口,周津白打断了我:「她现在就坐在我对面,假装不认识我。」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秒,我耳边似是有山风呼啸,什么也听不到了。
现场乱作一团,连导播都忘了将直播中断。
周津白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
全员愕然的那几秒,周津白说:「谈姝,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语气淡淡,却在纷杂的环境中掷地有声。
他的话音刚落,直播的荧幕就黑了下去。
我回过神,假装的冷静终于在此刻把持不住,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4
周津白最后那两句话还是被网友们录屏剪辑出来了,放在网上疯传。
关于我和周津白的词条不到半个小时就冲上了热搜榜。
正当网友们循着蛛丝马迹准备「掘墓」的时候,周氏公关出手,撤掉了所有的热搜。
不到两小时,网上关于我们的词条全变成了黑色。
我的微信里躺满了前来询问的消息,我划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回。
正当我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微信提示我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黑色头像,空白昵称,好友申请栏写的:周。
我手一抖,手机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开始陷入沉思,过往的一幕幕开始在我的脑海放映。
我和周津白的故事说来十分烂俗。
他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却对我一个灰姑娘一见钟情。
他为了我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那么怕冷的人愣是跟着我填了六个北方的大学。
后来,我母亲病重,急需六万块的救命钱。
可我家一直在温饱线边缘徘徊,六万块钱是个能让我家分崩离析的数额。
父亲为了逃避责任,丢下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就带着家中为数不多的财产失踪了。
母亲在夜里偷偷哭了很多次,但白天还是会安慰我:「没事呢小姝。」
那时候,周津白为了照顾我那可悲的自尊心,很少花家里的钱,课余时间陪我到处跑做兼职。
周津白的母亲对此很不满,曾私下偷偷给我塞名片,说我想好了可以联系她。
我向周太太开口索要十万,以离开周津白为代价。
周太太笑意淡淡,却带着不可忽视的轻蔑。
似是在说:「原来在你眼中,我的儿子只值这个价。」
她给了我一张将近八位数的支票,表示:「我除了想让你离开津白,还希望你以后不要与他人提及你与津白的往事。」
为了和周津白断个干净,也为了让母亲更好地接受治疗,我办理了休学手续,连夜搬离了生活了二十年的北市。
但整整一天没有联系上我的周津白还是察觉到了端倪,在我即将登机的时候赶来。
他好像是摔了一跤,往日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沾上了泥垢,额头甚至磕出了血。
「你是要丢下我了吗?」
他第一句话,就差一点打破我好不容易建起的防线。
我没有回答,他眼眶有些红了,颤着声问我:「为什么?」
从小到大呼风唤雨的富家少爷,哪儿受过这样的委屈。
「周津白,分手吧,我们不合适。」
他的泪水就这样砸了下来,可他却嗤笑出声:「你是今天才知道我们不合适?」
「是为了什么?还是为了谁?」
我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多看周津白的眼。
我怕我狠不下心。
「你妈妈给了我好大一笔钱,周津白,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钱。」
「你不要说你也能给我,周津白,兼职的时候你也发现了,不靠家里,你什么都不是。」
周津白揩掉脸上的泪,一字一句地对我说:「谈姝,你真是好样的!」
「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我怕我忍不住掐死你。」
……
往事像是扼在我脖颈上的一条麻绳,力道或紧或松,都会让我沉闷、痛苦,叫我无法忽视。
我回过神,捡起地上的手机。
在好友申请页面选择了「忽略」。
5
我在家躺尸一周后,被苏杨拽出门。
他说有个家宴,需要我配合演戏。
苏杨是我母亲的主治医生。
那年我母亲手术失败,我绝望透顶,哭得数度昏厥,连母亲的后事都是苏杨帮忙操办的。
后来一来二去,他成了我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朋友。
即使是每天忙得像陀螺的苏杨,到了成婚年纪,也免不了被催婚的命运。
为了报恩,我演了他将近三年的女朋友。
凭借精湛的演技,我帮苏杨糊弄了身边所有亲戚。
包厢里都是苏杨的家人,见到我像是见到了亲闺女,纷纷热络地朝我打招呼。
苏杨的妈妈更是迎上前,揽着我的胳膊边走边说:「小姝啊,你再看看,还有什么想要吃的,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太辛苦了?看着怎么又瘦了呢……」
家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有些累,借口要去趟洗手间。
深秋的苏市很冷,我戒烟有些日子了,但此刻很想给自己来一根。
我捏着烟盒犹豫许久,不知不觉站在风口吹了很久的风。
一辆车在不远处停住,刺眼的灯光让我忍不看过去。
车刚停下,门口的服务生就赶忙迎上前,替后排的人开了门。
周津白。
他依旧是一脸的厌世,眼神冰冷,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
明知道自己在暗处,不会被轻易看到,但我还是心虚地转过了身。
心脏跳得飞快。
等人走进去后,我终于抽出一支烟咬在齿间。
但火机怎么也点不上火。
我不甘心地摁了不知道多少遍,「咔嚓咔嚓」的声音让自己本就焦躁的心变得更加烦躁。
突然身前站了一个人。
纤长的手指挑走了我指尖的烟。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顿住一瞬,才勉强忍住想拔腿就跑的心,硬着头皮抬头。
只见周津白拿出火机点上,自己抽了一口。
他很轻地笑了声,问:「见到我就想跑?」
「为什么不同意我的好友申请?」
接连两个问题,我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周津白握住我的手腕,试图将我们的掌心相贴,被我紧握成拳无声拒绝。
他的掌心滚烫如烙铁,像是能够把我烧穿。
「有事吗?」
「谈姝,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怎么区区几百万,就值得你放弃我了?你能告诉我吗?」
「我向你妈妈索要的是十万,周津白,你在我心中,只值十万。」
周津白的眼底像是瞬间淬了冰。
好在下一秒,有人打破了僵局。
苏杨见我太久没回去,出来找我。
「小姝,这位是?」
「朋友。」
趁周津白的力道松弛,我赶忙挣脱他的桎梏,走到苏杨身边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
尔后落落大方地向周津白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苏杨。」
我努力不避开周津白的打量,不过是沉默对峙几秒,我却如同过了好几个世纪。
倏地,周津白像是缓过神,他冷笑了声,问:「他比我有钱?」
「我们马上订婚了,你要来吗?」
苏杨的不发反问杀伤力很大。
周津白看着我的眼神几乎是要吃人。
外人眼里矜贵内敛的周家小少爷。
年少有为的鬼才导演。
不食人间烟火的周津白。
在我面前像是卸掉了所有的面具。
他冲上前,直接一拳把苏杨打倒在地。
「你有什么能耐娶她?」
「你好像管得太宽了。」
周津白抓着苏杨的衣领,指关节都有些泛白。
在他的拳头再次挥下去之前,我赶忙急声制止了这场闹剧。
「周津白!」
「我跟他订婚是我的意思。」
「我爱他。」
周津白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艰难地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愤怒, 和痛苦。
苏杨趁机推开他起身,擦掉自己嘴角的血。
周津白不设防,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昂贵的手工西装沾上灰尘,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六年前的周津白。
也是这样。
不顾形象,委屈又狼狈地看着我。
他像是在确认自己再次被遗弃的小狗。
他猩红的眼眶含着几滴薄泪,好一会才开口:「谈姝,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不要我呢?」
「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了。」
这一刻,我再也说不出任何的狠话。
我的心像是被反复挤压的柠檬,又酸又胀。
我没回答,只是带着苏杨转身离开。
6
为了不让苏家人担心,苏杨没有再回宴席上。
我在药店给他买了药,坐在车里帮他清理创口。
周津白下手不轻,苏杨的嘴角估计要青紫一段时间了。
苏杨一边被我没轻没重的手法疼得龇牙咧嘴,一边问:「那是你前男友?」
我「嗯」了声,反问:「你没事惹他干什么?」
苏杨笑笑,道:「难怪你这些年都一直单着,由奢入俭难呢谈姝同志。」
「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那你看我呢?」
我手上动作一顿,愣怔地抬眼看他。
苏杨的目光炙热又真诚:「谈姝,我是说,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呢?」
在他摸到我的头之前,我下意识地避开。
我仓皇一笑,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苏杨的目光暗了暗,但还是笑意温和:「是我太唐突了,该道歉的人是我。」
7
我在休假结束之际,收到自己升职的邮件。
无论是看工龄,还是看功劳,这次晋升的机会都不该是我。
总编秒回了我的询问,发了好几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跟我解释。
其实简而言之,是因为周津白。
周津白的直播访谈被周氏压了下去,未能达到电视台的预期效果。
但周津白的特助说:「为表示歉意,以后电视台想要对周导进行任何采访我们都会尽力安排,只是有一个条件:必须由谈姝小姐负责。」
总编最后问:「谈姝,你和周津白到底什么关系?」
我垂下眸,心口似是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一寸一寸往里扎,不可忽视的绵密痛感,连呼吸都怅然。
我上网搜周津白的新电影。
新电影《在乎》上映短短半个月,票房就要破四十亿,评分高达 9.2。
电影的宣传片结尾处,有周津白念的几句独白。
「人总是习惯刨根问底,想把一件事情弄明白,想知道对方到底在不在乎你。」
「可每个人在付诸行动之前都会设想过结局。」
「你的难过是对方设想过的存在,只是她是真的不在乎。」
「一厢情愿,全盘皆输。」
他语气淡淡,却又缥缈得像是从留声机里传出来的。
我开始想要了解,我与周津白分开后。
这六年,他在干什么?
周津白或是为了争一口气,他的所有成就,几乎与周氏无任何关系。
网上关于他的采访很少,再加上他回答一贯地惜字如金,我翻了半天,资料匮乏到还不如我脑海中的回忆丰沛。
有一期很古早的采访吸引了我的注意。
周津白早期只是一个在洛杉矶给导演打下手的助力,机缘巧合下结识了非常欣赏他才华的导演,命运的齿轮才开始转动。
主持人问他:「一个人身处异国他乡,有没有想过放弃?是什么让你一直坚持了下来?」
周津白答:「一个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周津白难得回答说上两句话,主持人还想继续问,但时间到了。
周津白毫不犹豫地起身道别。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采访。
那时候网络还不够发达,加上媒体记者都忌惮着周氏,谁也不敢刨根问底。
所以,周津白,如今对我是恨还是不甘心,或是都有?
我曾跟周津白在千年古树前一起许下山盟海誓。
曾在世界之巅对他大声说过我爱你。
也曾在各种节日与他十指紧扣说永远不要分开。
但许下诺言的是我,违背诺言的也是我。
我将周津白的真心,换作碎银几两。
8
由不得等我做选择,同事已经帮我搬好了办公室。
大家熙熙攘攘围着我起哄,让我升职了别忘请吃饭。
我的升职宴进行到很晚,我去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喝多了有些头晕脑胀。
我独自坐在大堂的椅子上休息,才发现苏杨发来的三条消息。
「聚餐会进行到很晚吗?注意安全。」
「不要喝这么多的酒。」
「下雪了,要不要去接你?」
苏杨的最后一条消息发于半个钟之前。
苏市下雪了吗?
我看向落地窗外,才发现外头已经白雪皑皑。
苏市不是每年都下雪的。
我突然又想起了周津白。
他随我去北市读书的第一年冬天,在雪地里徒手给我写名字,当晚就发起了烧。
周津白的室友说,周津白一个人蹲在那里写了我的名字不下一百次,不被冻着才怪。
周津白给我写了不下百次,但只将他觉得最满意的那一张发给了我。
这些年,我无数次复盘我与周津白的感情。
就算母亲没有病危,没有周太太的阻拦。
我和周津白真的能有未来吗?
和周津白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敢想与他的以后。
他可以为了一只表毫不犹豫地刷爆信用卡。
我却连一日三餐的支出都要精打细算。
或许正如周太太对我说的。
「情爱在人的一生之中占据的份量未免太过于微不足道,就算没有我阻止你们,你就有勇气和津白走到最后吗?生活是柴米油盐,不是有情饮水饱,你们从小生活的环境,接受的教育都不一样,很难做到相互理解,更不用说白头偕老。」
……
往事太过纷杂,我不该想了。
我与周津白,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在机缘巧合下短暂碰撞。
那段美好时光,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用极端恶劣的态度对待周津白,只是想将隐患扼杀于摇篮中。
难过只是暂时的。
我无数次对自己说。
我的人生,就该如一潭死水,不要再有任何动荡了。
9
再有周津白的消息,苏市已经迎来寒春。
「鬼才导演或好事将近」的热搜冲上榜首不到五分钟,总编就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希望我能够联系周津白的工作室,以便拿到第一手消息。
我点开热搜,置顶是九张半糊不清的动图。
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亲昵地挽着周津白的胳膊,周津白任由她牵着,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神色纵容。
郎才女貌,大家都在评论区说恭喜。
这个女孩我认得的。
M 艺术馆的创始人,周津白的青梅竹马。
徐宁。
高考那年,她选择出国留学,和周津白偶尔会联系,碰上我在旁边时,还会亲切地叫我「嫂子」。
她从小与周津白情同兄妹,怎么会……
「他们工作室现在拒接了所有媒体的电话,但我想,周导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总编的话将我拉回现实,我把手机放回桌子上,轻声道:「好。」
周津白的特助告诉我,周津白今天在山上拍摄,估计要晚上十点才会结束,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片场,周津白愿意给我十五分钟。
导航显示当前位置到井山距离五十公里。
我挂断电话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材料。
我的助理在一旁给我打下手,突然问:「谈姐,今天苏市显示夜间有大雨,你确定要自己去吗?」
「不是什么大采访,不要浪费这么多人力,我早去早回。」
山上不让车走,苏市的寒春北风瑟瑟,我一下车就被冻得怀疑人生。
等我到山顶时,周津白的特助迎上来接过我手中的物品,低声对我说:「谈记者,周导大概还有一个小时休息,你需要再等等。」
坐在监视器前的周津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手里拿着对讲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色很不好看。
我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瑟瑟发抖,突然听见周津白在外面吼:「宋妮,你他妈要全剧组的人陪你冻多久?」
我被吓得一哆嗦,手中的稿子掉在地上。
周津白的特助刚好送取暖器进来,他替我捡起,略有些抱歉地跟我解释:「周导很少发这么大的火的,是资方临时塞进来的女二演技不过关,我们已经陪着她在这儿 NG 无数次了。」
我笑意淡淡,忍不住问:「那徐宁小姐平时会来剧组探班吗?」
特助似是愣了愣,插上取暖器的电源后才说:「徐宁小姐平日里也很忙,两人很少能有机会碰面,据我所知……」
「谈记者,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等周导结束拍摄后亲自问他,我不大方便替他解答。」
我点头:「抱歉。」
说是一个小时,我一直等到天黑,周津白才一脸不悦地走进来。
周津白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一大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开始吧。」
我将录音笔打开放在桌子上,道:「为保证采访的真实性,方便后期整理,我们的交谈将全程录音。」
周津白嗤笑了声,问:「谈记者一直这么敬业吗?」
「我妈给你的钱不够花?还是你的未婚夫不给你钱用?十几分钟的采访值得你长途跋涉不计前嫌来找前男友。」
我依旧保持着淡笑,答:「周导这么优秀的人都在努力工作,我又有什么理由懈怠?」
「抛开工作,你来采访我,有没有半分私心?」
周津白盯着我,目光灼灼,一时间,我竟分不清这刨根问底的语气,是否全是因为恨意。
「没有。」
周津白靠在椅背上,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他的声音变得细微如雨:「谈姝,我试想过一百种与你重逢后方式报复你的方式。」
「但是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的所有防线都变得不值一提……我对你的爱意,让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只要你说一句想我,我都能既往不咎的,可是你怎么能够,往前走得这么利落?」
他的眼眶湿红,声音也变得哽咽。
就这样,冷冷地睨着我。
我关掉了录音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周津白,你应该往前看。」
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惊雷,接着是倾盆大雨。
我手中的录音笔掉在了地上。
费尽心思做好的心理建设,努力组织的语言,反复修改的采访稿。
在周津白面前,全部土崩瓦解。
我不着痕迹地揩掉自己眼角的泪,梗着脖子哑声道:「周津白,你家世优渥,事业有成,佳人在侧,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非要和我相互折磨?」
周津白将烟头摁灭,语气淡到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谈姝,我往前看不了。」
「如果你嫁给他,我就去死。」
雷雨交加的夜里,我与周津白依旧针尖对麦芒,没有达成和解。
等雨停已经是后半夜。
周津白和我吵完就没再出现,最后是他的特助领着我下山。
天蒙蒙亮,下过雨的山路湿滑难走,我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却还是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
我又怕又疼,瘫坐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
江特助赶忙把我扶起来,忧心地问:「还好吗?」
我的脚踝骨头错位,肿了好大一块,眼下是没办法急着赶路了。
「抱歉,耽误了你的工作。」
「该道歉的人是我,护送你下山是我非常重要的工作,我没有完成好。」
江特助拒绝把我一个人放这边的提议,打电话联系剧组的安保来帮忙。
但来的不只是安保,还有周津白。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随即移到我的脚踝上,本就紧皱的眉直接锁死:「连个路都走不好?」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小腿,又问:「怕疼吗?」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疼也忍着。」
周津白话音未落,他直接握住我的脚踝,「咔嚓」一声,骨头恢复正位。
剧烈的疼痛感传来让我险些缓不过劲。
周津白把我横抱起来,步伐稳健。
他边走边说:「最近的医院有三十多公里,骨头错位太久不好。」
「周津白,我重吗?」
周津白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逗笑:「你还没我剧组里那几架机子重。」
这个怀抱于我而言陌生又熟悉。
冷冽的沉木香,夹着淡淡的烟草味。
是我这些年为数不多的美梦里才会拥有的。
沉寂许久的心在这一刻好像重新注入了新的活力。
我小心翼翼地靠在周津白的胸膛前,合上眼,泪水就开始不自觉地涌出。
我想,就当我又做了一场美梦吧。
10
我是被周津白叫醒的。
他把我抱上车我竟毫无知觉。
我还靠在他的肩膀上睡了一路。
镇上的卫生院医疗设备有限,周津白让江特助直接驱车回到市区。
周津白让护士准备了轮椅,不等我拒绝直接将我按坐了上去:「你说一个不字我直接把你嘴巴封起来。」
「……」
周津白带我做检查,基本是三分钟一个来电。
最后他直接将手机设成了静音。
「我的助理马上就来了,你要是忙可以走了的……」
「你未婚夫呢?」
周津白听到我赶他走,嘴又开始变得歹毒。
我自觉无趣,道:「他还不知道。」
苏杨昨晚上夜班,估计这个点刚回到家。
我并不想麻烦他。
说起来,上次家宴后,我与苏杨的联系就变得少之又少,我总是会下意识地拒绝他的各种邀请。
正当我出神时,我的助理来了。
「谈姐,你……」
「她没挖到我的料,想不开。」
周津白扶着我的轮椅,像是在宣示主权。
小滕讪讪一笑,心虚地和周津白打招呼:「周导,久仰大名。」
「这里有我就行,你回去上班吧。」
「不行!」
我急得差点站起来:「周津白,我不要你……」
周津白直接粗暴地捂住我的嘴打断了我的话,尔后面不改色地对小腾说:「你们可以写我和徐宁的恋情是假的,我正在努力追回我的初恋。」
「你初恋是?」
「谈姝。」
不等小腾缓过神,周津白说完直接将我的轮椅转了个方向带我进了电梯。
我按下心中的烦躁,出言讽刺:「周津白,你是天生贱种吗?昨晚刚跟我吵得不欢而散,今天就上赶着照顾我。」
「对,谈姝,我是想通了。」
「我宁愿做个贱种,也不要再让他有可乘之机。」
周津白说到做到。
医生让我住院观察两天,周津白直接赖在我的病房里不走了,抱着个电脑在我床边处理工作。
忙碌起来的周津白像是又回到了「生人勿近」的状态,键盘敲敲打打,眉头始终没松开过。
苏杨来的时候,我正在因为不想吃苹果但周津白非要给我削苹果跟他拌嘴。
苏杨笑意温和,扬了扬手中的保温盒:「你最爱的芥菜瘦肉粥。」
我并没有告诉苏杨我摔跤的事情。
但这就是他工作的医院,我来找过他很多次,很多医护都认得我,想来他知道也不奇怪。
但我还是有些尴尬:「会不会太麻烦你?」
「小姝同志现在跟我这么客气?好歹我们也是这么多年战友,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不会连我这个朋友都不认了吧?」
苏杨帮我把床上小桌板支起,然后将保温盒打开,热气腾腾的粥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多大个人了,眼睛长头顶了?」
「什么战友关系?」
周津白显然直接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侧头看我:「你们不是要结婚?」
苏杨笑意更甚:「骗你的,可惜不能再骗了。」
「再骗下去,小姝要把我从好友位里剔除了。」
周津白轻呵了声,道:「谈姝,你还挺会演。」
「你和徐宁不也挺会演?」
11
短短三天,我的病房像是景区的打卡点。
电视台的人接二连三地来看我,送来的果篮和花束堆满了墙角。
徐宁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周津白有事回工作室半天还没回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以为是他点的外卖到了。
徐宁挑挑眉,将手中的餐盒放在我的桌板上:「看来我来得真是时候。」
「嫂子尝尝?我在国外自己学的玉米排骨汤。」
她还是这么活泼开朗自来熟……
高中的时候,她帮周津白给我递情书,颇为洋洋得意:「是我指导周津白写的,要是崇拜我的文笔,就答应周津白吧!」
我尴尬笑笑:「我不是你嫂子。」
「迟早的事。」
徐宁倒是不见外,从果篮里挑出一个红苹果开始削皮,又说:「不是给你吃,我自己吃,这段时间减肥饿坏我了……。」
「你来找我是?」
「我和周津白上热搜的时候,我就想来找你了,但是那老狐狸不允许,我忙着来自证啊,他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徐宁很快将果皮削得很长一条,头也不抬地继续跟我唠:「你说周津白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不开窍?照他那样能把我嫂子追回来,我孙子都能上幼儿园了。」
「我是看他孤寡老人实在可怜,所以想来给他助力一下。」
徐宁咬了一大口苹果,口齿变得有些不清楚。
她告诉我,我和周津白分手那年,周津白突然生了场大病,还很抗拒治疗,周母就差跪下来求他,但是没用。
周津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最后从二楼的卧室一跃而下,好在只是骨折,没有伤及要害。
最后他和周母定下了六年之约。
周津白说六年后他如果还是没办法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话,他就回家接受周母的所有安排。
「周津白的手腕内侧有一个文身,是为了遮住刀痕的,可能你还没注意到,他纹后觉得刀痕还是明显,就开始常年戴表。他不靠家里,独自在洛杉矶那两年真的很苦很拼命,想不通就会拿美工刀划自己的手,有一次他割破了脉搏,如果不是我恰好发现……」
徐宁捏着吃到一半的苹果,突然就哭了。
她抱住我的腰,整张脸埋在我的腹部,泣不成声地继续说:「他的卧室里有一张电子照片,是你和他的合照,他被抢救过来后告诉我,那是你们唯一一张合照。」
「这些年你的名字对他而言像是一个禁忌,但又像是支撑他唯一活下去的动力,他有很多次找你的机会,但是都被他以『还不是最佳时刻』一一否决,只是没想到你们重逢得这么突然。」
「嫂子,我真不是故意牵周津白的胳膊,我们没有在一起,你要是还喜欢他,就回头看看他吧,他真的很爱你呜呜呜……」
我的手慢慢放在女孩的头上抚了抚,什么话也说不出。
笼罩于心多年的乌云散开,可为何还是不见朝阳?
12
出院那天,我和周津白的词条再度冲上热搜。
起因是周津白在很多年没有更新过动态的微博账号上发了一篇文章。
他非常详细地描述了我与他的往事,以及我们分道扬镳的这六年时光,他所有的经历。
在文章的结尾,周津白说自己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想起我。
「她不是我一个人的太阳,但她带给过我的温暖,让我熬过了这六年寒冬。」
「我试想过她离开我之后的很多种生活状态,但每年双手合适的愿望,都是希望她平安喜乐。我一边担心她往前走不回头忘了我,一边担心她和我一样止步不前萎靡不振,人总是在矛盾中找到平衡……但不得不承认,时隔六年,她仍是唯一能够照亮我的太阳。」
「她有太多的顾虑,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拒之千里,可是谈姝,你为什么不愿意,鼓起勇气,与我并肩作战一次?」
「谈姝,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那我故事里,你永远是我有且仅有的女主角。」
文章发布不到一小时,M 艺术馆就转发了该条微博:有情人会一次又一次地重逢,祈愿余情未了的每一对恋人,都能鼓起勇气再次相爱。
这一次没有周氏的干预,我和周津白的名字并排挂在热搜上许久。
网友们磕疯了我和周津白的过期糖,纷纷在评论区求我和周津白复合。
我抬眼看去,周津白正站在排队取药的队伍中,在低头回复消息。
或是有感应,他突然转头。
人海茫茫中,我们相视一笑。
朝阳冉冉升起,刚好照在他的侧脸上。
周津白清瘦的面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刻,我想要抱一抱周津白。
告诉他,他才是我的太阳。
13
番外:周津白视角
问了谈姝无数遍,什么时候领证,她都顾左右而言他。
不是说天气不好,就是说日子不合适。
最后我把她灌醉,直接将人拖到民政局。
谈姝什么都不太好,唯独醉酒好。
她醉酒后人迷糊了但脑子还在转,我说什么她都会听。
「周津白,我们去哪儿呀?」
「吃饭。」
「喝完酒为什么要吃饭呢?」
「我想吃。」
谈姝醉眼惺忪,「哦」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周津白,吃饭为什么要拍照啊?」
「是我的粉丝认出我们了,说你真漂亮,想给我们拍个合照。」
谈姝满意地搂紧我的胳膊,笑意粲然地看向镜头:「记得给我开美颜。」
谈姝醒酒时,距离我在朋友圈公布领证消息已经过去八个小时。
她看着微信 99+的「恭喜」,差点以为这个世界疯掉了。
她顶着鸡窝头跑下楼找我,鞋子都穿反了。
我将红彤彤的证件摆到她面前:「早上好,周太太。」
谈姝盯着本子里的内容看了半天,最后指了指本子上的钢印,难以置信地问我:「我们?昨天?领证了?」
「为什么不给我化个妆再去?」
「你昨天喝醉后一直求我娶你,时间紧任务重,委屈你了。」
谈姝并不相信我的鬼话:「周津白,我们能不能离婚再重新结婚?」
「不能。」
我大手一捞,将人抱在怀里,把她的头发勉强捋顺了些,继续道:「我最多答应你,你下次和苏杨吃饭我不吃醋。」
(全文完)
作者:linkkii
备案号:YXXBvZ7KkZ5XAAIzNve9kPUMY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