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岁见到沈却棠，他对我百依百顺，极尽宠爱。
所以我对他动了心。
二十一岁生日，沈家为我大办宴席，我却撇下宾客到酒吧找他。
「我们朝夕相处十年，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他无奈地说：「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我是你的小叔。」
他订婚后，我选择出国。
可他在结婚那日却抛下新娘追来求我：「跟我回去！」
1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包间门口，眼角含泪：「我们朝夕相处十年，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今天是我二十一岁生日，沈家为我大办宴席，我却撇下宾客来了酒吧找沈却棠。
我不甘心，心中乱得像是猫抓过的线团：「如果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十年光阴，我早已深陷，无法自拔。
沈却棠语气有些无奈：「褚清梧，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我是你的小叔。」
最后两字，他说得极重。
卡座里有人突然笑了一下，打趣道：「人家还是个小姑娘，你这么直接不怕伤人家的心哦。」
沈却棠没有说话，拿着酒杯跟那人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我的手机铃声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沈却棠身上，任它响了半天，才摸出手机。
是沈夫人打来的。
「阿梧，你去哪里了？怎么宴会进行到一半，人就不见了？」
声音不大，却让包间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却棠撑着太阳穴，勾起唇角又喝了一杯酒：「你又跑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明年没有必要再给你办生日宴会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一丝不耐。
「褚清梧，很晚了，你快点回去。」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对不起，沈阿姨。我马上回来。」
「没事，外面下雨了，你回家去吧。」
挂断电话，我没再停留，从沈却棠的手里拿过外套，跑出了包间。
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水汽从未关严的窗户扑进来，凉意通沁。
我眼神呆滞地坐在驾驶座上想了许久，才拨通了小姑的电话。
「小姑姑……我想好了，我要接受 offer，去国外念书。」
电话那头，小姑似乎有些错愕，半晌，才听到她欣喜若狂的声音。
「好好好，我马上给你安排签证，大概需要一个月。」
「你去了国外之后可能短时间就不会回来了，哦对，你就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感谢沈家人，好好感谢沈家的养育之恩，尤其是你小叔。」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垂首看向方向盘，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了，小姑，我会的。」
电话挂断后，我下意识看向挂在车钥匙上的粉红小猪，那是沈却棠亲手给我缝的。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
我站在落地窗前抱着沈却棠的胳膊撒娇：
「小叔～你就不能给我缝一个吗？我朋友她们都有这个，我材料都给你买好了，你就只需要照着说明书操作就行了。」
沈却棠笑得宠溺，他抬手弹了弹我的脑门：「真拿你没办法，不好看可别怪我哈，我不太擅长这些东西。」
我兴高采烈地捧着材料包：「怎么可能！」
阳光奔涌而来，光束清晰，给沈却棠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光。
我常常在想，对沈却棠动心是注定的事情。
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
只可惜我和沈却棠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曾经上过的小学，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沈却棠的场景。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因公殉职了。
因着沈家跟褚家有很深的交情，沈爷爷就将我带回了家。
但沈爷爷年纪大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沈却棠一手养大的。
沈爷爷牵着穿着粉色袄裙的我。
我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乖乖地站在沙发边上。
那时沈却棠已经十七，少年五官俊秀，骨相周正，眉宇间有淡淡的疏离感，气质格外清隽。
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倚在门框上与我四目相对。
「沈却棠，过来，这是褚家的小女儿，你的视网膜就是她奶奶的。」
后半句，沈爷爷的声音压得特别低，除了沈却棠没人听清。
少年掏出手，扯过了我的帽子：「你好，我叫沈却棠。」
我特别担心沈却棠讨厌我，迟迟不肯说话。
少年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论辈分，你应该喊我小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咬着下唇，结结巴巴地喊了他：「小……小叔。」
「诶！真乖！」
后来沈却棠二十岁的时候不想继承集团，跟家里闹翻了。
离开家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把我带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在沈却棠的心里我一定是与众不同的。
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都要挑最贵重的珠宝给我送去。
只要我生活上有一点不顺，他都会让人摆平一切。
他知道我喜欢收集油画，会从世界各地搜集各种各样的油画送给我。
他对我极尽宠爱，甚至当我闯下弥天大祸，他也能马不停蹄地从工作中抽身来给我收拾烂摊子。
就算是要出国，沈却棠也会在完成工作之后第一时间赶回来，生怕家里的佣人照顾不好我。
许是他太过面面俱到，我越发地恃宠而骄。
再后来，更是理所应当地对他动了心。
难言的情绪在心底疯长，就像山风吹过海堤，勇敢又肆意。
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我直接中途撇下上百宾客走人。
拎着精致的礼服裙钻进了沈却棠的办公室。
沈却棠刚在饭局上喝了不少酒，此时看到我，琥珀色的眼眸有些困惑。
「你怎么在这里？撇下几百宾客，说走就走？」
沈却棠的嗓音冰冷，微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褚清梧，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
我鼓着腮帮子，跺了跺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叫你不来的？我的成人礼诶，你都不来！」
我穿了一条酒红色的深 v 露肩长裙，颈间胸口透出的凝白肌肤像玉一样美。
沈却棠扯了扯领带，喉结滚了滚，眸色晦涩，不辨情绪。
「今日确实有事走不开，抱歉。」
我大着胆子走上去拉住了他的手：「沈却棠……我今天……好看吗？」
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小鹿。
「成年了就是不一样了，小叔都不叫了。」
沈却棠抬手捏了捏我肉乎乎的脸颊，然后轻柔地推开我：「快点回去，哪有主人公中途离席的。」
说完，他便翻开了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开始处理工作。
我冷哼一声，抬手啪的一声就将他打开的文件夹合上了，随即俯身在他的脸颊落下一吻。
「沈却棠，我喜欢你。」我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下一秒，沈却棠眼睛突然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你在说什么？」
我不管不顾地拉住了沈却棠的手腕，直接跨坐在他身上。
「褚清梧！你是不是疯了！」
沈却棠却大力地推开我，没把握好力度，直接将我推倒在地。
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扶我。
我目露不解地看着沈却棠：「我就是喜欢你啊！今天我十八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褚清梧！我可是你的小叔！你太荒唐了！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觉得什么玩笑都能开？」
我开始有些慌乱，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啊！况且我们两家本就交好，从前我妈妈在的时候，不是常说要我嫁给你吗？」
沈却棠猛地沉下脸：「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褚清梧，我比你大十岁！」
这么多年，沈却棠从来没对我说过一次重话。
今天是第一次。
也是第一次，我反驳了他。
「十岁又怎么了？喜欢就是喜欢！沈却棠，我就是喜欢你。」
「褚家对我有恩，而你年幼丧父丧母，我对你好是因为责任，没有别的！」
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骤然坍塌。
难过羞愧得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跑出了办公室。
沈却棠也没有追上来。
从那天之后，沈却棠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再关心我，也不再回家。
不停地出差，也不再给我准备礼物。
只有在每一年过生日的时候，我才能见到他。
而今天是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又厚着脸皮跟他告了白，还是被拒绝了。
跟小姑结束通话之后，我将粉红小猪剪了个粉碎。
我哭了一整夜，天亮之后，让佣人将房间里的东西都收拾了。
走出房门看见沈却棠正坐在客厅里的餐桌前，而他对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沈却棠好像完全忘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笑着跟我打招呼。
「阿梧，快下来，我跟你介绍一个人。」
我的心一寸寸凉下去，顺着旋转楼梯走下去，根本不敢抬眸去看那个女孩子。
她却主动靠近我。
「你好！我叫秦姝，很高兴认识你！我听沈却棠提起过你！」
沈却棠亲昵地揽过秦姝的肩膀：「阿梧，这是我的女朋友。」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眼睛涩涩的，根本笑不出来。
愣了两秒才回过神，伸出手：「你好，我叫褚清梧。」
秦姝穿了条酒红色的长裙，就好像雾雨里的月季。
说完，我逃也似的回了房间，不敢停留。
有了秦姝的存在，沈却棠回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经常带着秦姝出现在我眼前。
沈却棠的厨艺很好，从前他只会做一大桌子菜给我吃，可现在他对我的好全部转移到了秦姝那里。
她和沈却棠做尽了情侣间的亲密之事，半月之后，沈却棠还让秦姝搬进了别墅。
昨日，我见到家里到处都摆上了秦姝的东西，那一刻，终于心如死灰。
2
我从墓地回来天已经黑了。
「我小叔呢？他还没有回来吗？他今天一天都没有回来过吗？」
看到佣人径直摇摇头，彻底浇灭了我心底的最后一点火苗。
「先生今日应该会回来的，褚小姐可以等等。」
我点点头，有些木讷地坐在餐桌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餐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我抬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快要十二点了。
沈却棠应该不会回来了，我正准备起身，却听见门推开的声音。
沈却棠站在玄关处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皱了皱眉，然后一言不发地径直略过我朝楼上走去。
我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沈却棠，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理所应当、气定神闲的恶劣：「叫小叔！怎么越发没规矩了？」
我还是不死心，刚想开口，沈却棠却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我吓得一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今天可是我父母的忌日啊。
从前沈却棠都会一直陪着我。
陪我去墓地的路上，他会安慰我，生怕我会太难过，伤了身。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沈却棠看向我的眼神愈发冰冷。
我知道缘由，但，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坦白自己的心意。
我将桌子上冷掉的饭菜又重新热了一遍。
明明是我最喜欢的饭菜，今日吃起来却味同嚼蜡，索然无味。
将一切都收拾干净之后，我回了房间开始整理东西。
东西多到我无从下手。
我环顾四周，这房间里的一点一滴都是我和沈却棠一起布置的。
不过大多数都是沈却棠送给我的，金银珠宝、包包首饰什么的，也没有必要带走。
我有些挫败地跌坐在床铺上，喃喃自语：「算了，到时候直接让佣人都处理掉。」
我不想收拾了。
第二天中午，小姑给我打电话让我出门办签证。
我走下楼的时候，沈却棠正坐在沙发上翻看资料。
「噢，昨天是褚叔叔和褚阿姨的忌日，我一直都记得，但昨天是秦姝的生日，走不开，我就让助理送了鲜花。」
我停下脚步，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小叔。」
沈却棠没来由地心颤，眉宇间划过一丝不自然，她有多久没叫过自己小叔了。
他强忍下心中的诧异：「嗯。」
眼神瞥向我手里拿着的文件袋：「外面这么冷，你要去哪？」
我眸光一怔，没想回答这个问题，话锋一转：「我看到了你发的朋友圈，你在拍卖会上拍下来的项链也是送给秦小姐的生日礼物吧？」
他突然就变了脸色，语气更冷漠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未来该干什么，要好好想想了，整日无所事事的，看着很糟心！让自己忙碌起来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抚养你长大，不是要你给我添堵的。」
沈却棠说完就后悔了，他是不是话说得有些重了？
他刚想找补点什么，却见我神色未变，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小叔。我会好好反省自己的。」
一口一个小叔叫得沈却棠更心慌了。
我抬脚就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玄关处，沈却棠又叫住了我：「你要去哪？我送你。」
我有些苦涩，自嘲地笑出了声：「不用了，小……」
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刹那间，沈却棠的眼神温柔似水。
他刚接通，电话那端就传来了秦姝欣喜若狂的声音。
「Surprise！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熟悉的声音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果不其然，下一秒，秦姝就推开了门。
女人穿着黑色挂脖的复古连衣裙，脸上描了精致的妆容，浆果色的艳唇，明艳非常。
我的呼吸一滞，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秦姝瞥了一眼我，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精明，随即又恢复。
她掠过我，几乎是扑进了沈却棠的怀里，还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好想你啊，刚分开一会儿就好想好想你！」
沈却棠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撒娇，他笑了下，也俯身温柔地抱住了她。
我收在身侧的五指用力得指节泛白，此时倒显得我有些格格不入了。
本想跟沈却棠打个招呼就走，但见他正抱着秦姝，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水淌出来。
还是算了。
我垂眸，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
从我告白之后，执拗地不肯再叫沈却棠一声小叔。
如今，我是真心实意地叫他小叔。
也是真的不会再喜欢他了。
3
小姑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有些愧疚让她等得有些久。
「小姑，抱歉，刚刚出门的时候有些事情耽误了，让你久等了。」
小姑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一家人说什么抱歉的话。」
我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车窗外掠过的雪景。
「沈却棠知道你要出国的事情了吗？」
我无措地绞着手指：「我还没有告诉小叔。」
小姑安抚地握了握我的手：「离别很难的，更何况沈却棠对你这么好，舍不得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还记得你高中半夜发高烧那一次吗？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让我接你，我那时在外省分身乏术，我就打电话给沈却棠，当时他也在外省，却连夜赶回去把你送到医院去，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没日没夜地照顾你，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见他红着个眼眶，真是……沈却棠对你真是好得没话说。」
听到小姑讲起往事，我的思绪也被拉回到了从前。
十一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来例假，纯白的连衣裙被鲜血染红。
我哭哭啼啼地站在商场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却棠买完饮料回过头就看见一个泪人。
羞愧之际，沈却棠连忙脱下外套绑在我的腰间。
他笑着说，这些都是很正常的，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这些，阿梧，你不要担心害怕。
后来每一次我来例假肚子痛的时候，沈却棠都会撇下工作上的事回家给我揉肚子，熬红糖水。
十二岁的时候，刚上初中，学校举办家庭运动会，全班只有我来的不是父母而是小叔。
同学们都嘲笑我，说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班上几个同学还带头孤立我，说我是灾星。
沈却棠二话没说直接将那群人教训了一顿，还揽着我的肩膀，说我是福星，永远是他的心头肉。
读高一的时候，班上有几个女生看我不顺眼，故意把我锁在厕所里，还不停往厕所里泼冷水，冻得我瑟瑟发抖。
下午放学的时候，沈却棠在校门口迟迟不见我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将学校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厕所隔间里找到了几近昏迷的我。
他发了雷霆大火，当即就撤掉了给学校的投资，勒令学校开除闹事的女生。
沈却棠对我的好，可能花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他总是喜欢摸我的头，一遍一遍地叫我阿梧。
我总觉得温柔二字就好像是刻在沈却棠的骨子里。
「阿梧阿梧！」
小姑拉着我的手臂来回晃了晃，喊了我好几声，我才从回忆中抽身。
「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这么多声都没反应。」
我不动声色地擦了擦眼角的泪，长舒了一口气：「我……没想什么。」
小姑扬了扬下巴：「喏，到了，进去吧。」
有风吹过，吹落青柏枝头堆积的簇簇白雪。
我踩在埋在雪里的枝丫上，发出了清脆的折断声。
我将材料交给了签证处，工作人员告诉我，六日就可以办下来。
意思就是说，我只有六日的时间跟沈家人告别了。
也好，反正沈却棠已经这么讨厌我了，早点离开也好。
趁着剩下的时间，我得还清沈却棠的恩情。
4
到家之后，我就托小姑将父母名下的最后一套房产卖出去。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动的。
可现在还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等钱到账，我就将钱转进卡里，走的时候把卡留给沈却棠就好。
我转头打开电视，播放的新闻刚好就是沈家长子沈却棠即将订婚的消息。
电视里，沈却棠西装革履，仪表堂堂，秦姝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记者询问：「秦小姐，你和沈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呢？」
秦姝笑得眼睛弯弯：「沈先生对我一见钟情，他说他此生非我不娶。」
「三日后就是我们的订婚宴。」秦姝将请帖递给那个记者，「你可以来哦。」
我慌乱地找出电视遥控器火速关了电视。
怎么这么快就要订婚了？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回过头，正好撞进沈却棠的眼里。
「小叔，你跟秦姝要订婚了？」
沈却棠边整理领带边点点头：「到时候……我让助理把请柬拿给你。」
我看向台阶上那簇完全绽放的玉兰，双眸有瞬间的失神。
「哦对，秦姝不喜玉兰，我就让人都丢出去了。」
可我最喜玉兰。
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间里的纸箱上：「你在收拾东西？」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要出国念书的事情，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不是……就是整理一些旧东西。」
沈却棠也没多想，毕竟在他心里我是永远不会离开的。
我会永远待在他身边。
他停下脚步，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听说你最近在跟你小姑联系？」
我绕过沈却棠将那盆玉兰搬回房间，掠过沈却棠的时候被他拽住了手腕。
「我现在说话你都不听了是吗？你要反了是不是？那些心思不该有，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是你的小叔，一辈子都是，我对你不可能产生除了亲情以外的感情。」
我抬眸看向沈却棠，泪水婆娑，将他看得心里有些心慌。
「我喜欢玉兰，留一盆都不行吗？」
「不行，秦姝看见了会不高兴。」
沈却棠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盆栽，径直走下楼梯，吩咐佣人将它处理了。
等到沈却棠再上楼，哪里还有我的身影。
5
我没打算去参加沈却棠的订婚宴的，可秦姝盛情难却，三番五次地央求我一定要参加。
「哎呀阿梧，你不仅得参加订婚宴，结婚的时候你还得是伴娘呢！」
秦姝摇摇晃晃地扯着我的衣袖，哭丧着个脸乞求我。
「你嫂嫂都开口了，你必须得去。不想去也得去。」
我也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最后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宴会厅灯火璀璨，名流云集，酒香从碰撞的玻璃杯里溢出。
我躲在角落里，一直注视着不停为秦姝挡酒的沈却棠，心里的苦涩在泛滥。
这样的场景我幻想过无数回，只是如今站在沈却棠身边的人不是我。
秦姝不知在沈却棠耳边低语了些什么，随即沈却棠就探着脑袋环顾四周。
最终眼神瞄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我。
「阿梧，过来。」
我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走过去才发现，沈却棠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摸着肥胖的啤酒肚，笑容油腻，抽了口烟，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我。
「来，阿梧见过玉先生。」
秦姝不轻不重地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
男人的咸猪手已经摸了上来，恶心得我差点吐出来。
沈却棠勾起唇角，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道：「阿梧啊，你今晚就好好陪陪玉先生。」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沈却棠这是要把我送给别人了吗？
如此的迫不及待。
见我没有反应，秦姝有些不耐，她拉过我的手。
「最近却棠生意上不顺，你把玉先生哄高兴了，他就不会给沈氏集团使绊子了。况且玉先生的发妻早已亡故，你也不用担心闲言碎语什么的，阿梧，你也不想看到你小叔焦头烂额的样子对不对？乖，你听话好不好？」
羞愧和愤怒在心底交织，我猩红着眼看向沈却棠：「小叔，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心尖犹如针扎。
「跟玉先生走吧。」
我没再说话，一把甩开秦姝的手。
谁知她突然猛地向后一倒，慌乱之中我想去拉住她，结果扑了个空，两个人齐齐向后倒去。
我碰倒了订婚蛋糕，整个人连同蛋糕一起狠狠摔在地上。
摔得稀碎。
「天呐，我的订婚蛋糕！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秦姝皱着眉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一个劲地不停道歉：「对不起，我照价赔偿。」
秦姝的好闺蜜又跳了出来，音量拔高了八度：「七位数的蛋糕你说毁就毁，也是，你一个养女花着沈家的钱当然不把钱当回事了，不过你把秦姝的订婚宴毁了，这笔账怎么算！」
言语中露骨的贬低让我彻底抬不起头来，感觉有无数道炙热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我头埋得更低了。
「要不然你现在跪在地上把这些蛋糕吃完，这件事就不计较了。」
偏偏这时候秦姝还假惺惺替我打圆场：「吃完就算了，这些蛋糕都弄脏了，我也不是在意毁了订婚宴，只是有点浪费而已。」
秦姝顿了顿又抬眸去看沈却棠的反应：「你说呢，却棠？」
沈却棠紧蹙着眉毛，眼神淡漠：「阿梧，小叔从小教你的浪费食物可耻，你就把蛋糕吃完吧，长长记性，下次不许再这么冒冒失失了。」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只好抓起奶油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塞不下了，手上动作却依旧没停，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秦姝见不得这副模样，连忙招呼大厅的工作人员将地上的垃圾收拾干净：「快将垃圾收拾干净。」
说完秦姝又佯装微怒：「哎，阿梧啊，你小叔也不是真的让你吃，快起来吧，跪在这丢不丢人啊。」
我瞥了一眼秦姝的手，刚想从地上站起来，下一秒堆砌的香槟塔不知道被谁碰倒了。
直直冲着我和秦姝的方向倒去。
上千只高脚杯应声而碎，大厅瞬间鸡飞狗跳，尖叫声起伏。
千钧一发之际，沈却棠拽住了秦姝的手肘，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等他反应过来还有一个人，低头去看时，来不及反应躲开的我跌坐在碎玻璃碴中，衣裙已被染红。
「阿梧！你怎么不躲开。」
钻心刺骨的痛。
明明沈却棠可以将两个人一起拉开。
可他的眼中只有秦姝一个人。
「阿梧，你是不是不满意我当你的嫂嫂？频频破坏我的订婚宴？」
秦姝闺蜜又带着嘲讽开了口：「就是啊，秦姝，也就你这么好心，还将她请来。」
在满是怜悯和嘲笑的视线中，我木讷地看着手掌心渗出的血，裸露的皮肤皆被玻璃碎片划伤。
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何秦姝非要我来？
原来精心准备了这么多坑就等着我掉进去。
若说沈却棠，他一定清楚，可他只在乎秦姝。
秦姝吓得直发抖：「却棠，为何阿梧总和我屡屡作对？总要和我的订婚宴过不去呢。阿梧，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沈却棠眉头紧锁，忙安抚秦姝：「没事的，改日我们补办一个就是。」
「我害怕死了，却棠，我们赶紧回家吧。」
沈却棠叫来保镖：「你们把小姐送到医院去。」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用。」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我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后来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觉得下一秒就要无力支撑，昏迷过去。
恍惚之中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抱起，随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小姑正一脸焦急地看着她，握着我冰冷的手。
见我醒来，立马凑上来，问我饿不饿，渴不渴？
小姑说：「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的。你就是晕血。」
我吃痛地唤了一声，全身上下到处都火辣辣的疼。
听到小姑的声音刹那间眼泪没绷住，声音嘶哑得不行：「小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小姑连忙点头：「好好，我都听说了，后天的机票。还有卖房子的钱我都已经转到你卡里了。到时候我让人转交给沈却棠。」
我点了点头，随即又昏睡过去。
我躺在医院两天，沈却棠都没有来看过我一眼。
只交代手下的助理送来了几束鲜花：「褚小姐，总裁事务繁忙，不能亲自前来，但他很是挂念您。」
别装了，我才刷到新闻，看见沈却棠陪着秦姝在邻省参加慈善晚会。
小姑问我后悔吗？
我总是摇头。
自己选的路，谁也怨不得。
6
沈却棠是在我离开的第二天回家的。
一推开家门，他身形一顿，怎么感觉房子空荡荡的？
「褚清梧？」沈却棠下意识叫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揉了揉眉心，随意一瞥就看见茶几上放着的银行卡。
他心慌地连忙拿起那张银行卡来回查看。
没来由地慌乱，沈却棠连忙叫来家里的佣人：「小姐呢？小姐去哪里了？」
佣人也摇头：「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的时候有个陌生男人送来了一张卡，说是褚小姐给先生的，一共有五百万。那人还说，褚小姐欠先生的之后会陆续打到这张卡里。」
沈却棠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听见佣人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大喊。
「先生！出大事了！小姐房间里的东西都不见了！您快上来看看吧！」
沈却棠猛地冲向二楼。
他冲进房间，衣柜、化妆桌、保险箱全部都空了。
瞬间，沈却棠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弥漫上心头。
「她这么大个人，一次性搬走了那么多东西，你们这么多人都察觉不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群废物！」
佣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我一开始也觉得很疑惑，小姐突然要将那些包包什么的都卖出去，小姐说，她要勤俭节约，给先生您减轻负担，我以为小姐长大了。
「那些衣服玩偶什么的，小姐说她不喜欢了要丢掉，我们也没多想。哪能想到小姐要离家出走啊，我们不敢想啊。」
沈却棠打不通电话，又换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打过去。
我接通之后，沈却棠又不说话。
刚想挂断，声音传了过来。
「你在哪里？
「褚清梧，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敢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我觉得莫名其妙得很，火速按了挂断，将这个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结果过了一会儿，沈却棠又开始孜孜不倦地打过来。
「你在 M 国对不对？褚清梧？」
他叫我的名字，就像从前一样。
我没有说话，以沈却棠的能力，想知道我在哪里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长途电话很贵的。」
我的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愤怒，有一种人生被操控的窒息感。
「褚清梧，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我哪里对你不好？我是少给你钱了还是什么？」
短短三天，沈却棠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已经超过了过去三年。
自从我坦白心意之后，沈却棠再也没有接过我的电话，甚至微信也不回。
现在他又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要我回到他的身边，困着我。
我强忍着想要发疯的冲动：「沈却棠，你都已经把我拱手送人了，我干吗还要贴着你？我在这边过得很好，别给我打电话，我觉得很烦。」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赶走我的是你，如今纠缠不休的也是你，你都要和秦姝结婚了，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也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趁着他木讷的间隙，我又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也按了关机。
我必须马上换一个手机号码。
小姑替我料理好学校和公寓的事情就回国了。
我送她到了机场，她欲言又止，几次三番想要开口：「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跟沈却棠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小姑，我从前喜欢过他，那时我分不清爱情和亲情，误把亲情当成了爱情，不过现在我认清了，他只是我的小叔，现在是，以后也是。」
小姑突地泄了口气，还好还好：「那就好，前两天沈却棠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里？我以为你跟他讲了呢。」
我摇摇头：「走之前闹了些不愉快，不过现在都已经解决了，小姑，你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我相信你肯定能处理好的，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有空就来看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的心口发胀就像堵了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无声无息又不容忽视地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终是要从那一段时光中抽离出来，我再也不会回头看了。
7
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
我一进学校就被守在门口的学生会拦住了。
四五个陌生面孔将我团团围住，拼命往我怀里塞宣传单。
我吓得下意识就要往边上躲结果又被围住。
虽然那几人英文说得小声，但我还是听了个大概。
大概就是他们看上我了，想拉我进学生会，跟他们一起共事。
「No,No,No……」
他们不顾我的抗拒，直接拉住我的手臂往边上拖。
我刚想摸出包里的防狼喷雾往他们脸上喷，就听到一句呵斥声。
「铃声都响了这么久，你们听不见吗？还不赶紧回去上课？」
几个男生一听到男人的声音，吓得立马松开了我的手，互相看了一眼就急匆匆离开了。
我想回过头去道谢，却见那男人已经摇上车窗，开进了校园。
「谢谢……老师。」
应该是老师吧。
上课的铃声又响了一次，我连忙跑进了学校。
今天第一天上课，第一堂课是建筑学。
我还没进校的时候就听说过建筑学的玉教授，说他不苟言笑、不近人情，挂科率极高。尽管如此他的课还是座无虚席，人满为患。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进教室的时候，只剩最后一排边边角角的位置。
刚一坐下，男人就进来了。
男人进来时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五官轮廓硬朗，黑色大衣搭在左侧手臂。
「我的课不准缺席，不准迟到，作业必须按时交。」
我突地愣住，声音好熟悉……
我敲了敲脑袋，原来刚刚在校门口替我解围的人就是他。
而且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下课之后，我将课堂作业交了上去。
男人瞥了我一眼，却迟迟没有接过我交的作业。
我的指节忽地抽了抽，心脏一悸。
等到大教室所有同学都交完作业离开后，我忍不住开了口。
「教授，我的作业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边收拾电脑边叹气，他今日穿了一件量身修裁的深色衬衫，抬手整理衣襟时，隐约可见腕上的银色方形袖口，衬得他整个人都冷冰冰的。
「褚小姐，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我有些疑惑，身体一僵，抬眸看他，撞进他吊儿郎当的眉眼中。
我毕恭毕敬地叫了声：「玉教授？」
「那日在宴会厅，是我送你去的医院，啧啧啧，血流了我一手呢。」
原来是他。
玉家长子玉折溪，年纪轻轻就一表人才，继承了家业的同时还跑到这所顶级院校的顶级专业里当教授。
我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噢，谢谢你教授。」
玉折溪俯身，他的眼神强势又直白，像是有一种看不懂的深意在里面。
他闻言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暗芒，须臾，温声道：「看来褚小姐已经忘了？三年前，合水镇，褚小姐救过我。」
玉折溪突地拉住了我的手，两只手霸道地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禁锢住。
我没料到他来这么一下，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倒去躲。
「你还真的忘了？」
玉折溪一点点靠近我，我就一寸寸往后躲：「我记得……教授，我真的记得。」
三年前合水镇，冬天的某一天突然遭遇五级地震。
恰巧那次沈却棠去外省出差，我却误以为他去了合水镇。
事后才知道沈却棠出差的地方叫作——柳水镇。
可那时沈却棠的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我以为沈却棠出了什么意外，急匆匆只身一人就去了合水镇找他。
结果余震第二次来袭的时候，我被困在了那里。
阴差阳错地和玉折溪被困在一个地方。
一墙之隔，喋喋不休聊了一天一夜。
我们被救援队找到的时候，玉折溪才想起来问我的名字。
「我……我叫褚……褚……」
结果还没说完我就一闭眼昏了过去。
玉折溪借着缝隙透出的光看清了女孩的面容。
就一眼，他记了整整三年。
他被救出去之后，也让人调查了姓褚的女孩子，却没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原来……那次在墙后面的人是你。」
玉折溪的声音依旧温润：「是我，当年若是没有褚小姐的叽叽喳喳，我可能撑不到救援队来。」
他还是没接过我递出去的作业。
我的手伸得有些麻木，恶狠狠地瞪着玉折溪，手上又无意识地往前递了半分。
「我救过你，那你还不赶紧收下我的作业！」
玉折溪一怔，手指搭上我递过去的作业。
「好，我收下了。」
见他收下，好像还要开口说些什么。
我连忙堵住了他的嘴：「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我们就算两清了，拜拜教授，明天见。」
说完转身就跑，跑出教室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玉折溪，他依然一直看着我，眼里似有说不出的感情。
8
沈却棠越想越觉得生气，强行压抑住怒火，让助理赶紧订机票。
真是翅膀硬了，现在居然敢用出国来威胁他。
沈却棠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我和小姑联系的事情。
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计划出国的事情了吗？
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阿棠，再过两天就是我们的婚礼了。」
秦姝穿着性感的蕾丝睡衣扭着腰肢从后面抱住了沈却棠。
「走开！」
看着他突然变了脸色，秦姝也吓了一跳。
沈却棠推开她的手，近乎是歇斯底里的怒吼：「秦姝，你别忘了，我们就是契约婚礼，我答应给你五千万，你跟我完成一场假婚礼，拿到北边的那块地。」
秦姝心里一紧，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声音也变得颤抖：「我……我知道啊，你这是怎么了？」
沈却棠拿起凳子上的外套，边往门外走边给助理打电话：「机票订好了吗？给我订最早的航班，我要立即出国！」
前脚刚踏出家门，身后就传来了佣人的呼唤声。
「先生！我在您的床头柜上看见了这个！」
沈却棠的视线停留在佣人手上拿着的红色礼盒，还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佣人手里拿过了礼盒，蝴蝶结下卡着一张写着新婚快乐四个大字的贺卡。
沈却棠彻底疯了，他狠狠将礼盒摔向地面，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对用木头雕刻的小人，十分可爱。
「褚清梧！你给我等着！」
客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沈却棠马不停蹄去了机场。
十二个小时的路程，他都没有合过眼。
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些年的种种。
心里千万种情绪纠缠在一起。
满脑子都是褚清梧，他从未缺席过褚清梧的任何一个人生阶段。
从十三岁见到三岁的褚清梧迄今为止十八年了，不是十个月，也不是十年，是扎扎实实的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个日日夜夜。
初见她时，一身粉色的衣裙有些害怕地躲在爷爷身后。
那时他是怜悯的。
后来将褚清梧带出失去双亲的阴霾，见到她脸上的笑容时，他是庆幸的。
他答应爷爷会护她周全。
现在看来，他没有做到。
十八岁的褚清梧同他坦白心意的时候，他是惊惶失措的，面对她只有逃离和躲避。
他是她的小叔，是陪伴她长大的亲人。
他从未想过若是换一种身份站在她身边，他该如何面对褚叔叔和褚阿姨。
沈却棠从来不是潇洒的人，他害怕世俗的眼光。
所以他狠心拒绝，却从未想过自己的逃离会是将她推得越来越远的罪魁祸首。
沈却棠后悔了。
他突然明白了褚清梧为什么要离开。
他耗尽了褚清梧对他的所有感情。
直到覆水难收他才醒悟过来。
9
我刚躺下就又接到了沈却棠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嘶哑的声音。
「阿梧，我在你公寓楼下，你能下来吗？」
我想不明白，明明离开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现在又三番五次地找我。
甚至还追到了这里。
河倾月落，夜色已浓，街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墙边靠着废旧的老式自行车。
我满脸疲惫，远远就看见公寓门口的花坛上坐着一个人。
「小叔。」
听到这一声小叔，沈却棠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满地的烟头，我看见他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阿梧，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他上前两步拉着我往旁边有些昏暗的巷子里走。
风带起我微卷的长发：「小叔。你做什么？」
呼呼吹过的风里夹了沈却棠无数的眼泪，他的心酸和纠结，矛盾和不舍。
「别叫我小叔。」
沈却棠定定地看着我。
我嗤笑一声：「为什么？我叫你小叔，不是你求之不得的事情吗？」
我垂眸，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从倒塌的香槟塔，满身的鲜血，奶油蛋糕，还有我最爱的玉兰。
全是沈却棠厌恶我的证据。
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欲言又止。
又听到他自嘲的笑。
沈却棠不管不顾地拽住了我的手腕：「跟我回去！」
「我才不回去！我凭什么要回去！是你亲手将我推远的，现在要带我回去的也是你，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沈却棠常说我幼稚，说自己年长我十岁，懂得许多事情。
可沈却棠远没有我洒脱，更没有我勇敢坚定。
我可以坦坦荡荡说爱，沈却棠却不敢。
他猛地握紧拳头砸向墙面，鲜血顺着瓦墙流下来，触目惊心。
我没再管他，转身回了公寓。
沈却棠无力地靠着墙大口地喘气，忽而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九百多条未读消息和数不清的电话。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今天是他和秦姝的婚礼。
他想得到爷爷名下的一块地，可爷爷提出的要求是必须娶秦姝。
秦姝的爷爷是爷爷曾经的战友。
所以他才策划了这么一个假婚礼。
可如今地没得到，还弄丢了阿梧。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痛苦和不甘在心里交织。
电话铃声又在此时响起，叮铃铃叮铃铃，没完没了。
「你个混账！你跑哪里去了！今天是你和秦姝的婚礼，你答应过我什么！你都忘得一干二净是不是！你居然敢……你居然敢逃婚！」
除了爷爷暴跳如雷的声音，还能听到秦姝的哭声。
「不结了，取消婚礼吧。」
说完沈却棠就挂断了电话，他早已心如死灰。
刚挂断电话，爷爷又拨了过来：「不结了？你也说得出口，今天来了多少宾客，你说不结就不结，沈却棠你是不是疯了？你今年都三十一岁了，你还当你二十一岁吗？褚清梧不打招呼一走了之，我能理解，她才二十一岁，而你呢？
「你对得起秦姝吗？你把她一个女孩子丢在这里，面对这么多宾客，你还是个男人吗？你对得起我和你爸吗？我们为婚礼忙前忙后，你说不来就不来了？」
听到爷爷滔天的怒火，沈却棠却置若罔闻。
干脆将手机揣进裤兜，朝着公寓走了两步，又按响了门铃。
按了一遍又一遍，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过了许久，门才打开。
我站在玄关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你不回去跟秦姝结婚吗？沈爷爷现在肯定很生气。」
我刚打开手机，第一条弹出来的新闻就是沈氏集团的总裁沈却棠未到婚礼现场。
「小叔，你不是很爱秦姝吗？你为什么不去婚礼？」
「我和秦姝只是因为……」
沈却棠攥住了我的双臂，拼命想要解释什么却被我冷漠地推开。
「小叔，你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你应该为你的行为担起责任，结婚不是过家家，你既然答应了也宣布了，你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等我把钱还给你，我们就没有半点关系了。」
我平静至极，却在沈却棠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来。
他漆黑的眸子蕴着情动，脑子里的弦将绷断。
「什么钱？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断绝关系？还有婚礼已经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小叔，过去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把情爱想得太过简单了。及时止损对我们俩都好，你现在这样只会给我造成困扰，我爸妈看着你长大，而你又看着我长大，你说得对，我们是亲人，亲人就不该有那些龌龊的心思。」
我一口气将沈却棠找的所有借口都堵上了。
他突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可我就是喜欢你，我控制不住自己。这是事实，我改变不了自己的心。」
我垂眸：「事实？事实是你看不见我满身鲜血摔在玻璃碎碴中，事实是你要我将掉在地上的奶油蛋糕全部吃掉，事实是你觉得我是累赘，是负担。
「小叔！我承认我之前的错误，而我现在也已改正过来，不再对你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也不应该生出一些罔顾纲常伦理的念头来！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坐最早的航班回国去，收拾你丢下的烂摊子！」
字字句句犹如刀一样在沈却棠的心上划过。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木头一般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久，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我进去坐坐。」
「不可以！」
沈却棠推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就往客厅里走。
我握了下拳：「沈却棠！这是我的房子！你凭什么进来！你是不是以为我还会像从前那样包容你的脾气？」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汹涌的浪花中。
气氛僵持几瞬。
「我已经跟你解释无数遍了！我跟秦姝……」
「我不想听！」
他攥住我的手又被我甩开，两个人不停来回拉扯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三角钢琴上的日历本。
哗啦啦里面夹着的照片全都掉了出来。
竟是我在画室里作画的照片。
沈却棠不以为意，依旧拉着我的衣袖，非要从我嘴里听到一句原谅他的话。
可我却愣住了。
因为这不是我带来的。
难道是房东的？
我俯身捡起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查看，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连忙点开租房软件，从租房信息里找到了房东的名字。
居然……叫……玉折溪。
是玉折溪……将房子租给了她。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气氛。
我将照片放在钢琴上，看清楚来电显示上的人名，按了免提。
秦姝破口大骂：「褚清梧！你这个贱人！你怎么还不去死！你一个沈家的养女也敢对沈却棠有非分之想，你先掂量掂量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你把沈却棠还给我，你是不是勾引他了，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逃婚？」
秦姝还在不断地骂骂咧咧。
我抬眸看向沈却棠，沈却棠将秦姝的话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
他面露难色，将手机夺了过去按了挂断。
「对不起。」
那种感觉犹如钝刀，一下下地在心上切割。
「欠你的养育之恩我已经还清了，这些天陆陆续续卖出了许多东西，剩下那五千万我会打到那张卡上，小叔，我不欠你什么了。过往诸事，我既往不咎，我们两不相欠。」
我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脆弱的沈却棠。
可我已经做了太多错事，不能再让沈却棠一错再错。
只能竭尽全力，让沈却棠及时迷途知返。
沈却棠走后，我只觉得身心俱疲。
视线扫过钢琴架，目光又停滞在那两张照片上。
拍摄的时间应该是高中的时候，就在我从合水镇回来不久。
只是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事情，我只想好好读书。
10
沈却棠回国了。
「沈总，秦姝秦小姐搬进了褚小姐之前住的房间里。」
他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了别墅。
怒气冲冲地就将熟睡中的秦姝从床上拖起来。
「谁准你睡在这里的？谁允许你住进来的？到底是谁？你立马给我滚出去！」
迷迷糊糊中的秦姝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见到逃了婚礼在此时出现的沈却棠，委屈一下子就涌上心头：「我是你的未婚妻！我迟早都是要搬进来的！沈却棠！你居然敢逃婚！你知不知道我闹了多大的笑话！我在圈里的名誉是彻底毁了！」
秦姝穿着单薄的睡衣两眼一睁就开始抽打沈却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沈却棠脸色变得阴沉无比，抓起她的胳膊就往楼下拖。
「婚约已经解除了，我不会娶你的！
「把她的东西全部都给我丢出去。」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开始奋力挣扎：「什么解除了？」
沈却棠懒得跟她废话，裹上铺盖直接将她丢了下去：「那块地我不要了，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秦姝的瓶瓶罐罐全部被扔了出去，她跌坐在别墅门口，不顾来来往往的人向她投来的异样眼光。
秦姝跪着不断敲打着铁门。
她嫩白的皮肤被蹭出了血，浑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让我进去！沈却棠！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必须娶我！你毁了我的名声，你必须娶我！」
有不少人看热闹，还将手机打开对准秦姝开始录视频。
不出一个小时，秦家小姐秦姝被丢出沈家的事就在网上传遍了。
秦姝的名誉是彻底地毁了。
11
没了沈却棠的打扰，我的生活又渐渐回到了正轨上。
除了唯一的变量，玉折溪。
他好像跟我杠上了一样，三天两头就让同学把我叫去办公室。
然后给我布置一大堆很难的作业。
我写不出来，又只好去问他。
大概那时候抱着课本在校园里奔跑的我也没想到，自己刚在沈却棠那摔了个大跟头，居然又栽在了玉折溪这里。
刚下课我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就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沈却棠的助理。
一句话都没说就将请柬塞进了我怀里：「沈总让您晚上过去，六点的时候。」
助理又将一个精致的礼品口袋轻放在我的脚边：「沈总说是有关您上学的事情，让您务必前去。褚小姐，您若是不去，我会丢工作的。」
我低头瞥了一眼请柬的封面，有些无语。
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又找上我了。
我还是准时按着请柬上的地址去赴宴了。
一推开门，见到满屋子的人，我全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褚大小姐吗？」
围着大圆桌的人不是某位集团的老总就是某位房地产大亨。
他们无一例外皆跟我有点血缘关系。
所以沈却棠找我来又是要谈什么生意？
我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沈却棠拉住了手腕。
「我因为来找你丢了一块地，现在你赔给我不过分吧？」
沈却棠使劲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在椅子上坐下。
我眼神稍黯，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
真是……沈却棠连我身上最后一点用处都要榨干净。
「真是好久不见了，自从你爸妈去世就没见过你，这眉眼还真是相似啊！」
「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叔叔伯伯好久没见了。」
沈却棠随意地摘下眼镜，立在我的旁边毫不犹豫就一口气喝了三杯。
过了一会儿我不紧不慢地淡淡地开口说道，声音又细又柔：「怎么？小叔又看上你们什么东西了？还要拉我来。」
沈却棠脸一黑，厉声呵斥道：「你在说什么！」
坐在我身边的男人笑着给我倒了一杯酒：「褚小姐来得有些晚，不如先自罚三杯？」我没有接过酒杯，沈却棠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他拿过酒杯拼命塞进我的手里。
「喝，让你喝你就喝。」
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白酒斟满酒杯，我强忍着鼻尖充斥的异味喝了一杯又一杯。
但那些人好像还不满意，沈却棠又开了一瓶新的。
酒杯快要满出来的时候，突然门被人大力地拉开。
玉折溪扯了扯蓝白相间的领带，衣袖轻挽，青筋暴起，感觉要炸开了。
「你是不是疯了？拿自己侄女做筹码！」
玉折溪一把拽过晕晕乎乎的我，眼尾猩红，酒意入眸潋滟迷离。
他本在饭桌上跟人谈生意，一听到我被沈却棠喊走了，就惊觉不妙，连忙扔了合同来了这里。
「她是我侄女，跟你有什么关系？」
「以前是跟我没关系，但现在，褚清梧是我的未婚妻，跟我就有关系。」
沈却棠看着这个男人，像一把夺命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人难以呼吸。
谁能想到玉折溪原本是拿着画笔画稿的建筑师，结果后来大学毕业半路出家去了投行，第一次实盘操作就让投行之神沈却棠吃了个大亏。
「你……要娶她？」
「沈先生，不用我提醒你吧，褚清梧姓褚不姓沈，你们并无血缘关系，你也不是她的小叔，别多管闲事。」
我猛地起身冲出了包间，我走得有些快，红裙的裙摆摇摇晃晃。
玉折溪觉得摇曳生姿在褚清梧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似头顶庞大的水晶吊灯都不及她耀眼夺目。
我不管不顾地抱着路边的大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会还对那个沈却棠念念不忘吧？我不信，你真的不知道他今天叫你来是做什么的？
「你明知道他有目的，他都要把你卖了，你还要来？」
玉折溪的情绪有些失控，他死死地盯着我，近乎咬牙切齿。
他也知道是自己多管闲事了，但他就不是不愿看到褚清梧身陷囹圄。
「我不要你管！」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自爱，而不是自轻自贱，明知道是火坑还要往里跳。」
我眼角泛起泪花，有些无力地抬头：「我欠他太多了，我不想再欠他了。」
「你欠他什么啊！你根本就不欠他什么！」
玉折溪覆手与我十指紧扣，瞧着我湿漉漉的一双眼。
又叹了一口气。
这个晚上，玉折溪已经数不清叹了多少次气。
送我回公寓之后，玉折溪去见了沈却棠。
深夜寒意袭人。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沈却棠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低垂着头，听到汽车尾气的声音，他才抬起头看着走来的英俊男子。
沈却棠之前让助理调查过褚清梧在这边的交友圈。
助理说过，褚清梧跟一个任课老师走得很近。
沈却棠却没多想。
而现在玉折溪的出众已经远远超出了沈却棠的想象。
「我以为你不会来。」
玉折溪淡淡一笑，却没说话。
「你当真喜欢阿梧？」
玉折溪淡神色未变：「我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问的任何必要。」
沈却棠苦笑，起身往便利店里走去，不多时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
「我和阿梧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知道。」
玉折溪点头。
沈却棠思绪飘出去好远，他和褚清梧的故事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他沉默半晌：「阿梧是三岁的时候到沈家的，褚家对沈家有恩，我的视网膜就是她奶奶的。爷爷叮嘱我要照顾好阿梧，所以刚开始我是带着报恩的心态对阿梧事无巨细，万分周到，捧在手心都怕摔了。
「我十八岁那年，我小姑爱上了我伯伯，这件事一直是沈家的丑闻，我爷爷也气坏了身子，跟小姑断绝了关系，所以在阿梧坦白心意之后，我真的特别害怕。我害怕若是爷爷知道后会不会也把阿梧赶出家，我不敢回应，开始逃避……」
快二十年的陪伴，竟是不到几个小时就讲完了。
「今天晚上的事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会找她了。」
玉折溪还是没有说话，他抽完最后一支烟，就准备离开：「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希望你说到做到。」
12
玉折溪告别沈却棠之后，又回了一趟公寓。
他在新一批的入学名单中见到褚清梧的名字的时候，除了欣喜就是惊讶。
他故意在租房平台上放出低价房源的信息，这套房不仅在学校旁边，而且房型巨好。
玉折溪在无数打电话的人中只接了褚清梧打来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他几乎快要落泪。
玉折溪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见着暖黄灯光下少女安静的睡颜，喉头似有什么东西堵住。
但他知道，十六岁那阵渴求不得的凉风，在这一刻终于吹到了他的心上。
跨越了七年的漫长岁月。
宿醉之后，好多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沈却棠要我出面，帮他争取到一切资源。
又被沈却棠灌了很多酒，然后玉折溪来将我带走了。
我拼命揉着太阳穴，想记起什么却没能成功。
玉折溪带走我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男人笑着从我手里拿过专业书，我下意识地去抢。
方才虚焦的视线慢慢聚拢。
只见玉折溪从一侧绕过来，整个人融在倾泻而至的白光里。
玉折溪随意地抽出第三层书架上的专业书：「这本书适合你看，对你有帮助，你自学的效果应该会比我教你的效果好得多。」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玉折溪递过来的一本蓝皮包裹的书，里面竟然密密麻麻全都标上了红色的笔记，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玉折溪：「谢谢教授。」
玉折溪笑得志得意满，像只狐狸，妖精得很。
傍晚时分，树荫大道交错的枝丫伸展着，旭日从间隙洒下。
「我先走了。还有，昨天晚上的事情谢谢你。」
玉折溪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我的手腕，直勾勾地注视着我，欲言又止。对视两秒，他就松开了手。
我回了画廊继续完成我的作品。
明天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画展。
提前举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能早日还清沈却棠的钱。
却没想到，我和秦姝的画展将同一天在美术馆举办。
之前馆长说有一个华籍女子要同她一起的时候，她没有在意，没想到竟是秦姝。
我这些年在国际上拿的大奖不少，却从来没有露过面。
第一次露面自然也吸引了不少社会名流，业界大拿来参加展览。
而这也是秦姝自婚礼风波之后的第一次露面，秦家格外上心，还动用了各种宣传手段。
来的人直接将美术馆挤了个水泄不通。
结果展览还没有结束，网上就发出了一则抄袭新闻。
新闻的主人公正是我和秦姝两个人。
原文是，褚清梧展出的作品《盛夏》原稿作者是秦姝。
手机上发出的原图，原稿和成品从画面内容到色彩结构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很快来的所有媒体记者将我团团围住，将摄影机和闪光灯都对准了我。
「褚小姐，网上说你抄袭秦姝小姐的原稿情况是否属实？」
「褚小姐，请你做出正面回应。」
突如其来的质疑声和嘲讽声快要将我淹没，我木讷地被人群推来推去，想起了当年画盛夏的时候，不过十七。
那时我还没有跟沈却棠坦白心意，这幅画还是沈却棠陪着我在画室里待了足足六个小时完成的。
而如今原稿出现在秦姝的手里，一切缘由不言而喻。
我颤抖着拨开人群，一遍遍拨打沈却棠的电话，直到第三遍，那边才接通。
「沈却棠，我的原稿是你拿给秦姝的吗？」
沈却棠显然也看见了新闻热搜，他心里一紧：「那是很久之前，秦姝说她想要拿回去学习模仿，我才同意拿给她的，我不知道她会用来陷害你，阿梧，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我再一次心如死灰，刚准备转身回到美术馆将事实陈述给媒体朋友。
却见秦姝哭兮兮地拿过一个记者的话筒，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我不知道为什么褚清梧要这么做……明明我们是一家人，我都快要嫁给……」
秦姝话都还没有说完，一道黑色身影冲上了台。
我定睛一看发现是玉折溪，他神色自若，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将刚刚拿到的 u 盘插进了电脑里，几秒后，后面缓缓降下投影屏幕，一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出现在白布上。
是秦姝和沈却棠。
视频里的沈却棠发现秦姝拿走了盛夏的原稿，有些疑惑：「阿梧的画稿，你拿走了？」
秦姝将那张原稿展开，有些抱歉地挠了挠头发：「噢……你知道我画画也有十几年了，想学习学习，不可以吗？」
沈却棠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但也默许了秦姝的行为。
他哪里知道这差点让褚清梧此生都背上抄袭的骂名。
「你担心阿梧会生气吗？」
「一张画稿而已，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不用管她。」
我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白布上，甚至视频已经播放完毕，都没有回过神。
记者媒体此时将所有矛头都对准了秦姝，她颤颤巍巍地往后退了两步：「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污蔑我？这明明就是我的画稿？」
玉折溪神色冷冽，眼底蕴着浓浓的危险，他转了转指间的扳指：「是么？那请秦小姐说说，这幅画稿的中心思想是什么？用了几种颜色？画上一共画了几个人，他们在做什么？」
秦姝哪里会知道，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半个字，更加证实了众人心中的猜想。
就是她拿的我的画稿。
秦姝最终落荒而逃，此后没有画室敢找她，没有公司愿意用她的画稿。
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记者媒体也追着秦姝一起离开了，毕竟这个时候新闻头条比较重要。
沈却棠结束通话之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几日处理公司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他逃婚一事惹怒了爷爷。
爷爷知道他逃婚是去找褚清梧之后更生气了。
甚至还想收回他的管理权和股份，将他赶到分公司去。
沈却棠叫了助理进来：「你去调查一下画稿的事情。」
助理拿起手机，支支吾吾地说道：「沈总，画廊的事已经解决了。」
他呆住，这么快？在他还想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时候，已经有人解决了，甚至还证明了褚清梧的清白。
「噢，是玉折溪出手帮了阿梧，也好，有人保护她，我也能放心些。」
人群散去，我仍然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向不远处，嘴唇微启，却吐不出半个字。
过了一会儿，我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好像特别懊恼。
我真的特别懊恼，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不谢谢我？」
我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特别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什么？听不清。」
玉折溪突然俯身，同时我突然抬头，嘴唇印在他的脸颊上，突如其来的亲吻将我们两人都吓了一跳：「你干吗？耍流氓啊！」
玉折溪被冤枉了，变得语无伦次，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到底是谁耍流氓，明明是你主动献吻！不过就是帮了你一个小忙，你至于这么感激吗？」
我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一层明霞一样的颜色，捂着嘴：「不是！不是我！咋地！你要把我咋地！」
下一秒，玉折溪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礼品盒。
「那天回家的时候，路过商场，记得你丢了一条蓝眼泪手链，就顺便给你买了一条新的。」
我笑着接过盒子打开，一条闪闪发光的蓝钻石静静地躺在里边。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丢了手链？」
「你之前手腕上不是戴了一条吗？这两天手腕上空空如也，我就猜应该是掉了。」
我的那条蓝眼泪是上周丢的，是之前去店里串的珠子，大约十几块钱。
可玉折溪送我的是货真价实的钻石, 这钻石比我的大拇指还要大。
玉折溪见我将蓝眼泪在手里仔细翻看, 又举起来对准了头顶的聚光灯。
那一刻他确信，我与克里韦利画的圣人或天使有几分神似。
那天画廊上展出的画被玉折溪全部买了下来。
工作人员将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坐下来。
我不知道是哪位神仙，整整六千万, 说买就买。
只能感谢上天，有人能这么识货。
13
后来我好像习惯了玉折溪的存在。
习惯他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习惯他上课时候的故意刁难, 更习惯他每天送鲜花的举动。
我刚走出画室大楼, 却发现下了雨。
撇过头就见玉折溪闲庭信步的地向我走来。
「你怎么会来？」
「下雨了，我来接你啊。」
玉折溪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提在手上的包，揽着我走进雨中。
「褚小姐, 你这么聪明应该不难看出我喜欢你吧。」
「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知道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吗？因为我喜欢你没有道理啊！」
「我不想谈恋爱, 也不会喜欢你。
「玉折溪你知道的，我……」
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讲述那段难以启齿的过去。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男生相处，我性子孤僻别扭，也有些古怪。」
他眼睛弯弯的, 暖黄的光打在脸上，棱角也柔和了几分。
⽟折溪的眸子未动, 温和无波，没有移开半⼨目光，黑得发亮的瞳孔藏着浓稠。
声⾳⾥的每一个字符都像涨了潮，拖着字尾往下坠，一滴一滴地打在我的⼼⾥。
「褚清梧, 我从来不信什么正缘孽缘, 孽缘也是缘, 不是吗？我今天就是认死这个孽缘。我认定你了，满天神佛拦着我我也要给他修成正果，喜欢是世界上最不能用科学道理解释的事情，我不想连爱都算计, 连想念都要权衡, 我就是喜欢你啊，我喜欢的不是别人, 是你！」
华灯初上, 道路两旁夜景繁荣，⼈头攒动，落下数不清的光影。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突然, 就在⼀刹那间，我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连着往下淌, 眼睛下⽅的卧蚕也更加明显了。
「好啊，试试就试试。」
⽟折溪压抑不住的嘴角, ⽼是往上翘。
他俯身将我揽⼊怀中。
而我轻叹一声，终是卸下一⾝清傲，堕入凡尘。
后来, ⽟折溪跟我求婚了。
在雪山之巅，耳边是呼啸凛冽的寒⻛。
我眼眶湿润地看着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褚清梧！你愿意嫁给我吗？」
爱意在我⼼脏的缝隙⾥涨潮。
我主动凑上前，吻住他薄凉的唇，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愿意！」
我们在汹涌澎湃的欢呼声中相拥⽽泣。
再后来, 他们结婚，我见到别墅的墙上挂满了熟悉的画作。
这才知道，原来那个识货的神秘人是玉折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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