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

最缺爱那年，被断崖式分手后。

我抛弃所有体面和尊严去找顾烨然求和。

却看到他正跟我的室友孟琪吻得难舍难分。

孟琪语气讥诮：「你不会真的以为会有人爱你吧？」

我狼狈逃离出国。

无数个落泪的日夜。

靠咬牙扇自己巴掌撑过戒断期。

三年后，顾烨然小心翼翼地讨我欢心。

在他精心准备的求和现场。

我嘲讽一笑，转身走向他哥。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还会喜欢你这种垃圾吧？」

1

同学会上，气氛正热闹。

包厢门忽然打开，众人往外一看，瞬间安静下来。

顿时，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

毕竟，这场三角恋在当时可是不少人的谈资。

大部分人只知道我的室友孟琪在我出国后光速和顾烨然在一起了。

但事实远比人们想象中荒诞狗血。

顾烨然为了追孟琪，跟她打了一个赌。

赌约就是他能不能三个月摘下我这朵「高岭之花」。

他赌赢了，孟琪愿赌服输答应了他的追求。

而我华丽完成了一颗棋子的使命。

最终狼狈至极地逃出国。

「呀，叶俞，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呢！」

孟琪微微睁大眼，脸上洋溢的惊喜看不出一点作伪的痕迹。

我微愣片刻，随即温和地回应。

「孟琪，好久不见。」

她笑容一僵，下意识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男人。

我的视线随她而动，却撞进顾烨然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看不清情绪。

没有厚此薄彼，我朝他点头，算是打招呼。

众人原本屏息凝神的模样都被这场景搞蒙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友重逢呢。

孟琪以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挡在他面前，语气夹枪带棒。

「怎么突然回国了？是国外不好混吧，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工作？」

我莞尔：「好啊，是去你家的公司吗？」

扑哧一声，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

孟琪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谁不知道，这三年孟家的婚庆公司经营不善，就在破产边缘了。

「开个玩笑而已，我这次回来参加恩师的退休宴，马上又要走了。」

我朝她眨眨眼：「放心。」

奇怪，明明给她打了圆场，她好像更生气了。

有擅长交际的同学连忙搭话。

「以后就在国外工作了？找到工作没啊？」

我笑着回答：「收到了海德研发部的 offer。」

他瞪大眼，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海德啊，业界龙头，叶俞不愧是天天待在实验室的人，太出息了！」

「是啊，以后可要多多联系，别把我们这些老同学忘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天说地，气氛又渐渐热络起来。

我一改大学时期的寡言少语，天南海北的话题都能接两句。

一时间，孟琪和顾烨然倒成了背景板。

大家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我将这两人的神情各异尽收眼底。

没错过孟琪脸上的嫉恨和顾烨然倾听时的专注。

三年来，他们分分合合无数次，但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个默契。

我一直知道，他们不间断地用小号访问我的社交账号。

参加这次的同学会也是我故意为之。

2

道别时，每个人都有些酒意上头。

冷风一吹，我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站我旁边的男同学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脸色泛红。

「叶俞，要不你穿我的衣服吧，我送你回家？」

我脑筋有些转不过弯，后退一步，差点站不稳。

他正要伸手扶我，却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

额头撞进温热结实的胸膛，肩头披上雪松薄荷香的大衣。

顾烨然语气淡淡：「我送她就好，不劳你费心。」

我推了他一把，没推开，干脆不再挣扎。

车里暖气充足，报了个地址后，我在后座闭眼休息。

顾烨然轻笑：「你还真把我当司机了？」

「不是你上赶着当司机？」

昏黄的光线下，车内镜映出他无奈的双眸。

「是，我上赶着行了吧。」

我扬唇，没再搭话，头侧向窗外。

一时间，耳边安静得只有两旁的车呼啸而过的车轮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低低的嗓音响起。

「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在他几乎以为我快睡着的时候，我睁开眼和他静静对视。

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消散。

「说实话，刚开始挺难熬的。」

那段暗无天日又崩溃至极的日子我大概永远也忘不了。

我通过了国外的实验项目选拔，在我满心欢喜又忧虑该怎么告诉他时。

顾烨然突然断崖式提了分手。

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无论通过什么途径都联系不到他。

那时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风筝线从一开始就全由他操控。

我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却听到孟琪笑着跟人抱怨。

「我还当叶俞多清高呢，跟顾烨然打赌三个月，谁能想到她这么缺爱廉价，现在好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脑中瞬间嗡鸣一片，全身血液逆流，如坠冰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质问孟琪，又是怎么面对她那怜悯又不屑的目光的。

第二天，顾烨然发消息让我去酒吧接他。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门。

亲眼看到他们吻得难舍难分的场景。

回忆轰然坍塌，情绪被废墟掩埋，陷入一片黑暗麻木。

我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出了国。

最难熬的时候，我暴瘦二十斤。

翻开通讯录，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更没有父母可以依靠。

脑子中一旦出现顾烨然的身影就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靠着拼命地学习、实验和兼职填补空洞虚无的内心。

哪怕知道自己可能出现了抑郁的症状也不敢停。

但时间能治愈一切。

当时再过不去，现在也过去了。

3

「对不起。」他哑声开口。

我细细打量他的眉眼，流露出的心疼竟然没有半分表演痕迹。

怪不得当初能将我骗得那么惨。

我释然摆手，下车。

「都过去啦。」

沉默良久，顾烨然状似不经意地忽然问起。

「你喜欢的人是谁？」

我怔愣一瞬，意识到他说的是我社交平台上发布的「暗恋日记」。

出国这三年，出现了一个温柔又博学的人。

他一点点治愈填充我贫瘠的内心。

引导我去学更多的知识，见证更震撼的风景，看更广袤的世界。

而他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我小心翼翼将对他的爱恋记录下来。

当别人提到他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难为情，而是骄傲。

我眉眼柔和，伸出食指抵在唇心。

「不告诉你。」

顾烨然失笑摇头，神情从容，仿佛纵容我胡闹似的。

「好吧，回去早点休息。」

显然，他不觉得这个人真的存在。

但我并不打算解释。

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从这天开始，我和顾烨然自然而然地恢复联系。

书店里，他帮我抽下一本《书上的男爵》，戏谑的神情耐人寻味。

「以前你不是不爱看这些文艺作品吗？」

我笑容轻松：「以前光顾着学习了，现在补补文艺细胞。」

大学时期，我忙着学业和生存，购买的都是专业书。

顾烨然也爱看书，但我们的口味大相径庭。

他跟我谈论《百年孤独》中隐喻的现实。

我静静地倾听却搭不上话，尴尬又茫然。

他说到一半，忽然目露无奈，伸手揉揉我的头发。

「学你的吧。」

可现在的我，在拥有独特的阅历和健康的人际交往后。

内心早已自洽从容。

不再面对生活的困境，我开始追求精神世界的丰富。

于是在咖啡馆，我们从人物传记到经典名著谈了个遍。

除此之外，我们还去赛车场飙车，我赢了他。

顾烨然能喜欢孟琪这么久是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有相似的疯狂。

飙车、蹦极、滑翔，包括荒唐的打赌，都是追求刺激的感觉。

也许顾烨然自己都没发现，他看向我的目光越来越专注和温和。

时不时闪过遇到知音般的惊艳更是让人无法忽视。

半个月以来，我们开始频繁地旧地偶遇。

大学校园、逛遍的小吃街，甚至家教结束他去接我的地铁口。

寺庙莲花池上的桥两边是数不清的红绳，有年久褪色的，也有新绑的。

上面写满了愿望，大多数是情侣许愿永远在一起。

顾烨然眼眸极深，喉结微动。

「你当时许了什么愿？」

我笑笑：「早就忘了。」

他没再说话，眼底的晦暗复杂一闪而过。

途经垃圾桶，我将褪色的红绳随意往里一扔。

顾烨然用行动暗示我，不止我一个人在怀念过往。

但他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

跟他毫无关系。

4

顾烨然很喜欢拍照，我曾经很羞于在镜头面前表现自己。

但现在，我已经能笑得自然又放松。

没有废片，每一张都可以直出。

顾烨然将照片传给我时，有些感慨。

「叶俞，你真的变了好多。」

我反问：「是好的变化吗？」

「当然，就是觉得——」

他顿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掩下眼底一瞬间的茫然和愁绪，抬眸含笑看我。

「当了你这么多天的专属摄影师，不请我吃个饭？」

我点头：「地点你来定，不过你知道，我比较穷，手下留情。」

顾烨然失笑，下意识伸手想摸我的头发。

一时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我状似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透过单向玻璃，仿佛跟对面车里的人对上了眼神。

片刻后，车缓缓开走……

两天后，我的社交账号突然多了大量的恶评。

孟琪在大学时就是个略有名气的网红了。

毕业后全职自媒体，带货广告做得有声有色。

关于她的瓜自然快速登上了热搜。

她的「粉丝」拍到了捕风捉影的照片，然后投稿吃瓜大 V 公众号。

再放些大学时期半真半假的谣言。

搭配着孟琪深夜喝得烂醉落泪直播。

一时间我被钉在了插足者的耻辱柱上。

孟琪的粉丝战斗力很强，我的私信全是恶意谩骂。

5

顾烨然联系不上我，匆忙找到我住的地方。

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摊开的行李箱。

衣服胡乱地塞在里面，一看就很匆忙。

他神色慌乱地抬头，对上我憔悴苍白的面容。

我扯了扯唇，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好意思啊，不能请你吃饭了。」

豆大的泪珠无端落下，似委屈似控诉。

关门的一瞬间，顾烨然按住了门板。

他泛红的眼睛牢牢锁住我。

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克制他破门而入的冲动。

他哑声道：「阿俞，不是我做的，你信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任由泪水盈满眼眶。

「顾烨然，伤害我是你对她的投名状吗？」

他怔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鼻腔的酸涩直达头顶。

我哽咽着落泪。

「为了取悦她，你一定要伤害我第二次吗？」

一字一句像重锤敲在他的心口，疼得发麻。

他脱了力，眼睁睁看着门关上。

我擦掉眼泪，镜子里映出我讥诮的神情。

哪有半分难过。

顾烨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一夜过后，关于我的恶评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孟琪的黑料。

吃瓜大 V 有一份非常详细的时间线。

她和顾烨然分分合合期间跟其他的男人举止暧昧亲密。

甚至有些男人在当时有女朋友。

没有爆出来是因为顾烨然帮她扫尾了。

现在墙倒众人推，孟琪的账号甚至被迫私密。

彻底失去了互联网这碗饭。

曾经，玩弄我的感情是顾烨然给孟琪的投名状。

现在反过来了。

可这卑劣的男人啊，为了把自己摘出去。

全然不提三年前他们是如何联合戏耍我的。

仿佛自己从未伤害过我。

「消气了吗？」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神情。

我状似别扭地看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

顾烨然意识到我的态度，紧绷的神经倏然松懈下来。

他声音很轻：「道歉，还有求和。」

我失笑：「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啊。」

他也笑：「那我给你们准备一个告白现场怎么样？」

话语中的试探和紧张不言而喻。

我意有所指：「那得找一家熟悉的婚庆公司，免得办砸了啊。」

顾烨然神情一顿。

在我审视的目光中，眉眼渐渐染上无奈和纵容。

「好。」

6

顾烨然包了个夜间的游乐场。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玫瑰花墙，上面点缀着星光般的小夜灯。

这是他第一次送我的花。

孟琪下岗再就业，全权负责告白现场的布置和场控。

她憔悴了不少，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的疲惫。

眼睛红彤彤的，似乎还刚哭过一场。

她见到我时，目光犹如实质化，恨毒了我。

「叶俞，你这个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干什么！」

我依旧保持着淡笑。

「孟小姐，你这就不体面了吧？」

「你应该感谢我，要不然你这种品德败坏的人还会有人照顾你生意？」

这两句话与三年前那晚她对我说的话如出一辙。

她懒洋洋地喘息着靠在顾烨然怀里。

「叶俞，你这就不体面了吧？」

「你应该感谢我，要不然你这种穷人这辈子能跟顾烨然谈恋爱？」

「你不会真以为会有人爱你吧？」

孟琪将美甲掐入掌心，眼睛都气红了。

她向来不遮掩脾气，冲上来就要扇我巴掌。

却被匆匆赶来的顾烨然毫不留情一把推开。

她穿着细高跟，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孟琪怔怔地看着满目冰寒的男人，不敢置信。

这真的是曾经对他百般纵容的顾烨然吗？

泪水盈眶，她嘶吼出声。

「顾烨然，你要为了她对我这么狠吗？」

「你喜欢了我多久，你跟她才在一起多久，我不相信你就这么爱她！」

顾烨然默然片刻，自嘲地笑出声，眼底划过一丝水光。

「是，我是爱叶俞，早就爱上她了。」

「我只恨自己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意，竟然为了你去伤害她。」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孟琪笑着落下了泪。

「顾烨然，你这个混蛋！」

她狠狠擦了擦眼角，歪歪斜斜地起身仓皇跑开。

顾烨然甚至没看她一眼。

「阿俞，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后退一步，含笑看他。

「不是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吗？」

顾烨然微愣，随即眉宇间被巨大的惊喜笼罩，满目温柔。

他朝我走近，想伸手将我抱进怀里。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却熟悉的声音。

「有没有可能，她说的人，是我。」

7

我和顾烨然同时僵在原地。

顾烨然看清他时，神色一变：「秦淮霁？」

他意识到什么，脸色紧绷，仿佛静止成了一尊雕像。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呵，怎么可能？」

顾烨然低喃着反驳的话，闪烁不定的眸光却紧锁着我。

「阿俞，你喜欢的人是我，对吧？」

我静默片刻，缓缓抬眸。

神情一点点染上不加掩饰的讥诮。

「怎么可能？」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还会喜欢你这种垃圾吧？」

在他不可置信又寸寸灰败的神色中，我愉悦地添了一句。

「谢谢你的精心准备，我喜欢的人，来了。」

我倏然转身。

却在下一瞬双脚钉在原地。

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因为，那人是站着的……

在我最窘迫穷困那段时间。

导师给我介绍了一个护工的工作。

钱多事少，雇主还是华人，更方便交流照顾。

我就是这样遇到的秦淮霁。

他坐在轮椅上，背影清瘦挺拔。

侧过身时，温润如玉在他脸上具象化，连阳光都格外眷顾他。

说是护工，但是秦淮霁并不需要我贴身照顾。

工作清闲得甚至有些恍惚。

我哪能想不到这是他们对我的关照？

秦淮霁自称是我的师兄，对我的学业也格外关注。

实验进度停滞时，他会彻夜帮我分析复盘数据。

在我因无事可干而局促不安时，他让我进书房看书。

美其名曰：静心。

作为护工，上班时间自然要陪在雇主身侧。

于是我跟着秦淮霁去了很多地方，增加了无数新奇体验。

某天导师突然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错，总算有个人样了。」

玻璃门映出我神采奕奕的面容。

与往日死气沉沉的模样大相径庭。

原来在我毫无察觉时，导师和同门早就发现我有抑郁的倾向。

所有人都在尽力帮助我走出来。

后来我留在国外读研，很少再想起顾烨然。

一到深夜就隐隐作痛的疤痕也在渐渐愈合。

直到我看到了秦淮霁和顾烨然的合照。

他们是一家人。

亲兄弟。

8

我应激似的飞快辞职离开。

找了个新兼职，恢复了高强度的工作和学习。

每天的行程都无缝挤满，不给自己一丝一毫的闲暇时间。

我试图用时间来让自己的情绪蒙混过关。

可突如其来的该死的暴雨又毁了这一切。

黑漆漆的实验楼门口。

秦淮霁单薄的衬衫早已被雨浸湿得彻底。

他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背迸出青紫的脉络。

黑润的双眼执拗地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

「跟我回家。」

哪来的家？

雨水淋进眼里，他看不到我溢出的泪水。

跟顾烨然确定关系那天，也是这样一场大雨。

我被困在晚上的地铁站，看到他匆忙到拖鞋都来不及换的模样。

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全然崩溃。

场景重合，视线早已模糊。

情绪崩溃到脱了力，几乎快无法站立。

我颤声质问：「你也跟谁打了赌吗？」

赌我这种缺爱廉价的人会不会又一次落入情感陷阱吗？

秦淮霁没有说话，我却从他泛红的眼里读出了心疼。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我听到他近乎悲伤的轻喃。

「叶俞，我不是他。」

后来我才明白。

他不是有恃无恐到恶劣的顾烨然。

他是跟我一样，对虚假的温暖都视若珍宝的可怜虫。

9

「笑什么？」

上车将愣在原地的顾烨然隔绝在外后。

我幽幽看向眉梢眼角都含笑的秦淮霁。

「拒绝了他，也不代表喜欢的人就是你吧？」

他轻咳一声，唇角的弧度渐敛。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别忘记你当初是怎么拒绝我的就行。」

「……」

沉默蔓延。

我偏头看向窗外快速后移的景色。

想起了那个夜晚。

同门聚会上，我难得痛快地醉了一场。

是秦淮霁亲自来接我的。

半醉半醒时，破釜沉舟的勇气悄然滋生。

我吻了他。

心虚又紧张地借着酒意表明心意。

话还没说完，秦淮霁的气息强势地堵了上来。

氧气越来越稀薄，他的掌心也越发滚烫。

我们密不透风地靠在一起。

窗外树影斑驳。

仲夏夜的晚风还带着丝丝燥热，吹不醒人的理智。

这一夜，喝醉的人好像不止我一个。

可第二天，他就开始躲着我。

态度变化大到让我以为这只是一场缱绻的梦。

在相处中产生的默契和了解。

让我能感知到他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但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早已消耗殆尽。

我不想也不能再自取其辱。

伤尽体面和自尊的事，我不允许自己做第二次。

一方的刻意躲避，另一方的知情识趣。

结果当然是回归各自的轨迹，不再产生交集。

只是很久之后，别墅的管家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秦淮霁在我曾住过的房间里，颓然地垂着头。

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似乎喝醉了，嗓音艰涩喑哑。

「赵伯，是我配不上她。」

10

眼底涌出热雾。

我是如此自卑拧巴又胆怯。

在别人弃我如敝屣时，竟然会有人觉得配不上我？

难以说出口的话，就用文字表达。

我开始在社交平台上记录生活。

隐晦又缓慢地一步步试探、入侵。

而这个蜷缩在甲壳中的胆小鬼，却没有丝毫回应。

现在我才知道。

他练习了千百遍，终于以站立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告诉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也在为了靠近我而努力。

这个漫长而痛苦的治疗和复健过程，得多疼啊。

秦淮霁仿佛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温和安抚的语气一如既往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不疼，真的。」

我没有说话。

到公寓楼下后，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秦淮霁沉默着一路跟着我上了电梯。

叮的一声，我打开房门，正要进去。

伴随着一声闷哼，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动作比大脑快，我慌乱转身。

秦淮霁却一把将我按进结实有力的胸膛。

鼓点般越来越急促的心跳诉说着重逢的喜悦和忐忑。

总是游刃有余的人现在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青涩又生疏地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

「理理我好不好？」

我不受控制地鼻尖泛酸，深吸了一口气。

「秦淮霁，疼吗？」

他微顿，更紧地抱住我。

「疼，但看到你发的动态，想到你还在等我，我就感觉不到疼了，只有幸福。」

故作冷漠的姿态再也维持不住。

我回抱住他，泣不成声。

「为什么非得推开我，我又不在意！」

「阿俞，我在意。」

湿润的眼眸中流露出我不曾见过的卑怯和隐忍。

「轮椅上的我甚至连给你撑伞都做不到。」

「我会自己撑伞。」

「万一危险来临，我保护不了你。」

「我会自己报警。」

「……我给不了你幸福。」

「我可以在上面——」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止。

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了什么之后。

泪痕还没干，脸色瞬间烧红。

我憋着气逃离这尴尬的场景。

身体骤然腾空，视线中白皙修长的手将门拉上。

密集的吻落下，喘息间，我听到缱绻含笑的嗓音。

「这种事，总不能一直让你在上面。」

「……」

11

家宴上，秦淮霁将我介绍给顾母。

顾烨然穿着肃穆的黑西装。

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赵伯告诉过我，他们是重组家庭。

顾夫人在秦淮霁很小的时候嫁给了顾父。

一年后生下了顾烨然。

同母异父的兄弟，关系甚至不如陌生人。

秦淮霁成为这个家的隐形人。

顾父对他坐视不理。

在顾烨然出生后，顾母对他的母爱渐渐倾斜，直至彻底消失。

他姓秦，不姓顾，所以是外人，是客人。

顾母经常跟他抱怨顾烨然的不听话和叛逆，让他帮忙劝劝。

半晌意识到什么，又干巴巴地说还是他省心。

当然省心，无论是他的成绩还是生活。

她从不过问，也一概不关心。

秦淮霁的腿就是为了推开争执中的顾烨然被车撞到的。

可在医院里，她的第一反应是抱着病房外的顾烨然。

「还好不是你出事。」

一墙之隔，庆幸又残忍的话语一字不落地敲击在秦淮霁耳膜上。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后来他去国外休养，再也没有回来。

我曾经问过秦淮霁。

「怨恨吗？」

他摇摇头，笑了。

「前所未有的轻松，那场车祸撞断了我的腿，也撞破了禁锢我的枷锁。」

「我自由了。」

那时候我意识到，我们有着同样残破孤寂的灵魂。

时隔数年，亲人再次相聚。

却没有半点温情气息，只有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顾母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看向我时目光带着审视，显然对我不满意。

「叶小姐父母是干什么的？」

我抿唇不语。

秦淮霁紧握住我冰凉的手，让我安心。

他看向顾母，语气温和却强硬。

「妈，阿俞没有父母，不要再提了。」

「她难过我会心疼。」

砰——

顾烨然猛地站起身，打翻了碗筷。

一言不发地离开。

顾母强压住怒气，不再说话。

家宴匆匆结束。

准备离开时，秦淮霁被佣人叫走。

没过多久，后院传来一声巨大的扑通落水声。

我赶过去时，秦淮霁和顾烨然在游泳池里挥拳缠斗。

「秦淮霁！」

想也没想，我跳下水将他们分开。

确认他没有溺水抽筋时，紧绷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

「顾烨然，他的腿刚做完手术，你是想害死他吗！」

顾烨然狼狈地爬上岸，眼球充血，颧骨还青了一块。

他连吐几口水，浑身脱力般惨然一笑。

「叶俞，你忘了吗？」

「不会游泳的人，是我。」

秦淮霁垂眸不语，发丝不断往下渗水，嘴唇冻得发白。

谁受了委屈一目了然。

顾烨然的视线紧盯着我。

试图从我脸上找出心疼他的证据。

可我只是搀扶着秦淮霁起身，眼神没有一丝变化。

「哦，谁在意？」

身后，顾烨然陡然拔高发颤的声音带着偏执。

「叶俞，你在报复我对不对？」

「你根本没有放下过我！」

秦淮霁轻嗤，褪去了春风和煦，面对他时只有恶劣的嘲弄。

「想多了弟弟。」

「你只是她刺激我的工具而已。」

他说完秒变脆弱，仔细又忐忑地观察我的表情。

我如他所愿，强势地跟他十指交扣，微微弯唇。

「你哥说得对。」

12

离开顾家时，孟琪的车恰好往这边开来。

车身擦过时，她缓缓勾唇。

高高在上又毫不掩饰的讥讽，跟三年前如出一辙。

心跳陡然加快。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是应激反应。

两天后参加完老师的退休宴就离开这里。

没什么好怕的。

直到衣着陈旧的一对中年男女闯进宴会。

他们焦急又兴奋地四处张望，最终牢牢锁在我身上。

那一刻，潜意识里最深的阴影和恐惧，成真了。

目光里没有思念，没有恍惚，只有即将撕下一块肉的贪婪和激动。

比记忆中更加凶狠的男人一巴掌扇了过来。

「你这个贱人出息了，一声不吭跑出国，跑，你以为能跑得掉！」

正在吃饭的宾客哗然一片，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

我缓缓转头，看向他旁边瘦弱哭喊的女人。

她的眼泪不是心疼，而是刺向我的利剑。

「哎哟养出了一个白眼狼啊，我们辛辛苦苦供她读书，她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背着我们跑出国，电话也没有一个，养出这种不孝顺的女儿，你们说造不造孽啊！」

她拍打大腿哭嚎着。

退休宴上都是张老师的同事和以前教的学生。

一桌桌人异样的目光、嘈杂的议论、眼前人面红耳赤的怒骂……

麻木地转动视线，孟琪和顾烨然站在门口。

他们的神情渐渐扭曲模糊。

我只能听到孟琪满是恶意地高声附和：

「你们都看看叶招娣的真面目！」

「自己过上好日子就不管生养自己的父母，简直不是人！」

指尖陷入肉里，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叶招娣这三个字重重撞击耳膜，瞬间将我拉回深渊。

周遭的声音渐渐如潮水般退去。

我成了一座孤岛。

13

冰凉的指尖传来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满头银发的张老师拍了拍我的手背，慈祥又温和。

「小俞，别怕。」

她挡在我身前，瘦小年迈的身躯却像一堵坚固的保护墙。

一如当年。

「你们所谓的养她是一分生活费都不给她，还抢走她的所有奖学金？」

「还是藏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把她关在家里卖给老光棍换彩礼？」

张老师的话像一滴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让我爸面皮涨红。

他作势挥起拳头：「她是老子生的，老子管不得她？！」

高中同桌站起来，气势像个女战士。

她怒视我爸：「你们就不配当父母！」

「叶俞高中的时候经常饿得胃痛，没钱吃饭，只能喝食堂免费的汤。」

另一个男同学接话。

「她课间操晕倒，脸色白得吓人，还是我把她送进医务室的。」

「冬天别人的父母都会送棉衣热水袋，只有叶俞什么都没有，穿着薄薄的校服，手上全是冻疮。」

「太不是人了，什么年代了，竟然还会有父母给女儿取名叫招娣！」

……

十八岁之前，我叫叶招娣。

有了弟弟之后，我不再是他们的孩子，甚至不再是个人。

是供养家里的血包，是可以随意卖掉的物品。

读书是唯一逃离深渊的出路。

所以我一刻不停拼命地学。

支撑我度过漫长黑暗的。

是翻到卷边的高校宣传册。

更是在我陷入绝望时，黑漆漆的小窗外出现的身影。

张老师花十万块将我「买」了回来。

她重新给我取了姓名。

叶俞。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14

孟琪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脸色难看至极。

顾烨然定定地看着我，蓦然红了眼眶。

泛白的薄唇翕动，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对不起……」

大学时，孟琪看不惯我的「自命清高」。

我的所有时间都被课业和兼职填满。

没有精力玩乐，也没资格玩乐。

拒绝一切社交，不敢有半点松懈。

可顾烨然是个异类。

他无视我一次次冷漠地拒绝。

润物细无声地一点点侵蚀我高筑的围墙。

我整理实验数据来不及吃饭时，他总会提前给我打包一份。

不贵，还收我的钱。

图书馆复习，一坐就是一整天，抬起僵硬的脖颈时。

他总会在我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毫无例外。

孟琪说得没错，我缺爱到了极致。

就像飞蛾扑火，我抗拒不了这种无声的温暖。

被断崖式分手后，我一遍遍地想。

顾烨然真是天生的演员。

竟然能把如此动人的爱意演得淋漓尽致。

我信了，是我活该。

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爱呢？

混乱的闹剧终于落幕, 保安进来控制住他们。

本该在港城谈项目的秦淮霁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

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这是我最不堪也最不愿意被人知晓的过去。

如今就这样赤裸地摊开在日光下, 无处遁形。

可我不再恐惧了。

甚至很轻地对他笑了一下。

秦淮霁抱住我。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微微湿润的双眸胜过一切安慰。

他知道，我不需要同情和怜悯。

我只需要一个拥抱。

15

被保安拽到门边时，我妈痛哭出声。

「招娣, 妈不知道你过得这么苦，妈对不起你！」

我向来分不清她的眼泪是不是真心。

曾经, 我是心疼她的。

因为她跟我有相似的命运。

在她低声啜泣时, 我拉着她的手说：

「妈, 我以后会带着你一起走的。」

她却挥开我，抹了把眼泪，又自顾自地去做饭。

语气麻木又愤怒。

「走什么走, 生活都这样, 去哪不是一样？」

「读了几天书就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愣住了。

后来弟弟知道我有奖学金的事，逼我全部给他。

我不肯，他向我爸告状，我被狠狠打了一顿。

脸上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瘀青。

我妈半夜起来给我上药。

可她的表情不是心疼, 竟然带着一丝畅快和戏谑。

「你做姐姐的就该让着弟弟，女孩子花什么钱？」

「你以后也是要嫁人的, 看你这样不得被男人打死？」

那一刻，尖锐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落泪。

不是身上的伤口，而是源自心底的绝望。

女儿的不幸就是母亲的胜利吗？

我们之间的脐带只能传递痛苦吗？

很久之后我看过一句话：

母亲的母爱在儿子身上满足，她们受的苦难要在女儿身上重演，才能证明自己所受的苦难是天经地义的。

我必须认清一个残酷的事实。

十月怀胎生下我的母亲, 并不爱我。

果然她的下一句话是：

「你弟弟犯了事, 我和你爸实在是没办法,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不管他啊！」

我微微一笑。

「你忘了吗？你们早就把我卖了。」

「我不是叶招娣，我叫叶俞。」

她愣在原地。

我不再渴求任何人的爱了。

小鱼最终游向了自由。

于是它发现，自由的尽头是爱自己。

16

一年后, 我和秦淮霁在海岛举办了婚礼。

张老师是我们的证婚人。

晚上, 我收到一条匿名祝福短信。

我知道是顾烨然发来的。

那场闹剧之后。

孟家被人为设计彻底破产，背了一屁股债。

孟琪和顾烨然的纠缠还没结束。

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让他回心转意。

在酒精催生出的绝望和愤怒之下, 竟然开车加速朝顾烨然撞过去。

不幸的是。

这次没有人再推他一把了。

孟琪坐牢, 顾烨然的双腿伤得比当初的秦淮霁还重。

治愈机会渺茫，后半生大概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追求刺激体验的男女失去了肉身的自由。

这是否也是一种因果报应？

「怎么了？」

秦淮霁熟练地帮我脱掉高跟鞋。

我丢开手机。

「没什么，垃圾短信而已。」

他没说话, 直起身将我打横抱起往房间走去。

昏沉间，婚纱早已皱得不成样。

我连抬手都费力，喘着气使唤他。

「帮我脱掉。」

秦淮霁微微勾唇, 却扶住我的腰往上一提。

瞬间转换了视角。

「阿俞，你说可以在上面的。」

「……」

我闭上眼。

能不能忘记这句话？

17

后来, 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在她三岁时，我们带她回去看望张⽼师。

顺便逛了逛高中母校。

变化挺⼤的，盖了新的教学楼。

跟学校领导商谈后。

我以个人名义, 用张⽼师的名字设⽴了一个针对贫困女学生的助学⾦。

⼥儿活泼好动，一到陌⽣环境就兴奋。

我和秦淮霁牵着她的⼩手慢悠悠地在校园⾥逛。

路过⼀间刚开完家长会的教室时。

她突然停下来指了指被学⽣用彩⾊粉笔涂满的黑板。

「妈妈，我认识那几个字。」

我笑着问：「是什么字呀？」

她贴着玻璃，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鱼⼩鱼快快游, 四面⼋方是⾃由！」

「妈妈，我读得对吗？」

我敛去眼⻆的泪光，轻轻弯唇。

「对。」

「⼩鱼一定会自由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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