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瞎子。
也是京圈小太子最见不得人的母亲。
他说：「我不要妈妈！她是个没用的瞎子！
「明明爸爸也不喜欢她，为什么不离婚，和方媛阿姨结婚？」
我抚摸过无数次脸颊的小孩长大了。
他嫌弃我，不要我。
「我想回家了。」我和系统说。
1
我天生眼瞎。
系统说，只要我去别的世界攻略一个人，就能获得一双健康的眼睛。
于是，我在这个世界出生，和顾覃青梅竹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可以说，是重活一次。
我和顾覃结婚那天，任务完成。
系统问我，选择恢复光明回到原世界，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当瞎子。
我选择继续当瞎子。
我以为顾覃爱我，毕竟好感度满分，他对我也极尽温柔，包容，宠得不像话。
事实证明，我错了。
书房里。
他和他的同伴嗤笑：「谁会爱一个自理都成问题的盲人？宋娇娇只是我养的一只狗，永远只会在家盼望着我回家，闻到我的气味就会高兴地摇尾巴，你们不觉得很有趣吗？」
男人们哈哈大笑。
有人问：「她看不见，在床上是不是挺特别？」
顾覃轻嗤：「除了会躺在床上傻兮兮地叫老公，没什么区别。」
……
我扶着墙，沿着熟悉的路线回房间。
男人在我心中温润斯文的形象瞬间崩塌。
我以为他爱我——
所以忽视他朋友对我的嘲笑。
忽视他看我狼狈在地寻找东西时的漠然。
原来，我看不见的每一刻，磕磕绊绊生活的每一个瞬间，或许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趣味。
那晚，顾覃抱着我，问我为什么不理他。
他抱得很紧，同往常一样亲吻我的额头。
「娇娇，不要不开心。我会心疼。」
我推开他，祈求道：「让孩子回我身边吧。」
顾覃沉默许久，或许是感知到我的难过。
便心软了些：「好。」
2
顾小群是我的儿子，五岁。
三岁之前都养在我身边，大一点便被顾覃送走，只能偶尔相见。
顾覃对我有着变态的占有欲。
曾经我以为这是爱，后来我才知道，是我不配作为顾小群的母亲教导他。
我只是个瞎子。
我牵着顾小群的手，手指慢慢上滑，温柔笑道：「好像高了些，鼻梁也是……」
话未说完，就被顾小群狠狠甩开手。
「别摸我！你的手不知道摸过多少东西！脏死了！」小孩怒骂，难掩嫌弃。
我的手悬在半空，坐在床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我摸索着找到床边的盲杖，站起来沿着熟悉的路线走。
「妈妈去洗手，洗手就干净了。」我手足无措道。
越急越麻烦。
去洗手间的路上不知道多了什么障碍物，碰到我的膝盖，令我摔倒在地。
我躺倒在地，疼得直抽气。
旁边却没有任何声响。
我茫然开口：「小群？
「小群？你还在吗？」
五岁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我用力爬起来，担心他乱跑。
却听到顾小群冷冷的嘲笑声。
「妈妈，你摔倒的时候好像一只乌龟。
「好丑。
「妈妈，你可以和爸爸离婚吗？」
他声音那么稚嫩，说的话却冷得像冰刃，扎进我心里。
我想起他牙牙学语时，磕磕绊绊地说爱妈妈。
现在只能无助地问：「是别人对你说了什么吗？小群，怎么能这样和妈妈说话？」
「你才不配当我妈。」顾小群继续说，「你只会混吃等死，没有爸爸，你只能去外面要饭。吃饭都磨磨唧唧，塞到嘴里要半天。
「奶奶说得对，你根本不配在顾家，连一只看门狗都不如。」
我头晕目眩，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腿一软，再次倒在地上。
3
再醒来时，是顾覃守在身边。
温热的大手握着我的手，呼吸轻缓。
我轻轻动了动身体。
浑厚温和的男声便凑了过来：「醒了？」
我没说话。
「顾小群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会让他道歉，送他回去。
「医生说你情绪激动，气血攻心晕倒，一定要注意心态放平。」
「你妈教他的话，你听到了吗？」我哑声问。
「听到了。」
不等我开口，顾覃又道：
「娇娇，孩子最不记感情。你与他半年未见，他稍微学了点话，就用来伤害你。我会将他送走。」
我摇头，要求将顾小群留在我身边。
他还小，还能教。
不难看出，顾小群的三观已经出现极大问题。
可顾小群并不听话，也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他哭叫着：「我不要她！她就是个没用的瞎子！
「明明爸爸也不喜欢她，为什么不离婚，和方媛阿姨结婚？」
顾覃低骂几句。
走廊外又是一阵吵闹。
我脑子里不断浮现出顾覃顾小群冷嘲的声音。
「宋娇娇她就是一只狗……」
「妈妈，你摔倒的时候好像一只乌龟。」
「我不要她！」
「宋娇娇最会摇尾巴，傻兮兮地叫老公，除了床上能玩，别的时候没有用。」
……
【宿主，你想回家吗？】
大量的伤人话语中，突然浮现出系统冰冷的机械音。
我抓紧被子，深呼吸几次，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哽咽颤抖着开口。
「系统，我想回家。」
4
系统说，由于我已经选择过一次。
想回家只能再完成一次任务。
这次的任务是：让顾覃极度痛苦。
我坐在床上，想，怎么才能让他痛苦呢？
顾覃将温热的勺子递到我嘴边：「娇娇，桂花粥，吃两口。」
我张嘴，浓郁花香蹿入鼻腔。
眼睛看不见，其他观感便更为灵敏。
我顺着声响，抓住顾覃的衣服：「小群呢？」
「送去他奶奶家了。」
我又问：「方媛是谁？」
顾覃沉默，将银勺再次送到我唇边，等我张嘴吃了后才开口。
「我父亲战友的女儿，小群在老宅见过她几次。小孩不懂事，娇娇，不要在意。」
他温柔地解释。
我松开他的衣角。
思绪恍惚。
我天生双眼失明，从前在孤儿院长大，穿越到这个世界后，虽有家人和顾覃照顾，如今也只剩自己。
这个世界的父母早就在车祸中去世，家产散尽。
而我一直当作依靠的爱人，把我当作廉价的玩具。
我被保护着，没有能作为武器的「筹码」。
怎么才能完成任务？
怎么才能让顾覃极度痛苦呢？
辜负真心的人，该吞一万根针才对啊。
我迷茫着，轻声问：「阿覃，如果我死了，你会痛苦吗？」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
我的手被顾覃紧紧握住，他握得很紧。
我痛得想抽回手。
「你在想什么？」顾覃难得语调不稳，「因为顾小群的话伤害你，还是因为方媛吃醋？宋娇娇，你想去死？」
他语速急切，尾音轻颤。
钳制住我的手，硬得像金属物件。
我疼得抽气：「疼！」
顾覃猛然回神般，将手松开些。
即便如此，还是牢牢抓着我。
粥碗被放下。
顾覃的另一只手抚摸我的脸颊。
温厚讨好的男声近在咫尺：「娇娇，不准说这种话。」
「所以，我死了，你会痛苦吗？」我又问。
应该会吧。
顾覃把我当宠物。
喜欢的宠物死了，应该也会伤心难过。
顾覃把我抱进怀里，沉默后冷声道：「不会。」
5
我不知道和顾覃是如何走到这一步。
他以前很爱我，京城无人不知。
他值得我为他放弃双眼，放弃光明。
可现在。
他蔑视我，轻视我。
还出轨，与其他女人颠鸾倒凤。
6
由于双眼失明，我的其他感官异常灵敏。
夜里，顾覃抱着我亲吻，呼吸灼热急促，十指相扣地将我压倒。
我闻到他身上甜腻的香水味。
触碰到他左手食指的戒指。
戒指不是和我结婚时的铂金素戒，样式多了些许。
他没有戴我们的婚戒。
我在床上彻底没有力气时，顾覃抱着我去了浴室。
他把我放入温水中。
电话铃声在房间里响起。
「我去接个电话。」他柔声，语气餍足。
「嗯。」
我应声后，顾覃脚步声愈来愈远。
电话接通后，那边是清亮的女声。
「你们什么时候离婚？
「我怀孕了。」
7
电话那头声音骤然消失，顾覃快步出房门。
我坐在浴缸里。
水温热暖和，却从心底冷得发抖。
我咬着指甲。
疼痛令我精神紧绷，胃部紧缩。
没多会儿，顾覃再次进来。
他的手在我身上轻抚，帮我洗澡。
我恶心得想吐，推开他：「别碰我。」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顾覃担忧关切。
我闭着眼睛摇头，抗拒得恨不得将他推开十万公里远。
他将我抱回床上，用被子裹着我。
长臂把我牢牢控制怀中，让我无处可躲。
是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
以前我会觉得安心。
现在身体僵硬，只想逃离。
「娇娇，我准备将一些固定资产转移到你名下，需要你签字同意。」
8
顾覃准备的文件平滑冰凉。
我在旁边摸了摸，没有摸到盲文。
以前只要需要我阅读的文字，他都会准备一份盲文内容给我。
这次却没有。
「签字就好。」他说。
我拿着笔，迟迟未动。
【这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系统机械无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条款内，你分走了顾覃一半家产。】
【要签吗？】
当然要签。
我拿着笔摸索，指尖点了点纸张：「在这里写名字吗？」
「嗯。」
我抬笔，手指却突然被握住。
「算了，别签了。」顾覃嗓音低沉沙哑。
我停顿后，抽出手笑了笑。
故作怀疑道：「舍不得将东西送给我了吗？」
「不是。」
「那就好。」
我顺势将名字写下。
签完后，顾覃抱了我很长时间不松手。
「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变。」他看似莫名其妙地说了这句话。
我没回，只让他把顾小群带回来。
毕竟是我的孩子。
他还小，还能教。
我不希望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变得刁蛮、骄纵，更不想他变成社会的祸害。
9
方媛上门时，我正试图教育顾小群。
他听得还算耐心，却在大门打开时惊叫一声。
欢乐无比地跑开：「方媛阿姨！」
他朝不远处飞奔过去。
女人声音温柔清亮：「几天不见，怎么又长高了？」
「嘻嘻，我厉不厉害？！」
「可厉害了！」
小孩语气懵懂纯真：「方媛阿姨，你是来和爸爸结婚的吗？」
「嘘——」
女人嘘声。
我坐在沙发上，辨别着方媛的声音。
她的声音，和顾覃那晚手机里女声一模一样。
她怀孕了。
和顾覃有关。
10
方媛是个只听声音，都能感觉到端庄的女人。
「娇娇姐，我是方媛，你叫我小媛就好。」方媛用手指触碰我的手，试探性地握住。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和顾覃身上的一模一样。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和顾覃是同样的款式。
「不瞒你说，我和覃哥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方媛忽而轻声在我耳边开口。
我低头。
「覃哥不让我和你说，说你身体不好。他是个很负责的男人，即便不爱了，也会负责你的下半生，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和他下周就会举办婚礼。
「嗯……其实我怀了他的孩子。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抱有幻想，安心和他离婚。」
我还没开口，就听到小孩欢快惊喜的声音。
「方媛阿姨，你下周就和爸爸结婚了吗？！」
「嘘——」
顾小群在嘘声下再次安静。
他们俩在我身边一唱一和。
仿佛他们才是一对母子。
顾小群高兴得蹦蹦跳跳。
多讽刺。
我的孩子，因为我的老公要和别人结婚，开心得快要飞上天。
我沉默着，藏在心底的最后一丝善良，被抽离。
【宿主，你准备怎么做？】系统再次出声。
我低低笑起来。
时过多年，我差点忘记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人。
我双眼失明，却在偏僻且满是争端的孤儿院健康长大。
我从来不是无用的娇花。
我爱我自己。
我要所有背叛我的人。
不得好死。
11
我问方媛：「顾覃不让你和我说，你还来告诉我，不怕我再与他坦白？」
「我怕什么呢？娇娇姐，我怀了覃哥的孩子，他再如何生气，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她凑在我耳边，呼吸轻缓：「倒是你，应该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即使我看不见，也能想象到她得意的模样。
怎么办呢？
我好恨啊。
我指甲掐进掌心，狠毒的想法与计划一个一个往外冒。
终于，我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叮——】
【检测到宿主精神崩溃程度 99%，世界面即将坍塌——】
【十。】
【九。】
【八。】
【七……】
倒计时的同时，系统的两声机械音同时响起。
【宿主，冷静，两败俱伤不是好办法。】
【多年共事的份上，我会为您准备一份礼物，请冷静。】
【二。】
【一……】
计时快要结束的瞬间。
我猛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压抑在心底的疯狂骤然散尽。
【宿主精神修复，世界面恢复中——】
我笑出声：「什么礼物？」
【顾覃对你的好感度将会重新开始实时播报。】
「我不在乎这个。」
【你想要什么？】
「权力，金钱，和健康的双眼。」
【你在威胁我。】
「是的。」
早在之前，我就发现系统比我更害怕任务失败。
也曾在顾覃车祸危及生命时，发现我的崩溃状态能影响到整个世界面。
简而言之：
我疯了或是死了，这个世界，这里的人，便不复存在。
这也是我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系统最后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钱。
钱能使鬼推磨。
能毁掉所有人，顾覃也不例外。
时间从静止到流动。
刹那间，方媛的呼吸渐缓。
我刚才与系统的对话，对她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她感知不到，也体会不到。
「你很爱顾覃吗？」我抬头，朝着她可能在的方向问。
「当然，我爱了他很多年，能为他付出一切。」
方媛说着，继续补充：「我和你对他的感情不一样，你是瞎子，所以离了他不能活。而我的爱很纯粹，我爱他，单纯的很爱他。」
「真好，希望你能永远爱他。」
我轻声喃喃。
12
顾小群跟着方媛离开，送她到门口，被方媛叫停。
他闷闷不乐：「我想跟你走，不想和妈妈待在一起，她身上都臭臭的！」
「现在不行哦，阿姨还有别的事情，等有空了带你玩好不好？」
「好吧。」
方媛离开后，顾小群再次朝我走来。
我开口叫他：「小群……」
话音刚落，小腿就被狠狠踹了一脚！
「都怪你！方媛阿姨都不带我玩了，你才不是我妈妈，你这个瞎子！」
我疼得抽气。
如果之前我还保留一点母爱，现在已然消失殆尽。
这个小孩不爱我。
我也不必爱他。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熟悉的播报声在脑海中清脆响亮。
【任务对象顾覃靠近，好感度——】
【百分百。】
13
顾覃把顾小群抓了起来。
小孩的哭喊声响彻别墅，而我安静地坐着。
我在想这惊喜般的百分百好感度该如何利用。
有这些好感度，让顾覃感情上极度痛苦是很简单的事。
但我想要的更多。
或许是我想得太过恶劣。
系统竟也出声提醒：【你简直是个疯子。】
「这就算疯吗？」
【他对你有感情，你舍得让他痛苦？】
我在心底回复：「他对我有感情，所以他对我的伤害应该被抹消得一干二净？
「他应该得到惩罚，而我，应该得到我原本早就该得到的奖励。」
我要双眼的光明。
我要看看世界究竟长什么样子。
14
顾小群被狠狠揍了一顿。
顾覃抱着我的小腿，用药水轻轻擦拭。
他心疼不已：「我们再要个孩子，这次，我会教他如何爱你。」
我收回自己的腿：「我不想要孩子。」
顾小群在旁边抽泣着。
他哭着，大骂：「坏爸爸，坏妈妈！
「最讨厌妈妈！
「妈妈怎么不去死！」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不理解他为何能如此对我恶语相加。
按道理，我作为母亲应该隐忍宽容，原谅他无知的话语。
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顾覃厉声骂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顾小群呜呜两声：「本来就是，她那么没用，凭什么做我妈妈！」
顾覃起身。
我循声拉住他的手。
「算了。」我无甚表情，「把他送走吧。」
「嗯，马上把他送回兰园。」
兰园是顾覃父母住的地方。
那对老人，我父母在世，宋氏集团尚在时，对我态度还算平和。
如今我没了娘家依靠，他们便毫不在意我的感受。
将孩子从我身边带走后，也没教他些好东西。
我摇头：「不是送去兰园。」
「送去哪儿？」
「孤儿院。」
顾覃没出声。
我勾唇：「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
15
好感度百分百的好处实在太多。
我从不知道，顾覃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他在顾小群的哭闹尖叫中，毅然决然将他送走。
我惊讶他的狠心。
又再次感受到人心的复杂。
顾覃能为了我一句话，将自己亲生的孩子送去孤儿院。
却也能背叛与我的婚姻，和其他女人上床结婚。
他明明爱我，对我的好感度百分百，却能做出不爱我的事情。
【爱情，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系统在我脑中感叹。
「是啊，太奇怪了。」
我拉着顾覃的手，问他：「你会觉得我太无情吗？小群是我的孩子。」
「你做什么都是对的。」顾覃顿了顿，又补充，「只要不是伤害自己。」
多令人心动的话。
可我不会再为此心动。
顾覃教训完顾小群后，就去了公司。
他有忙不完的事情。
而我，拿着盲杖出门了。
16
我很多年没出门。
我和顾覃的庄园别墅位置偏僻，将我无形中困住，即便出门也是在庄园内晒晒太阳。
没有视力生活总是不方便。
我靠着手机有声地图分辨方向，走在路上，偶尔能听到车辆在身侧来往。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紧跟着。
是顾覃的人。
无人阻拦。
他想知道我出门做什么。
【宿主，你准备去哪儿？】系统问。
「你猜。」
17
我进了一家面包店。
见了一个人。
或者说，那人已经等我许久。
他是这个世界的父母留给我最后的底牌。
我和他聊了会儿天，给了他一张银行卡。
胡青递给我一袋面包，香软甜腻：「后悔了吗？」
我点头，摸索着盲杖。
「我会为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用来报答你父母的恩情。」
「谢谢。」
我拿着面包走出店门，用手机导航回别墅。
【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系统问。
「有。」
我慢步走着，用盲杖探路，耳边的导航指引方向。
对我来说，仅仅是独自出门都比平常人艰难许多倍。
但我必须走出去。
我不能坐在家里，任人宰割。
我这个人，爱恨分明，睚眦必报。
【我理解你为什么被选为宿主了。】系统难得和我聊任务之外的事。
「为什么？」
【你做选择很果断，是众多宿主中，唯一失明的宿主。一开始我接到你的单子，很担心任务无法完成。】
「我完成任务，你会得到什么奖励？」
【绩效，奖金。】
「我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真实，宇宙有许多个位面，这个世界是其中之一。】
「这里的人死亡，也是真的死掉吗？」
【是，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问问。」
我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到家。
其间一直和系统聊天。
他在我身上绑定二十七年，我们还从未聊过关于他的事情。
对话中，我得知：
系统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完不成任务他会被惩罚。
他还很年轻，性格很有趣。
18
我到家时，别墅里正闹个不停。
小孩的哭叫，老人的怒骂，纠缠混杂在一起。
我在门口顿步，听到老太太的怒吼。
「离婚！现在就把她赶出去！」
她是我的婆婆，声音透着高傲轻蔑。
她不知道我与顾覃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顾小群哭闹着：「不要妈妈！不要她！她把我送去孤儿院，奶奶，让她去街上当乞丐！」
啊，真是狠毒。
我的孩子，跟我一样狠毒。
他才五岁，却恨我至极。
皮鞋踩踏在地的声音愈来愈近。
我知道是顾覃。
「给你买了肉松面包，胡青家的。」我抬手，随意朝前方递过去。
男人手指温热，抚摸我的额头：「出汗了。」
「嗯，走了很久。」
老人和小孩还在骂。
尖锐刺耳。
我站在原地，握紧盲杖：「你要把我送走吗？」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房子，你住在那里，会有人照顾你。」
「这算什么，金丝雀？」
「我有空就会过去。」
哈。
我要气笑了。
刚要说话，却猛地被人一推！
老太太步伐利落，在我听到声响想躲时，已经将我推倒在地。
她一脚又一脚地踢在我身上。
动作快速狠戾。
「你个瞎子还想把我孙孙送去孤儿院，我看这些年是太给你脸，让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滚！给我滚出去！」
老太太的高跟鞋尖锐有力，痛得我抱头蜷缩着身子。
这样的殴打，又让我想起在孤儿院的那些年。
痛。
好痛。
更痛的是，有一只极小的小脚也在我身上踩踏。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人被拉开。
顾覃嗓音低沉不悦：「你该消气了。」
老太太怒骂：「踢她几脚就消气？我没有那么好糊弄！」
她又上前踢我一脚：「现在，立刻，把她给我丢出去！」
最后这一脚踹在我左胸。
心脏近乎骤停，刺痛从心底蔓延到心底。
我下意识睁大眼睛，却依旧一片空白。
极度不安和求生欲让我在地上爬着，想要远离对我动手的人。
我试图站起来，却浑身疼得无力。
狼狈可笑。
小孩们的嘲笑声从久远回忆中露出，恐怖刺耳。
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瞎子，最好欺负。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想吃东西只能趴在地上摸索。
没人会管我的死活。
没有人……
【宿主，冷静。】
系统出声。
机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浑身一震，从回忆深渊抽离。
19
顾覃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我像个破烂的娃娃，被塞进车里。
「她现在情绪不好，离她远一点。」顾覃轻吻我的额头。
「司机会送你去新房，那里有你喜爱的玉兰花。」
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顾覃松开我的手，准备关上车门。
我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袖。
「刚才，为什么不立刻拉开他们？」
我被殴打的时间并不短。
老太太泄了火，而顾覃就在身侧。
他没有动，而是看着我被打。
「她很疼小群，知道小群进了孤儿院，所以控制不住情绪……」顾覃抚摸我的头发，「发泄完就好了。」
发泄完就好了。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回荡。
我问他：「是我做错了吗？」
「不是。」
我没再继续话题，只是提醒他。
「面包是我走了很远，特地给你买的，不要浪费。」
20
我被司机带到了一个陌生房间。
安排我坐在沙发后，房间门就被关上。
我问系统：「把顾小群送到孤儿院，是我做错了吗？」
【我不认为。】
「我只是很生气。」
我也有生气的权利。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时至此刻，我有再多的想法也被身体的疼痛掩盖。
没有人真正爱我，我要爱自己。
我要浑身长出刺，让每一个伤害我的人被反伤，才能保护好自己。
我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拇指被咬得鲜血淋漓。
「血是红色的。」我有些恍惚。
【是的。】
「红色，是什么样子？」
【我无法形容，等你完成任务，一眼便知。】
「我会完成任务吗？」
【我认为可以，预祝你迎接光明。】
21
直到电视直播顾覃和方媛的婚礼，除了保姆，无人再来这个小房子。
顾覃确实安排了人照顾我。
不过她似乎更听方媛的话。
「顾总和方小姐再般配不过。你一个盲人，在他们之间掺和做什么？」保姆调出婚礼直播后，坐在我身侧语气厌恶。
「啧啧啧，婚礼到最热闹的时候了。他们接吻了呢。」
我没理她。
她更气愤，狠狠拍了我后脑勺两下：「跟你说话！聋了啊？」
这几天，她没少对我动手。
可能是有人指使，又或者单纯看不惯我。
我低着头，想：自作孽，不可活。
房门被推开。
保姆警惕地大叫：「谁！」
「小姐，我来接你回家。」
胡青的声音令我心安。
22
「系统，顾覃好感度多少？」
【百分百。】
23
性本恶，这句话是我听广播听到的。
我也体会最多。
顾覃从前可能真爱我，从生活细节到坚定宣布与我结婚，无一不透露着他对我的感情。
我们在一起太多年。
多年的相处让他对我不再尊重，不再将我看成一个「人」。
我是独属于他的残疾玩具。
他爱我的依赖，爱我的「无知」，更爱我身体的特别。
爱情悄悄变了质。
我得到轻视，背叛，还有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厌恶。
24
芙园着火的消息传来时，顾覃正和新娘敬酒。
直播画面中，京城令人瞩目的新郎摔了酒杯，惊得什么都拿不住。
他快速赶去，黑暗中，烈火烧得刺目。
「娇娇！
「娇娇！」
他疯狂叫喊，想冲进火海却被拦住。
消防员来了许多，将火扑灭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精心准备的房子只剩一片残破废墟。
他心心念念的人儿不见踪影。
顾覃疯了般在废墟中翻找，身边不少人阻止，都被他狠狠推开。
不，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呢？
他的娇娇……
「找到了！」
有人喊着。
在漆黑的木头中，翻找出一个烧得焦黑的人形女尸。
25
顾覃不相信女尸是宋娇娇。
直到看到被烧毁的半边身体是从火海救出来的保姆，才不得不承认，那女尸是他的宝贝。
保姆躺在病床上，身体被白纱包住，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她还能说话。
「是一个…男人，不认识……打晕宋小姐后点火……
「他把我们锁在里面……」
顾覃神情恍惚，脸色惨白。
他站在医院走廊，一股钻心的疼痛令他蹲下捂着心脏。
助理在一旁拿着手机，看他悲痛欲绝的模样，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将手机递了过去。
「夫人的电话留言……」
助理不敢大声，怕让眼前的男人承受不住。
顾覃猛地抬头，抢过手机。
电话留言的时间是房子着火一段时间后。
录音里，有东西被烧得噼啪作响。
还有女人虚弱的声音。
「阿覃，怎么不接电话？我这里好像着火了……
「好吧，其实我知道你今天在办婚礼。方媛告诉我，她怀了你的孩子。
「你不爱我了吗？
「火好像烧到我的衣服了，很……痛。」
女人喘息着，痛苦的呼吸令顾覃呼吸紧促。
他握紧手机，心痛不已：「不是，我爱你，我和她结婚只是为了公司利益。娇娇，我……」
「我应该会被烧死。
「算了。
「阿覃，新婚快乐。」
留言显示还有很长一段。
静默中，顾覃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却等来了他这辈子都忘却不了的悔恨。
「其实，你和朋友们在书房聊天的话我听到了。」女人苦笑，「下辈子，我不是盲人就好了。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26
顾覃疯了。
他逼迫方媛打掉孩子，不计后果地处理方媛家的公司。
方媛跪在他面前，不甘地哭喊：「我到底哪里不如她！我那么爱你，覃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顾覃捏着她的下巴，恨声：「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去找她，不要告诉她我们的事。」
「可是我怀了你的孩子！」
「那又如何？」
顾覃推开她。
让助理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拉走。
顾小群在旁边吓得发抖。
他惊惧地看着顾覃。
被顾覃盯住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喊奶奶。
顾覃注视着他和宋娇娇的孩子。
她不要他。
不要这个不尊重她的孩子。
顾覃闭眼，喉结滚动，嗓音嘶哑：「把他送走吧。」
助理小心翼翼问：「送去哪儿？」
「孤儿院……算了, 去国外, 找人照顾，别让他回来。」
27
顾家老太太闹得厉害。
顾覃也在剧烈悲痛下住院，他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
医生很奇怪他的状态，一番检验后才发现他的身体不知何时被下了毒。
那种毒平时看不出, 情绪过激便会起作用。
让人痛苦不已。
他痛得在病床上发抖，吐了又吐。
公司情况也并不好, 作为主心骨的顾覃倒下, 早已退休的两位顾家老人重新进入公司主持大局。
年纪大了容易出事故。
他们在会议室外摔倒。
一个磕到后脑勺, 当场离世，一个成了植物人。
在病床上的顾覃听闻消息，骤然晕倒。
短短几天, 他痛失两位至亲和妻子。
情绪波动过大, 在抢救室醒来又昏睡，来来回回。
一个月后。
顾覃已在弥留之际。
他躺在 ICU 病床上，透过房内透明玻璃，似乎看到了他的妻⼦。
宋娇娇戴着鸭舌帽, 黑⾊口罩，穿着休闲。
她眼睛聚焦, 水亮漆黑，取下口罩朝他看过来。
「娇娇……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期盼地伸出⼿。
宋娇娇却只是冷冷地勾唇，重新戴上口罩，转⾝离去。
「娇娇……
「娇娇！」
顾覃挣扎着起身，身上牵扯着的仪器开始报警。
医生护⼠们冲进来抢救。
28
【顾覃死了。】系统播报。
我坐在河边, 咬着狗尾巴草, 看着⽔流, 注视着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景色。
真漂亮。
有视力的感觉真好。
【任务完成，我会送你回原世界。】系统⼜说。
「谢谢。」
【回去后，你依然是十⼋岁，会恢复视力, 祝你前程似锦。】
「你说过,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对吗？」
【对。】
「之前你给了我很多钱，还有顾覃分我的家产, 我走了之后能不能捐给这个世界失明的孩⼦？」
【你要钱是为了这个？】
「可以吗？」
【可以。】
还有顾⼩群。
我想起这个孩子。
「麻烦您安排个靠谱的⼈教导他吧, 顾覃留的遗产应该足够他使⽤。」
【好。】
「再见，谢谢你帮我。」
29
我站起来，抬头仰望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 云是白⾊的，阳光有些刺眼，却很温暖。
我迎来我的新生。
番外：系统
宋娇娇是个很⼀般的宿主。
她没有绝顶容貌, 没有突出的智商，还是个盲人。
好在, 她的任务只是攻略一个⼈。
这算是最简单的任务。
她完成得很好。
甚至因为爱情，放弃了光明，选择留在这个世界。
我尊重她的选择。
直到她发觉⾃己的爱情是错误时, 以汲取情绪价值作为绩效的我，再次出现了。
我安排了新的任务。
她答应得果断，做得也很好。
我工作从来公事公办。
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私下提醒她，之前完成任务的积分还在, 可以⽤来拟态成⼫体，也可以篡改保姆的记忆。
我送她回了原世界。
做好她请求我的事。
我们不会再见。
而她，一定会用那双漂亮眼睛盛满未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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