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走散了

我妹妹在朋友圈发怀孕的消息时，未婚夫韩晔给她点了个赞。

我诧异韩晔什么时候有了我妹妹的微信好友。

走到书房门口想问他，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云清我是爱的，可经不住她妹妹太会勾人。

「孩子怀了就生呗。大不了给云清养，对外就说，云清生的。」

他温柔地笑：「她不能生育，我也是为了她好。」

1

腿突然就无力了。

靠在书房门口，半天都抬不动，像是灌了铅。

该怎么形容那种，本来以为自己活在平静和幸福中，可一秒之内，发现那些都是可笑的假象。

而真相狰狞地举着刀，在你猝不及防时，把你砍到体无完肤的感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突然发现人在极度绝望时，是真的会笑出来。

我以为韩晔是爱我的。

毕竟从十六岁，一路走到二十六岁，整整十年。

他跟所有人都说，我是他这一生唯一的爱。

我们订婚后我体检，查出不孕症，哭着跟韩晔分手。

韩晔红着眼圈搂着我：「咱俩丁克，韩家那边我出面，谁都不敢说你。」

那时候我以为，我亲情缘薄，老天在爱情上全给我弥补回来了。

可现在，我怀疑老天耍我。

我深吸了口气，压住心里的剧痛，转身下了楼。

手机扔在沙发上，再没看医院频频道歉的聊天记录——本来我上楼，还想着顺便告诉韩晔一声，我误诊了。

我没有不孕不育，我们可以拥有孩子了。

但现在，没必要了。

过了一会儿，韩晔下楼，坐在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发：「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韩晔把我搂在怀里，身上有股淡淡的鸢尾花香味。

我闻到好多次了。

可现在我才想起来，我妹妹经常用的就是这款香水。

我不着痕迹地坐远了些，压住想吐的欲望。

也压住我想摊牌的欲望。

我还不能摊牌。至少现在不能。

韩晔挑了挑眉，有些不满：「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我搂不到你。」

他还有些委屈：「搂不着你，我不舒服。」

从十六岁到现在，平时挺拔冷峻的韩晔，在遇上我时，就变得黏人起来，总是要跟我靠在一起。

继承韩家以后，在人前不方便贴着我，也要偷偷用手指勾勾我的手指。

这样依赖我的男人，他现在和我妹妹有了孩子。

我又笑了出来。

人生真是一部不讲逻辑的烂剧。

韩晔靠过来，捏捏我的下巴：「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正想说话，就听见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不是平时的铃声，好像是专属的，是一首讲述爱而不得的歌曲。

我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来电人那里，赫然写着三个字：【孩子妈。】

韩晔匆忙站起来，往远处走了走，压低声音：「怎么了？

「想吃酸的？那你买啊！」

他越走越远，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宠溺：「哦，就得让我买啊？那……满足你吧。」

挂了电话，他已经走到了玄关，边换鞋，边回头跟我说：「公司业务部加班，我做老板的，得去买点吃的给他们打气。

「回来给你带你喜欢的酸枣糕。」

我看着他面不改色的脸庞，想起了十六岁那年，青春稚嫩的少年，曾认认真真看着我。

眼神清澈而单纯：「我怎么可能会骗你呢？你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啊！

「我这辈子，都不会骗你的！否则就罚我，嗯，罚我孤独终老好了！」

真没想到，世上会有回程这么长的回旋镖。

在十年前射出去，整整轮转了十年，旋转着飞回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点了点头，笑了笑：「去吧，不用给我带了。不爱吃了。」

2

那天韩晔很晚才回来。

我妹妹云悦的朋友圈里，又发了一条动态。

她拿着酸枣糕，酸得眯起眼睛，却依然在笑。

配文是：【孩子爸说，酸儿辣女，我这胎先生儿子，下一胎生女儿哦！】

底下我爸评论了一句：【女儿注意身体，要幸福啊。】

继母跟了一句：【唉，希望他能看见你的付出，不要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评论，突然想起我爸当初说的话。

【你当姐姐的，怎么就不能把韩晔让给妹妹呢？不知道大要让小吗？】

我当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也是我爸？」

他没有回答。

好像自从我妈去世后，他眼里就只有妹妹这个女儿了。

我叹了口气，关了朋友圈。

韩晔和任何人偷情，我都可以坦然放下，离开。

可为什么会是云悦。

为什么是把我妈置于死地的人？

眼眶有些发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可我妈去世后，我就不再让自己哭了。

好像是冥冥中知道，已经没有人再像她那样珍惜我的眼泪了。

我从相册中调出妈妈的照片，看了许久。

现在还不能摊牌。为了妈妈，我还得忍。

哪怕万箭穿心，也得生挺着。

我在客厅苦坐，从白天坐到晚上，韩晔一直都没回来。

头疼得厉害，我起身吃了两片止疼片。

恍恍惚惚想起来，年少时我因为家里的事，几夜几夜睡不着，最后头疼得站不起来。

韩晔红着眼圈，坐在冰冷的地上，把我抱在他怀里。

声音都在发抖：「我该怎么让你好受点？」

他在网上查了好久好久，才查到有一家酸枣糕，可以安神，吃了能好眠。

韩晔逃课买了好多好多，放到我的书包里：「要按时吃啊！」

我点了点头，吃了一个，不算好吃。

晚上也没有让我睡得多好。

可那是韩晔的爱，所以我吃到了现在。

哪怕我其实，根本就不爱吃。

我枯坐到深夜，门开了。

韩晔蹑手蹑脚进来，借着月色看清我在客厅后，吓了一跳。

立马打开灯，冲过来。

蹲在我身前，观察我的神色：「你怎么这么憔悴？嫌我回来晚，不高兴？」

我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韩晔笑了，从身后拿出一包酸枣糕：「看，我给你买的！」

可是那包装已经被打开了，明显有人打开吃过，只剩了半袋。

韩晔哂笑：「今天就剩最后一包了，我公司有人想吃酸的，我给她吃了半袋……」

我笑了笑，接过酸枣糕，抬手扔进垃圾桶。

「别人吃剩的，我不想要。」

韩晔怔了怔，脸沉了沉。

继承韩家以后，韩晔的性格也在慢慢改变，曾经的少年气荡然无存。

有了一种上位精英的冷漠与淡然。

可他最终还是勾起唇角笑了：「老婆，明天我一早就去，给你全买回来，好不好？」

我垂了垂眸，没回应，只是上楼：「睡吧，困了。」

3

我抱了床被子，去了客房：「我难受，想自己睡。」

韩晔一听，硬是挤了进来：「不行，你难受我怎么放你自己睡？」

他躺在我身边，时不时摸摸我的额头，像拍孩子一样拍我入睡。

温柔得仿佛他没有跟别的女人在床上，造出一个孩子。

没有想着把这孩子抱回来，塞给我养着。

我闭上眼，死命忍着不听话的泪水，不许它们涌出去。

只是心里很难过，人怎么能，残忍到这个地步。

我一直闭着眼不说话，韩晔以为我睡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也准备睡觉了。

可他手机又响了，还是那首专属铃声。

韩晔愣了下，拿起手机走到门外。

压低了声音：「这么晚什么事？你姐刚睡着！」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韩晔笑了：「才这么点就会折腾妈妈了？肯定是个儿子。」

过了一会儿，又为难道：「不行，我现在去找你，你姐醒来会害怕的，她打小就怕黑。」

似乎在跟那边拉锯战一样，韩晔嘀咕了很久。

最终犹豫了下：「别哭了，我去还不行吗？」

说完，宠溺地笑着，挂了电话。

回来看了我一眼，黑暗中，他甚至看不出我是在睁着眼，安静地看他。

他心急如焚，大步走了出去，也根本没发现，我随后静悄悄起身。

在他开车出门后，也开着一辆车，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一路跟到云家的别墅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车，站在灌木丛后看着。

看着云悦穿着轻薄的睡衣，站在别墅门口，大片皮肤在月色下露着。

看见韩晔，她咬着唇走上前，拉住韩晔的衣角，将他往房里拉。

韩晔没说错，她的眼神是很勾人，勾得韩晔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也低沉不少：「不是说孩子在肚子里踢你吗？」

云悦低着头，娇滴滴地道：「所以需要你这个爸爸来教训他啊！正好我爸妈不在家……」

韩晔呼吸紊乱了：「才三个月，孩子能受得了吗？」

云悦点了点头，下一秒，韩晔一把抱起云悦，走了进去。

很快，卧室的灯亮了，隔着窗帘，能看到韩晔发了疯一样的激情。

听到云悦娇声问：「我和姐姐，你喜欢跟谁？」

韩晔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发狠道：「都跟你有孩子了，你说呢？」

我闭上眼，感受着心脏被狠狠捅穿的痛楚。

我恨的人，都没有伤我至此。

我最爱的人，却让我痛不欲生。

楼上的两人在快乐。

楼下我转身离开。

路上打通了韩晔弟弟的电话：「你出国前，说想娶我，还算数吗？」

那边传来低笑声，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算数啊，怎么，想通了？」

慢条斯理道：「看出韩晔是个伪君子了？」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想通了，我想尽快结婚。」

韩辰淡然道：「一周后我回国。」

我点头答应，挂了电话。

韩辰是韩家谁都管不住的纨绔，被老爷子发放到国外去了。

明明和韩晔是兄弟，可这两人一副生死不相关的冷漠。

可韩辰偏偏总是把喜欢我挂在嘴上，尤其乐意在韩晔面前说。

出国前，他还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是真喜欢你，韩晔配不上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我婉拒了。我以为这就是个无聊的玩笑。

可我没想到，这个玩笑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靠在身后冰冷的墙上，我抬头看着月亮。

憋不住了，眼泪成串地掉下来，顺着脖子打湿衣领。

我必须跟韩家人结婚，借韩家人的势，才能从我爸那儿，要回我妈的骨灰，和她的股份。

以前我以为我会带着爱嫁到韩家。

可现在，我的爱被人扔进泥泞里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

我把身后交缠的两个人抛在脑后，擦干眼泪转身离开。

一起抛下的，还有我这十年，对韩晔的满腔爱意，一片真诚。

4

天亮时，韩晔回来了。

身上带着欢爱后的味道，躺在我身边。

在我睁开眼时，假装刚醒：「老婆，你也醒啦？」

我点了点头。

韩晔下床，为我做早餐。

我从前焦虑抑郁，不好好吃饭，得了胃病。

韩晔为我学着亲手做羹汤，把我的胃病养好。

后来他时不时惹我生气后，做饭讨我欢喜。

我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垂眸问道：「你又没惹到我，怎么突然给我做饭？」

韩晔身子僵了僵，转头跟我笑：「这不是有事跟你商量吗？」

他端出早餐，放在我面前，道：「老婆，你也知道，我们韩家是不允许子孙丁克的。」

我点了点头：「知道啊。」

韩晔叹了口气：「所以，咱俩要是结婚了，能不能领养个孩子？

「我尽量找个像你又像我的，你就当亲生的带大……」

我笑了。

我的异母妹妹和他生的孩子，必然会像我一点，也像他一点。

算盘打得真好啊。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韩晔这么精于算计。

我低了低头：「你不如，去找别人生一个呢。」

韩晔顿时皱眉，审视地看着我，道：「你舍得我跟别人生？」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舍得。」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韩晔松了口气：「你考虑考虑，老婆，韩家这个情况你也知道，我还有个弟弟虎视眈眈的，没孩子不行，受罪的是你啊……」

说起韩辰，韩晔一脸厌恶：「他阴魂不散，成天想着把我拉下来，咱俩得防着他。」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早餐，丝毫没有胃口。

只想等韩晔出门后倒掉。

仿佛是听到了我的心声，韩晔刚坐在我身边，给我递来三明治，他的手机又响了。

那首专属铃声，我突然想起来，云悦在朋友圈发过，名字叫三个人的电影。

倒是很应景。

韩晔挂了电话，面色如常坐在我身边。

我看了眼手机：「怎么不接？」

韩晔喝了口牛奶：「无关紧要的工作事宜，不用管。」

可刚说完，手机又响，这回是微信。

韩晔还是没有看，只是哄着我吃饭。

可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我刚接起来，劈头盖脸问我：「韩晔呢？」

我借机把三明治放下：「找我未婚夫有事？」

我爸噎了噎：「云悦肚子不舒服，想让他带着去医院看看。」

又着重强调：「昨晚好像干了什么体力活，抻着了，这让她干体力活的人也太不像话了……」

韩晔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变，站起身来：「那我带着悦悦去看看吧。」

我挂了电话，看着韩晔着急的背影，开口叫住了他：「韩晔，你记不记得，我妈是怎么死的？」

如果他还记得，那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韩晔的脚步停住了。

缓缓回头看着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5

我继续问他：「我从来没认过云悦这个妹妹，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在意？」

韩晔呼吸一窒，又叹气道：「你怎么还记得这段恩怨呢？

「老是记着这个，对你心态不好。」

我闭了闭眼，笑出了声。

他觉得只是一段轻描淡写的恩怨。

我妈是因为我爸将小三和私生女带回家，被刺激到心脏病发。

我爸挖空了我妈的积蓄和嫁妆，吸干了她的血，去滋养小三和私生女。

她的几十年婚姻，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长期的杀猪盘。

我妈付出了识人不清的代价，赔上了一条命。

可这惨烈的结果，在韩晔嘴里，变成了一段恩怨而已。

明明当初，他会在医院一夜一夜陪着我，守着我妈。

会在葬礼上死死拉住我的手，发誓要一辈子照顾我，替我妈爱我。

只是过了十年而已，那个善良的少年去哪里了。

怎么会在我面前，一脸淡定地说：「再说云悦跟这些恩怨有什么关系。

「她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又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

我笑出了眼泪。

抬手擦了擦眼角：「你口中单纯的小女孩，当初霸凌过我，你忘了吗？」

真的不记得了吗？这么容易忘怀吗？

可当初十六岁的韩晔，最初注意到我，就是在我被霸凌的时候。

云悦带着人，把我堵在小巷里，扯下我的头发，撕掉我的衣服。

把墨水倒进我的嘴里，污物涂在我的脸上。

韩晔冲进小巷，一把推倒云悦，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满是惊诧：「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女孩？」

他去云家接我上学，让全校知道，我是他罩的。

我爸知道韩家的孩子对我另眼相看，立刻把云悦送去了国外。

生怕韩晔为了我报复他的宝贝女儿。

还让我为云悦洗白几句，否则他就扔掉我妈的骨灰。

当时我活在怎样的黑暗中，韩晔是亲眼看见的。

他也是最清楚我抑郁有多严重的。

可现在，云悦在他口中，成了单纯的小女孩。

也是，那是他的，孩子妈。

提起霸凌往事，韩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淡淡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云悦现在不是都改了吗？」

眼泪又一次想要涌上来，被我狠狠压下去。

我深吸了口气：「你快去吧，别说了。」

6

韩晔还想跟我说什么，我转身上了楼。

韩晔在原地停顿了几秒：「云悦是你的亲人，我也是爱屋及乌。」

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在书房，枯坐许久，开始动手收拾我的东西。

衣服、书、笔记本电脑，水杯、抱枕，零零碎碎，我都装在大纸箱里。

装了整整好几箱。

我连一个钥匙扣都不愿意落下。

最起码，将来云悦搬进来时，不会拿着我留下的东西。

和韩晔躺在被窝里取笑我的可笑与可悲。

韩晔出去了整整一天，我就收拾了一天。

晚上满身大汗，洗了个澡睡觉。

临睡前，韩辰给我打电话：「一周时间太紧了，婚纱礼服这些，你抓紧挑，我付钱。」

我点了点头。

他似笑非笑：「都要最好的，别应付。

「我这一辈子，可就结一次婚。」

我愣了愣，在愣神的工夫，韩辰挂了电话。

我闭上眼，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像前几天一样失眠。

也不再难过心痛了。

似乎疼到了极限，人就挺过来，再也不动心神。

我睡到第二天早上，韩晔还没回来。

给我发了条微信：【悦悦肚子不舒服，得陪床，我替你陪着。】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辛苦。】

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把所有的行李都打包好。

然后约了婚纱店的人，上门来量尺寸，挑婚纱样式。

再环顾房间，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一眼就看见墙上的婚纱照。

我和韩晔本来定下的婚礼时间，也快到了。

婚纱照我们都拍好了，挂在墙上。

照片里，韩晔满眼里只有我的身影。

当时摄影师说，没见过韩晔这样宝贝老婆的准新郎。

说我命好。

可算算时间，那时候韩晔已经让云悦怀孕了。

我叹了口气，把婚纱照摘了下来，扔到了储藏室，等着处理掉。

没一会儿，韩晔打来电话，狐疑地问我：「老婆，你没事吧？」

我很奇怪：「我能有什么事？」

他迟疑着说：「昨天你还不想让我见云悦，怎么今天跟我说上辛苦了？」

我轻声笑了：「不是你说的，云悦是我妹妹，你是替我照顾亲人吗？

「我道声辛苦不对吗？」

韩晔沉默了两秒，听着不太高兴：「也对。」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尽快回去，给你买酸枣糕。这回我全包了。」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早就不爱吃了。」

韩晔滞了滞：「那你等我，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接着收拾行李。

发现我手上还戴着订婚时韩晔送我的戒指。

我把戒指摘下，和韩晔送我的所有贵重礼物一起，放在书房的保险柜里。

想了想，我顺便留了一张字条：「祝你和云悦，多子多福。」

关上柜门，楼下响起门铃声。

应该是婚纱店的人来了。

我下楼，刚拉开门，就看见婚纱店的人，和韩晔在门外面面相觑。

女店员惊诧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韩晔。

一时没憋住话：「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直觉，韩晔去过这个婚纱店。

果然，韩晔眼中闪过一抹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冷静下来：「谁让你们上门的？我留这个地址了吗？我要投诉你们。」

说着，他推着我进门，把门一把甩上，把店员关在门外。

「老婆，你听我说，云悦这几天不舒服，闹脾气，我想着哄哄她，就带她去婚纱店拍了套婚纱玩。

「她毕竟是你妹妹，难受成那样，小姑娘就是想穿个婚纱玩，我当姐夫的……」

我又笑了。

难受，所以订套婚纱玩。

我挣脱他的怀抱，去把门打开：「他们是我叫来的，给我定制的。」

韩晔愣了愣来：「你叫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理他，只是在女店员同情的目光下，挑着样式，量着尺寸。

韩晔恍然大悟：「你是为咱俩的婚礼准备的，对吧？

「看我这记性，都快结婚了，婚纱还没弄好！」

我低头不语。

原来他也知道，原定的婚期快到了。

不过也难怪，有了孩子的喜悦，大概能冲淡一切吧。

我默默量完婚纱，又开始看男士礼服的样式，顺便给韩辰挑一条领带。

韩辰给我发来了他的尺码。

看尺码，韩辰属于肩宽腿长，腰又细的身材，穿什么都很出挑。

我挑了一身，让店员按照尺寸去做。

韩晔看了一眼尺码，皱眉问：「你连我的尺码都记不清了？身高肩宽腰围都错了。」

我抬眼，示意店员按原定尺码来。

店员点了点头，带着人回店里赶制。

临走时又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出门后给我发了条微信：【女士，要当心啊。】

我猜，韩晔带着云悦去婚纱店的时候，一定很恩爱吧。

不然怎么让女店员，这么同情我呢。

韩晔不高兴地双臂环抱：「老婆，你怎么连我的身材尺码都记不住了？不关心我了？」

他沉着脸：「你的尺码，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我笑着认了个错：「下次会记清的。」

他笑开了，半开玩笑道：「你不会把别人的尺码记成我的了吧？」

我没回答。

韩晔脸色又沉下去：「为什么不说话？」

他拉着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到我心里去。

最近韩晔总是疑神疑鬼。

我想起了那句话，出轨的人，看全世界都在出轨。

还没等我开口，他突然又注意到我身后空白的墙面。

一下就攥紧了我的手。

「咱俩的婚纱照呢？」

7

我暂时还不想说实话。

我需要和韩辰结婚，不想让韩晔破坏掉。

我低头说：「落灰了，我拿下来清洁。」

韩晔松了口气：「吓我一跳。」

他松开领带，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仿佛真的度了个劫。

我静静看着他，突然很想问：「你为什么总是紧张，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韩晔不回答，抓着我的手不放。

可这一抓，他眉头又皱了起来：「你的订婚戒指呢？

「你除了洗澡，都不会摘的，去哪了？」

他满脸的狐疑，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那是很少会出现在韩晔这种天之骄子脸上的神情。

他急促地问：「老婆，你的戒指怎么也摘了？」

我低头道：「戒指也脏了，送去保养了。」

我抬头看着韩晔：「都脏了，都该刷一刷了。」

韩晔打量我，眉头越皱越紧：「老婆，我心里不踏实。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一点一点把手挣脱出去，淡淡道：「是吗？

「那你得找找你的原因了。我一切正常。」

不就是撒谎，其实我也会的。

我妈没了以后，我为了能争取到资源上学，能在家活下来，早就学会撒谎了。

我只是从来不对我爱的人撒谎而已。

韩晔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一晚，他对我寸步不离，导致我都没法接韩辰的电话。

晚上睡觉时，我借口感冒没好，身体难受，不让韩晔上床。

他就搬了把软椅，在床边窝了一晚上。

手紧紧地拉着我，出汗了也不松开，静静看着我，一直看到凌晨。

仿佛当年那个把我放在心尖上的少年回来了。

可我知道，他不是他。

少年已经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这份爱情，也没必要坚守了。

……

守到天亮，韩晔起身去公司。

以为我在熟睡，他俯下身，亲吻我的额头：「晚上等我，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他一走，我就回了韩辰的电话。

那边似笑非笑：「昨晚让韩晔缠住了？」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许让他动手动脚，告诉他，敢碰你打断他的腿。」

我只当是少爷胡闹，问：「昨晚打电话什么事？」

顺便汇报：「婚纱礼服都挑完了，你要看看吗？」

韩辰：「不用，我放心你。

「咱俩的新房，你去布置一下，太冷清了，弄得喜气点。」

我有些犹豫：「这也我来？是不是韩家不同意咱俩？」

韩辰低低笑了：「韩家管不了我。」

似乎知道我的心事，他又补了句：「但我能管了你爸，放心。」

他很少有这么郑重的语气，莫名让我安心，松了口气。

又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我需要他去震慑我爸。

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去布置了新房。

韩辰住的地方，是标准的单身汉之家，偌大的平层冷冷清清。

白色的墙面，灰色的家具，没有一点亮色。

我重新买了暖色的床单窗帘，买了可爱的小摆件，花瓶里插上向日葵。

尽力把家布置得温馨一些。

拍照给韩辰，他许久没回。

只是聊天界面上来来回回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两个字：【谢谢。】

8

想想韩辰自幼没人管。

不像韩晔，被父亲带在身边培养，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替他难过。

更加尽心布置我们的新房，顺便订好结婚的酒店。

虽说韩辰只会邀请十几个好友来观礼，我依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不知不觉，一周快要到了。

韩晔也忙得早出晚归，甚至不归。

我们基本见不到面。

在韩辰马上要回来的前一天，我想了想，还是得和韩晔说清楚。

我给他打电话：「在干嘛？」

韩晔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

我知道，那是他紧张的标志性动作。

那边的环境很安静，安静到下一秒，我就听见广播：「请云悦到产科专家诊室。」

还重复了几遍。

韩晔顿时惊天动地咳嗽起来，试图掩盖那冰冷的 AI 声音。

我低了低头，只当没听见：「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吃顿饭。」

韩晔犹豫了一下。

那边传来云悦娇滴滴的声音：「快点啊，专家在等我们呢！」

我笑了笑：「是不是叫你呢？要不你忙？」

韩晔立马道：「不是叫我，我现在有空，你在家等我！」

说着，挂了电话。

我在家等着韩晔。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了。

可没想到，还是出意外了。

云悦发微信给我，甩给我一张怀孕的 B 超照，和一枚漂亮的戒指。

和我的订婚戒指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同款。

我狠狠咬了咬唇。

刚想回她，我爸打来电话：「云清，你叫走韩晔，谁陪悦悦产检？」

我气笑了：「韩晔为什么要陪云悦产检？」

我爸理所当然：「孩子是韩晔的，你心里清楚吧？

「你又生不了，当姐姐的，为什么不能让让妹妹？」

我冷笑：「凭什么呢？那我要是不让呢？」

我爸阴沉沉道：「那你妈的骨灰，我一会儿就冲散在马桶里。

「哦不，我放在八卦阵里，不知道她在底下受不受得住哦！」

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别人的渣爹起码算个人，而我的渣爹，连人性都没有。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云墨城，你给我等着。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哭着求我。」

说完，我挂了电话。

彻底失去了耐心，不再等韩晔回来。

我拉着行李箱，叫车搬走我所有的纸箱，去往酒店。

韩晔半个小时后，开始给我打电话。

从半小时两个，到十分钟五个，再到一分钟一个，疯狂地找我。

不停地给我发微信：「老婆，你去哪了？

「你的衣服呢？书呢？婚纱照怎么在储物间扔着？

「你保险柜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你接电话啊！」

我回了他一句：「就是退婚的意思。」

然后把他拉黑。

十年感情，从此归零。

9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地好。

一晚上，不知有多少陌生电话给我打来，可我手机静音了，一个都没接到。

不知有多少新的微信号要加我好友，我都没有通过。

有个号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你又不能生，我不找别人生，还能怎么办？

【可我爱的从来都只有你。

【孩子跟谁都能生，结婚我只跟你一个！】

我突然想吐，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看着窗外瓦蓝的天，想起十年前，韩晔救了我那次，天也是那么蓝。

他挡在我身前，颀长清瘦的少年，因为愤怒和同情，红了眼圈。

那时候他连看一眼别的女生，都觉得是在背叛我。

那时候的少年，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真的很好。

可惜他被现在的韩晔杀死了。

我擦了擦眼角，起身洗澡，化了个淡妆。

今天韩辰回国，说好直接领证。

前路不知是什么样。

但再怎么样，也比被最爱的人背叛，日日夜夜刀山火海，要好走得多。

韩辰高大，劲瘦，穿着黑衬衫，倚着车门，手里夹着一支烟在等我。

看见我皱眉，把烟掐了：「今天就戒。」

说完，带着我走进民政局。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脚步：「你想清楚了吗？我这辈子只结婚，不离婚。」

我点了点头。

心里很好奇：「你为什么看上我，是因为气韩晔吗？」

韩辰两手插兜在前面走，扔下一句话：「他哪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凤眼带着笑意：「你以为你爸当年送云悦出国，是怕韩晔那个废物？」

我愣住了。

茫然地在领证窗口前，一直在琢磨这句话。

不到一会儿，两本红色的小本本，递到我们手中。

看着上面的合照，我百味杂陈。

做梦都没想到，我最后成了韩晔的弟妹。

手机一个劲震，又是一个陌生号。

我还处在恍惚中，不经意就接了起来。

那边传来韩晔的声音：「老婆，你到底在哪啊，我真的担心你——」

我不想骗他：「我在结婚。」

韩晔笑了：「别逗了，除了我谁还会跟你结婚啊？」

他哄孩子一样：「让云悦怀孕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可我也是为你好，你不能生育，进了韩家会难做人的。

「云悦我送到国外，孩子我让保姆带，你别生气了……」

我叹了口气：「韩晔，咱俩结束了，现在你和云悦一胎八宝都可以，别找我了。」

韩晔噎了噎，声线微冷：「云清，闹一晚上了，有台阶就别抻着不下。

「还让我和别的女人一胎八宝，现在一个孩子你都在离家出走。

「你生不了，除了我没人会要你，咱俩是你离不开我，看清形势好吗？」

我被逗笑了。

身边的韩辰也逗笑了，骂了一句「傻逼。」

韩晔顿了顿：「谁在你身边？」

我还没说话，民政局的广播响起来：「请 53 号到结婚窗口办理手续。」

韩晔又滞了一下：「你在哪儿？为什么会有结婚窗口？」

韩辰拍拍我，把我手机拿走，笑眯眯道：「她说话你听不见吗？她在结婚啊。」

那边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韩晔爆发出怒吼：「云清！你跟韩辰那个混蛋在一起？」

我回了句：「请别骂我的丈夫。」

说完，挂了电话，关了手机。

韩辰好整以暇，把我俩的结婚证拍了张照，发在朋友圈。

韩晔从来不评论他，今天却像疯了一样：【你他妈把我老婆还回来！

【有什么你冲我来，你别耍她！

【我告诉你，你要敢碰她，我剁了你的手！】

韩辰边看边笑。

笑够了，给他回复了一句：【你这么爱她，怎么还跟她妹妹睡出孩子来了？】

说完，把韩晔给拉黑了：【别打扰我洞房，快去照顾你前小姨子吧。】

10

我和韩辰没有洞房。

韩辰说要让我心甘情愿再说。

他说：「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等。」

我以为我在这里会认床，可竟然没有，一夜好眠。

第二天，云悦给我打电话：「你跟韩晔说了什么？韩晔要我给你道歉！

「你自己下不了蛋，嫉妒我能生孩子！」

我淡淡道：「我昨天跟韩辰结婚了，以后韩晔说什么都跟我无关。」

云悦愣了一下：「你是不是傻了？」

她笑出了声：「云清，韩家的继承人可是韩晔！韩辰有个屁啊！

「不是，你怎么跟你妈一样蠢啊！韩家当家太太的位置，你拱手让给我啊，哈哈哈！」

她笑得太大声，刺得我耳膜疼。

韩辰揉了揉耳朵，拿过我的手机：「你在聒噪什么？

「你又算老几，也想进韩家的门？凭什么让你进啊，凭你爬姐夫床？凭你会犯贱？」

云悦被噎住了。

韩辰翻了个白眼：「对了，通知云墨城，三天后我办酒席，到时候把我老婆的嫁妆，双手给我捧来。」

说完，挂了电话。

懒洋洋地将我一把揽过来，在阳光下晒太阳：「再培养会儿感情。」

我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听着韩辰沉稳的呼吸。

阴雨绵绵了一个月，今天出太阳了。

所有的霉斑都被晒没了，路上的积水晒干了，温暖的风轻轻拂过脸庞。

我舒服得昏昏欲睡。

但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把我叫醒了：【你跟韩辰结婚了？】

我：【对。】

我爸沉默了许久，突然道：【当初我也觉得对不住你妈，其实你妈骨灰我一直供在庙里的。】

我冷笑：【这会儿又不是八卦阵了？】

我爸叹了口气：【清清，我们总归是父女，你娘家好，你才能好。

【爸爸给你准备了嫁妆，你回家来，带着韩辰来拜访一下我……】

韩辰在旁边一直看着，看到这，笑了笑。

他拿过我手机，发了条语音：「云墨城，真把自己当我老丈人了？还我去拜访你？

「我告诉你，三天后我举行婚礼，你带着股份和骨灰，来拜访我老婆，听见没？」

我爸过了很久才回复：【你不能仗着你外公家族的势力，就没大没小。】

我有些奇怪，我爸说的是韩辰的外公。

可从前在韩晔面前，却没有这么说过。

我看了看韩辰：「你外公不也是韩晔外公？怎么我爸之前不提？」

韩辰冷笑了声：「他也配跟我一个外公？」

他搂着我晒太阳，边晒边说：「知道韩晔为什么不嫌云悦膈应吗？因为他俩一路货色。

「破锅配烂盖而已……」

韩辰在太阳下，眯着眼，把韩晔从未提过的身世，尽数倒了出来。

我听得瞪大了眼睛。

韩晔是他爸在外面养的女人生的，比韩辰只早生了三天。

后来女人疯了，韩晔被接回家，和韩辰一起长大。

对外只说是韩辰的哥哥。

他厌恶韩辰，是因为他觉得亲妈是被韩家正室搞疯的。

韩辰眯着眼，冷哼一声：「他妈是让老爷子搞疯的，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倒是我妈让这么一搞，万念俱灰搞小鲜肉去了，连我都不管了，弄得外公都不好给她做主。」

我拍了拍韩辰，心里有些心疼。

眼看着私生子在眼前受宠，自己却没人管的滋味，我太清楚了。

他也拍了拍我：「别指望韩晔会心疼你，年少时还有点热血，现在他只会共情私生女。」

我突然想起我爸当初匆匆送云悦出国。

「你之前说，当初云悦出国那事……」

韩辰耸了耸肩：「哦，我拿她霸凌你的办法治了治她，你爸一打听，发现惹不起我外公，才把他宝贝女儿送出去的。」

他扫了我一眼：「我整完云悦一回头，你倒跟韩晔在一起了，还听他教唆不理我。」

我怪不好意思的：「对不起啊，那我该怎么谢谢你？」

韩辰一挑眉：「那洞房？」

我呆住了。

韩辰笑了笑：「逗你的。」

……

11

离结婚还有一天多，我想再去确认下酒店菜品。

一出门，就被韩晔堵了个正着。

韩晔瘦了一圈，双眼通红：「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是不是？

「我为了你快要疯了，三天没睡觉，没吃饭。

「这样你消气了吗？消气跟我回家！」

我都被气笑了。

我甩开他的手：「我是韩辰的妻子，我跟你回什么家？」

韩晔咬牙道：「韩家都不认你俩的婚事！」

我跟韩辰待了几天，不知不觉便有些像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谁在乎？

「民政局认不就行了。」

韩晔噎了噎，平静了下情绪，像哄孩子一样哄我：「老婆，我求你了，你别离开我。

「你不在，我就像心尖上被剜了一块肉。

「实在不行，我让云悦引产呢？没有孩子，你是不是就消气了？」

我转头看了看韩晔。

他不是在胡说八道。

他是真的想让云悦引产。

我顿时觉得心凉至极。

不是为云悦难过，而是为当年的少年难过。

当初那个至纯至善的少年，怎么就能变成现在没有人性的样子呢。

他还在哄我：「我不嫌弃你和韩辰的事，咱俩扯平，以后还是好好过——」

我闭了闭眼，想忍下来，可我没忍住。

我转身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清脆极了。

「你嫌弃韩辰什么？你有资格嫌弃他吗？

「他是婚生子，你是什么？你和云悦一路的货色！

「他比你干净多了！」

韩晔愣住了。

脸色涨红，双眼涌上怒意：「云清，我是把你当老婆才哄你。

「你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你以为韩辰会真要你？他是拿你气我！」

他一把拽住我：「你跟我回去！我都同意云悦引产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拼命挣脱，却挣脱不开。

他像个偏执的疯子：「我绝不允许你跟别人睡一起！你是我的！听见没！」

我被拖着眼看要上车。

怒气也上来了。

我挣扎着脱下高跟鞋，举起来狠狠砸在韩晔头上。

鞋跟直接给他砸见血了。

韩晔停下了脚步。

他捂着头，茫然地看着我：「你打我？你真的舍得打我？」

我以前是真不舍得。

以前韩晔碰破点皮，我都要心疼半天。

可现在，我只恨自己力气小。

我穿上高跟鞋，往我的车跟前走：「这次是高跟鞋，下次你发癫，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我决定以后在车上要放根电棍，专门防韩晔的。

韩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仿佛被我一下打蒙了。

我开车离开时，他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他手上沾上的血。

还是很茫然，低声问我：「你不是真的不爱我了吧？」

我一秒都没有犹豫：「猜对了。」

「云悦引产，你也不会回来了？」

我坐在车里点点头：「对。」

我一脚踩油门离开。

倒车镜里，韩晔缓缓蹲在地上，肩膀轻颤。

好像是哭了。

可这不关我的事。

我得去准备我的婚礼。

12

很快到了我和韩辰举办婚礼的日子。

韩家没有来人。

可韩辰在国外的朋友来了十几个，好多在新闻上都看见过。

我和韩辰在证婚人的见证下，互相交换了戒指。

司仪笑着说：「现在到了大家最期待的环节了——请新郎亲吻新娘！」

台下开始友善地起哄，吹口哨，鼓掌。

我的脸有点发烫。

一向吊儿郎当的韩辰，也偏过脸，眼神游移，不去看我。

司仪很奇怪：「怎么卡在这了？快点呀？」

韩辰咳嗽了一声，在底下的起哄声中，淡淡道：「这个环节先跳过，下一个环节。」

底下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可我听着，却听见其中夹杂着有人叫我名字。

声音沙哑而悲伤。

我转头看着台下，发现韩晔不知何时，站在了下面。

一身正式的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玫瑰。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发白，眼底发青。

短短几天，就形销骨立，像是大病了一场。

嘶哑着叫我名字：「清清。」

我警惕地看着他，怕他是来捣乱。

可他只是站在台下，哭了。

我愣住了。

十年来，我只有一次，见他哭过。

那时候我们才十六岁，我抑郁躯体化，头痛到站不起来。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把我抱在怀里，哭着说：「你别难过了，我一辈子保护你！」

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很长。

可他说的一辈子，也就十年而已。

现在他穿着西装，拿着花，哭着站在我的婚礼上。

朝我伸出手：「我想过，你都领证了，我要不就跟你分了。可我做不到。

「这辈子没有你，我往后的日子，我都不敢想该怎么过。

「清清，我错了，你再原谅我一回，行吗？」

我眼眶有点酸。

朝天花板看了看，把眼泪逼回去。

不是在可怜他，是可怜我那十年的时光。

我吸了吸鼻子，朝韩晔笑了笑：「你看清楚了。」

说完，我转过头，踮起脚，捧起韩辰的脸，轻轻吻上他的唇。

韩辰怔了怔，呼吸紊乱起来。

下一秒，他紧紧抱住我，反客为主，攻城略地，吻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韩辰的朋友都像小孩子一样，为我们加油。

其中似乎掺杂着一声沙哑的哭叫声，在叫我的名字。

可我哪顾得上理他。

我被吻得七荤八素，等结束时，人都站不稳了，靠在韩辰的肩膀上。

再回头，台下已经没有了韩晔的影子。

只是听说，那天他是哭着走出去的。

13

我婚礼快进行完的时候，我爸来了。

脸上带着伤，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一只手里拿着股权转让文件，另一只手捧着我妈的骨灰。

看着我目光复杂：「其实爸爸从来没有不疼你。我多想今天拉着你的手，把你交给韩辰。」

韩辰替我拿过文件，又接过骨灰盒。

朝我爸笑了笑：「少废话，麻溜滚。

「我对找小三的老登过敏。」

说得咬牙切齿，真情实感。

想想他的身世，我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爸沉着脸：「再怎么说，我也是云清的父亲，是你的岳父。」

他看着我：「云清，你怎么说？」

我被他逗笑了。

他不会在气死我妈、害我抑郁十几年后、还要我给他出头吧？

我清了清嗓子，看着我爸，也轻轻说了一个字：「滚。」

从今天开始，云家的公司，有我 40% 的股份。

我妈的骨灰，我会好好安葬。

我淡淡道：「云墨城，你再也拿捏不住我了。」

我爸脸色铁青，看起来恨不得掐死我。

从我妈死了后，他拿捏了我很多年，这是第一次，我能反抗了。

但很可惜，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临走时，他回头怒道：「等云悦嫁给韩晔，也未必比你差。」

韩辰挥手让保安把他赶了出去。

我懒得理他，抱着我妈的骨灰盒，浑身都在发抖。

韩辰拍了拍我：「想哭就哭出来。」

声音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温和而低沉。

我吸了吸鼻子，想说今天结婚，我不哭。

可刚开口，眼泪就一串一串掉了下来。

我哭着问韩辰：「结婚当天看见这个，你会不会不舒服？」

韩辰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恭恭敬敬给骨灰盒鞠了个躬：「阿姨，特意今天让云家把您送来，就是想让您亲眼看看，您的女儿出嫁了。

「您放心，我跟韩晔不一样，我这辈子只会结一次婚，我受过不忠的苦，绝不会让云清再受。」

他郑重其事，接过了骨灰盒。

我哭成了个泪人，拉着他的衣角，走在他的身后。

突然觉得，韩晔出轨也不是什么坏事。

反而是我的幸事。

我一直哭到晚上回家，韩辰给我倒了杯水：「别哭了，早点睡。」

我擦了擦眼泪：「不洞房了？」

韩辰怔了怔：「什么？」

我羞红了脸不肯说第二遍：「你又不是没听见。」

韩辰眼睛都亮了，一下关了灯。

任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出一室春光……

14

最后一次见韩晔，是三个月后。

我穿着孕妇装，手里拿着孕检报告，在等韩辰去取车。

正好和韩晔迎面遇上。

韩晔又瘦了一圈，脸白得吓人，曾经有神的双眼，现在透着一股颓然。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你在医院干嘛？」

他紧张地上前问我：「是生病了吗？」

似乎忘了我们已经分开，韩晔像以前一样，拿起我手里的检查单看了一眼。

一眼之后，如遭雷击。

他怔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检查单。

我想拿回来，他拨开我的手，看了看我身上的孕妇装。

又看了看手里的检查单。

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他朝我扯了扯唇角，可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个检查单，说的是你吗？」

我指了指上面的名字：「你不认识字吗？」

韩晔身子晃了晃，表情都迟钝了：「可是，你不是不孕不育吗？」

我低头笑了笑：「哦，我那是误诊。」

韩晔踉跄了一下，一把扶着身边的墙，才能站稳：「你什么时候知道是误诊的？」

我看着韩晔笑了。

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我知道你让云悦怀孕的同一天。」

韩晔一下滑坐在了地上。

抬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很像我当初最绝望的那一晚。

我突然想到一句话：眼泪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

韩晔抬头看着我，颤抖着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我知道了，咱们怎么会走到今天啊！」

远处韩辰的车开来了。

我一把抢过检查单，轻轻回答他：「当然是因为，嫌你脏啊！」

说完，我迈步经过他，听着他的哭声，笑着上了车。

一眼都没有再看他。

那天晚上，有个号码一直在执着地给我打电话。

我一直没有接。

拉黑他之前，他没头没尾地发来一句话：【欠你的，我都还你，下辈子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直接拉黑，抱着韩辰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云悦给我打来电话。

我刚接起来，她就开始哭：「姐姐，我以前错了，我跟你道歉！

「你能不能放过我的孩子，不要让韩晔逼着我引产啊！

「你劝劝韩晔吧，他现在什么都怪在我头上啊！」

我爸在一旁低吼道：「六个月引产，要是悦悦出了什么事，你就是罪魁祸首！你快找韩晔说说情！」

我一脸莫名其妙：「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你当初爬床的时候，没想到他能伤害我，就能伤害你吗？」

我挂了电话：「不要再打来了，咱们是仇人，又不是亲人。」

后来的电话，我一概不接。

直到两天后，我在新闻上看见了韩晔。

他打伤了我爸, 强行把云悦拉去引产。

我继母报了警, 惊动了记者，闹上了网。

所有人都知道他让小姨子怀孕，又逼人引产。

韩晔被抓了。

韩家取消了他的继承权，让韩辰继承韩家。

韩辰不是太喜欢回韩家, 他在国外已经有自己的事业。

我看他不高兴，劝他：「不想回就不回, 开心最重要。」

韩辰亲了亲我：「可我回去有重要的事要做。我要送你个惊喜。」

我问他是什么惊喜, 他却笑眯眯, 怎么都不肯说。

我猜了很久，都猜不透继承韩家，会有什么惊喜送给我。

直到半年后, 韩辰找到了韩晔和云家合作时的违法证据, 交给警方。

当时韩晔还没出来，我爸被抓进去陪他了。

至此翁婿团圆，听说在里面天天打架。

云家的公司，我爸进去后, 现在我是最大的股东。

银行担心我爸还不上钱，冻结了他个人不动产, 继母和云悦被赶了出去。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她们找到我这里。

云悦瘦得不成人形，满脸的眼泪。

丝毫看不到当初和韩晔偷情时的活力十足。

一看见我，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姐姐，你给我口饭吃, 求你了！」

边说还边瞟着我身边的韩辰, 哭得越发楚楚可怜：「现在你逼得我和妈妈无路可走, 难道想让我们去死吗？」

可惜，这一套对韩晔管用，对韩辰却不管用。

让他一下就想起了韩晔那个当小三的妈，眼神都冷了下来。

「保安吃什么的, 怎么把这两个过街老鼠放进来了？给我赶出去！」

云悦不置信地看着韩辰：「你是我的姐夫啊！怎么可以这么无情——」

我笑着打断她：「不好意思, 我妈只生了我一个。保安，赶人。」

云悦和继母哭叫着被赶了出去。

我和韩辰手拉手, 散步回家。

冬天到了, 天气变冷了。

可韩辰的手⼼很温暖，握着他，再冷的天, 都不觉得冷。

韩辰将我护在怀里，紧紧握着我的⼿：「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不管是男是女, 都叫慕清，跟你姓。不跟那个韩家姓。」

我摇了摇头：「也别跟云家姓了。

「要不, 跟我妈姓，叫章慕清？」

韩⾠笑了：「好！就跟岳⺟姓！」

他摸了摸我的肚子：「章慕清，你出生的时候得听话哦, 别折腾我老婆！」

章慕清在肚⼦⾥踢了一下腿，一下踢到韩⾠的⼿心。

韩⾠惊讶地睁⼤眼睛：「老婆，孩⼦动了！是不是听懂我说话了！」

我看着他大惊⼩怪的样子，抿唇笑了：「大概是吧！」

韩辰⾼兴得一蹦三尺⾼, 像个小孩子⼀样。

我看着他大呼⼩叫的样⼦笑了。

夕阳照在我们⾝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渐渐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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