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

我和沈行是圈子里出名的恩爱情侣。

我家世不显他扶持，我虚荣他就高价拍下珠宝送我。

他喜欢看我跳舞，我忍着病痛跳了十六年。

我以为我会嫁给他，直到酒吧里他护住那个走路都会平地摔的女生。

我才发现，他不爱我。

可我结婚前夕，他却千里奔赴。

狼狈不堪地红着眼问我：

[令昭，你来真的？]

1

[你这条项链是上周苏富比拍卖行拍出的吧。]

[一个小目标，沈行说送你就送了？]

我低头看了眼脖子上的绿宝石钻链，微微带点羞涩地抿唇一笑。

[可以嫁给喜欢的人，好幸福呀。]

[昭昭你命真好，我蹭蹭。]

我不在意他们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至少这一刻，我很开心。

直到角落的女生突然问我：

[昭昭，这个是沈行吗？]

她举着手机让我瞧。

最开始入镜的是截纤细白皙的手，端着杯酒。

杯中的液体随着颤抖晃动，不难看出她的怯意。

面前的男人轻笑了声，伸手去拉她。

裙摆飞扬，最后稳稳落到男人身上。

女生惊慌失措的脸暴露无遗。

镜头定格在这一刻。

虽然没有拍到全脸，但我太熟悉沈行了。

熟悉到我根本没办法欺骗自己——

那就是他。

我维持不住笑容。

看得出我脸色不太好，有人立刻圆场：

[这都没拍清脸呢，别胡说八道。]

[就是说呀，沈大少爷那么喜欢昭昭。]

我看着她们，轻轻摇头：

[没关系，确实是沈行。]

许是没想到我会认下来，周围迅速沉寂。

我原本沸腾的心，猛地冷却下来。

[能知道具体位置吗？]

[我问问。]角落里的女生嗫嚅着。

几分钟后，她给我发了详细地址。

我低声道了谢，站起身准备离开。

最开始圆场的女生拉住我的手。

[昭昭，你真要去找他吗？]

我扭头看向她。

[那我要怎么办呢？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继续。]

抓着我的手缓慢松开。

她冲我笑了笑。

[那好吧，毕竟他好像很喜欢你呢。]

2

包厢里的空气混杂着酒气和烟草味，昏暗的灯光打在沈行廓分明的侧脸上，眼中笑意浓浓。

他靠在沙发上，身边的女生正依偎着他，听见动静时，仓惶抬起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如此亲密。

一路上，我为沈行找过无数借口。

为他开脱的每一刻，都像凌厉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昭昭？]

沈行见到我时，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皱，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耐：

[你怎么来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刀尖挑开，疼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

不避不让，他竟是一点愧疚与慌乱也没有。

女生从他身边挪开了一点位置，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歉意。

我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平静地不像话。

[怎么？我不能来吗？]

他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文惜，你给她敬杯酒去。]他指着桌上的酒杯。

名叫文惜的女生乖巧起身，她端起桌上的红酒，冲我露出个软乎的笑。

我感觉灵魂抽离出身体，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她神色恐惧地走到我身边。

[令小姐，敬你。]

她哆嗦着举起酒杯。

酒杯上有个唇印，乱了。

我的理智也乱了。

[沈家是破产了吗？]

[连个杯子都得两个人共用，实在不行我给你捐点。]

文惜猝不及防地摔了下，酒水尽数洒在了我的身上。

身上的凉意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对不起，对不起！]女生手足无措地连连后退。

沈行立刻起身，拿过一旁的纸巾，轻声安抚道：[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他的动作自然，就像已经做了无数次一样。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

而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为另一个女生细心擦拭手指时，心底的某处一点点塌陷。

[沈行。]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话一出口，我又觉得可笑。

沈行皱了皱眉，抬眼看我：[昭昭，你需要冷静点。]

[你骂我就算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我几乎要笑出声。

原来，十几年的陪伴换来的评价，就是一句咄咄逼人。

原来，那些我以为亲密无间的时刻，其实根本没有走到过他的心里。

至少，他从来不会为我开脱。

他只会告诉我：[令昭，你以后是要和我结婚的。在外，你代表的就是我的脸面，做事要有分寸不要任性。]

我一直小心翼翼，力求完美。

他们都说我是严于律己的人。

其实，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不容许我出错的人。

[她不是故意的。]我喃喃重复，笑意里满是自嘲：

[沈行，你要是喜欢上谁告诉我一声就行。]

[弄成这样，很恶心人。原则遇上喜欢确实没那么重要了，就比如你现在喜欢上了个连走路都能平地摔的笨蛋。]

沈行似乎被我激怒，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气：

[昭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我一直觉得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独立、自信，可现在……]

他把给她擦手指的纸巾丢到桌上，目光冷淡地看向我：

[你这样，会让我感觉我选错了人。]

我家只有个不入流的小企业，在行业内名声都不盛。

自从和沈家接触开始，我家多多少少吃到了几波好。

我和沈行订婚后，借着沈家的人脉资源，我家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手指不自觉地摸上脖子上的项链。

沈行把它拍下后，第一时间派人送给了我。

我以为他对我是有情的。

甚至幼稚到戴出去对人炫耀。

可能那些瞬间，都不过是我自以为的感动。

他从来没有动容过半分。

我摘下项链，走上前，将它放在桌上。

沈行的目光停留在项链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在闹什么？]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沈行，即便只是普通朋友，我以为这么多年来，你也应该了解我。]

沈行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摘下左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

[这个也还给你。]

我把戒指轻轻放在项链旁边。

[从今天起，我和你的关系结束了。]

沈行的脸色瞬间阴沉。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到让我皱眉。

[你以为离了我，你还是个什么东西？]

我掰开他的手。

[什么都不是也可以。]

眼睛又酸又涩，随时要掉下泪来。

我觉得我应该要做些什么，不然实在委屈。

所以我扇了沈行一巴掌。

极其用力，他的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令昭，你疯了吧？]

沈行忍了又忍，到底没动手。

[令小姐，我知道你有气，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文惜冲了过来，挡在沈行前面。

我也给她了一巴掌。

但没太用力，手扇沈行扇得有点痛。

文惜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沈行把她抱住。

他看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文惜，眼神冰冷地望向我。

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很久以前，他好像也这样挡在我面前过。

太久了。

3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

是妈妈。

[令昭，你怎么回事？沈家那边怎么说沈行要和你退婚，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有多少合作方都是沈家那边的资源？]

其实今天晚上不算冷，但这个时刻，我只觉得手脚冰凉。

忍了很久的泪疯狂往外掉。

我问她：

[妈妈，我做的还不好吗？事事以他为先，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就努力做什么样的人。他说喜欢会跳舞的，我就去学舞蹈。后来脚受伤，医生不建议我继续了。我问你该怎么办？你说宝贝你喜欢就可以。可是我最讨厌跳舞了。]

[我最讨厌跳舞了！]

我抹了把眼泪，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站在街角，等了很久她才说：

[我不是给了你选择吗？难道世界上的每件事都要按你的心意去发展吗？令昭，我有没有教过你遇事冷静，不要太过情绪化。]

听不下去，我听不下去。

通话被我掐断，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站在原地，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很多年前，我和我妈说我讨厌跳舞。

[昭昭不喜欢跳舞吗？]

说这话时，她的脸色很难看，没有一点笑意。

我敏锐地觉察到那不是她要的答案，我说：

[喜欢的。]

妈妈眉开眼笑。

[那宝贝要好好坚持。]

一跳就是很多年。

哪怕身上青紫，哪怕脚肿得高高的，哪怕医生说不建议，哪怕舞蹈老师也皱眉。

我没有放弃。

不被允许放弃。

唯一一点运气，可能就是腿没废掉。

我低头看着手机，我妈发了很多语音条过来。

随机选一条转文字：

【当初逼过你吗？是你自己点头说愿意的，我们问过你意见没错吧。现在一点小事就闹脾气，你这种脾气在外面早饿死了。享受了优渥的生活又什么都不想承担，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你就觉得你委屈，全天下你最了不起，你高高在上，我就容易吗？】

可是妈妈，我没有高高在上，我只是有一点点委屈。

想要你哄哄我。

哄哄我，而已。

4

我和沈行的婚约最开始只是大人口头上的玩笑。

沈行环顾一圈，指着我说:[要那个妹妹，我喜欢她。]

小朋友的戏言逗得在场的大人都发笑。

只是后来他们开玩笑，沈行从没反驳过。

久而久之，戏言成了真。

两家人开始接触，我和沈行订了婚。

最开始我并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

就像我讨厌跳舞一样讨厌他。

沈行浑然不知，或许他知道只是并不在意。

他在我每次生日都送来礼物，在我爸妈为了讨他欢心贬低我时告诉他们:

[你们拥有一个很好的女儿。]

那是我的十六岁生日，我还没有和沈行订婚，因为沈行这一句话我爸妈高兴了很久。

往上走的路千难万难，旁边就有条捷径，只要走上去就能看到一片光明。

我爸妈心动了。

准确来说，心动多年，那刻更甚。

那天晚上，我出去送沈行。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下意识解释：

[没有不高兴呀，我很开心的。]

我笑得很甜，眼睛也弯了起来。

但沈行还是问我：

[我做什么你可以高兴点？]

月亮的光晕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听见很静的夜里，我的心跳。

那一刻，我被月光所蛊惑。

从此，心甘情愿走到他身边。

现在仔细想想，那天月亮肯定也照过我。

可惜，我只看见了他。

我的生活被妈妈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过知心好友。

围着沈行转，好像就成了我生活的重心。

我的练舞时长开始增加，我更少喊痛，我开始学习更多的东西。

走到他身边。

原来都是我一厢情愿。

又或许某个时刻他也有过短暂的心动，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轻轻松松，他就可以收回所有。

5

我独自在街角等了很久，腰和腿都受过伤，我没办法久站。

但还是不想动。

不想回家。

哪里都不想去。

整个人的思绪飘得很远，我想走。

然普天之下，我竟然找不到一个想去的地方。

[还好吗？要不要和我回家？]

温柔的嗓音把我的思绪拉回。

我用了一分半才缓过神来，把视线聚焦。

是那个拉住我手祝我好运的女生。

别人的关心，我总是习惯性说谎。

我说还好呀。

她什么都没问，从包里拿出湿巾纸，在我衣服的脏污处轻擦。

半晌，她抬起头，语气遗憾:

[擦不太掉，那就只能这样了。]

[好晚了，要不要回我那住一晚？]

她补充:[我自己的房子。]

我连她的脸和名字都对不上，我们俩的关系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我有点感冒，这里好冷。]

我脱口而出：[那快回去吧。]

根本不用思考，下意识就说出了这句话。

她笑了笑，默认我同意跟她走。

我没好意思拒绝。

坐上车之后，她问我：

[不太顺利吗？]

[没法告诉我的话，就不说了。]

我觉得好累，防备心降到最低。

[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去找沈行，看见个和他关系很亲密的女生，她不小心把酒泼到了我身上。]

[我和他提了退婚。]

她偏过头看了眼我，呐呐道：

[你是认真的？]

[毕竟这么多年感情。]

我看向窗外呼啸而过的夜景，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么多年了。

我说：

[我对待感情一直很认真。]

我从来没有当成儿戏过。

不管是厌恶还是喜欢，争取还是放弃，我都很认真地做好了。

只不过，好像没人理解我。

6

（沈行视角）

沈行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放心，已经找人接到令昭了。]

他呼出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些。

没过多久，他收到段录音，其中一个声音是令昭的。

[我和他提了退婚。]

[你是认真的？]

[毕竟这么多年感情。]

[我对待感情一直很认真。]

……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文惜见他脸色骤变，轻轻靠过来，仰起脸温声说道：

[令小姐正在气头上，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大家都知道她很爱你。]

沈行没有说话，眉间的冷意却更淡了几分。

是呀，令昭爱他。

这是他无比确信的事情。

他生病，令昭比他更心急。

他喜欢极限运动，令昭害拍却还是愿意陪着他，腿打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咬着牙说不害怕。

每当这种时候，沈行就想笑。

他觉得她真是可爱。

没有人会对这样真挚热切的爱说不，他也不例外。

但是呢，他觉得令昭太爱他了，也不好。

他和文惜又没什么，逢场作戏你情我愿的事，图个乐子而已。

这也值得和他闹？

沈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烦躁地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你哥等会来接你。]

[说了多少遍了，不是小时候了，别靠我身上。]

文惜脸色一僵，很快又露出笑来。

[沈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被后妈送到国外去了。我又不太懂这些，你别太介意。]

听到她这么说，沈行的脸色缓了缓。

听说文惜在国外的这些年过得很是艰难，他不好再说什么。

沈行一沉默下来，文惜自觉没趣，不敢再多言，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他一眼。

他目光沉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文惜试探着道：

[会不会是今天我们玩大冒险的事，被人告诉了令小姐？]

沈行目光移过来。

居然是真的？

文惜心中一窒，意识到令昭在沈行心里并非她想象的那样可有可无。听到她说[令小姐]三个字的时候，沈行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她压下心里的不甘，继续道：

[她可能不太能接受这种玩法，所以生气了。毕竟是坐到了你的腿上，她又不知道我们小时候关系好。]

[令小姐太爱你了，误会也难免。]

文惜的嗓音软绵绵的，刚回国的时候沈行听着觉得她在外许是过得谨小慎微可怜得很，现在听了反而心烦。

沈行站起身来，文惜下意识问：

[沈哥，你去哪？]

[你哥快来了，你自己等。]

沈行没作解释，转身拿起外套就要准备出门。

[可是令小姐毕竟是要和你结婚的，现在这点小事就要你去哄。以后结婚了还怎么得了？]

沈行脚步顿住，文惜又添了把火。

[我看令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差。我的脸现在还痛。]

[沈哥，你的脸看起来比我的更严重，要我给你上点药吗？]

沈行把外套随手丢到沙发上，语气淡漠道：

[不用。]

[是你先把酒泼到她身上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文惜听着这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不是明摆着要她装聋作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全令昭一个好名声吗？

文惜勉强笑了笑，低声答道：

[我知道了。]

7

我在外呆了一晚，让人送了套衣服过来。

和女生道谢后，我出了门。

又在街上晃到很晚，我才回家。

我妈像是等了我很久的样子，视线一直落在门口处。

我弯腰换鞋，她语气平淡道：

[令昭，你让妈妈很失望。]

我低着头，没说话。

沉默很容易激怒我妈，她陡然提高了音量。

[你倒是说话！怎么想的？]

我抬起头，终于对上她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妈妈，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我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吗？临门一脚，你受点委屈你就不要了？]

我妈很不容易，她一路吃了很多苦，才考上大学逃出大山里的家。

她嫁给我爸，是高嫁。

但依旧过得不好，我爸是出了名的不管事，从小就只知道玩乐。婚前他靠父母，婚后靠老婆。

爷爷之所以同意我妈进门，是因为看中了她的能力。我妈承担起了我爸的那份责任，为家里产业忙前顾后，还要忍受亲戚们的冷眼和猜疑。

婚女不是自家女，是外姓女。

外人看来她成功跨越了阶级，生活光鲜亮丽，其实背地里都是不能为人语的辛酸与苦楚。

我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独生女。

老一辈人还有重男轻女的思想，经常拿这件事给她施压，难听的话说了难看的事做了，她从未让步过。

她说，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会把她的所有都给我。

我记得，小时候妈妈过生日，我第一次送她礼物。

她抱着我哭，说她不过生日，说：

[妈妈这一辈子都过得很辛苦。]

[昭昭，可你不能像我一样。]

她在家里，是我爸名义上的妻，是我的妈妈。

但在爷爷奶奶看来，她是生育工具，是不辞辛劳打理家业的免费劳动力。无论做多少，都不会被真正看作家里的一员。

如果我不爱她，就没有人爱她了。

妈妈也爱我。

她爱我。

只是她的爱总是和期待捆绑。

[我那天晚上在聚会，有人给我看视频，沈行拉着个女孩子坐到了他腿上。我想知道是不是误会，就去找他。他和那个女生靠在一起，连避嫌都不肯，解释也没有。那个女生把酒泼到我身上，他给她擦手，说我咄咄逼人说我不可理喻。]

[你打电话过来，就只想骂我吗？]

[你看看你的女儿，看不到我很痛苦吗？]

我妈愣了一瞬，语气柔和了两分：

[昭昭，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任性的后果？有没有想过妈妈怎么办？我经营多年才发展至今的产业可能会因此毁于一旦。]

我看着她，难免哽咽。

[可是，为什么人要这么贪心呢？我们不是已经得到了很多吗？]

我看着她，从我幼时的无能为力到现在的掌控大局。

我看着她，从抱着我哭泣到现在冷眼旁观他人的眼泪。

我看着她，她是我生命的起点。

二十六年前，我和她因为一根脐带相牵。

二十六年后，我和她说：

[对不起，妈妈。]

[令昭，我为你铺了这么长的路。]她闭了闭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妈妈，我一直很听你的话。我知道你不容易，所以我很努力地让你满意让你高兴。但是我永远做不够，你只会肯定我一瞬间，下一个瞬间就要求我更好，不断地把我和别人比较。我和沈行订婚以后，你事事拿他家的要求来要求我，要我处事圆滑要我会讨长辈欢喜，要我遇事冷静要我端庄又要我热忱，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你的儿媳。]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妈妈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尖锐的痛感袭来，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角，一点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飞溅的碎片散落。

意识到自己朝我砸了只杯子的妈妈反应过来，余怒冻在她脸上，她整个人也僵在原地。

她朝我伸手想要检查我的伤口。

[我让医生过来。]

我避开她的手，我妈的动作僵住。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过去。]

[这怎么可以，我送你过去。]

[我说不用！]

我朝她吼。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那我让人送你过去。]

我胡乱抹了把脸，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乱七八糟的一脸。

8

等到医生处理好伤口，我坐到走廊外。

陪着我的姐姐小心开口道：

[我觉得林总是很爱你的，有时候可能爱的方式不对。她一路上都在问我你怎么样了？]

我妈姓林。

这是她的秘书。

没等我说话，从大门口的方向走进来一个人，人未至声先到。

[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是吧？那孩子天生就得学会接受所有来自父母的伤害？]

是沈行。

医院内晚上的灯依旧很亮，他顶着光一步一步走过来。

[怎么弄成这样了？]

沈行皱着眉看我，语气里带着点怜惜的意味。

见我没说话，他半蹲下身子，冲我笑了笑。

[文惜就是朋友家一妹妹，可能那天玩得过了一点。]

[你不高兴，我以后离她远点就是。]

我对上他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琥珀色的眼睛显得好亮，柔和又不失亮泽，仿佛能将人吸进它的深处。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要和我走吗？]

又是这样，像重映电影一样循环的故事。

我伤心，沈行天降。

我看了眼我妈的秘书，心想要么是我妈要么是她，反正两个人总有一个报信的。

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沈行，还是喜欢每次朝我伸出手的人。

我已经不记得是在哪年哪月的哪个日子里了。

我只记得那天我很难过，我在家里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爱。

或者说在这个家里，任何爱都是有条件的。

就像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地抓住眼前的东西，哪怕是稻草一样。

我想到了沈行。

我去找他，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问我怎么了，我胡诌说想见你。

他就笑，眉眼弯弯的。

很是清朗的少年音。

[可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找你。]

其实我当时就快要不顾一切地问他，能不能带我走了。

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

好在没有说。

人有的时候，真的会有一些很可笑的坚持。

我的未婚夫当着我的面为别的女生撑腰，评价我咄咄逼人。

但我还是想，如果他来找我，我要不要原谅他？

从那个祝我好运的女生家里出去后，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我在想，沈行会给我发消息吗？

他会给我打电话吗？

他会来道歉吗？

他会来找我吗？

理智和情绪不断拉扯，我站在中间，理智摇摇欲坠。

情绪上头的那一个瞬间，我想到了很多和他的过去。

是有爱的。

没有爱，我不能支撑这么久。

然后我想，如果他来了，我原谅他。

到了中午我想，如果他给打电话，我原谅他。

我走到了晚上，我还在想，他要是给我发消息道歉，我原谅他好了。

我是个很容易摇摆，很容易原谅所有的人。

一直到最后，我站在桥上，请塔罗师给我看牌。

她们有的说可能性很大，有的说希望渺茫。

等到十一点，我本来还想坚持的。

但是我想想，还是算了。

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话，现在也不应该说出口。

他本来就不会带我走。

所以，我回家啦。

然后妈妈说，我让她失望。

我看着沈行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用啦，我和你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我不太有骨气，怒气褪去之后，眼眶有点热。

沈行脸上的笑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直起身，声音清晰地冷哼了声。

[你想好了？]

[以后可别找我哭。]

嗯，我以前找他哭过。

有时候他耐心足，会安慰我。

我能高兴很久。

有时候他脾气不好，我这边都能听到他把东西砸得噼里啪啦响的声音。

[别哭了，听着烦。]

他其实有很多不好。

不过我爱他的时候，记不太住这些。

现在强迫自己抽离，一下子想起很多不美好的回忆。

他也让我流过很多眼泪。

于是，我说:

[好，不找你哭。]

沈行瞬间沉了脸。

语气里颇有些咬牙切齿。

[令昭，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对你好真不如喂狗。]

被他这么说，我还是有一点难过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都是迟早要面对的，都是我成长的一部分。

秘书姐姐像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问了我几次有没有需要她去做的。

我摇头，又点头。

[送我回家吧，别的没有了。不过保持安静最好，我想睡一会。]

她说好。

9

回家后，我看得出我妈欲言又止。

我走到二楼的楼梯上，本来想明天再说的话，却又忍不住了。

我转过身看她，她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往前走，又看着我停住脚步，扭头看她。

[妈妈，我可能不呆在家里了。]

[我想去别的城市看一看。]

这次她的反应平静许多。

[你想好了吗？你被我锦衣玉食地养了这么多年，如果你离开我就只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就需要为生计发愁。]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我知道妈妈从来不会原地等待，她永远有第二套方案。

我说好。

最终，我们俩以沉默结束了对话。

我不知道离开这里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不知道去新的城市能不能变好，但是我想，总是需要开始改变的。

过去没有，那就现在。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沈行抱住文惜，目光冰冷看向我的时候，我只想逃跑。

但是我能到哪里去呢？

我的家人不支持我这样的决定。

我的人生被安排的太过规整，我没有知心朋友。

就连我想要吐露真心的人，也会在接到我以后，告诉沈行她接到了令昭。

夜里的时候人格外脆弱些，容易吐露真心。

但那些吐露出的真心话，要在白天被我一点一点嚼碎咽回。

以前渴求妈妈的爱，后来渴求沈行的。

这种不在掌控之中的东西，当然要让人难过，让人脆弱。

从沈行和文惜两个人身边离开之后，我试过，人是可以抱住自己的。

我给自己的爱，永远永远不会收回去。

不想跳的舞，再也不用跳了。

沈行不能带我走，但我可以带我自己走。

我能流利地说除母语外的两种语言，英语和法语。

我有不错的学历，有拿得出手的项目经历，最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我有独立于一切的人格。

我可以活下来，并且活得还不错。

下定决心后，做什么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10

从家里出逃后，我换了几个城市生活。

为了省钱，我第一次坐了经济舱，我开始理解我离开时，我妈说我一定会回来的笃定。

不过这次，我厉害的妈妈显然失算了。

我没有回家，我找了份工作，开始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如果沈行没有来找我就更好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我离开家的第二个月末。

沈行出现在我的出租屋门口。

他死死拧着眉。

[你就住这种地方？]

我的心情平和许多，我笑:

[这种怎么了，这种地方也挺好的呀，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不理解。

[你想要落脚的地方我可以给你，无论什么地方都可以。]

[绝对会比这里好千倍万倍，昭昭，你没有必要吃这种苦。]

他看着我，好像真的有点心疼我。

[可是，你不是说对我好不如喂狗吗？]

沈行忍了又忍，像是落败般，同我说:

[气话。]

[其实，我很想你。]

他真的有双很动人的眼睛，我被蛊惑过一次又一次。

[好的，麻烦让让。]

[我要去上班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沈行突然抓住我的手，语气匪夷所思:

[你非要过这种苦日子吗？]

[现在我就在这里，只要你点头，爱情和金钱，全都唾手可及。]

我把他的手掰开。

自从依靠我自己以后，我从未有过的安心。

因为我知道，我自己不会抛弃我自己。

[你可以给别人，我不稀罕你的爱。]

曾经我视为救命稻草的东西，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爱一个人超过自己的话，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比如被蒙蔽双眼，被纂改记忆，被冲昏头脑。

现在想起，我为他在外面游走的那天，我都觉得羞耻。

我居然会想要原谅他。

那晚的月亮照在他的身上，我倾注了我的爱。

可是，月亮明明也照我。

我很少说重话，我知道话说出口就不太好收回。

沈行低下头，忽然又问:

[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回头，轻笑出声。

[我没生气啊，我只是不在乎了。]

身后原本急促的脚步声顿住了。

11

从那以后，沈行总是出现。

赶也赶不走，恶心得很。

我心情不好，骂他：

[你贱不贱啊？]

沈行低着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次又来，再骂。

他却没再躲闪，反而说：

[挺贱的。]

[以前你爱我的时候，我没有那么当回事。我觉得不重要，反正你爱我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我从来没想到你会不要我。]

[你还记得吗？你二十岁出头那年，我在欧洲谈生意，对面代表团很难缠，我当时只想放弃。你听说这对我很重要，就孤身一人买了票就来找我，劝我冷静点再考虑考虑。我后来才知道，你不会法语，怕我知道了内疚，回家就开始学。]他苦笑了下。

[其实令昭，那个时候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往心里去。毕竟你还会讲英语，当时又是在巴黎，再不济还有那么多翻译软件。我还会派人去接你。这些日子我才明白，重要的不是这些，是你愿意来找我，是你怕我内疚而选择隐瞒，是你的心意。]

好久了。

他不提，我都快记不得了。

原来我学法语是这样的契机。

我很烦他。

[我都不记得了。]

[你别烦我了，行不行？]

沈行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他依旧没动，看着我语气平静：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接受。]

我笑出了声：

[接受什么呀？说得好像你很深情，是个苦主一样。]

[拜托，受伤害的人是我诶，你可以少点戏吗？]

我都走出来了。

我可是从原生家庭的魔咒和靠爱救赎的骗局里走出来了，出身比我好千万倍的沈行，从小顺风顺水的沈行，怎么还走不出来？

奇怪。

[令昭，你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再相信我一次？]

我笑了笑：

[怎么样都不可以。]

[你要是真的想我好，别再打扰我了，算我求求你。]

沈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微闪，嘴唇动了动, 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转身就走。

他没追上来, 只是低声道：

[对不起。]

我没回头，一眼都没有。

那些爱与恨都抛却身后。

12

2024 年冬天，广州迎来了最长夏季。

我决定结婚了。

离开家以后，我偶尔会回家, 和我妈的关系终于有点像正常人家。

虽然还差一截。

我妈放弃我以后，全心全意扑在她的事业上。

大抵是事业顺心, 她平和许多。

再接着, 我又换了新的城市, 遇上了很合拍的人，在他面前可以做我自己的人。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和他在一起生活很快乐, 但如果分开, 我也能做好我自己。

他是锦上添花，不是救命稻草。

喜帖发出去，别的人不知道，我家里有点不太开心。

我妈说我嫁了一个不如沈行的人。

[哪里不如？钱权是吧, 林女士，你想卖女儿吗？]

于是她不再多说, 我又喊她作妈妈。

可能时间和距离改变了很多，我理解她的不易和执着。

她开始学着体会我的心情，虽然不知道有几分相似。

但终于，不会逼迫我跳舞，不会认为我八成要饿死在外头。

她开始接受, 她的女儿可能会平庸一生, 无法为她的事业添砖加⽡, 为她的人生赋予新的荣光。

结婚前夕，我听⻅门铃声，却没想到会见到许久未⻅的沈⾏。

我微怔，完全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他。

沈行眼眶泛红, 他的头发乱了, 看起来像是一路奔波⽽来。

他站在⻔口，沉默地看着我, 可分明像有千言万语要说。

[沈行？]我下意识地开口, 语⽓透着股不耐烦：

[你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眼神隐忍地看了我许久。

我正欲关⻔，却听见他说：

[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像是⾮要我亲口承认般。

[是，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嫁给他。]

他的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些许颤抖。

[你真的决定了吗？]

[是认真的吗？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吗？]

我只觉得可笑。

[不然呢？]

沈⾏看着我, 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他垂下眼，嘴⻆很勉强地扯出抹笑来。

[昭昭。]

他这样喊我, 我听见这个称呼不由地皱起眉。

[对不起。]

[我当年要是不那么傲慢就好了。]

沈行说完，脚步踉跄地离开。

我关上门，没有再看。

13

婚礼当天, ⼀切都在按流程进行。

中途，收礼⾦的接待员靠近我，说有一笔特殊的礼金需要我确认。

我跟着她⾛向接待处。

她从同伴那拿过一个信封递到我⼿上，我打开, ⾥头只有⼀张支票。

一张巨额支票，上面的数字让我愣了许久。

[是谁送的？]

她摇头道：[信封上没有署名。]

我翻过去，信封上写了四个字：

【昭昭如愿。】

（完）

备案号:YXXBmpRRXLZepoiyd28aeid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