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火葬场的员工，正准备火化一具女尸。
而我的丈夫突然出现在现场。
他双目欲眦，痛心疾首地朝那具女尸喊道：「老婆，老婆……
「你等等，让我再看一眼……」
我曾以为追妻火葬场只是一种小说梗。
我推着尸体的手停下，不可置信道：「我靠，陈灿你跟我玩抽象呢？」
1
今天追悼会，悼念的是一位英年早逝的物理教授，名叫林韵。
据报道，林韵遭人尾随杀害后，丢入废弃沟渠。
尸体找到时已面目全非，经生物信息比对才确定身份。
追悼会上，全程未见她丈夫。
「对不起，阿韵，是我来晚了……」
我亲眼看着我的丈夫，满脸泪痕地凝望着林韵的遗体。
一旁林韵的父亲见到他，喑哑着说：「陈灿，你在国外出差，这事不怪你。」
林母说：「这事发生得太快，谁想得到前几天还活生生的，现在就……」
说着，一家人又止不住哽咽起来。
我看傻了。
陈灿昨夜与我温热欢好，今早出门上班前还一起吃早餐。
打了结婚证的丈夫，合着还有其他老婆？
还舞到我面前？
「陈灿，好你个贱男人，你知道重婚是犯法的吧？」
我的大嗓门一下把这三人也喊傻了。
陈灿红着眼：「我认识你吗？」
「陈灿，你还认识这姑娘么？」
「是啊，她说的重婚是什么意思？」
林父林母问。
我气笑了，将手套脱下，飞快地从衣物间拿出手机，翻开相册。
陈灿看着眼前与我的新婚照，频频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6 月 1 号跟我办证结婚，才 21 天，你就叫别人老婆？」
我强忍着扇他巴掌的冲动。
他一脸不可置信：「不对，那天我在国外。」
林母说：「陈灿，你这怎么回事？你说去国外，原来是去和她结婚？」
毕竟证据在此，林父林母也不得不怀疑起来。
女儿尸骨未寒，女婿就已经出轨成了小三的丈夫。
更何况还是小三给女儿火化。
两老越想越气：「你这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我们不需要你来给阿韵火化了，你赶紧找其他同事来接替吧！」
我摊手：「很不巧，今天其他人休假，就我一个。」
「爸妈，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阿韵安息，我……我和这位姑娘的事，过后再处理吧！」
「过后处理？」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个贱人背叛我，让我当小三，怎么不是她当小三呢？」
我指着尸体说。
陈灿却忽然暴怒：「你嘴巴干净点！林韵是我妻子，她不是小三！」
「好，我们女的都不知情，那就是你这贱人两头骗呗！你等着，我报警抓你。」
我气得笑出声，不再废话，直接拨通 110。
林父一把抢过我的手机，用克制的语气说：「姑娘，死者为大，既然没有其他人，那麻烦你先给她火化吧！过后你们怎么处理都行，可以吗？」
为人父母的恳切打动了我。况且，遗体就这么晾在这也不是个事儿。林韵都死了，还要受这些折磨。
我说：「你先把手机还我。」
林父没有动作。
陈灿一把拿过手机，塞给我说：「麻烦你了。」
走完流程后，我在工作间换好衣服出来。
陈灿等在门口，林父林母先行离开。
我看着他，早上出门前还穿着我送的那套旧西装，半天工夫就换上奢牌高定西服了。
颜色、剪裁都极为合适，领结上还别着领夹，将他本就帅气的五官和身材衬得贵气逼人。
「你可以啊！连西装都换这么贵的，为了配得上林韵？
「说吧，花了多少钱？」
我一通嘲讽，手上还不忘打 110。
「不用打了，直接去警局吧！」陈灿双手插兜，「还有，他们花了多少钱雇你？」
我无语至极，懒得回答。
手机上 110 拨了半天都没通，仔细一看，根本没信号。
市殡仪馆在郊区，周围山峰连绵，平时在馆里都是用 wifi，我倒是没发现信号这么差。
「走吧，去警局。」
「坐我的车？」他问。
我不理会，朝自己的二手小车走去。
他开着超跑在后头跟着，我在前面领路。
上个月还与我一起庆祝有了属于我们的第一辆小车，转头就变成开着超跑的富家女婿。
男人演起来，果真是让人流泪。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警局。
办案民警狐疑地说：「你是说，他犯了重婚罪？」
我点头。
「可是……据我们查到的记录来看，他只结了一次婚，并不涉嫌重婚罪。」
此话一出，陈灿面带讥讽地看向我：「警官，此人涉嫌诽谤，我要报案。」
「我诽谤你什么？！」
「你们先别急，」警官打断道，「陈灿，你是没犯重婚罪，但和你登记结婚的确实是莫芝，不是林韵。」
「什么？！」
陈灿脸上的震惊不像假的。
「和林韵登记结婚的人，名叫刘阅。」
「不……不对，我和阿韵去领了证的。」他的手有些抖，从朋友圈里翻出登记结婚的照片来，「你看，这照片上有结婚证，这里是我和林韵的名字。」
我也凑过去瞧，那照片还是 live 动图，看着也不像假的。
「若我重婚，怎么可能在同一个民政局打两次证？」
他辩解道。
那照片的拍摄时间是 5 月 31 日，和我的一前一后。头天和林韵登记完，第二天又和我去登记，确实不太可能。
「那这是怎么回事……」
警官到一边去和其他民警讨论了几句，才过来说：「两位，照片是可以伪造的，但我们公安系统信息是不可能伪造的，所以，你们确实是夫妻。」
「既然不涉嫌犯罪，你们做个登记就可以离开了。」
签字时，我留心看了他的字，一笔一划，确实和陈灿的笔迹很像，却少了几分稳重。
我不是傻子。今日种种，若不是他的阴谋，那就是撞鬼了。
警局外下起了小雨，陈灿站立在廊下，一如当年我们读书时。
2
高中那会儿，我和他是隔壁班同学。
我是不学无术的富二代，而他是家境贫寒的学霸。
原本，我们的人生毫无交集。
高三那年，他转来我们班，成了我同桌。
毕竟是长了一副刀凿斧刻般的俊容，身材颀长。性子冷淡，但对我还挺热络。
他的衣服来来去去就那几套旧的，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不符合家境的矜贵。
日子一长，青春期的我不免动心。
我开玩笑：「陈灿，以你的成绩，北大清华稳咯！」
他藏在细碎刘海后的眼神不明。
「谁说我一定要去北大清华。」
「那你想去哪儿？」
他不回答，反而催我看书。
这之后，我几乎日日缠着他给我辅导功课，成绩进步飞速。但直到最后一次模考，和他的差距依然不小。
想和他再做四年同学的愿望要落空了，我的心一点点灰暗。
高考期间阴雨连绵，我俩分到不同考点，连着几天见不到面。
最后一科考完，我随着人流走出校门，抬眼便看到他。
陈灿撑着伞，立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双眼紧锁住我。
我呆在原地。
他向我走来，一步步踩在如镜面般的积水上，我的心就像那摊水，泛开一圈圈涟漪。
「你……你这是提前交卷了吗？」
陈灿的大伞倾斜向我，我手中的伞像纸糊似的，轻飘飘朝后掉落。
他将我整个人圈入属于他的世界中。
「莫芝，我们去同一所大学。」
「可我……我那成绩你又不是……」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啊？」了一声，像个痴呆。
「我喜欢你。」
这句话犹如一道雷，将我的人生劈为两半。一半有陈灿，一半没有。
刚上大一，我们就在大学城附近租了间房子，开始同居。
我说：「我们才刚交往，这……会不会有点太快。」
他将我压在沙发上，痴缠着吻我：「我等了太久，芝芝，人生苦短。」
好吧，青春美好的肉体，谁能拒绝呢？
陈灿本是个冷淡性子，天塌了都不改色。私底下却十分黏我，撒娇吃醋，仿佛有肌肤饥渴症。
他就像我对爱情的一场美梦成真。
好景不过一年，我家破产了，父母双双坐牢，亲戚躲得远远的。
「陈灿，我没家了。」
他吻我哭肿的眼：「芝芝，你有我，有我们的家。」
我没钱再支付房租和生活费，这些全都落在陈灿肩上。
他频繁早出晚归，奖学金拿满，假期不是代课就是打工。
可每天起来，总有他买好的早餐。入夜后，他回得再晚，也定会在我额间落下晚安吻。
一日洗澡时，看着他有些消瘦的身体，我心疼道：「这里租金还是贵了，不如……我们回学校宿舍……」
不等我话音落下，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我不要。」
「可你这样，太辛苦了。」
「莫芝，」我们赤裸着相拥，挤在窄小的淋浴间里，「和我结婚吧！」
我脑子晕乎乎的，还不忘思考可行性：「法律规定你 22 岁才能……」
「你忘了我比你大一岁？」
陈灿的声音如魔咒一样，我除了说好，再也说不出别的。
热腾腾的气雾裹挟着我，爱意潮湿而急切，浸入骨髓肌理。
领证那天，他却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学校没人、老家没人，凭空地消失了。
再见已是一月后，我枯坐在房中，听到陈灿的开门声。随后，熟悉的气息从背后将我紧锁。
「芝芝，对不起，我爱你。」
我泪都流干了，像一具干瘦的旧木偶，没有力气说任何一个字。
陈灿浑身颤抖：「芝芝，我此生只爱你一人。
「你放心，我没有其他人。
「我……我去完成了一件事，我必须要做的事。
「芝芝，过段时间，我们再去领证好不好？
「无论你还想不想嫁给我，我心里认定的妻子只有你。」
我大病一场，还得了抑郁症。
错过了学校的考试和毕业答辩，而以我的状态，也无力再去补考。
于是，我肄业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家里不出门。
陈灿带着我换了地方住，事无巨细地照顾我，无论我如何发脾气都不走。
而我，每一晚只有在他怀里才能入眠。
几年后我好了起来，过去的阴云在陈灿的爱中消失。只是性格不再活泼，不喜社交，加上学历不够，机缘巧合中应聘上了殡仪馆的工作。
我觉得挺好的，生死看多了，也就淡了。心胸格局都跟着宽广起来。
不久后，我选了个日子，和陈灿结婚了。
好巧不巧，那天也下了雨，但并不影响我的喜悦。
他撑着伞，挡去风雨。我端详着两本火红的结婚证，喜笑颜开。
我们像每一对新婚夫妇一样，拥抱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温柔缱绻：「芝芝，我永远爱你。
「若有一天我不爱你了，那一定不是我。」
我从往事中回神，看着警局门口陈灿的背影。
我说：「陈灿。」
你还是那个你吗？
3
他点了根烟，动作熟稔。
我认识他十一年，从未见过他抽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很多年了，」他笑了笑，「觉得我不像你老公是么？」
我扯了扯嘴角：「那今天的事该怎么解释？」
烟雾一阵缭绕，又被浇灭在雨中。他沉默着抽完一支，才说：「不就是阴谋么？说吧，你要什么？」
「我背后没人，也不要钱，」我既无语又心酸，「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陈灿不耐烦地盯着我：「到底要怎么才信？我从不认识你！」
「那你和我结婚干嘛？」我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很是苦恼地揉了揉额角：「我不记得和你结过婚，林韵才是我领了证的妻子，结婚证就在我家里，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最爱的妻子刚死，你不是也有爱人么？你应该懂我的心情，能不能别再胡闹了？」
他眼神里带着崩溃和无助。
「我胡闹？！」泪水崩溃而下，「好啊！既然你说有证，拿出来到警局做证明！」
陈灿双目通红，悲伤而疲惫的样子，演得我都快信了。
「行，」他拉住我手臂，拖我上车，「你跟我回家去取。」
林家别墅离得不远，两家挨在一起。
他先去了林父林母那栋，「嘀——」一声，陈灿输入密码打开门。
迎面而来的，是满脸错愕的林父。
「你——你是？」
林母闻声而来，亦是震惊：「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家密码？」
还不等陈灿张口，林父高声喊道：「快报警！有贼——」
「等等！！爸妈，我是陈灿！我是你们女婿——」
「贼！骗子！入室抢劫！」林父吓得脸都绿了，抄起椅子就砸过来，「滚出我家！」
我的大脑嗡一声，宕机了。
陈灿和我被赶了出来，警察看到我们：「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我俩双双无言。
白天在殡仪馆，林父林母对他的态度和现在完全是两样。
陈灿高大的身躯有些许颤抖，又点起一支烟。
「这下你不是无罪了，非法入室，最多判三年。」
「不……我不是……」
「你们小两口到底在闹什么？自己家还不够吵的，吵到别人家了？」
警官上下打量他。
陈灿好似被点醒，忽然朝另一栋林家别墅狂奔。
只输了一次密码，门就开了。
「哎！这小子又闯别人家！」
我跟了上去，只见他看起来对室内陈设极为熟悉，径直走到主卧，打开衣柜，从一个暗格里翻出一袋文件。
警察紧随其后。
「你这家伙还当着警察的面入室抢劫是吧！！」
「结婚证……结婚证……」
他喃喃着，小心翼翼翻找。
翻开红色证件的那一刻，原本印着的陈灿变成了刘阅，照片也在瞬间模糊后，长成了刘阅的模样。
一股极寒从脚底板沿着脊柱窜上四肢百骸，我的大脑在短时间内宕机两次。
陈灿幽幽抬眼，看向我。
「你看到了吧？」
无人应答。
沉默半晌，跟上来的警官说：「你们在搞什么？！」
他上前，收缴了结婚证。
「你们先和我回警局。」
我说：「能不能先去我家一趟。」
警官估计也对这种情况不解，况且陈灿看起来不像需要入室盗窃的人，进别人家就为了抢本结婚证？
他按了按耳机，大约是和同事交流了什么，随后同意了我的要求。
一行人来到我家楼底。房子位于老旧小区，小区入口和单元口都没有门。
警车停在楼下，警官说：「你俩上去吧。」
陈灿低头跟在我身后，沿着一圈圈楼梯上到 7 楼。
我驻足，他一下子撞到我后背。
「抱歉。」
钥匙转两圈，门打开。
房子不大，是个一居室，但陈灿很用心布置，他说，想要给我一个温馨的家，进门就能卸掉所有疲惫。
此刻，他站在玄关处陌生地问：「需要换鞋么？」
我眼角泛酸，声音哽咽：「那双鞋是你的。」
陈灿换上那双拖鞋，正合脚的尺码，他不由得皱眉。
我把沙发收拾好，打开水壶烧水。
他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左手摩挲着下巴。
以前的学霸陈灿，极为聪慧，思考时通常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思考。
难道短短一天，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所有习惯吗？
以前我爱吃冰的，来月经时总是很疼。
陈灿为了让我戒掉冰水，自己也陪着我养成喝温水的习惯。
水烧开，我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坐会儿吧。」
「谢谢。」他接过水，并没有喝。
我找出两本结婚证，上面的内容没变。
他看过后，像是得到了某种证实般，颓废地坐回沙发。
「你信鬼么？」他说得跟开玩笑似的。
我摇了摇头。
「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你觉得为什么？」
若是阴谋，我一个破产的孤女，能有什么好图的？
若是他不再爱我，要分手或是离婚，直接提出或者消失就行，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我说：「不知道。」
「我妻子是研究物理的，她生前……一直在做关于时空三维的研究。」
我看着他陷入回忆的神情，这演技给奥斯卡都嫌少了。
「但我是学管理的，对这些既没有兴趣，也看不懂。
「她跟我开玩笑说过，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同一个人，会有不同人生。」
我垂头，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叠学术资料。
上面是一些关于平行时空、空间重合、时间穿梭的论文和研究。
我的陈灿，大学学的也是物理。
他看向资料，眉头锁了起来。
「这是……谁在研究？」
我说：「是我丈夫……不是你的那个陈灿。」
作为物理学人的配偶，就算学不明白，但多少也耳濡目染。
这一刻，我和他不约而同有了猜测。
「平行时空？」
「平行世界？」
两人脱口而出。
可说出来又觉得好笑，他看我笑了，也忍不住自嘲地勾勾嘴角。
「你真的相信？」他问我。
「那你呢？」
他是在问我，更像是问自己。
可今天，再荒谬的事也发生了。
「叮咚——」
门外传来警官催促的声音。
4
在警局做完笔录后，陈灿开着他的超跑送我回家。
「滴——导航结束。」
几户邻居开窗往下看，这老小区里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豪车？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把车子还给林家。」
原本的豪车豪宅，现今都成了刘阅名下的财产。和我结婚的陈灿，没有这些傍身。
「你今晚去哪儿住？」我问。
「酒店。」
「来我家住吧！」我看着窗外，「那里本就是你租的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已经知道我不是那个陈灿了。」
「你是他，也不是他，」我脑子太乱，一下子也说不清个逻辑，「这个世界关于陈灿的一切，都在我家，他不是有钱人，付不了你住高档酒店的费用。」
方才就看到他手机上浏览的酒店页面。
见他不回答，我便下了车，径直上楼。
车子「咻」一声开走，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陈灿进门，有了下午的经验，自觉地换上拖鞋。
我翻出两件衣服递给他：「这是他的衣服，你先凑合穿吧！」
大概他平时穿的都是高档面料，摸着棉布睡衣，有些迟疑。
「好。」
我打开冰箱：「家里还剩些冻饺子，是他包的，你没吃晚饭吧？」
陈灿摇头。
「你先去洗漱吧，我煮饺子。」
洗澡间热气腾腾，隔着玻璃门看去，就好像还是我的陈灿。
他在饭桌对面坐下，我推过去一碟醋。
「谢谢，」陈灿抬眼看我，「我不蘸醋的。」
我盯着他吃饭的动作。
有些小动作和我的陈灿一模一样，有些又完全不像。
「你别看了，我不是他。」
对面男人头都没抬，却知道我在观察。
这一天的信息量太多，我吞了颗安眠药，才勉强睡着。
梦里，又是陈灿。
他一边搂着我，一边写研究论文，耳边是他的话语在回荡。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平行时空，谁都无法证明，所以不存在。
「芝芝，你相信世界上有另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吗？」
惊醒后，我盯着窗外的月亮许久。
如果不是时空错乱，不是阴谋诡计……
陈灿有双胞胎兄弟？
我光着脚悄悄走到客厅。他睡在沙发上，听呼吸声是睡着了。
我一把扯过他的手，将袖子撸上去。
光洁的手臂上什么都没有。
几年前，陈灿教我做菜，为了护住我，右手臂上被烫了一道拇指长的印子。
他是疤痕体质，那块皮肤一直有块凸起的增生。
就算是做了修复手术，也不可能像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沙发上的陈灿醒了，怔忪地看我。
「你在做什么……？！」
我松开他，痛苦地闭上眼，不想让泪水涌出。
「那个陈灿的手臂上有什么吗？」
我点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不好意思。」
「那你确定了吧？」
「对。」
我的陈灿，你在哪里……
「你……有没有过双胞胎兄弟？」
「据我所知，没有，」他坐起来，开了灯。
「你父母会不会……？」我迟疑着，这样问或许很冒犯。
「你是怀疑，我父母隐瞒了双胞胎兄弟的存在？」
我点头。
「我妈去世得早，只剩我爸了。可前几年他中风，忽然神志不清了，问不出什么。」
忽然神志不清了？
5
「这么说，你觉得你爸中风不太正常？」
陈灿一副回忆的表情：「是，那时我只当作是商战，我爸经商几十年，树敌不少，这几年我一直查不到是谁。」
现代社会，还有像他这样阶层的人查不清的黑手？
「真的查不到吗？还是你不敢……」
他看着我：「对，查不到。你也觉得奇怪吗？」
「那后来呢？」
「后来我和阿韵订婚了，林家帮了不少忙，保住我爸的产业。」
原来是一场牵扯利益的商业联姻……
或许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爱林韵？
陈灿读懂了我的表情，无奈笑说：「是联姻，但我和阿韵大学的时候就恋爱了，那会两个人都刻意隐瞒背景，一直到瞒不住。
「我们过年那会儿就办了婚礼，只是上个月才去打证。
「所以，没你想得那么黑暗。」
提及林韵，他连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唇角微微勾起。
以前陈灿和我说话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客厅里，我与他沉默许久。
我们就像两个平行而独立的故事，某天世界出现了 bug，让无关的角色产生了交集。
随后，蝴蝶效应，变化越来越多。
我的大脑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陈灿听了我的想法，虽感荒谬，却能说得通。
影像带往回倒，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场景。
「我从国外回来，一下飞机，就往火葬场去，」他回忆着，「阿韵从来不掺和生意上的事，一心扑在研究上，平时也都有专车接送她，怎么会……」
新闻里说，物理学家林韵是遭人尾随杀害并抛尸。
那具尸体是我火化的，虽然经过整理，但面容模糊难辨，只能大概认出是谁。
如果一切都从最荒谬的角度猜测，或许，林韵是因故事线变动而死。
因为，我替代了她？
陈灿眉头微皱，脸上闪过错愕和深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在火葬场，其实我是帮同事顶班。
「陈灿心血来潮，要带我去布拉格旅行，我为了请假，找同事换班……」
虽然我一直想见见世面，可他从来不爱出远门，我又不敢自己去，只好放下这些念头。
那晚，他一脸坚定决绝地告诉我：「芝芝，所有的准备我都做好了，你跟我走，放心。」
我还觉得好笑，让一个不爱出门的人去旅行，竟然需要下这么大决心？
「布拉格？」面前的陈灿神情古怪。
「怎么了？」
「我刚从布拉格回来……」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找到之前陈灿存的图。
「是这里吗？」
他看了眼，神情更古怪了：「那个陈灿说……这里是布拉格？」
我点头。
「不，这里才是布拉格。」
他翻出照片，棕黄色的布拉格城堡有着黑色的尖顶，石砖铺就的广阔路面上，鸽子成群结队。
而之前陈灿发给我的，却是黑色石块铺地，四周被黑玻璃红圆顶教堂包围着，中间立着一尊女神像。
是他在骗我吗？
正准备上网搜索，手机信号适时地消失了。
我与陈灿对视一眼。
一天之内经历了不少荒谬，已经没那么惊讶了。
检查网线，打开电脑，有网。
打开浏览器，输入布拉格，点击搜索。
圆形符号转着转着，出现了一瞬的马赛克，紧接着弹出四个字——
系统错误。
整个电脑宕机了。
6
当一个人生存的环境、生活中的人出现了无法理解的变化时，她应该怀疑自己的记忆，还是怀疑所处的世界？
我仔细翻看手机相册，回忆与之前陈灿相处的点滴。
他见状，也拿出手机看了起来。
合照、截图、风景……
窗外，晨光从东边升起，现在是 6 月 23 号。
6 月 20 号傍晚，我下班回来，在路边拍了一张夕阳。
街景中，穿着条纹衫与风衣的女子匆匆走过马路。
我看着眼熟，递过去，问：「这女的我有些眼熟，你……」
不等我说完，陈灿眼眶竟蓄上了泪水。
「是阿韵。」
「什么？」
「是她，我不会认错……」陈灿接过手机，反复点击动图查看，「这件风衣，是我们大学时买的。」
我头皮有点发麻。
「可她，不是死了吗？」
据法医鉴定，林韵死于 6 月 18 号晚上。
他缓了一阵，才说：「按你的思路，阿韵和那个陈灿一样，被挤出了故事线，变成了别人。」
但林韵和我长得并不像。
「我总觉得，我的陈灿消失前，想要和我说什么……」
「然后，没等说出口，就被抹杀了？」他接话。
我尴尬地笑笑。
「阿韵也是，她让我觉得，这世界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她想说却不能说。」
我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这世界到底是什么？谁在看我？
……
我站起来，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陈灿问：「你去哪儿？
「去吃午饭吗？」
车子启动，一路朝着机场飞驰。
「你要去外地吃午饭？」
我说：「对，我想去陈灿的老家找找线索，你跟我一块去。」
通往机场的高速大概 30 分钟，一路上难得看到几辆车。
整座城市比往常冷清许多。
到了机场，我直奔国际航班柜台。
「我要两张 12 点飞米兰的。」
工作人员急匆匆从后头出来：「不好意思啊，飞米兰的航班卖完了。」
「那就飞巴黎的。」
「也卖完了。」
「佛罗伦萨？」
「卖完了。」
柜姐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重复着。
我继续问：「洛杉矶？」
「卖完了。」
「东京？」
「卖完了。」
「杭城？」
「卖完了。」
我们所在的城市就是杭城。
柜姐见我没继续问，说：「顾客可以选择国内航班呢！比如海市。」
海市是陈灿的老家。
其实海市距杭城不远，以前陈灿开车回去过。
「好，那就两张去海市的，」我说，「不过，我们这里就是杭城哦！」
柜姐脸上竟有些慌乱，仿佛记错城市是什么重大错误。
「抱歉，莫小姐，我刚才没听清楚您说什么。」
她尬笑了一声，低下头在电脑上一顿操作，「两位，订机票需要出示身份证。」
她怎么知道我姓莫？
陈灿递过身份证，与我对视一眼。
我摇了摇头，用口语悄悄说「不认识」。
「您的机票好了，祝您和丈夫旅途愉快。」
7
偌大的机场，旅客寥寥无几。
「杭城国际机场不可能这么空旷。」陈灿说。
安检口都只开了一个。
进入候机厅，从落地窗向外看，停机坪上「空无一机」。
我走进一家免税店，假装随口问道：「怎么今天机场人这么少呀？」
「客流量少，正常的。」柜姐微笑。
远处，一架飞机着急地停靠 P10 登机口。
飞往海市的航班就在这个口。
刚才排队安检的人，都坐在 P10 旁。
前后登机口却空无一人。
我与陈灿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皱着眉，小声说：「机场是假的。」
「假的？这么大的建筑和飞机，这造假技术……」
「这一切都是假的。」
坐着的陌生人，商店的店员……
他们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看向我和陈灿。
「不，这一切，也许都是演的呢？」我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登机口打开，乘客三三两两去检票了。
还剩 5 分钟截止登机，陈灿忽然站起来。
「我去趟卫生间。」
我下意识抓住他：「你……你还回来吗？」
他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和我熟悉的陈灿一样。
「等我两分钟。」
我站在门口等他。
机场响起催促登机广播，登机口的地勤直勾勾盯着我。
手不由自主捏紧，下一刻，陈灿从背后抓起我的手，向机场出口狂奔。
路过的人无一不盯着我们，有震惊，有着急，更多的是愤怒。
机械冰冷的女声广播在重复——
「请莫芝、陈灿两位旅客迅速到 P10 登机口登机。」
「请莫芝、陈灿两位旅客迅速到 P10……」
「请莫芝、陈灿两位旅客……」
「请莫芝、陈灿……」
「莫芝、陈灿！」
我几乎是被陈灿拖着摁进副驾驶，他动作迅速，车子呼啸着开进高速。
「你……你，走高速去哪儿？」
他沉着眉：「我倒是要看看，这世界的尽头在哪！」
时速 150，周围的景物模糊一片。
「呜呜呜——」
是警笛声。
后视镜里，原本空空如也的道路上，出现了几辆警车。
我说：「难道警察也……」
陈灿眼神凌厉，二手小破车都快要开得起飞。
「呵，快要脱离掌控的棋子，当然要抓回去。」
「你看周围！」我贴在车窗上，声音颤抖。
景物消失了，只有空荡荡的大地，未经建设。
远处，高速路的尽头像一弯溪流汇入贫瘠大地。
车停了。
我和陈灿来到边缘。
空气里，有细细闪烁的灯光。
我伸出手指去触碰，像石头掉进湖面，灯光闪烁出一道道涟漪。
那是一道实质的墙，影映着天地荒漠。
刺耳的警车很快追上来，围堵成半圆。
我下意识朝陈灿靠过去，他上前半步，把我护在身后。
五辆警车上没有一个人下来。
「出来啊！」陈灿朝着空气大喊，「你们到底是谁？这世界到底是什么？！」
我心跳如擂鼓。
平地忽地掀起一阵风，警车大灯直照，人完全睁不开眼。
身后有门打开，我和陈灿被抓走了。
晕过去之前，我看到陈灿想要挣脱，朝我大喊着什么。
8
巨大的圆环形玻璃房里，排列着无数张床。
圆环正中，虚拟屏幕正在播报——
107 号苏醒成功。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想要找到陈灿。
「恭喜 107 号莫芝，脱离世界——」
屏幕上，闪回关于我的画面。
火葬场拨不通电话，警局查重婚，不一样的陈灿，错误的布拉格图片……
「你们是谁？到底在干什么？！」我大喊。
屏幕消失，一道门出现，门上标牌写着「采访间」。
「莫小姐，请到采访间接受采访。」
温和的机械声在大厅回响。
「采访？你们用我的人生做一出秀，是吗？」
「导演在采访间等你哦！」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巨型真人秀吗……
那我现在站的地方，有摄像头吗？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采访间的门。
女人迎上来，要同我握手。
「你好，我是《精彩人生》B 组导演，林韵。」
我愣住了。
她把僵着的手放下，勾起一个微笑：「我知道你有很多不解，接下来的采访里，我会回答你的。」
107 号莫芝，外面无数张无人的床，诡异的世界……
我说：「所以，你们培养了一百多号人，创造了一个世界，把人放进去，拍一出活生生的真人秀？」
「是的，」她点头，「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位不知情的嘉宾，其他人都是演员。」
竟然有一百多个世界？
「那两个陈灿，也都是演员？」
「不，只有你的丈夫是演员，他的那个双胞胎弟弟，是另一个世界的嘉宾。」
「那他现在在哪儿？」
「你是指？」
我的声音干干的：「不是演员的那个。」
「他是另一个世界的，由 A 组负责，不在这里。」
「你们导演，也亲自下场演戏啊？陈灿知道你在这里吗？」
「等会儿我会去见他的，」林韵垂下眼，「你不问你爱人吗？」
「爱人？」
我笑了笑，一个从头到尾都是演的，不知真名的爱人？
「你会把戏里的爱人当作丈夫吗？林导演。」
林韵想了想，说：「感情不会作假。」
世界是假的，生活是演的，感情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她见我沉默，主动结束了采访。
「走出采访室以后，就是真实的世界了。你的演出费，等你开通副脑后再来结算吧！」
我麻木地往前走。
林韵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老公原本是 A 组导演，在世界中不按剧情线走，被开除了。
「只是为了让你出来。」
我打开门，耀眼的天光令人目眩。
眼前是我从未见过的世界，飞车从空中路过，虚拟成像的广告满大街都是。
「芝芝。」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分别三天，却恍如隔世。
他还是那天早上出门上班前的样子，连衣服都没换。
「芝芝，你出来了。」
还是那个温热的怀抱，他声音微颤，带着惊喜和担忧。
我太想抱住他，把所有的惊慌、迷茫和崩溃都告诉他。
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
「对不起，芝芝，我之前确实是导演，也是演员。」
他着急地抹去我脸上的泪。
「我是陈灿，芝芝，那个陈灿是我弟，他应该叫陈煜。」
我的泪越流越多。
「我爱你，芝芝，我真的爱你，从高中开始。」
9
21 年前，节目组在孤儿院选中了陈灿，但他的记忆受体不稳定，于是换了陈煜。
陈煜原本的故事线是反社会高智商罪犯，一生没有得到过任何感情，最后在监狱中折磨至死。
起初，陈灿只是不愿看到弟弟堕落，于是他进入节目组打工，从群演慢慢变成嘉宾故事线里的人物。
只有成为与嘉宾有交集的角色，他才能得到节目组信任，有机会任职。
「所以，你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守着我身边的位子。」
在他参演的世界里，我是嘉宾。
我坐在蓝色数据汇成的河边，陈灿挨着我。
「芝芝……」
「你是想说，戏演久了，就当真了，你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儿喜欢莫芝的，对吗？」
陈灿双眸凝视我：「不，不止……」
他继续说。
在陈煜的故事线中，为了搜集他的罪证，一名女刑警卧底成了他的情妇，结局是被虐待肢解而死。
而那个女刑警，就是我。
「不应该是演员吗？」我疑惑。
「原本是的，但观众觉得不够精彩，想看不一样的。
「所以故事改变了。那个世界会让你发现父母双亡是场阴谋，用尽办法让你成为刑警，去他身边卧底。」
我沉默了。照这么说, 他还救了我一命。
可我已经无法辨认真假了, 干脆什么都不信最好。
手被紧紧牵住：「芝芝，你饿不饿？」
这是他哄我的惯用招式。
「先回家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家？
我是这世界的天外来客，哪儿来的家？
「你不去找陈煜吗？他也出来了。」我问。
「林韵会去接他的，我明天再找他也行。」
我们坐上了一架超音速飞车。
陈灿当上导演后, 就从第三区搬到了第二区。
他说，第三区就是一个巨大的人类垃圾场, 想要离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你还挺励志的。」我说。
他笑了笑。
第二区是普通人的世界, 除了科技十分发达, 整体和我在《精彩人生》生活的一线城市没什么区别。
陈灿的房子是个二居室，宽敞明亮，干净整洁。
没有什么女人的痕迹。
「时间来不及, 只给你准备了几套换洗衣服。
「明天帮你安装一个副脑, 你用它上网挑选，付款挂我的账户。」
「副脑是什么？」我问。
「相当于手机，但功能更多，更方便, 」他点了点我的太阳穴，「嵌入脑中, 不怕忘带。」
我点点头。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家，我去做饭，你先熟悉一下，看看卧室如何？」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眼神晦涩。
毕竟夫妻多年, 我反应过来, 推了推他。
「你, 你快去做饭。」
几天后。
陈灿约了林韵中午在咖啡厅见面，实际上是⻅陈煜。
两兄弟面对面坐下，简直像在照镜⼦。
场面一时尴尬，陈煜先开了口问我：「你还好吗？」
「很不习惯, 你呢？」
「我也是。」
打破沉默后, 陈灿与他聊了许多。
陈煜想起不少童年记忆。
林韵说，她递交了辞职信, 打算换⼀个节⽬做。
一切仿佛都在向好发展着。
不久后, 陈煜搬到了我们小区。
亲兄弟分开了太久，陈灿也想多见到弟弟。
深夜。
陈灿餍⾜地睡去，我⾝上余热未消, 倒了杯水，走到落地窗前吹⻛。
霓虹林⽴，巨大的 3D 投影上, 轮流播放着《精彩⼈⽣》的片段。
我和陈煜作为最近逃离的嘉宾，热度⼀直很高。
不过, 节⽬组会保护回到现实的嘉宾隐私，从未有嘉宾被曝光。
反正在节目里已经曝光得够多了。
我打开副脑，视线停留在陈煜的对话框。
大约是有并肩逃离的情分在, 我更愿意相信他。
我：「陈煜，我们真的逃离了吗？」
陈煜：「我分不清了。」
陈煜：「但我想留在她⾝边。」
陈煜：「你呢？」
我：「我不知道……」
我：「也许这个世界也是假的？」
陈煜：「再逃离一次，外⾯有什么等着你？」
陈煜：「就算是假的，这里至少有我爱的⼈。」
我：「……」
10
偌大的屏幕前, 汇聚了千万双眼。
《精彩⼈⽣ 2》正在放送。
屏幕⾥是一个对话框，女人向陈煜发送了最后一条消息。
莫芝：【晚安，世界。】
法案号:YXXBPvKeJvxPg5uB6bARpURn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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