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雨夜 - 知阅全览

死去三年的竹马似乎重生了。

他顶着校草季淙言的帅逼脸，将被同学霸凌的我抱了个满怀。

「惜惜，别怕，我回来了。」

说实话，我挺怕的。

我怕他想起来，他是我杀的。

「颜惜，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心安理得啊！」

「你还笑？今天什么日子你怎么笑得出来？！」

乔瑾芸再一次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按进泳池里。

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我浑身发抖。

耳畔声音渐渐变形，消散。

我仿佛又回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乔瑾芸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许熠的忌日呗。

突然一股大力扳着我的肩膀，将我拽离那些潮湿泥泞的回忆。

我咳得满眼泪花。

一抬头，就看见校草季淙言那张高清放大版的帅逼脸。

他就像俗套校园小说中从天而降的男主角，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拉起我就走。

经过体育馆的拐角，我终于甩开他的手。

「等、等等，季同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谁知他转过身，将浑身脏污的我抱了个满怀。

「惜惜，别怕，我回来了。」

惜惜。

曾经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那就是许熠。

「你是许熠？开什么玩笑！」

我推开他，头也不回跑进女更衣室里。

明明还是夏天。

季淙言的拥抱仿佛顺着我手臂上的那道疤渗进骨血里。

让我遍体生寒。

换好衣服出来，季淙言居然还等在外面。

我无视他。

他却锲而不舍追上来。

「惜惜，我没开玩笑，我就是许熠。」

「你父母去世后寄住在舅舅家。你舅舅对你很好，但舅妈不喜欢你，你那个混蛋表哥还总想对你动手动脚。」

「我十三岁的时候转学过来跟你成了同桌。你得知我爸妈是地质学家总不在家后，就借着给我补课的名义把我家当成避难所，一当就是五年。」

「你是个路痴，以前在学校教学楼都能迷路，我笑了你大半年。」

「你喜欢阳光，喜欢香蕉味牛奶，喜欢小猫。」

「记得满分吗？高二的时候我们偷偷在学校车库投喂的那只流浪猫，它的名字还是你取的。」

我怔怔看着他。

季淙言说出这些话的神态语气。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以为是许熠回来了。

我下意识去扣手臂上的疤。

「知道这些的又不止许熠一人......」

「那这件事呢？」

他认真看着我。

「高考之后，你偷亲我的事。」

我确实偷亲过许熠。

高考后，北城大学向我发来招生夏令营的邀请。

舅舅欢喜地给我塞零花钱，被舅妈撞见。

舅妈指着鼻子骂我是吸血鬼寄生虫。

我不敢表现出难过，乖巧地拿出纸笔，当着舅妈的面立下借据。

当晚，表哥林永诚用备用钥匙溜进我房间。

他爬上我的床，说给他摸一下，他可以做主不用还钱，要是愿意跟他玩玩，他还可以给我出上大学的学费。

我从梦中吓醒，一脚给他踹下地，拔腿就往家外跑。

后知后觉自己还穿着睡衣拖鞋，头发蓬乱，活像个孤魂野鬼。

漫无目的游荡到许熠家楼下。

这个点了，他家灯还亮着，叔叔阿姨一定又不在家。

敲开门，就见许熠顶着快要拖地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刚通宵打完游戏。

他什么也没问，边打呵欠边给我热了盒香蕉味牛奶，倒头就睡。

攥着手里唯一的那点热源，我突然有些想哭。

我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许熠。

听说许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久后就会向那个女生告白。

借着月光，我偷偷凑近，亲了下他的眼皮。

像一簇蝴蝶短暂停落，倏地受惊，扑啦啦振动翅膀尽数没入我的心脏。

我执拗地去施下一道幼稚的魔法。

要是许熠喜欢的人是我就好了。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原来那晚许熠没有睡着。

他什么都知道。

现在，我不得不去相信一个事实——

我死去三年的竹马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面重生了。

「你真是许熠？」

「嗯。」

「你为什么会回来？」

「我还有些未了的心愿。」

「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飘岔路了，去异世界打了三年怪。」

「那季淙言......哦，就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怎么办？」

许熠看了我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我不会待太久。」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又是这个问题。

我沉默着。

许熠弹了下我的脑袋，弯着眼睛笑。

「笨蛋，你怎么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他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蛋糕。

「生日快乐啊，惜惜。」

有多久没吃过蛋糕了呢。

还记得上回室友过生日，我才刚吃一口就止不住干呕。

绵软的奶油仿佛全变成了粗砺的泥沙。

封堵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许熠点完蜡烛，将蛋糕捧到我面前。

「准备得匆忙，可能有点简陋。」

「寿星，许个愿吧。」

烛光熏得我眼眶发涩。

我试探过，许熠的记忆似乎到夏令营那天就截止了。

闭上眼，我在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许熠不要想起来。

他是我杀的。

许熠又一次出现在我潮湿的梦里。

他双目空洞，流出浑浊的泥浆。

他一遍遍质问我为什么要放开他的手。

我甩开他，手臂撞上陡峭的山岩，霎时鲜血淋漓。

我麻木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因为是你先抛下我的。

许熠，谁让你喜欢乔瑾芸，是你先抛下我的。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苏醒，死死盯着我。

树干上。

岩壁上。

最后长在我的手臂上。

变成一道去不掉的疤。

许熠都飘三年了。

就算他现在的心愿是要跟乔瑾芸人鬼情未了，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助他达成，争取早日把他「送走」。

谁知他约我周末去游乐园玩。

「当初我答应过你，高考后要带你来的。」

他这么说。

结果从过山车上下来，他脚步不稳扶着我，面色惨白。

「许熠，你怎么了？」

「可能是季淙言本人......有些恐高。」

许熠去买冰淇淋了。

「颜惜？」

一道女声叫住我。

是当初替我做过心理疏导的护士姐姐。

「颜惜，真的是你啊，我大老远就认出你和你男朋友了。」

「你男朋友人长得帅，又深情，你出意外的时候是他第一时间报的警，你昏迷也是他一直在医院守着你，担心得不行哟。」

「结果等你一醒他反而要走，还让我瞒着你，不让你知道。」

「我猜那时候你们还在暧昧期吧？」

「现在看到你们终于在一起了，我真替你们开心！」

护士姐姐离开后，我还愣在原地。

我对季淙言仅有的认知是——

他家境优渥，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天之骄子。

偏偏他还不像那些纨绔富二代，严于律己，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城大学，刚入学就被评选为校草。

高冷、寡言。

和许熠的性格几乎是两个极端。

如果不是许熠重生到了季淙言身上，我和季淙言估计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么问题来了。

三年前，季淙言为什么会认识我？

这天没课，我抽空回了趟在校外租的房子。

舅舅车祸去世后，我被舅妈赶出了家门。

没钱交学费。

没有住的地方。

我几乎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往哪走都是绝路。

那时刚开学，新生群里一位好心的学姐知道了我的情况，不仅替我垫付了学费，还给我介绍校内勤工俭学的岗位。

即使我们连面都没见过。

后来正巧她有朋友要换租，就把学校附近这个价格低廉的老房子介绍给了我。

我从床底拖出一个纸壳箱子。

箱身上，黑色马克笔写着三年前的日期，颜惜同学收。

这是我第一次有勇气打开它。

那年夏令营的入营合照早已受潮褪色。

许熠个高，站在最后排。

他身穿白色 T 恤，笑容有点懒散。

相片定格一幕他正勾着身旁男生的脖子冲镜头比耶。

那个男生不是别人，正是季淙言。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我脑中闪过。

可惜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突兀响起的短信提示音打断。

学校助学金名单挂网公示了。

可我的名字却从名单上消失了。

很快，我收到乔瑾芸发来的消息。

「颜惜，这都是你的报应。」

乔瑾芸很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大概源于她在初中学校里众星捧月，但升入高中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被我的成绩压了一头。

从那以后，她开始带着小团体无视我，班上谁和我玩就孤立谁。

我没有把这事告诉许熠。

毕竟他和我的班级隔了大半栋教学楼。

我怕他替我担心，或者嫌我麻烦。

从小寄人篱下，生活过早把我捏成逆来顺受的样子。

高中三年，我都忍了过来。

唯有夏令营那晚。

我撞见乔瑾芸在和朋友炫耀偷换我保送名额的事。

只因她觉得保送进北城大学的名头说出去更有面子一些。

对她而言，那点附带的奖学金不过是她随手买个包的零花钱。

却是我为了不让舅舅夹在中间难做，牺牲无数睡眠时间埋头苦熬的血汗。

我去质问她，她却得意地告诉我许熠向她表白了。

「颜惜，看到了吗？」

「你所有珍视的东西我都会夺走，你比不过我的。」

不过到头来，她还是没能从我身边抢走许熠。

她有多喜欢许熠，就有多恨我。

赶到学生会申请复议助学金名额的时候。

许熠，或者说是季淙言已经在了。

他的声线微冷，眉宇神色有些陌生，让我突然分不清他究竟是谁。

负责此事的副会长被勒令重新核定名单。

而原本和副会长有说有笑的乔瑾芸在一旁一声不吭。

泳池那日我就发现了。

乔瑾芸好像很怕季淙言。

甚至出门时和我擦肩而过，高傲如她吃了瘪也只瞪我一眼就匆匆离开。

所有人都走后，我对季淙言道：「今天......谢谢你了。」

「季淙言是学生会长，我借他的光罢了，怎么样，刚才是不是还挺有模有样的？」

肃冷淡漠的季淙言消失无踪。

又恢复成许熠一贯的温和语气。

「惜惜，发什么愣呢？」

我摇摇头。

什么也没问，只说：「我请你吃顿饭吧。」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眨眼。

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季淙言以为我是被辣的，连忙给我倒水：「你就是这样，又菜又爱吃。」

或许从很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天底下不可能有那么巧合的事。

许熠和季淙言认识，偏偏许熠又重生在季淙言的身体里。

说实话，季淙言真的装得很像。

他对我的习惯喜恶了若指掌。

可他却对许熠本人知之甚少。

就比如那日在游乐园，他买了芒果味的冰淇淋。

而许熠对芒果过敏。

再比如现在。

他不知道，许熠不像他，根本吃不了辣。

雨下得很突然，我们都没带伞。

我提议临时去我住的出租屋里避避雨。

许熠没有重生。

可我也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整颗心脏被雨水淋得发沉，直直往下坠。

假如三年前真是季淙言报的警，会不会是他看见了什么？

在洗手间调整好情绪，推开门，却见到季淙言正踩着梯子替我封窗。

我租的房子位于顶层阁楼。

天窗年久失修，每逢暴雨天都会漏雨渗水。

季淙言半边肩膀都被淋湿了，看起来好狼狈。

目光扫过桌面。

他尚未熄灭的手机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封窗教程视频。

我替他扶住梯子，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回头，正认真忙着手里的活。

「之前说过，我还有些未了的心愿，我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为什么？」

我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从梯子下来，擦干净手，看着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惜惜，因为我喜欢你。」

「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我希望你能幸福，就算我之后离开了——」

我笑了。

按着季淙言的肩膀，把他推到床上。

不太结实的铁床发出吱嘎一声。

掩盖住我心脏狂跳的声音。

「你说喜欢我，正好我也喜欢你。」

我俯身去亲他的唇。

「许熠。」

他的瞳孔颤动了一下，我装作没看见，继续说：

「我不在乎那么多，我只想把握住当下的幸福。」

「许熠，直到你从季淙言的身体里离开前，我们在一起吧。」

季淙言，直到我搞清楚你伪装成许熠接近我的目的，我们在一起吧。

我看到季淙言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他的眼眸黑亮，却又发沉。

他扶上我的后脑，来势汹汹吻过来。

后来，季淙言洗了快十分钟冷水澡。

临走之时，他说这两天有空的话陪他回一趟老城区的高中吧，他有东西要给我看。

季淙言说的东西原来是我和许熠高一时写下的时间胶囊。

那阵子突然很流行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

许熠的信却是写给我的。

季淙言临时接了个电话，跟我打了个稍离的手势。

我坐在长椅上，一点一点拆开信。

许熠的字和他的人一样。

张扬肆意，诚挚又热烈。

暖烘烘的阳光烤在我身上，信中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搅得我脑袋发疼。

浑浑噩噩往校门口走去。

我撞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

「这不是我们北城大学的高材生嘛！」

表哥林永诚吐掉嘴里的烟头，踩灭在地。

「有人说在这边见到你了，我就来碰碰运气，你这个小婊子真能跑，让我好找啊！」

当年给他踹得连夜打 120 看医生，听说那里留下了隐疾。

林永诚不敢把对我做的事告诉家里人，吃了闷亏。

再后来我被赶出家门，想方设法躲着他，他一直没能找到报复我的机会。

林永诚非要耍无赖，逼我还钱。

「我问舅舅借的钱这两年早就还清了。」

他钳住我胳膊，不依不饶。

「还清了？我家白养你这么多年，你他妈说还清就还清？」

「当初肇事逃逸的司机都去警察局自首了，也谈好了赔偿，你偏说车牌号不对，肇事的另有其人。」

「我爸对你还不够好吗？他出事的时候车上还放着给你买的蛋糕，结果你可倒好，根本不让他安息。」

「颜惜，你怎么不跟那个姓许的一起死啊！」

头又开始疼了。

「不，我没有！我只是不想让舅舅走的不明不白！」

夏令营活动的最后一天，下了场始料未及的暴雨。

滞留在山顶别墅时，乔瑾芸告诉我许熠向她表白了。

我正不知所措，舅舅打来电话，说等雨小了他就来接我回家过生日。

下一刻意外发生。

对方全责。

弥留之际，舅舅的话淹没在暴雨中。

我只听清了前半截，像是车牌数字。

通话就此中断，再也无法打通。

慌乱中，我跑出别墅，匆忙下山。

林永诚边骂边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狠狠甩在地上。

余光中，有人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季淙言把我扶起来。

「惜惜，面对这种人渣，你不需要忍着。」

林永诚摸着下巴，啐了口血。

「颜惜，这是你新靠山？也对，毕竟上一个死了——」

季淙言用行动中断了他的话。

第一下挨打是猝不及防，可林永诚毕竟是个混子，没少干架。

他拿出搏命的架势，季淙言也不占上风。

我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举起手机时，心跳早就到了嗓子眼。

「林永诚，我录了音的。」

「一次两次，小时候你骚扰过我的证据，我都录下来了。」

「你要是再不快滚，我现在就把它们发出去，说你是个罔顾人伦的畜生！」

林永诚停了下来。

「我什、什么时候骚扰过你？我那是关心你，你个白眼狼！」

我不理他，低头开始摆弄手机。

见状，林永诚怕了，骂骂咧咧离开。

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我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濡湿。

林永诚是我的噩梦。

曾经的我没有能力反抗，只能一次次逃避。

而今终于鼓起勇气，原来克服它也不是那么困难。

「还好保留了录音，你表哥应该不敢再乱来了。」

我长舒一口气，释怀地笑了。

「我那是骗他的。」

边说边关掉语音备忘录。

「录音是上周老师布置的课堂作业——」

「颜惜，小心！」

「砰——」

我被季淙言扑倒在地。

头脑一片空白，胸腔仿佛塞满了棉絮。

我发不出声音，拼命大口喘气。

不远处，黑色轿车撞到树上，车盖已经冒烟了。

司机人没事，只是晕了过去。

警察认定是刹车失灵导致的意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前一刻，我看见那辆车直直朝我冲了过来。

季淙言给我上药时，我像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自己来！」

我慌忙捂住右手手臂上狰狞的疤。

它曾深可见骨，仿佛从未愈合。

或许季淙言还是看见了，不然他不会问我：「疼吗？」

我装作听不懂，顾左右而言他。

「明明你手臂擦伤比我严重多了。」

我朝他虚伪地笑。

「你别对我这么好了，许熠。」

「你对我这么好，万一我不舍得让你离开了怎么办？」

季淙言深深看着我。

「那就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我都不离开你。」

然而就在第二天，辅导员一个电话把我叫去办公室。

我见到了季淙言的父亲。

他像个精于算计的商人，而季淙言则是他手中一件得意的商品。

他说不赞成我和季淙言在一起。

说我跟他身份悬殊，他将来要联姻的。

还说知道我情况困难，需要申请学校补助，他可以给我一笔钱，还能帮我安排出国交换项目。

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和季淙言分手并远离他。

我趴在天台栏杆上吹风，回想着白天和季父的谈话。

我和季淙言在一起本身就不是因为所谓的爱情，心想要不干脆答应他算了。

身后脚步声急促。

「颜惜，你冷静点！别做傻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猛地扯着胳膊捞到怀里。

听见是季淙言的声音，我索性不反抗了。

仰起头朝他干笑：「怎么会呢，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季淙言不听，依然死死禁锢着我。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天在泳池，你也故意不挣扎......」

我不说话了。

他欲言又止，温声劝我：「惜惜，振作一点，我不想看你继续这样颓丧下去。」

好像有很多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振作一点。

都会好起来的。

好好活下去。

脑内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打架。

好烦，好吵。

想赶快离开这里。

想赶紧结束这种荒唐的关系。

我道：「季淙言，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许熠了。」

季淙言放开了我。

努力维持的开朗阳光面具破裂。

他眼中的暖意一点一点抽空，从许熠变成了他自己。

「你是什么时候......算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冷冷看着他。

「那什么有意义？」

「你的目的是什么？追我？我可没空陪你这种富家少爷玩可笑的角色扮演游戏。」

「还是说，正义感爆棚的季淙言想为许熠报仇？」

「对，许熠是我杀的，要为他报仇吗？现在就来啊！」

到最后，季淙言只会抱住我，重复说着。

「都是我的错，别做傻事，求你。」

被迫冷静下来后，我呆呆抱膝坐在墙角。

「我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你。」

「你答应了？」

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我就该当场一口答应。

我恨自己的犹豫，居然在那一刻产生了动摇。

嘴上却说：「多划算，反正我也没有喜欢过你。」

他自嘲笑了下：「这话可真伤人啊。」

走之前，他拉住我，又挨烫一般松开。

「对不起，颜惜。」

「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我会告诉你的，再给我点时间。」

我和季淙言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分手了。

季父出手大方，看得出来季淙言对他乃至整个季家的重要性。

入秋了，恰逢北城大学校庆。

奖助金受领仪式前，我在后台见到了乔瑾芸。

她穿着主持人礼服走到我面前。

没有以往每一次见面时的剑拔弩张，而是朝我微微一笑。

「颜惜，告诉你一个秘密......」

舞台幕布拉开，场馆里坐满了黑压压的人。

乔瑾芸没有按照主持流程接她搭档的话。

她向前一步，对着台下的校领导、老师和同学说道：

「在这里，我要向大家揭发一件事，我们台上的同学当中，有人杀了人。」

下方顿时传出一阵议论声。

她把话筒依次递到每位同学身前。

「这只害虫......是你吗？」

「是你？还是你？」

大家的脸被投到大屏幕上，每个人都惶恐地摇头否认。

只有镜头给到我时，我不躲不避，表情木然。

乔瑾芸对我说她骗了我，那时许熠根本没向她表白。

而我仅因听信了她的片面之词，被妒火蒙蔽了心神，一念之间害了许熠。

其实在看到那封信时我就隐约猜到，只是不愿接受，不想接受。

是我的错，我从没相信过许熠。

我该为他赎罪。

舞台大灯打在头顶，如同一场正义的审讯。

抬起头，我仿佛见到了许熠，他朝我失望地摇头，转身离开。

我踉跄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

「许熠，别走。」

有人先一步挡在了我身前。

我听见季淙言冷静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是，我杀了人。」

现场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新型整蛊环节吗？这么刺激！」

「季淙言说他杀了人，他是不是疯了？」

校方紧急公关，全部摄像机立马强制暂停校庆录制。

乔瑾芸见音响电源被切断，歇斯底里地把话筒往我身上砸。

「颜惜，你杀了许熠就该为他偿命，你会遭报应的！」

话筒被季淙言挥臂挡开。

「适可而止吧！演得久了连你自己都信了？」

「那件事，你想让在场所有人知道吗？」

乔瑾芸仓皇倒退一步，面色难看。

她咬着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季淙言不再管她，拉起我的手走向舞台边缘，一字一句，扬声对台下所有人道：

「三年前，我开车肇事逃逸致人死亡，事后不知悔改找人顶罪。」

「那位死者就是我身旁这位女生的舅舅。」

「她当时正在参加北城大学夏令营，听闻舅舅噩耗下山却在中途遭遇山体滑坡，她的友人不幸遇难。」

「因我一个人的错误害了两个家庭，我自知罪无可恕，现已向警方投案自首。」

话音落下没多久，场馆外传来警笛声。

警察到了。

我眼睁睁看着季淙言被拷走。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周后，我在看守所里见到了季淙言。

他的头发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消瘦许多。

我们隔窗相望。

他淡淡与我错开视线：「我以为你不会想要见我，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后别来了。」

说着要走。

我叫住他。

「季淙言，这几天我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你在夏令营使用的英文名和当初帮我的学姐的微信名一样，于是我又顺便查了下和她的汇款记录，果然，她也是姓季。」

「你说，这些都是巧合吗？」

他愣了一下，忽然低头笑：「不是巧合，是我疏忽了。」

「原本我只是想尽量弥补你，就对你的生活多了一分关注，那个时候你有困难，我没什么理由不帮你，即使你并不认识我。」

「谁知道后来......这种情感变了质，可能这才是对我的惩罚。」

他看着我，认真看着：「你知道的，颜惜，我喜欢上你了。」

我的眼中渐渐蓄起了泪：「季淙言，不是你。」

短短几个字，他却听懂了。

「别开玩笑，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当众承认？」

「时间对不上的，夏令营的宣传册里，有人拍到那天事故发生时你还在山顶的照片了。」

他略微讶异，没有说话。

「我猜当年肇事逃逸的人是你父亲吧。」

「他看见自己儿子和一个贫困生在一起，以为我接近你是别有图谋，却在调查我时发现我是当年的疑似证人。」

「他怕我总有一天会想起当时的车牌号，所以那天在高中老校区，是他故意支开你又雇人撞我，但见你如此护着我只好临时改变主意用钱收买我。」

「季淙言，错的明明不是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呢？」

季淙言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否认。

「可能我在赌吧，赌我父亲尚存最后一点良心。」

他话音一转。

「颜惜，那你呢？」

「就像你说的，为什么要把别人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你又为什么总固执地认为是你杀了许熠？」

我看着季淙言的眼睛。

像一张来自深渊的网，劈开雨夜浓重的雾气。

笼罩着我，让我无法挣脱。

「乔瑾芸学的心理学，她知道你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遗忘了那些痛苦的记忆，所以三年来，她一直利用你的大脑保护机制潜移默化地暗示你，是你害死的许熠。」

「为......什么？」

「因为她怕你想起来，当年是她故意给你指的那条危路！」

山路、暴雨、忽明忽暗的路灯。

它们在我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但我也有错，颜惜，我并不无辜。」

「明知她不安好心，明明我都听到了却没有阻止，而是觉得聒噪烦扰，我选择了去做那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当有人说外面发生山体滑坡，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你，和因为担心你而追出去的许熠，可惜报警还是晚了一步......」

「颜惜，真相是什么？真的是你放开了许熠的手吗？」

风雨裹挟着泥沙一股脑灌进我脑海里。

混乱着、叫嚣着。

又通过眼泪流出来。

我抱着头：「我不知道......」

季淙言不容我逃避。

「你知道，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我记得参加夏令营时，你原本打算读的不是现在的地理专业吧？」

是啊，我一个出门连路都认不清的人，为什么要读地理专业呢。

或许是执着地想要解开一个无解的命题，又或者......

「颜惜，你不需要背负着许熠的人生而活！」

就连许熠的父母都劝我：

「小熠从小就跟着我们四处跑，他一定清楚那种情况下一个女孩子要强行拉住一个体型比她高大的男生，会使两个人的生存几率都变得十分渺茫。」

「他只是做了那一刻最好的选择，任何一个真正爱你的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有人都在劝我走出来。

可我的灵魂被困在那个潮湿的雨夜。

我在那条山路上无数次奔跑、下陷、坠落。

我走不出来了。

我张了张唇，艰涩开口。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放开过许熠的手......」

即便那时未知全貌的我误解他喜欢上霸凌我的女生。

就算他真的喜欢上了又如何？

就算我的手臂磨破掉，磨断掉。

我也死都不会放开他！

可我在黑暗中感受到他在一点一点掰开我近乎僵硬的手指。

我用虚弱的、颤抖的声音求他。

不要。

不要离开我。

许熠，我们得一起活下去。

我们一起活下去，好吗？

许熠向来听我的话，这大概是他头回忤逆我的意思。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惜惜，我爱你。」

从看守所出来，我大病了一场。

昏昏沉沉去抽屉里拿药，我又摸到了许熠写给我的信。

那封写给十年后的我，却被提前了五年打开的信。

那封我没有勇气读完的信。

......

给十年后的惜惜：

不知道二十五岁的你过得怎么样，还会不会偷偷哭鼻子？

是在为梦想奔波, 还是已经成为一名忙碌的上班族？

惜惜,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在你身边吗？

但至少现在，你正盘腿坐在我面前，穿着松垮的校服, 呆呆咬着笔。

我偷偷看你，但你肯定猜不到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 再等两年。

你喜欢晴天, 等高考后我就挑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向你表白。

如果很荣幸你也喜欢我, 我一定会激动得当场把你抱起来转十个圈。

我们会读同一所大学，然后在校外租一间属于我们的房子。

或许二十五岁的我已经向二十五岁的你求婚，组建我们自己的家。

咳, 说得有些远了。

惜惜, 如果看到这封信时，我在你身边。

我就能很自豪地告诉你，瞧，我从十年前就喜欢我身旁这位美丽的小姐了。

当然, 世事难料。

假如此刻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他也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

我会让这封信变成一个永远的秘密, 默默地、真心地祝你幸福。

......

秋雨寒凉，我以为今夜又摆脱不掉那个潮湿的魇梦。

可窗户被封上了。

季淙言用笨拙生涩的方式让我的世界停止了下雨。

在梦里，十八岁的少年坐在山崖边的枯树上，专注地望着远方。

我在他身后喊他：「许熠，我是颜惜。」

他回头看我, 露出他的招牌笑容。

「惜惜, 往前走吧。」

我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又哭了。

「可哪是前啊？」

「往哪走，都是往前走。」

病好后，我向年级递交了转专业申请。

为了准备专业考试，我几乎不分昼夜地泡在图书馆里。

季淙言赌赢了。

他提交的各种证据确凿, 条条指向季家。

他的父亲不允许他的人生留下污点, 被逼⽆奈自首。

听说有⼈向招生办匿名举报乔瑾芸高考保送的内幕。

校⽅介⼊调查后，乔瑾芸最终被退学处理。

那天她找到我, 在我面前下跪道歉。

「颜惜, 对不起，我没有想害你的，真的, 你原谅我好吗？」

我面无表情拨开她的⼿。

「可你间接害死了许熠。」

或许乔瑾芸这三年来没有⼀天活得安心。

可我不会原谅她。

这是我第一次来墓园看许熠。

许熠向来不喜欢安静，我早该来多陪他说说话的。

季淙⾔在墓前放下⼀束花，递给我一个⽜⽪材质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

「那年参加夏令营合宿时, 许熠错放到我书包里的⽇记，后来我无意打开了它, 才有了此后种种决定。现在，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它交给你来保管。」

指腹下是柔软的触感。

我似乎能看⻅少年在台灯下经年记录着虔诚的爱意。

「颜惜。」

「嗯？」

「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转专业成功了，就是新专业需要从头学起, 最近忙得有些头大。」

「你......如果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永不作废。」

我当然听得懂他的话外音。

一阵⻛拂过，桂花簌簌落下。

我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我在⼼里默默喊了声许熠。

许熠你放心, 我会照顾好⾃己，充满希望地、无所畏惧地⽣活下去。

所以这⼀次我们就好好告别吧。

我朝⻛去的方向挥挥手：「许熠，再见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