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的电话 - 知阅全览

凌晨一点，我接到了初恋白月光的电话。

「还记得我吗？」

「记......记得......」

「嗯......很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还是和原来一样呗，到处跑龙套，给人当替身。」

「我刚看完你的午夜场。」

「我......我演得怎么样？」

「怎么说呢，起码有台词了，虽然只有一句。」

「是啊，有台词了，比原来躺在地上演尸体强多了。」

「......」

「明天要不要出来见一面，我好想你。」

「不......不......不要了，我现在白天都不出门的。」

没等我追问，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呆愣在原地，迟迟没有给她打回去。

「小陈，快他妈的出来，飞机快要起飞了！」

强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上一部戏拍完之后，有一个导演给我发来了邀请，让我去京城试戏。

为了省点钱，我买的是凌晨两点半的机票。

临上飞机前，我去了一趟厕所，刚刚解决完，就接到了陆薇的电话。

我急忙看了一眼表。

糟糕，离飞机起飞就只剩 15 分钟了。

我不敢怠慢，冲出门去，一路快跑，总算是没有误了时间。

在飞机上坐好，强哥就开始数落我。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登机口旁边不就有厕所吗，你干嘛跑那么远！」

「我当时去的时候坑位都满了，我才跑去那边的。」

「好，那陈小龙，我他妈的问你，你知不知道这次的机会对你有多重要！」

「我当然知道了，这次是去试男三号的戏，要是导演瞧上了我就不用再跑龙套了。」

「你他妈的知道还不看表，我要是你，屎拉裤裆里我都得在登机口守着。」

「那......那不是有人给我打电话，我觉得才过去一小会，谁知道这么久了。」

「陈小龙......」

「强哥你不要说了，我看会剧本。」

强哥闭上了嘴，但脸上仍然带着愤愤之色。

我长舒一口气，可算是清静了。

强哥就这点不好，骂起人来没完没了。

我捧起剧本看了起来。

但是精神却始终无法集中，满脑子都是陆薇，一点都看不进去。

既然看不下去，我索性也就不看了，合上剧本，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

不一会，一股困意袭来，我睡了过去。

试戏成功了。

这一段戏就是男三号因为挂念着女主角，听不进课去，但又不得不集中精神去听。

结果被师傅叫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我脑子里想着陆薇，又不得不把心思放到试戏上，把这段戏演得活灵活现。

刚演完，导演就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好小子，就是你了！」

「通知下去，让其他人不用来了。」

我给导演来了个九十度鞠躬，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道：「谢谢您，谢谢您！」

导演冷哼一声，说道：「好好演戏就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男三号的戏份，除了我试戏时演的那一段是文戏，其他的基本上全是武戏。

不是被男一号打，来衬托出男一号的武功高强。

就是被反派男二号打，来衬托出男二号的凶残。

要么就是被女一号和女二号戏弄，来衬托出两位女主角的冰雪聪明。

最后男三号死得也很憋屈，为了救出女一号，被男二号打落山崖而死。

从山崖滚落的这一段戏，我因为滚得太入戏，一时没注意到，脑袋撞上了一块大石头，当场就昏了过去。

听强哥说，导演当时还以为我是演的，说我不愧是演尸体的专业户，死得真专业，一动不动的，真和死了一样。

后来发现我是真昏过去了，剧组一阵鸡飞狗跳。

在大结局，女一号和男一号战胜重重阻碍，有情人终成眷侣。

电影首映的时候，现场的观众都被男女主角的情谊感动得哗哗流泪。

却没人记得我这一片绿叶。

和剧组里认识的新朋友们吃完了饭，回到我租的房子，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嗡嗡嗡。

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电影杀青之后，各种大大小小的庆功宴已经把我折腾得精疲力竭，我其实是不想接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我是陈小龙，您是哪位？」

电话中传出一个温柔的女声。

「啊，我，我是陆薇。」

「就......就是我......我刚看完你新拍的电影，就给你打过来了。」

我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心脏怦怦直跳，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道：「还......还是看得午夜场吗？」

陆薇的声音变得有几分低沉，说道：「嗯，还是午夜场。」

我急忙岔开话题，说道：「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

「怎么说呢，嗯，演得挺好的。」

「尤其是你被师傅叫起来胡言乱语的那一段，我当时都笑出声了。」

「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嗯，还有就是最后那一段，就是你从山崖上滚下来的那一段，你演尸体还是演得那么像，真和死了一样。」

「奥，对了，还有就是你被女主角骗去摘马蜂窝的那一段，你知不知道你演得超棒的，尤其是那种呆呆傻傻的样子，简直就不像是演的。」

「还有，还有就是......」

听着电话那头陆薇的声音，我鼻子酸酸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抽了抽鼻子，问道：「还......还有吗，还有演得好的地方吗？」

陆薇的声音变得有几分慌乱，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哭了？」

我急忙撕了几格卫生纸，擦了擦鼻涕和眼泪，笑道：「哪有啊，这边天气有点冷，我在外面拍戏有点感冒。」

沉默了一会，陆薇柔声问道：「他们又欺负你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磨炼多年的演技都差点没绷住。

缓了好一会，我才说道：「我这次可是男三号，剧组里我可是排得上号的。」

陆薇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我犹豫了一会，问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在原来的地方工作吗？」

陆薇叹了一口气，说道：「还行吧，和之前一样，饿不死，也赚不到钱。」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你一个女孩子要注意安全，我......我最近拍戏也赚了点钱，要不要......」

没等我说完，陆薇就打断道：「我不会要你的钱。」

我焦急地在屋里转着圈，说道：「我......我现在演的是男三号，男三号你懂不懂，我和原来不一样了，我......我能赚好多钱，不差这一点。」

陆薇哭了，哽咽地说道：「我......我不会要你的钱，你拍戏那么累......」

我说道：「我现在演的是男三号，剧组里有专门的人伺候我，那些打戏都是用的替身，我露个脸就能赚到钱。」

这次为了好好表现，所有的戏都是我亲自上的。

陆薇：「呜呜呜......我......我不会要你的钱......」

我听到陆薇哭出了声，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说道：「哎呀，你不要就不要，别哭好不好。」

陆薇渐渐止住了哭声。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最近还没有接到戏，你有空吗，咱俩出来聚一聚，我请客。」

陆薇刚说出一个「好」字，又改口道：「不要了，我白天都没空的。」

我咬着牙说道：「你还在原来那吗，我晚上去找你。」

陆薇留下一句「换地方了」，就挂断了电话。

我吼道：「你在哪，你在哪，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可电话那头只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试着打回去，一直没有人接。

那时候我刚从武校毕业，经人介绍跟着一个剧组去拍戏。

我当时拍得最多的角色就是被某个「大侠」一脚踢飞，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死尸。

我没有台词，唯一出声的机会就是被打飞的那一瞬间发出的惨叫声。

我不甘心一辈子跑龙套，就在仅有的这一点戏份上下功夫。

怎么「飞」得更加自然，怎么惨叫得更加「凄厉」，怎么「死」得更像是一具尸体？

有时候我连饭都不吃，整天就琢磨这个。

直到有一次，我被主角一脚踹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导演大吼一声：「卡！这是拍戏你懂不懂，你怎么能真打，快去看看他，看看他有没有事！」

主角一脸蒙逼，我......我记得我没用力啊！

我心中有几分窃喜，赶忙站起身来，说道：「没事，我没事，刚刚都是我演的。」

导演走到我身边，说道：「现在我给你一拳，你再给我死一遍，我就相信是你演的。」

说完导演轻轻地给了我一拳。

我脸上露出无比痛苦的表情，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腿上不着痕迹地一用力倒飞出去。

「啊啊啊！」

看上去我好像是被导演打飞了一样。

导演把我扶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好小子，一看你就是用心了。」

我挠了挠头，腼腆地一笑。

从那以后，我这个「尸体专业户」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原来我可能是被男二号、男三号或者别的大龙套打死，现在「打死」我的基本是男一号或女一号了。

虽然还是龙套，但是却在龙套的基础上更进了一步。

有一次电影杀青，几个「角儿」组了个局，我也被请去了。

除了剧组里的人他们还叫了很多陪酒女。

那一桌里，我年纪最小，脸皮又薄，他们都很喜欢逗我。

他们会用各种理由让我喝酒。

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就只能一杯一杯地喝，没一会就感到晕乎乎的了。

「小龙，我干了，你随意，要是看得起我，你就喝了，要是看不起我，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迷迷糊糊地举起酒杯，说道：「喝，我喝！」

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把酒杯递到嘴里，杯里的酒洒出来了一多半，把我的衣服弄湿了。

这时候，有个人坐到了我旁边，从我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你们别灌他了，我来陪你们喝好不好。」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我脑子昏昏沉沉的，低着头，呆呆地坐那。

隐隐约约间可以听到陆薇和同桌的那几个人碰酒杯，谈笑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一扭头吐了起来。

「哎呀！」陆薇被吓了一跳。

同桌的几个人也都喝得醉眼迷离，最后是陆薇把我带走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就在陆薇的床上了。

我紧紧抱着陆薇的腰，头枕在......

那是我第一次和异性亲密接触。

心里没有感受到几分旖旎，反倒是充满了惶恐。

我急忙松开了手，缩在了床的一角。

陆薇揉着迷离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醒了？」

陆薇五官精致立体，唇红齿白，头发乌黑且浓密，我不由得看呆了。

见我没有回话，陆薇也不恼，伸手指向一个地方，说道：「你那件衣服我给你洗了洗，晾在那边了。」

我更加不知所措了。

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一个女人给我洗过衣服。

我挺起了胸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陆薇一愣，说道：「我就一陪酒的，不干净的，你要找还是找个干净的吧。」

那天具体和陆薇说了什么，我有些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陆薇调笑我说，昨天晚上还是第一次有男人管她叫「妈」。

遇到陆薇之前，我心里只有钱，只想着工作。

从那天之后，我时不时地会想起陆薇。

那件衬衫我就再也没穿过，想陆薇的时候我就会拿出来看看。

我不知道我对陆薇是一种什么情感。

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

更关键的是我兜里没有钱，也没有家人的支持和帮助根本无法许诺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

小时候家里孩子多，父母养不起我。

女孩没人要，他们就想着把我送出去。

他们把我送人的时候，都是牵着我的手，领着我过去。

我记下路来，然后偷偷地跑回来。

这样搞了好几次，爸妈带我去了车站，说要送我去上武校。

上车、下车，他们折腾了好几次，走了三四天，才到了学校。

交了一学期的学费，他们把我留在了学校。

他们跟我说，我要是考第一，就接我回家。

等到过年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回家了。

就我一个人捧着第一名的奖状，站在车站等着父母。

我等啊等，一直等到了天黑，都没见到他们。

他们这次把我送出来坐得是大巴车，我不知道该坐哪一辆车，不知道怎么回家。

车站的工作人员问我父母在哪，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说，你们给我找辆车坐，我要回家。

他们问我家在哪，我只记得村名，不知道具体是哪。

见我一直哭闹，他把我领到外面，指着外面的车说道：「诺，你看这么多车，哪个是去你家的?」

无数辆车停在那里，人们上车下车，人声鼎沸。

我不知道该坐哪辆车。

后来是武校的老师发现了我，他那一年正好留校，就把我带了回去。

校长见我可怜再加上我成绩好，就免了我的学费，让我继续上学。

我手里没钱，也没再去找过陆薇，只是和她通过几次电话。

后来，我演一具泡在水里的尸体。

因为泡的时间太久，我感冒了。

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给陆薇打了过去。

陆薇赶到我的出租屋里。

喂我吃退烧药，给我用酒精擦拭身体，炒菜做饭......

我拽着她的手，说道：「等我赚了钱，赚了钱，我就把你娶回家。」

陆薇温柔地一笑，说道：「都烧糊涂了。」

那天之后，我俩还是时常联系。

我拍戏更不要命了，多危险的活我都愿意干，只要给钱就行。

攒了一个多月，我终于攒够了钱。

陆薇年轻漂亮又温柔，她一晚上赚的钱是我两三个月的工资。

我去了陆薇工作的夜店，把她叫了出来。

来到陆薇的出租屋的时候，我很拘谨，陆薇表现得很自然的。

她坐在床边跟我说：「你下次不要直接去店里，用电话跟我联系，我能给你打个折的。」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要和你睡。」

「我听他们说，你除了生病，就没休息过，今天我出钱，让你休息一晚。」

陆薇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你平常也很辛苦吧？」

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我抱住了陆薇的腰，说道：「不辛苦......不辛苦......」

那天我俩紧紧拥抱着，说了一宿的话。

从那天起，陆薇去夜店里干活的频率明显降低了，时不时地会约我出去逛逛街。

她赚的钱少了，她的男朋友十分不满意，和她吵过好几次。

是的，陆薇有男朋友，据说是个诗人，每天不是出门鬼混，就是在出租屋里写诗。

陆薇在夜店里的工作还是她男朋友给她介绍的。

凭借男人的直觉，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陆薇不让我说他。

我笨嘴拙舌的，劝不动她。

我和陆薇大吵了一架，互相放狠话再也不联系对方，谁怂谁是孙子。

第二天，我就受不了了。

「奶奶，孙子知道错了。」

「扑哧，哈哈哈，小......小龙，你......你好有意思。」

「那奶奶是原谅我了。」

「嗯嗯，原谅你了。」

后来陆薇的男友给她找了一个开价更高的夜店。

陆薇去了另一座城市，我俩见面的频率明显下降了。

再见面的时候，就是我和强哥等几个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去过生日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自己真实的生日是哪天，就把我入学的日期当成了生日。

从小到大都没人给我过生日，我也不知道生日怎么过，就买了很多酒，找了一家饭店，一瓶一瓶地喝。

喝到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拽了拽我的衣领子。

我回过头去，就见到陆薇拿着一个蛋糕站在我身后。

她皱着眉，说道：「我刚刚路过这里，听见你在过生日，就给你买了个蛋糕。

「就这么一会工夫，你就喝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你还吃不吃得下去。」

我拉住她的手，说道：「喝得下去，喝得下去，我还能喝！」

她扑哧一笑，说道：「谁家蛋糕是喝的呀？」

强哥和另外几个朋友以「家里烧着水」为由，纷纷离开了。

陆薇坐在我身边，插上蜡烛，让我吹灭蜡烛许愿。

我吹熄了蜡烛，说道：「菩萨保佑，希望我以后能够娶陆薇为妻。」

陆薇红了脸，轻轻掐了我一下，说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盯着她，说道：「管他灵不灵呢，我就是要娶你。」

陆薇垂下了头，低声说道：「我不干净的。」

盯着她的侧颜，我轻声说道：「没关系的，我不在乎。」

那天我喝醉了，拉着她说了很久的话。

醒来时，陆薇却早已离开。

要不是强哥他们都说那天确实是看到陆薇了，再加上我脸上沾着奶油，我都怀疑那是喝醉后的幻想。

导演连拍了好几部票房不错的电影，自信心膨胀，想要往国际化的方向发展。

他联系了几个朋友，打算出国闯一闯好莱坞。

因为我演尸体演得太专业，他还专门问了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想要钱，有了钱我才能娶陆薇，我自然是同意了。

在美国一待就是三年。

导演撞得头破血流，最后也没闯出名堂来。

要不是导演家底厚，我们都差点回不来了。

回来之后，导演赶紧上马了又拍了一部电影来回血。

这次我演了一个配角，有了一句正式的台词——「兄弟们！跟我上！」

纷纷扰扰的回忆渐渐退去，对陆薇的思念再次占领了头脑。

我不死心，一直打到了白天，手机都没电了，还是没人接。

我买了一张机票，飞了回去。

陆薇原来工作的地方，以及她可能工作的地方，我都找遍了，但是却没有找到她。

我去她原来住的地方打听，房东都换人了，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苦寻无果之下，我叫上强哥来到了家饭店，一瓶一瓶地喝酒。

喝到最后，泪水、鼻涕、酒水、呕吐物混作一团。

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一旁的护士抱怨道：「先生，您能不能把手松开，我真不是陆薇。」

我尴尬地松开了手，说道：「抱歉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护士翻了一个白眼，说道：「大哥，您能不能跟我说说陆薇到底是谁，为了她，你把我的胳膊都掐紫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强哥从门外走了进来，笑道：「还能是谁，这小子的情人呗，被人甩了就哭成这个熊样了，真他妈的没出息。」

护士眼中燃起了八卦之火，追问道：「哥，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哥自顾自地说道：「当年是他是个穷小子，人家看不上他，现在手里有点钱了，可人家还是看不上他，这小子就哭成狗了。」

我松了一口气，强哥还是有分寸的，没全说出来。

护士有些失望地说道：「就这？没什么更曲折一点故事的了？」

强哥哈哈一笑，说道：「你以为写小说呢。」

护士顿时就对我们失去了兴趣，公式化地嘱咐了我一番，就离开了。

强哥坐在我的病床上，掏出一支烟想要点燃，又想到医院里不能抽烟，把烟放回去，沉吟了一会，说道：「还想她呢？」

我点了点头，说道：「想，做梦都在想。」

强哥叹道：「人家心里有人，你这样弄，连朋友都没法做了。」

我侧过身去，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强哥把我板正，语重心长地说道：「为了她不值的。」

我倔强地说道：「值！」

强哥说：「你俩都好几年没见了，没准人家都结婚了，娃都好几个了，你还回来掺和什么。」

呼吸顿时有点急促了，我说道：「她......她给我打电话了......」

强哥说道：「这能说明什么？」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说道：「强哥你别说了！」

强哥冷笑一声，说道：「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当年她就是出了名的财迷，除了钱什么都不认。」

「她现在给你打电话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见你演电影赚了钱，想从你身上捞点。」

「不是的，不是的，她不是这种人，我说给她钱，她都不要的。」

「陈小龙，我的龙哥，龙爷，这叫欲擒故纵你懂不懂？」

「她和我打电话的时候......」

「停停停，陈小龙你他妈的别说了，我话就说到这，你爱听不听吧。」

强哥又和我唠了一会，就去给我买午饭了，临走前还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这时候我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拿起手机，又给陆薇打了过去。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什么？

怎么就变成了空号了？

昨天晚上还不是呢。

我不信邪，又打了好几次，结果都是空号。

强哥这时候回来了，看到我在拨打电话，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夺过我的手机，骂道：「陈小龙，你他妈的赚点钱容易吗，非得让她骗得你倾家荡产是不是？」

「你要是嫌钱多，就把钱给我，放我这我还能接济你一下，放她那可就真没了。」

这时候强哥也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声音。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强哥顺手就挂断了电话，讽刺道：

「连人家号码都记不住，还好意思说喜欢。」

我说道：「没记错，就是这个。」

强哥咽了口唾沫，问道：「她，呃，陆小姐，啊不，是陆女士真是用这个号码给你打的电话？」

我点了点头，说道：「没记错，就是这个，每次她看完午夜场的电影都用这个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俩每次都聊好久，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空号。」

「我之前约她出来，她一直跟我说白天没有空，她只有晚上才出来。」

强哥闭上双目，双手合十，说道：「菩萨、佛祖、上帝、玉皇大帝保佑，陆女士，我保证再也不干涉您和陈小龙的私事，求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这可不行，我这人最记仇了！」一个尖厉的女声从强哥背后传来。

强哥吓得一个激灵，转过身去，磕头如捣蒜，说道：「您大人有大量，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孩，至今还没有结婚......」

「咯咯咯，没结婚怎么来的孩子。」

之前的护士蚌埠不了，发出了老母鸡般的笑声。

刚才就是她压着嗓子，说的话。

强哥也不嫌尴尬，站了起来，拍了拍腿，笑道：「孤雄生殖不行吗？你个大活人装什么鬼，小心哪天真遇上鬼。」

护士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说道：「都什么年代了，还在信这一套。」

强哥说道：「唉，你可不能这么说，好些东西都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护士还是不信强哥那一套。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没有管他们两个人的争吵。

怎么会是空号呢？

陆薇，难道你真变成鬼了？

我呢喃道：「你变成了鬼，我就当宁采臣，我一个练武的身上的阳气多，你吸两口我也不在意的。」

强哥陪着我又找了她几天，一直都没找到。

我还问了几个「大师」，花了不少钱，也没有结果。

我整宿整宿地失眠，老是担心陆薇会在半夜给我打电话。

但是，没有，自那次以后她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某天半夜，躺在床上，喝了一杯咖啡来提神。

盯着天花板，我长叹一声。

都说女鬼喜欢吸人的阳气，怎么就见不到你来吸我的阳气。

突然，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陆薇，你现在在哪，咱俩见一面好不好，一面就好！」

接通了电话，我赶忙说道。

「呃，小陈啊，是我。」

导演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我不敢怠慢，急忙说道：「对不起，我看错号码了。」

导演说道：「没事的，我现在问你一个事，你最近接戏了吗？」

上一部电影票房极好，有好几位导演叫我去拍戏。

但是因为忙着找陆薇，我都婉拒了。

我说道：「没，还没有。」

导演用带有几分怒气的声音说道：「男一号你敢不敢演？」

我一愣，下意识地说道：「男......男一号？」

导演说道：「对，男一号，那个混蛋玩意耍大牌，他妈的说不来就不来了！」

「直升机都租好了，人员也全都安排好了，结果那个混蛋他妈的不来了！」

「小陈，我看你之前演戏很卖力，演技也很好，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来演男一号？」

这个机会极为难得，我急忙说道：「愿意，我愿意！」

导演倒也干脆，说道：「把你的地址给我，我派人去接你。」

我把地址给了他。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导演派来的司机就到了。

坐上车，他把我载到了一处山地。

导演走了过来，问道：「小陈，剧本有没有看。」

司机把剧本给了我，这一路上，我都在看剧本。

现在我基本已经记住了。

我说道：「记住了。」

导演深吸一口气，说道：「那我现在问你，你敢不敢演？」

我挺起了胸膛，大声说道：「敢演！」

导演说道：「小陈，你现在还没签合同，说退出还来得及。」

我舔了舔嘴唇，说道：「我都想好了。」

导演点了点头，说道：「跟我来，现在你就是男一号！」

导演打算拍出一点新花活来吸引观众。

所以这部电影有很多的危险动作。

就比如现在。

站在直升机舱门旁，听着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噪声，看着下面的如蚂蚁一般的剧组成员，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导演大声吼道：「小陈快跳啊，都等着你呢！」

因为螺旋桨的噪声太大，我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点声音。

这是男一号出场的第一幕，身为基因改造人的男主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冲进地下基地救出了女主。

之前导演找的那位大牌明星就是因为不敢跳，导演又不肯改剧本，俩人就闹掰了。

可现在，悬在半空中，看着脚底，我感到一阵阵的眼晕。

我也怕死，我也不敢跳。

「跳啊，小陈，快他妈的跳啊！」

导演又催促道。

不就是死吗，我烂命一条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一咬牙，站在舱门边大吼一声，跳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间，我仿佛听到右腿传来清脆的断裂声，紧接着就是剧痛。

我不敢浪费这个机会，强忍着剧痛，按照剧本，辗转腾挪，把扮演反派的龙套一个一个地打倒。

最后，我把「昏迷」的女主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远方。

「好了，好了，小陈不用走了，拍完了。」

导演挺着大肚子跑了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赞叹道：

「小陈，你演得太好了，动作一气呵成，尤其是眼神里的杀气和那股不要命的疯劲，简直和真的一样。」

我疼得额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意识已经有几分模糊了，颤声说道：「拍完了？」

导演说道：「拍完了。」

我「扑通」一声坐到在地，女主滚落在一旁，咬着牙说道：「快，快带我去医院，我的腿好像断了。」

导演瞪大了眼睛。

「啊？」

虽然腿断了，但我还是坚持本人亲自出演。

拖拖拉拉拍了将近一年，腿好了，电影也拍好了。

这部电影卖得很火，大街上贴满了我的海报。

各路媒体都不吝赞美之声。

我名利双收，也算是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失眠了，就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的那种。

到了凌晨一点多，我又接到了陆薇的电话。

「恭喜你啊，终于演上男一号了，满大街都是你的海报！」

沉默片刻后，我说道：「陆薇，我想见你一面。」

电话那头的陆薇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说道：「我......我和原来不一样了......」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和你聊聊天，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你见到我会害怕的。」

我坚定地说道：「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传来陆薇的哭泣声。

又过了一会，她让我把地址给她，她说她一会就来找我。

说是一会，可实际上我一直等到了凌晨四点，陆薇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快到了。

我赶忙下了楼。

就见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个人。

戴着墨镜和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肩膀。

是陆薇！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认了出来。

我向她挥了挥手，说道：「陆薇，我在这！」

陆薇打了个招呼，走到了我身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想去抱她，她却直接躲开。

最后我牵住陆薇的手，就往里走。

陆薇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最后也就任由我牵着了。

打开电梯，走进去，陆薇直接走到了我后面。

从手上的触感来看，陆薇还戴了手套。

为什么要戴手套呢？

气氛有些凝重，一点也不像是电话里聊天那样自然、轻松。

电梯到站，我牵着她的手，去了我的房间。

我赚的钱很多，房间很大。

我让她先坐下，我去给她倒杯水。

在客厅里倒完水，端着水杯刚走进卧室。

陆薇带着哭腔说道：「能......能不能把灯关上。」

我没有理会她的要求，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柔声问道：「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陆薇抱住我的腰，把脸紧紧贴在我的胸膛上，开始低声啜泣。

低头看去，我可以看到她额头上有着伤疤。

我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

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薇停止了哭泣。

陆薇低着头，说道：「你......你不要害怕，我现在变得很丑。」

我：「我不怕。」

她伸手摘下了墨镜和口罩，露出了一张完全毁容的脸。

皮肤皱皱的，仿若恶鬼一样。

我没有一点害怕，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心疼地问道：「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陆薇低着头，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那天......那天我晚上我正在看一本小说，就是那种言情小说......」

「然后他回来了......还领着一个女人......他俩抱在一起......」

「......他把钱甩到我脸上让我滚......」

「他说他现在出名了......不能娶我这种不干净的女人......」

「我就去买了一桶油......回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哭了不知道多久......把油浇到自己身上......」

「就......就是那个看门的老头把我救了下来......」

「后来我就看到了一张电影海报......你也在上面......就想去看看......」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就突然想给你打电话......我也没想到竟然打通了......」

「我不想耽误你......就换过一次手机号......」

我把陆薇紧紧地抱进怀里。

「我会娶你的！」

陆薇抬起头看着我，突然用力把我推开。

「不......不值得的......」

「值得！」

紧紧握住陆薇的手，我坚定地说道。

陆薇眼中带着泪，摇了摇头，说道：「就算你现在可怜我，但是你天天看着我这张脸，总有一天你会不喜欢我的。」

「自从我变成了这样，原来的好多朋友都渐渐不和我联系了。」

「我们还是分开吧，就像之前那样，每天用电话聊聊天。」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我把陆薇摁倒在床上，堵上了她的嘴。

陆薇的身上都是大面积烧伤后留下的疤痕，坑坑洼洼，皱皱巴巴，狰狞无比。

但是我不嫌弃！

「啊，歇会吧，天都亮了。」

「再忍忍，再忍忍，再来一会。」

我自幼练武，身强体壮，火气旺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

我俩相拥在一起，沉沉地睡去。

等醒来时，天色已经渐黑了。

陆薇已经穿好了衣服，戴上了墨镜和口罩。

见我睁开了眼，她说道：「谢谢你，但是......我......我真的不想耽误你。」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妙感，伸手想要抓住陆薇。

陆薇灵活地避开了。

她掏出来了一把水果刀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小龙，把你的手机给我。」

我想冲上去把刀夺下来。

陆薇手上稍微一用力，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我不敢动了。

对峙了片刻，我败下了阵来，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

陆薇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刀抵着喉咙，倒退着走出了卧室。

她让我把卧室门锁上。

我担心她做出傻事，只得锁上门。

然后我就听到了她快速跑动的声音。

我一脚把门踹开，却还是耽误了一会时间。

冲到外面，我只见到了陆薇走进电梯的背影。

她把每一层都摁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会在哪一层下电梯。

酒店很大，有四部电梯，六个安全通道。

我不知道该去哪堵她。

疯了似的冲到了一楼大厅，大厅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根本看不到陆薇在哪。

我用酒店大堂的电话通知了强哥等几个朋友，让他们帮我一起找人。

折腾了快一天，最后也没找到。

我都快疯了！

我发动了所有的人脉去找陆薇，寻人启事贴满了大街小巷。

但陆薇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找不到。

强哥跟我说，陆薇搞不好早就被烧死了，你见到的没准是鬼魂。

三年后，我参加了一个公益性综艺节目。

节目组组织了一群明星去给贫困地区的学生送温暖。

综艺拍摄来到了尾声，这是最后一所学校了。

我拿着水果刀削好一个苹果递给一个学生。

一旁的摄像师赶忙摁下快门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

虽然是摆拍，但是节目组带来的捐款却是真的，校方也很乐意配合。

拍摄完成后，节目组的人加班的加班，休息的休息。

我百无聊赖地在这个小村庄里走来走去。

三年了, 我找陆薇找了三年了。

这三年里, 我一直重复着拿出积蓄找人，花光了就去接戏，赚到钱就继续找人这个过程。

因为花钱花得快，我产出了不少优秀作品, 有不少人开始尊称我为「影帝」。

但是......

我一直找不到她。

在报纸上、电视上登寻人启事，请私家侦探, 请一些「朋友」帮忙留意, 能想到的办法我都去干了, 但一直没有结果。

强哥请了一位大师来开导我。

大师开导了我很久，我最后只记住了这一句话——「种善因才能得善果」。

从那之后，我还会把一部分钱捐给希望工程, 还会参加一些公益性的活动。

就比如这一次。

最可惜的是我当年上的武校, 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停办了，我只好给当时帮过我的老师和校长寄过一点礼物去。

他们都有退休金，我送钱他们都不收的。

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幽深的树林。

看了看表, 时间已经不早了，是时候回去了。

叹了口气, 收拢住脑海中翻⻜的思绪，我开始往回走。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循声看去，我⻅到有一个人躲在树后⾯。

尽管三年未⻅，但我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陆薇！是陆薇！

见我看过来她明显是有些慌乱, 扭头就要跑开。

我哪里肯让她跑, 急忙追了上去。

「陆薇, 是你吗，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找你找得有多⾟苦！」

她没有回话，只是闷头往前跑。

追了好⼀会，我们来到了一处湍急的河流旁边。

陆薇背对着我, 站在河边。

我突然意识到了她会干什么。

扑通一声跪下, 掏出⽔果刀抵在脖⼦上。

「陆薇，你过来, 你不过来, 我死给你看！」

陆薇娇躯一颤，僵硬地回头看了⼀眼。

⻅我真把刀抵在了脖子上，她哭道：「你干嘛要这样, 为了我不值的。」

我知道，不能给陆薇喘息之机，必须要热打铁。

⼀咬牙, 往⾃己左手上狠狠刺了一刀。

一刀两洞，疼得我几乎拿不住刀。

⾎呼呼地流了出来。

我说道：「陆薇你过来, 你不过来我就再扎自己⼀刀！」

陆薇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逼我，你找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结婚不好吗, 为什么要喜欢我......」

我一狠心，⼜捅了自己⼀刀。

「陆薇，你再不过来我就捅⼼脏了！」

陆薇挪动着脚步，⾛了过来。

等走近一些的时候, 我从地上跳起，把陆薇狠狠地抱进怀里，附在她的耳边说道：

「这次你可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