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难挡 - 知阅全览

夫君外出征战，敌人趁虚而入，掳走了我及村中众多妇女。

凭着医理，我给敌军下药，趁乱带领众人出逃。

一路上死伤相继，终至城门，却被守卫以剑相逼。

危急之际，萧拂卿骤至，护在我身前。

「你敢动她，我就要了你的命！」

夫君红着眼拥我入怀，「谢谢你还活着。」

本以为日子就此安宁。

可我竭力守护的村民，却想要置我于死地。

观镜中得幸与我同归之人，皆丧于流言。

我自诩坚毅，这吃人的世道，我定要闯出一条活路。

我断不甘亦不会落得她们那般下场。

然，真的有活路可走吗？

遥闻马蹄声震于天，一村民沿街疾呼：「敌军入村了，大家快跑！」

我坐家中闻之，乃行至院门口外视，见街道纷乱不堪。

俄顷，家中仆役遽奔至我面前，惶惶而言曰：「夫人，大不妙矣！敌军趁家主外出征战，已攻入城门口，掳去诸多妇人，如之奈何！」

我见此状强抑己之情，使之静焉，道：「莫慌！城内不是有一个地窖，你速带人去召集村民藏于其内！快！」

家仆见状速离去，我速派几人偷偷赶去给夫君报信。

随后召集家中众人，也一齐往地窖赶去。

「还有多少人没来？」我立于地窖口百米处询问家仆。

「报夫人，还有很多，因离太远，此时应正往这边赶！」

「你快进去！」我边引导指挥着众人下地窖边说道。

「那你呢，夫人？」

「我等会就去，你先走！」

「不可，家主离家前叫我照顾好你，我怎可丢下你一人！」

来人来多，我来不及与他拉扯，忙着安抚群众。

我的丈夫是保家卫国的将军，我自不能弃众人于不顾。

许久之后，我听见不远处马蹄声渐近，知晓敌军将至。

但还有许多没有入内之人，耳边一直传来家仆的催促声。

来不及了，我无心理会仆人的焦急担忧，慌忙喊着赶紧关地窖的门。

话音才落，我的脖子上突然被套上了一根绳。

脖子上瞬时传来拉力，我整个人摔倒在地，喉咙被锁死，窒息感传来。

头顶是沙粒和扬起的灰尘，熏的我整个人睁不开眼。

家仆的叫喊和脚步声渐近，话语里满是担忧。

没一会，骑着马拖行我的那个人勒马转身。

我听见咻的一声，什么液体溅了我一身。

「真是找死！」

「大人，刚刚传来军报，西岁军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了，我们快撤吧！」

敌军正讨论，马在原地停了一会，我才勉强睁开眼。

家仆的尸体首先映入眼帘，周围地上的尸体都是男性，女人则都像我一样被绳子勒住脖子在地上被痛苦拖拽。

「啧！撤！」

一声令下，和我一样被抓住的妇人被解了脖颈上的绳子，用另一个根更粗的绳子绑住了手脚。

那些人拿着鞭子抽我们，让我们跑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我日夜不分，身心俱疲，双腿发软，已经快要不能行走了。

我时常恶心、呕吐，又或是异常乏力。

那些体弱的人，有些死在了半路上，被她们随意丢弃。

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人，我强迫自己冷静。

夫君知晓了一定很担心，他还等着我回去。

我一定要带着这些人回去。

这点信念始终支撑着我。

我的父亲是大夫，我从小也饱读医书。

我与丈夫自幼相识，恩爱非常。

边疆战火连天，我们所在的村庄靠边线。他长期外出打仗，保护着这一方土地。

可谁料敌人如此卑鄙，想到这里我暗暗要紧牙关，却根本使不上劲。

终于，敌军没再赶路，就地扎营。我们也得以缓口气。

我环顾四周，这些孱弱妇女衣衫脏乱，早已累得哭不出声。

我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幸好一路上阴暗潮湿的地多，我攥紧了袖中的毒芹。

只可惜这些不够毒死他们，我一时也寻不到其它毒性更强的替代之物。

趁着晚饭时间，我偷偷将毒芹揉碎，挤出汁滴在他们的饭菜里。

饭熟了后，他们给我们端了些。

我早已提前跟她们说好，勿食用此。

没多久，这群人开始摇头晃脑、呕吐不止，晕倒了一大片。

时候到了，我用敌军腰上别着的刀，将绳子割断，带着众人逃走了。

我简单清点人数，发现相比出发时已经少了一半。

为鼓舞人心，我大喊道：「再坚持一下！往回赶！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好！」

「谢谢将军夫人！」

由于不认识路，只知道离开村里是一直向西北走的。

我决定先带着她们往有水源的地方走，等到太阳升起，循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往东南走，总会找到家的。

一行人就这么出发了。

走了很久很久，中途我们不敢歇息太久，怕被敌军找到。

可我们迷了路，怎么走也寻不到家。

路上饿了，我们就摘野果子野菜饱腹；渴了，就喝河里的水。

奇怪的是，我什么都没吃，肚子却大了些。

来不及细想这些。

离开时是秋末，现在已到冬天了。

再找不到路的话，我们都会饿死或冻死。

果不其然，气温骤降，越来越多的人支撑不住，死了。

我们只能就地将她们埋葬。

终于，在大雪漫天的那日，我们找到了城门口。

可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整个队伍加上我仅剩 5 人。

千辛万苦到城门口后，我们却被拦在了外面。

守城的士兵换了一波，我不认识。

那士兵三两句话就对我刀剑相向，把我们当做敌军奸细。

身后几人见状哭声凄惨。

我言辞愤怒道，「我们几个孱弱妇人能是什么奸细？」

「放我们进去！」

怎料那士兵一抬手，刀就要落在我的脖颈上。

远处传来马蹄声，眼前突然飞来一支箭，刺穿了士兵握着刀的手。

我正准备转头，一个人影飞身而下落在我眼前。

那士兵痛的叫喊出声。

萧拂卿背对着我，言辞犀利道：「你敢动她，我要了你的命！」

士兵们认出了我夫君的身份，纷纷跪地认错。

他这才转身，红着眼拥我入怀。

他声音颤抖，「谢谢你还活着。」

我亦颤抖着试图用双手攀上他的肩膀，却在下一秒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面前站着大夫。

丈夫坐在床边，眼神空洞、麻木。

我微微抬起手覆上他的指尖，低声道：「怎么了？」

萧拂卿闻言转头，一只手攥着被褥，看向我的眼里担忧中夹杂着几丝愤怒的狠戾。

他抬手一挥，示意所有人退下。

门关上后，他才缓缓开口：「对不住…我们的孩子…没了。」

孩子？我一路都未曾想过我有孕在身，时常呕吐也从未想过给自己把脉。

「怪我，」我泣不成声，「是我害了我们的孩子…」

「一路上的呕吐、乏力、心慌…甚至小腹隆起，我都没想给自己把个脉…」我咬紧牙关，泪流不止，双手攥紧床单，似要将其捏碎。

萧拂卿抬手覆在我的手上紧握，柔声道：「医不自治，殆天也。且夫如此艰困之境，妻得存于世，吾心甚悦矣。」

可我依旧无法谅解自己，闭上双目，任由黑暗将我吞噬。

他静静地坐在我的床边，轻拍着我的腹部，低声吟唱童谣哄我入睡。

幸好有他在，我笑着哭，哭着笑，没多久便睡着了。

翌日一早，萧拂卿主动提出要带我游于市。

我知晓他是想让我心情好些，于是欣然应下。

方行至闹市，众人于我指指点点、避之不及。

「是她，被敌军玷污了，还有脸回来！」

「都有子了，还好流掉了，不然大名鼎鼎的将军府不得养个敌军之子，后患无穷。」

「谁知道她是不是奸细呢？」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萧拂卿不理会这些流言蜚语，而是一手护着我柔声道：走，咱们回家。」

我的丫鬟是个真性情，毫不避讳地反驳道：「我家夫人是被掳走之前就有孕在身，孩子是我家将军的！」

「不了解实情就背后乱嚼舌根，也不怕烂了舌头！」

那些人继续嘲讽道：「你们有证据吗？大夫说的一定是真的吗？」

清者固然自清，此事，原就无处寻觅证据。

被虏加之我仅五人，寡不敌众，纵使说了也无人信。

那之后出门，每次流言都不同，一次比一次难听。

可怕的不是流言蜚语，而是我的母亲听信了这些荒唐之言。

那日夜里，我准备去找母亲，却无意间听见了她与丈夫的对话。

「怎么能留着一个名声坏至此等模样的女人作当家主母？」

「我为你寻了一门新的亲事，你今日尽快写好休书，将其逐出家门。」母亲话语间不容拒绝。

萧拂卿亦言辞坚定且激烈，「我这辈子都不会另娶！」

「这件事以后休要再提！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屋内传来瓷器落地声，我迅速走到屋外延转角处躲了起来。

「你这逆子！」母亲语气激愤，「我是为了你好啊！」

没一会丈夫摔门而出，脚步声带着愤怒渐远。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违背母亲的意思。

我提着医药箱，在家中花园闲逛。

明月皎皎，我立其下，却无关于我。

不远处的黑暗中，似是有人擎花而来，惊动了烛火，却比烛火还要温暖。

萧拂卿带着笑徐徐行止我眼前，递出手中那捧山茶花。

「才摘的，喜欢吗？」

我注视着他，接过花捧，笑道：「好看，喜欢。」

「日子是咱们的，别听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他侧着身子，眉眼含情，轻抚我额头。

「嗯。」

「我此生只你一人。」

「嗯。」

这几日我一直在家中呆着，他就换着花样哄我开心。

那天他突逢事务缠身，祝福我不要出门。

可在家呆久了，总归是呆不住的。

于是我瞒着她带着贴身丫鬟悄悄出了门。

我以为沉淀这些日子，村民会渐渐淡忘那些事。

可事实恰恰相反，村民反对情绪激烈，远超从前。

纵使我带着斗笠，她们认出我后依旧对我恶语相向。

「奸细！滚出城去！」

「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

「滚出去！」

口头上的谩骂已无法无法满足她们。

众人沿街叫喊，一个接一个，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泼在我的身上。

与鸡蛋面粉紧随其后，我被砸得狼狈不堪。

令我想不到的是，居然有人直接拿石头砸我。

砸得我头破血流，保护我的丫鬟也无法幸免。

我未曾想过，我拼了命也要保护的村民，却想要置我于死地。

他们像对待囚犯一样对待我。

真是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好不容易逃到一处隐蔽地，摆脱了众人，却再次传来噩耗。

我面前有一口井，边缘站着与我一同历经千辛万苦逃回来的妇人。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自井口一跃而下。

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我不可置信地捂住嘴，转头抱着贴身丫鬟，泪水自我眼角滑落。

逃回家后，我吩咐下人不要告知萧拂卿，并派遣贴身丫鬟去好生安葬那个妇人。

到了晚饭时间，丫鬟还迟迟未归，我担心她出事，吩咐家中壮丁出门寻找。

夜里，终于远远瞧见丫鬟归家的身影。

我才松了口气，又被丫鬟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轻拍她的肩膀，低声询问道。

「夫…夫人，她们都死了…」丫鬟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

「你先别急，缓一会再说。」

抽泣许久，丫鬟开了口，」夫人，那日与你一同回来的妇女全死了…」

「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为什么？」

「她们与你的遭遇一样，只是她们没有那么好的夫君，家中也没有壮丁护身。」

「一个被婆婆逼得上吊自杀，一个被拴在猪圈，难受欺辱撞柱而死；一个被丈夫休弃，娘家也不愿收留，走在外面被人谩骂，走投无路之割腕自杀；最后一个也是因家中排挤，难堪其辱投井身亡…」丫鬟说完又哭了起来，神情悲痛不已。

「凭什么？」我无法接受，「我好不容易带着她们逃出敌营，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真是可笑至极！」我仰头，也阻挡不住喷涌而出的泪水，「这天地简直烂透了！」

至此，仅我一人存活。

是夜，丫鬟伺候我于铜镜前梳妆。

镜中不断浮出那四人被流言谩骂的悲惨画面与惨死的模样。

我的手不由得暗暗攥紧，生生将梳子折断。

明明愚昧的是他们，凭什么受害的却是我们。

众人愈是不容我，我愈要好生过活！

不知父亲是否被我连累，这几日得抽空回家看看。

想到此处，我右眼皮不住抽动，内心愈发惶惶不安。

翌日清晨，我吩咐下人备一辆车马，遣管家坐其内，携车夫从大门出。

我穿上下人的衣物，戴上斗笠，从侧门离家。

我只带了丫鬟一人，她熟路，领我绕了好大一圈，避开人多之地。

终将至父亲家门，可愈近，吵闹声愈大。

「带着你的奸细女儿滚出城去！」

「对！滚出去！」

我闻言脚步愈急，欲至家父门前，却被丫鬟拉住。

她摇摇头道：「夫人，不可去…危险。」

我们躲在狭小巷内，只能探头看向父亲的医馆。

父亲身子瘦弱，站在门口不断为我辩解。

可众人根本不理会，只像疯子似的往父亲身上砸鸡蛋，扔烂菜叶子…

其中不乏曾经被父亲医治数次之人，老少皆有，才半人高的孩子也被教坏了。

我恨啊，我只能在暗处瞧着这一幕，什么也做不了。

我过去只会给父亲带来更多麻烦。

父亲一生勤勤恳恳，救人无数，到老了却因为我落得此般下场。

是为我之不孝，可错不在我。

画面在我眼前渐渐模糊，按在墙上的手生生显出了血印。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终于关上了医馆的门。

可吃人的人不肯罢休，将医馆的牌子砸了个稀烂，口中毫不留德。

众人离开后，我悄悄自后门入内。

父亲见我安好，声泪俱下，「阿囡，你还好吗？」

「父亲，是我对不住你！」

我三两步上前紧紧抱住父亲。

父亲道：「阿囡，没事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是这世道…不容人。」

「是他们愚昧，怎么会是阿囡的错呢？」

我的抽泣声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父亲松开怀抱，高声询问道：「谁啊？」

「是我！王婶！」门外声音慈祥。

王婶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自我出嫁以来，已经许久未见面了。

父亲拍拍我的手，「是你王婶，应该是痛风又发作了，来拿药的，你切等着，我去开门。」

开门后，王婶提着篮子，上面盖着朴素的碎花小布，笑着向我走来。

「是阿照回来了啊！」

我笑着应声。

王婶行一手探进篮内，于父亲一同行至我身前。

始料未及，一把利刃向我刺来，根本来不及闪避。

父亲反应迅速，替我挨下了这一刀。

王婶本是朝着我的右胸刺来，可父亲这一挡，正中心脏。

「父亲！」我崩溃大喊，眼睁睁看着父亲倒在我怀中。

慌乱间，我试图抱起父亲去医馆找大夫。

可我忘了，我父亲就是大夫，我也曾是。

他笑看着我摇摇头，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抚摸我的面庞。

我迎了上去，我知道父亲没救了，只是不愿接受。

「阿…阿囡…没…没用了…你…要…好…好…」

父亲甚至没来得及说出最后的遗言便没了气息。

我第一次不顾体统，仰头咆哮，「狗老天！捉弄我！可我父亲是无辜的啊！」

众人闻声破门入内，我猩红着眼，瞪着他们。

「你、你、你…」我抬手指向周围一圈人，「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我们被掳走的有多少人？回来的又有多少人？」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诋毁我们！」

「我父亲何辜？我何辜？哪些死去的妇女又何辜？」

「你们都要我死，我偏不死！我没错！错的是你们！」

声音似要破天，我心绪愈发激动，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夜里，萧拂卿安睡在我身旁。

我悄悄起身，询问丫鬟父亲如何。

丫鬟说父亲已经下葬，就葬在那片竹林。

我差点没站稳，丫鬟扶了我一把。

我当下提着灯笼就要去祭拜我父亲。

丫鬟知道拦不住我，于是赶忙收拾些祭拜之物紧随我后。

我在父亲碑前坐谈许久，忆往昔，诉衷肠。

我相信父亲在天上能听到。

直到夜渐深，风寒刺骨，丫鬟提醒我该回去了，我才起身返途。

行止一小巷，四周漆黑无光，三人乍现，来者不善。

「奸细真是命大，居然还活着！」

「且让我等替天行道！」

「等等，」其中一人笑得一脸猥琐，「都让敌人享用了，那哥几个尝尝味再杀了也不迟~」

「这样不好吧…」

「管它呢！上就是了。」

丫鬟护在我身前，眼瞅着我们就要被逼至墙角。

我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丫鬟，摸了摸身侧的香囊。

是空的。

糟糕，方才出来得太着急，什么也没带。

若是从前还有迷药能防身，可现在…

下一瞬，一支利箭刺穿身前离得最近一人的胸膛，鲜血顺着刀剑滴落。

萧拂卿来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又斩首了另一个人。

最后剩下的那个人跪在地上哭着求饶。

「太迟了。」

黑暗无声地蔓延，我从未在他口中听到过这般寒意逼人的语气。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瞪大了双眼。

他从不随意杀人，都会先绑起来，交给衙门处置。

这是第一次，此地无人证物证。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有我。」他扔掉手中的剑紧紧抱住我，声音温柔到极致。

「你不该杀他们，他们只会脏了你的手。」

「不，他们该死！」

他没有责怪我夜里私自出门，只是不停地哄我开心。

「求你你以后出门一定要跟我讲。」

「我不在的时候尽量不要出门，带着家仆也不行。」

「把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几天后，由于边关战事吃紧，他需再度出征。

临别前，他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出门，不要听外面的流言。

我只是笑着点头，「我会等你回来的，记得书信联系。」

当天夜里，婆婆叫我去一趟她屋内。

我去了。

桌案上放着一把匕首，婆婆一脸严肃。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儿子吗？」

我茫然摇摇头。

「昏庸、暴虐、嗜杀…」

「他们说我儿子是纣王，你是妲己…」

「为何？」

「你明日悄悄出门自己一探究竟便知。」

婆婆将匕首推至我面前，「你应当知晓，你一人的性命会比他和家族的名誉更重要吗？」

名誉算什么，他才不会在乎。

我正准备拒绝起身离开，婆婆抢先开口，「先别急着拒绝，这匕首你收着，兴许明天就用上了。」

「你若是真的爱我儿……你知道的，我也不想如此…」

鬼使神差之下，我收下了婆婆给的匕首，回了屋。

整夜无眠，婆婆的话与丈夫的叮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翌日一早，我带着丫鬟悄悄从后门出了门。

才绕到前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将军府的牌匾被砍烂，门前门上尽是秽物。

我行至一小摊，坐听旁坐谈话。

那两人言语激动。

「萧将军真是疯了，这个月都当街杀了多少人了…」

「还喊将军呢？我看是萧纣王，被个奸细妲己迷了心智！」

「就是，那天晚上，我一个朋友，就说了句：『将军夫人是妖女』就被杀了。」

「谁来替天行道，杀了那妖女，不然我看将军是没救了…」

「我觉得杀了得疯，现在他就是个疯子，昏庸又暴虐，就能打点破仗，在这里一手遮天，为非作歹…」

我没再听下去，也听不下去。

我在外面转了一圈，沿街都是这样的言论，没有最甚，只有更甚。

夜里，丫鬟替我梳妆沐浴完后，我便让她出去候着了。

我走至窗边，打开木箱，里面都是这些年夫君外出征战时给我写的家书。

箱子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我一封一封拆开回味。

我不愿看到原本受万人敬仰的他，为了我从神坛跌落尘埃。

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手中的剑应直指敌军，可为了我，剑对准了国民。

是看不见的光，是吃人的时代，是绝望后的妥协…

若是我没有回来，我们的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

丑时，我复原封封家书，合上木箱，转身走至桌案前。

我提起毛笔写下了最后一封信，也是唯一一封不用寄出的信。

信写完时已到寅时，只可惜我再也收不到他的家书。

这个春天真的好漫长啊，长到我等不来年年夏。

我嘲笑这世道，是这世道配不上我。

我拿出婆婆给的匕首，一刀封喉。

萧拂卿视角

那日在军营听闻妻子被掳，我立刻驾马只身寻妻。

跋山涉水，沿路询问终至敌营却扑了空。

我心焦如焚，沿路打听，得知妻子可能逃脱的消息便迅速赶往城门。

才到城门就看见守卫对我妻子刀剑相向。

因距离不够，我立即拉弓射穿了那人的手。

走到妻子身前，我才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她还活着。

我加强城内外兵力防护，本以为可就此过上安宁日子。

可我竭力守护的村民，却对我妻子恶语相向，甚至妄图置我妻子于死地。

我心疼极了，可众口难调。

我坚信我能护住妻子，妻子每每出门，我都跟随其后，旁人也不敢造次。

那日母亲约我至屋内，欲因流言要我休妻。

我绝不可能答应。

我与妻子少时相识。

那日父亲携我外出竞猎，于山脚分离。

见远处有鹿欲来，我匍匐于草地间静候。

怎料后方一毒蛇悄至，我来不及反应被咬伤，蛇亦被我斩于刀下。

我欲骑马回城寻医，可途中因昏迷跌下马背。

在睁眼，一女子背着背篓在我身旁捣药。

「公子别担心，现下毒已解了，已无大碍。」

「多谢姑娘。」

那女子一双丹凤眼省得好看极了，笑时干净澄澈，如同春风拂来。

只那一眼，印于我心。

那天我们相谈甚欢，互交为挚友。

后面的日子里，我时常刻意制造偶遇，与其相熟、相知、相爱。

我心尖尖上的人，我绝不会弃之不顾。

流言我不在乎，我只愿她安好。

可我身为将军，少不了外出征战。

离家数日再归之时，却传来噩耗。

那些愚昧的村民狂妄至极，居然欲弑我妻，致使岳父身亡。

我内心如刀缴，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国民吗？

夜里妻子起身，我知她必欲探看岳父。我默默随其后，不去上前打扰。

她在墓前说的那些话，字字诛心，令我痛心疾首。

回家的路上，竟还有人妄图加害我妻。

我再也无法忍受，将那三人尽数斩于刀下。

幸好妻子从前见惯了生死，没有被吓到。

妻说这样污了我的手，可在我心里他们该受千刀万剐。

那日之后，每逢有人说妻子不好，我便立斩其于刀下。

边境战事再次吃紧，我不得不远赴出征。

临别前我祝福妻子万事小心，记得书信联系。

可战中我寄出数封家书，一封回信也没有。内心不由震荡难宁。

终胜敌军，我骑马日夜兼程往家赶。

可留给我的只有一纸书信与一座冰冷的墓碑。

至此，我永失所爱。

我可是将军啊！可我连我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我崩溃大喊，颤抖着打开那薄纸。

「卿卿吾夫，愿夫君平安，愿谅妾一意孤行。完读此信，夫君会懂。

回首往事，赌书戏茶，对镜画眉，闲谈月下…桩桩件件，万语难尽涩于口。可现下世道为艰，妾知难回从前。妾已然为局中人，破局者唯入局者。

妾曾妄想走出这片困妾许久之沼泽，可愈想抽离陷愈深，终觉妾原是此沼泽。妾想回家，可是大雪封山路遇崖。一如妾与夫君再也回不到从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妾所握之春亦是妾将失之春，带妾走的春风也无力拥抱妾的泪流。

可夫君不同，夫君本就该走在一条开满鲜花的道路上，云蒸霞蔚，前途似锦。是妾误君。

妾闻人有七情，妾将它们给夫君，夫君替妾活。

鸳鸯成双雨绵绵，相识已是缘中缘。

清清汝妻绝笔。」

完读此信，心裂也碎也。

我双手碰信于胸口紧贴，声泪俱下。

我跪坐堂前，门外太阳西沉又渐浮起月光，如此反复。

期间母亲来劝我数次，我皆置之不理。

我心里怪她、怨她，她答应了我却没有护好我妻。

颓废数日，母亲竟要我另娶，我知与其说不通。

这尘世已无我所念，弃至也罢。

我上奏朝廷辞官，找了一处庙宇，削发为僧。

此后青灯常伴，承妻之遗志，愿来世相见。

世人皆觉我现下遭遇皆因我亡妻，可他们愚昧，不知错的是他们。

我这条命，本就是她给的。

此命此题皆无解。

少时番外女主视角

一日夜里，我于家中捣药，忽闻窗外传来簌簌声。

我以为有坏人至，于是乎缓缓起身，拿起角落的棍棒徐徐往窗边靠近。

一个黑影浮现眼前，吓得我不敢睁眼，手中棍棒不受控制地胡乱挥舞。

下一瞬，棍棒似是被人握住，任我如何使力亦静止不动。

我吓得就要喊出声，却被翻窗进屋的人捂住了嘴。

「嘘，」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来找姑娘帮忙。」

我这才睁开眼，是那日偶然救下的公子。

「是你？」我见他胸前中箭，鲜红的血液从黑色夜行衣内渗出，讶异道，「你怎么又受伤了？」

「我可以不说吗？」他面色苍白，一脸虚弱。

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应该不是坏人。我这么想。

「可以，你先在这里坐一会，我出去拿药。」

才起身，窗外传来父亲的担忧声，「阿囡，你怎么了？」

「阿爹，我没事。」我走出去，将门带上，笑着看向父亲。

「我听见你房内有动静，这才过来看看，」父亲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我三两句敷衍父亲回房睡觉，旋即悄悄行至药房，取了些伤药。

回房后，我告知他这些伤药该如何使用后便蔽于屏风后。

「姑娘可否帮我系一下绷带。」

男女有别，可医者面前无男女之分。

我犹豫片刻后便走了过去。

才看见他后背靠脖颈处时，我愣住了。

「你脖颈处这块胎记，是从出生就一直有吗？」我小心翼翼替他系着绷带。

「是啊，怎么了，很难看吗？」

系好后我背过身缓缓道：「那倒不是，只是好奇罢了…兔子似的胎记还挺可爱的。」

「今日多谢姑娘，只是今日身上并未携带银子，诊金来日必定奉上。」

「不必，举手之劳，」我调侃道，「只是公子下次可不要这样擅闯其它女子闺阁。」

「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般好心。」

「那是自然，今日属实情急，恰巧看见你家医馆还亮着灯，进来后又恰巧发现是你。」

「这怎么不算缘分呢？姑娘又一次救我于危难，我必谨记于心。」

我笑道：「光记着可不够，你现在可欠着我两个人情呢，有朝一日我定找你讨回。」

「荣幸之至。」

他翻窗越墙而出的背影淹没在夜色中，我不自觉嘴角微扬。

我们互换了名字，他叫萧拂卿。

我母亲早逝，儿时，群童诬我克母，是扫把星。

我日日被欺凌，想还手却打不过。

直到那次，一个小男孩为了给我撑腰与一众人打了起来。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参与其中。

我们人少，未免落于下风。

混乱中他衣衫被扯下，我瞧见他后脖颈处的兔子胎记，印象深刻。

「谢谢你。」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罢了，我长大可是要当英雄的人，我会除尽天下恶人, 保家卫国, 护百姓安宁。」

「哇哦，」我拍手，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你好厉害啊！」

「那我以后也要当一个医者, 给你们这些英雄治病！」

那日之后我没再见过他，但我一直记得他。

几天后, 我上山采完药下山时, 遇到了山匪。

这山里向来安宁, 这山匪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

怎么就这么巧被我遇到了，可能出门没看黄历吧。

山匪一行五人，步步紧逼。

可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攥紧了腰侧的腰包。

正准备出手时, 一道人影自树上一跃而下。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举剑替我打跑山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起发髻处的红绸随风飞舞。

说实话，挺像提前排练好来耍帅的。

可来人是萧拂卿, 那我权当不知，圆了他这英雄救美的戏码。

「是你啊, 好巧，又见面了，⽅才多亏有你，不然小女⼦还真不知如何是好。」我细言细语，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

「嗐, 举⼿之劳, 你没事就好。」他挠挠头继续道, 「其实不是巧合，我是特意来还你诊⾦的，只是去你家你不在，又打听到你来这山里采药, 这才过来了。」

「这样啊, 说来也奇怪，我⻓这么⼤, 次次采药, 在这里遇到山匪还是头⼀回。」我余光瞥⻅他目光躲闪。

「可能最近⼭匪猖獗，这才劫到这⾥来了。」

「哦~这样啊，那我以后上山采药可麻烦了。」我皱着眉若有所思道。

「要不这样吧, 」他从袖中拿出⼀段红色丝绸递给我，「你以后上⼭采药就提前一天将此绸挂于你家树枝，次日我定来陪你一同去⼭上采药怎么样？」

我装作深思地模样, 缓缓道：「那多麻烦你啊~」

「不麻烦，举手之劳, 就当还你救我的恩情了。」

「⾏。」

他送我到家门口直至离开都未曾给我诊⾦。

我未提，他亦忘。

如此反复，我们相处的日⼦越来越多, 我们的关系也愈发深重。

他离开了⼀段⽇子，再次回来带着战功，向圣上请旨赐婚。

他直接扫清一切障碍，誓要与我携手到白头。

他说, 愿爱如霞，渐晚，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