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的小太阳

薛翊因晋江式演技爆火后，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寻人启事。

视频里，他红着眼眶说不该将妹妹的死因归咎于我。

「对不起，暖暖，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我们还能从头再来吗？」

他不知道，他的所有视频都被我保存起来，常常翻看。

可是，我们不能从头再来了。

因为，我刚写下了遗言：

「烧掉我的日记本和一切遗物，永远不要告诉薛翊我死了。」

薛翊爆火后，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寻人启事。

各大粉丝群里都在寻找一个叫温暖的女孩。

各短视频平台也都有他对着镜头说道歉的视频。

「对不起，我不该将嘉嘉的事归咎于你……

「暖暖，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隔壁病床的小姑娘乔欢是他的死忠粉，每次刷到他的寻人视频时都热泪盈眶。

「思忆姐，薛翊的眉目真深情啊。现在全网都在夸他的晋江式演技呢！

「思忆姐，你说那个叫暖暖的女生怎么那么狠心？薛翊这样找她，她都躲着不肯见。」

我的拇指摩挲着视频里的他：

「也许……她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

乔欢叹了口气：

「哥哥好可怜哦。好希望他找个老婆，这样就有人切身实地地爱他，而不是我们粉丝这种遥远的爱。

「每次看到他像小太阳一样照顾所有人的感受，唯独忽略了自己，就好心疼他。」

其实，她不知道，暖暖比所有人更心疼他。

只是，她现在不叫温暖了。

她改了名，现在叫温思忆。

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一如当年我和薛翊分手的那天。

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想回家过除夕，办理了出院手续。

乔欢很担心：

「思忆姐，你真的要办理出院手续吗？你男朋友会来接你吗？

「你在家，要是很疼了怎么办呢？

「思忆姐，要不你别出院了吧？我们可以在医院里一起看薛翊的跨年晚会节目啊。他唱歌很好听呢，少年音简直绝了！」

这几日，医院已经替我上了镇痛泵了。

她看到过我疼得面色惨白，一脸是汗的样子。

早上我和医生的谈话，她也听到了。

得知我大概没几天日子后，知道我是薛翊的真爱粉，便一直强颜欢笑总提起薛翊想要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摸了摸手机里薛翊眉目清朗的脸。

疼了怎么办呢？疼了有薛翊，他就是我的镇痛药啊。

我的手机里保存了他好多好多的视频。

他的剧，他的综艺，他的路透……

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笑，我就不那么疼了。

我笑着轻声安慰乔欣：

「我男朋友，要是知道我的出院时间，肯定是会来接我的。

「你放心吧，我就回家过个年……过完年继续回来治疗。」

到了最后的日子，说话也变成了极消耗体力的事。

她又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盯着我了。

她大概觉得我是在撒谎，是在自欺欺人。

她不知道，薛翊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推掉所有的工作，留在我身边，守着我，陪着我。

可是，我们之间横亘着他妹妹薛嘉的一条生命。

我将珍藏着的，厚厚的一叠薛翊的照片送给了乔欢。

有几张因为年岁久远，泛了黄。

乔欢惊讶地看着我：

「思忆姐，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

她抽出其中的一张来：

「这张……怎么好像是在墓地？」

照片上一片茫茫大雪之中，一个全身黑色打扮的年轻男人跪在一座墓碑前。

拍摄的距离很远，看不清年轻男人的长相。

乔欢问：

「思忆姐，他……是薛翊吗？」

我抽回了那张照片，怅然笑笑：

「不是。不小心夹错了……一张。」

思绪却瞬间被拉回到照片中的那一天。

薛嘉的死，我和薛翊选择了瞒着妈妈。

她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几个同学和老师来参加。

他们走后，薛翊跪在她墓碑前，久久没有反应。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身上，我哭着替他拂去雪花：

「对不起，薛翊，都是我。要不是我，嘉嘉也不会……」

他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进雪地里，融化了积雪。

也砸在我的心上，炙烤着我的心。

「要是我不给她转学就好了，暖暖，这样，她就不会死了。我好恨我自己。」

他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将薛嘉之死的过错归咎于我。

他是那样善良的人，每次遇到事情，都是先找自己的原因。

可是，我不忍心他替我背负这沉重的亏欠和自责的枷锁。

我宁愿，他恨我。

「阿翊，如果不是我多管闲事，嘉嘉不会死。

「你该恨的，是我。」

我跪在他身边，捧起他的脸，不顾揪心的疼，终是狠心说出了口：

「阿翊，我想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

他自然也知道，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若无其事地相处了。

我们只要一看到对方，就会想到薛嘉悲惨的死状。

他眼里的泪反射着积雪细碎的光，看向我的眼神破碎。

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在我起身时，抱紧了我的腰不肯松手。

和当年我和他认识的第一天的那个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狠心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我起身，风雪扑打在脸上，一片潮湿和冰冷。

他的呼喊从我身后传来，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的嘶吼：

「你说过，永远不会抛下我的！」

他曾经无数次攥紧我的手，让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松开。

我食言了。

不仅松开了握住他的手，还逼着他松了手……

我的脚步没有停滞，反而加快了速度。

在墓地转角处，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跪在地上，身体弓着，头几乎要垂进雪地里。

风里隐隐飘来他压抑又痛苦的呜咽声。

那时，心中竟突然生出一种此生也许再也无法与他相见的想法。

我抹掉了眼角的泪，悄悄拍下了那张照片。

我拜托了学长齐霄来接我出院。

在等待他来的时间里，我半躺在床头，刷着薛翊的采访视频。

乔欢凑到病床边和我一起看。

她长得有几分像薛嘉，看着她，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嘉嘉。

她们都是十八岁的年纪，什么时候都充满活力，爱哭爱笑，爱耍小孩子脾气。

就像现在。

她刚才明明还红着眼眶怜悯地看着我，一看到我视频里的薛翊，马上就又开心地笑了。

这是一则薛翊的采访视频。

主持人在问他一些基本的问题。

在问他多高时，我比薛翊答得还要快：

「184。」

「你的生日？」

我几乎和他异口同声：

「1996 年 5 月 20 日。」

「最喜欢什么颜色。」

我答：「蓝色。」

他的眉宇间似有一丝愁，犹豫了两秒后：

「粉色。」

乔欢皱起眉头：

「我家哥哥不是最喜欢蓝色的吗？怎么突然又喜欢粉色了？」

我摩挲着他少年气的眉眼，看着他和煦的笑，心闷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粉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访谈还在继续，主持人问：

「最喜欢什么花？」

我和他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后，几乎同时：

「烟花。」

乔欢惊讶地看着我：

「最喜欢的花是烟花？烟花也能算花吗？我怎么考古都没有考到哥哥喜欢烟花？」

视频里薛翊的眉头微蹙，笼着说不清的忧郁愁绪。

这么多年来，我最心疼的就是他蹙起眉头时的样子。

乔欢的声音还在耳边：

「烟花太短暂了，哥哥为什么要喜欢烟花呢？」

是因为……

还记得他读初三，我读高三的大年夜。

我是老大，接过了半夜守岁的任务。

一家人陷入梦乡的时候，我在堂屋里烤着柴火，看着电视。

他竟也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在我身边。

火光明灭间，他问我：

「温暖，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诧异于他直呼我的姓名，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

「臭小子，长大了啊？姐姐都不叫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火光在他的眼里跳跃，最后才说：

「隔壁在放烟花，去看看。」

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硫黄的味道。

我和薛翊站在破旧的小院子里，脚踩着积雪，蹭别人家的烟花。

雪一片一片落在我们发间、眉间、肩头。

「总有一天，我要自己买许多的烟花，亲手放。」

我仰望着漫天绽放的烟花，哈着白气，憧憬着。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临快放完的时候，才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咯吱咯吱踩着雪回屋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低下头去，踢了踢脚边的雪，雪沫子四溅：

「我说，总有一天，我要挣很多钱。让你买很多烟花！」

他停了片刻，眼睛在雪夜的烟花下异常明亮：

「你还有什么愿望？」

「愿望啊……」我笑了，「我想象妈妈一样，以后当一名高中老师，帮助很多需要帮助的孩子。」

隔壁的焰火燃放完了，我们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气氛在我们两人之间滋生。

我打破了它，转身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拉他：

「放完了，外面太冷了，回去吧。」

没想他却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炙热又干燥的手掌，将我冰冷的手包裹。

那一刻，我慌乱得手足无措，却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的样子。

用力抽出了手。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牵起我的手。

以往，都是我牵起他的手。

回想起以前，我的眼眶胀涩得难受。

我看向眼前疑惑的乔欢：

「大概因为烟花在黑暗中绽放，能短暂地照亮夜空……」

视频里，薛翊也在回答主持人的疑惑：

「烟花虽然短暂，但绽放在黑暗中，璀璨夺目，能短暂地照亮黑夜。」

和我的回答差不离。

乔欢感叹道：

「思忆姐，你可真厉害！连哥哥要怎么回答都猜得到。不愧是哥哥的真爱粉。」

「我们思忆当然厉害了。」

齐霄从病房门口走进来，比大学时多了几分成熟和内敛。

我感激地看向他：

「辛苦你了。」

「你就是思忆姐的男朋友吧？」

乔欢的语气带着些许的敌意，她撇了撇嘴，替打抱不平：

「亏我思忆姐一直说你是很好很好的男朋友，她住院这么多天，你怎么都没来看她？」

齐霄疑惑地看向我。

我朝他眯了眯眼，轻轻摇了摇头。

他瞬间便懂了，扛下了乔欢的指责：

「都是我不好。不该这么长时间都不来陪你……」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竟红了，走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怎么……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突然生出许多后悔来。

我原以为不论是同学还是同事，都不能让他们来帮我办理后事。

毕竟，薛翊要找我，一定会从他们先入手。

我想着和齐霄除了大二时曾一起勤工俭学过，每年的除夕夜会在零点收到他简短的新年问候之外，并没有什么过多交集。

委托他处理后事，是考虑到他不会像挚爱好友那样难过，也一定能将我把这个秘密保守好。

没想到，他竟会这样伤心。

我错了。

回到家，齐霄见我一直盯着窗帘缝隙看，便问：

「要不要拉开？」

我摇了摇头。

「对面没人。」他垂眸，密长的睫毛轻颤，遮掩了眼底的情绪。

我惊讶地看向他。

他坐在我床边，握住我的手：

「对不起，你和他在一起后，有一次，我在路上碰见他向你撒娇，便尾随你们到了这个小区。

「你们那时候住在对面……

「温暖，你在对面买下这套房，是不是还想见到他？」

他猜得没错，买下这套房，的确是抱着还能见到薛翊的幻想。

我常常想，他是不是有可能回来再看看我们曾经的「小家」。

我就像是一个偷窥者，悄悄躲在窗帘后，远远地望他一眼就好。

因为，我更希望留在他回忆里的是健康的、积极向上的我。

而不是现在瘦骨嶙峋，一身死气的我。

「是不是他火了之后提的分手？

「当年他说好的，要好好照顾你！」齐霄眉宇间染了几许怒气，「红了就飘了吗？！我要找他算账！」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提的分手。」

「你……为什么？」

回来的一路上，我躺在车上时都在看薛翊的视频，齐霄大概猜到我依然深爱着薛翊，因此不解我为何主动提分手。

我喘息着：

「因为，他妹妹的死……」

时隔三年，我依旧忘不掉那个冬日的下午。

那天，我去送材料时，遇到了本应在课堂上上课的薛嘉。

她坐在黄毛的摩托车背后，被我拦了下来。

「姐姐，我快要被逼疯了。每天五点多到十点多都坐在教室里，跟坐牢一样！

「连吃饭都能睡着！我快要疯了！

「姐姐，我们就出去上会儿网，玩会儿游戏放松放松。」

我是高中老师，自然知道他们有多苦，也心疼薛嘉。

可是，不论是以姐姐的身份，还是以老师的身份，我都没有理由放她跟黄毛走。

因为，我害怕她不只是去上网。

我怕的是她被黄毛骗。

她给薛翊打电话，薛翊没有接听。

她便给他发了一条语音：

「哥，你和暖暖姐求个情好吗？我就出去玩半天，玩完我就回去好好学习。

「高三的气氛太压抑了，哥哥，我想放松一会儿。」

薛翊又进了新的剧组，我们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我亲自将她送回了校门口，嘱咐她：

「你好好学习，过两天我向你班主任请半天假，带你去游乐场玩。」

她不情不愿地踢着脚边的碎石子，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学校。

让我悔恨不已的是，一个小时后，地震发生了……

薛嘉，被找到时，已经没了呼吸。

她被压在水泥板下，脸上全是血污，右腿被砸扁了。

看到她尸体的那一刻，薛翊疯了般地冲了过去……

他抱着冰冷的嘉嘉，看向我的眼神，也只剩下冰冷。

哪怕之后的几天，他没有责怪我。

可是，他的沉默却让我无处可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是一个罪人。

那个眼神如魔咒一般盘亘在我脑海。

挥之不去。

因此，葬礼后，我提出了分手。

确诊之后，我时常想，老天一定是觉得我欠薛嘉一条命。

不然，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我年轻、积极、努力、善良，帮助了不少人，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除了亏欠薛嘉之外，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几日，我时常梦见薛嘉。

梦里的她还是那样小，只有两三岁，牵着我的手叫姐姐。

我将她抱在怀里，她便咯咯笑着来亲我的脸。

她搂着我的脖子：

「暖暖姐姐，我和哥哥都最喜欢姐姐啦。

「姐姐，你会永远陪着我们，不丢下我们吗？」

他们的父母离婚后，母亲患病去世，父亲将他们丢在了街头。

是妈妈，将他们带回来，和我们成了一家人。

他们很没有安全感，时常会一遍又一遍地向我确认：

「姐姐，你会永远陪着我们吗？

「姐姐，阿翊很乖的。阿翊长大了，会保护姐姐。」

「嘉嘉也很乖的，嘉嘉长大了，也会保护姐姐。」

我心疼地亲嘉嘉的小脸：

「姐姐会永远陪着嘉嘉和阿翊，永远不丢下嘉嘉和阿翊。」

每每，梦到这里，我总是泪流满面地从梦中惊醒。

如果那天我没有将她拎回学校，她现在还能再叫我姐姐。

薛翊在这个世界上，也就还有亲人可以依靠。

齐霄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和薛翊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见我神色疲累，并没有多问。

只是开玩笑似的想要缓解我沉郁的心情：

「你呀，眼光还是不行。

「老话说得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找小男友，不如找大男人可靠！」

我笑着附和他：

「是啊……」

「你现在后悔了？」

「是啊……」

「早知道该选我了吧？要是和我在一起，一定比和他在一起幸福。」

「是啊……」

他突然间红了眼眶，语气带了几不可察的哽咽：

「你骗人，你这个傻瓜！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是啊，我骗了他。

我从未后悔过和薛翊在一起。

「其实，我见到薛翊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输了。」

他怅然地回想起当初和薛翊第一次见面时的感受：

「不是因为他出类拔萃的外貌，而是他下意识将你护在身后，你望向他时晶亮的眼睛。」

我大二的国庆节，薛翊突然出现在我学校。

那天晚上，我和齐霄勤工俭学结束，一起回来时，被他堵在了大门口。

他将我拉到他的身后，和齐霄对峙着。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明显地表现出对一个人的敌意。

齐霄问：「温暖，这是你……」

「哦，这是我……」

我还未说出「弟弟」二字时，便听见薛翊又急又快的一声：「男朋友。」

我诧异地望向他，有几分恼怒，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齐霄笑笑：

「原来温暖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啊？我原本还准备今晚向你表白呢！」

说完，他拍了拍薛翊的肩膀：

「那你可要对温暖好啊，不然我一定找你算账！」

他走后，我低斥了薛翊：

「你才高二！现在是学习的时候，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

他低着头，眉眼间染了落寞：

「你等我，等我两年。」

我没有回答他，转而问：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路费？」

我学校离家一千多公里，他为了省钱，买的是绿皮火车票，路上站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突然很想你，有点心神不宁，就想来看看你。」

他抬眼，眉头轻蹙，委屈地看着我：

「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就答应他了？」

他的语调小心翼翼的，就像小巷角落里的流浪小狗，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是一记软拳砸在我心上。

莫名的，心疼就替代了气恼。

他在我们学校待了三天，跟着我吃了三天食堂，泡了三天图书馆，写了三天的作业。

临走时，我送他进站。

却被他拽住衣袖：

「答应吗？」

见我没有回应，他耍起赖来：

「两年内不要谈恋爱，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回去了。留在这里，守着你。」

刚和薛翊交往的时候，我的确想过要永远守着他。

可是，随着他渐渐崭露锋芒，我知道，他适合更大的舞台。

不应该拘囿于我这一方小天地。

这一晚，齐霄说了很多话。

说他其实在路上「巧遇」过我们很多回。

只是，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薛翊，从未回头看过。

说十一那天，他表白之前，其实连我们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以为必定十拿九稳了，没想到会杀出个薛翊来。

说等我好了，一定要带着我去找薛翊算账……

到十一点多，在我的催促之下，他才回了家。

这天晚上，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梦境纷繁芜杂，一幕一幕都是我和薛翊从小到大的场景。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薛翊和薛嘉被妈妈带回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和他妹妹薛嘉手脚冻得通红。

六岁的他穿着一双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大拖鞋，鞋头磨破了一个洞，露出冻得青紫的脚拇指。

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乱糟糟的，那双灵动的眼睛却十分清澈。

他在妈妈的指引下，怯怯地叫了我一声「姐姐」。

我牵着他冰凉的小手，妈妈抱着薛嘉，一起进了屋。

那天半夜，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压抑的哭声。

醒来，却发现是睡在下铺的薛翊。

他一直在睡梦中叫着「妈妈」。

我爬下床，坐在他的床沿上，轻轻拍着他的被子：

「以后就有妈妈了，我妈妈就是你们的妈妈。」

薛翊从睡梦里惊醒，抱着我无声抽泣，眼泪洇湿了我肩头的睡衣。

我擦了擦眼泪：

「薛翊，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你就是我弟弟。」

那一晚，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可是，在我让他乖乖睡觉，想要回到自己床上的时候，他却发了狠地用力抱紧我的腰。

后来，薛翊总喜欢坐在台阶上，看着我和薛嘉出神。

他的眉生得浓长，眼生得深邃，不说话的时候总像是蕴含着无限的愁。

梦境陡然变换到我被同学欺负的场景。

他们骂我是没爸爸的野种，将我围在正中央的时候，薛翊像是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他那样小，才到我的胸口。

却张开双臂挡在了我的身前：

「不许你们欺负我姐姐！」

接着便是我中考结束的第二天，老师因为他和人打架来家里家访。

他的中裤被人扯破了，脸上有淤青。

我再三向老师保证一定告诉家长，好好教育他后，老师怒其不争地看了他一眼：

「马上小学毕业考了，还一天天地只想着打架！」

晚上，妈妈还在看晚自习，我陪着他在台灯下做作业。

问起他为什么要和人打架，他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他们说你初中读完了，就会被妈妈嫁给老男人换彩礼。」

我笑着揉揉他的发顶：

「怎么会？妈妈是老师，肯定会支持我继续读书的。以后遇事多动脑子，冲动可是魔鬼！」

他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好长时间之后，他突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望着我：

「姐姐，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那当然。」

「我也会永远陪着姐姐。做姐姐的小太阳。我们拉勾。」

「做身边人的小太阳。没有任何一场风雪，能阻挡太阳的升起。」是妈妈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柔和的台灯光芒中，我们拉勾。

那一刻，他笑得熠熠生辉。

下一幕，他已经长大了，上了大学。

他考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在得知我一直单身后，他十分有耐心，总是在课余时间来我们学校找我。

每晚，我家教结束，总是能看到他推着自行车等在学生家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他浑身散发着温暖的光。

沉静。

平和。

吸引着人靠近。

不少女生前去搭讪，都被他礼貌拒绝了。

他的自行车，就这样寒来暑往，接送了我整整一年。

在他的后座上，我揽着他的腰，听他说他的同学们是多么优秀。

我们没有好的家庭背景，是被妈妈收养的孤儿，比不得那些从小被爱浇灌着长大的孩子。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内心里隐藏着很深的不自信。

我更是知道，他比我还要努力。

我曾在辅导学生时悄悄看向窗外，好多次都发现他在路灯下看书。

有时候，他会自顾自地表演。

他不知道，自己认真地时候，是多么光芒万丈。

就像是小小的太阳，散发着温暖又夺目的光。

画面一转，是我大学毕业，考上了当地的教师编制时。

他也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接到了一部网剧。

那晚，我们在路边大排档喝了一点啤酒，微醺之下，我拍拍他的肩：

「妈妈说了，我们都要在各自的领域努力发光发热！」

他却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抓住我的手不肯松开：

「当年牵的手是要负责的。」

他竟还记得六岁时，是我牵着他进的家门。

我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用心。

他的眼眶微红：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松开我的手。」

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好。」

薛翊的努力没有被辜负，那部网剧一开播便受到了不少好评。

他的演技受到了认可，也获得了一些报酬。

我们租了一间二十来平方的出租屋。

他花费了不少精力在布置出租屋上。

住进去的那一天是小年夜，他用自己挣来的钱买了不少烟花。

「暖暖，以后我要挣更多的钱，给你买很多烟花。」

漫天的焰火下，他的眉眼和当年一样温柔。

他牵住了我的手。

我抱紧了他。

这一夜，我们拥抱、亲吻……将自己交付给了对方。

情到浓时，他的汗落在我锁骨上：

「我们一直一直不分开，好吗？」

小时候被抛弃的记忆，总是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一遍又一遍地想要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唇，心仿佛化成了一汪春水：「好。」

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小情侣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对方。

我们一起下厨房，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剧。

下雪天，他笑着将雪团子塞进我的后衣领，我追着他满院子跑。

在撞进他胸口时，他指着天边的烟花：

「暖暖，看！我赚了好多好多的钱，买了好多好多的烟花……」

我靠在他怀里患得患失地问这样的幸福是不是假的，会不会哪一天我们俩就不会这样好了。

后来，我和薛翊将各自所有的积蓄凑起来，买了一套两居室。我们从出租屋里搬了出来。

我们将它称作我们的小家。

将它布置得很温馨，主卧是我最喜欢的粉色色调。

在「小家」里，我给他拍了好多张照片。

美好的梦境戛然而止。

噩梦紧跟而至。

嘉嘉被压在了水泥板下。

薛翊用憎恶又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葬礼后，我们分手了……

薛翊连小家也不要了，将属于他的那一部分无偿赠予了我。

我将它卖了，卖房的钱一直存在银行没有动。

我辞了职，去了别的城市，甚至连姓名都改了。

梦境里，我的心又闷又痛。

一个声音告诉我：你们终究是不同的两种人。

他终究是要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是众人追逐的对象。

而你，只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个普通高中语文老师。

你们只能做两条相交的直线，交集之后越行越远。

最后一幕是生病之后，我越来越思念他，越来越想见他。

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

我买下了「小家」对面楼里的一间套房。

住进去后，时常偷偷从窗帘的缝隙里观察对面，期待着某天他会出现在里面。

遗憾的是，对面从未亮起灯过。

永远一片漆黑。

仿佛我这永远陷入黑暗的人生。

陷入无尽的绝望让我的心疼得紧缩……

我大汗淋漓从梦中醒来。

原来唤醒我的不仅仅是心痛，更是关节痛、胸痛，四肢百骸彻骨的疼。

这两天，甚至出现了头痛、恶心、呕吐等颅内压升高的症状。

我艰难地摸过手机，一看，才到半夜三点一刻。

到这个阶段，口服的止痛药根本没有什么作用。

我忍着疼，靠在床头，打开日记本，写下：

「阿翊，勇敢向前。这世上没有一场风雪，能阻挡太阳的升起。」

一笔一画很艰难，但是，一笔一画却像是在和薛翊对话。

字里行间，我似乎能听见他和煦的声音：

「暖暖，你这样疼，我心疼。」

才写了没几个字，便疼得冷汗涔涔而下。

我放下日记本，打开手机，翻看着他的视频。

他的演技很精湛，红着眼眶时的破碎感，明媚微笑时的少年感……简直信手拈来。

他唱歌也很好听，台下的粉丝们挥动着手中的应援牌高喊着他的名字。

真好啊。

我的宝藏少年，终于成长为一颗小太阳，越来越耀眼了。

有那么多人爱着他，将来，我不在了，他们也会代替我爱着他。

我小心翼翼地将脸贴在了屏幕上，仿佛贴近的，就是我的挚爱。

仿佛能感受到那年除夕夜他掌心的炙热。

第二天是除夕，大雪没有停，窗外一片苍茫。

大约是身体也感受到了阖家团圆的喜庆氛围，我精神好多了。

疼痛似乎也比昨天减轻了许多。

我将早就立好的遗嘱拿出来，放在了床头。

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打开日记本，写下了几句歌词：

「今生吻过你眉目，是我的救赎，别哭。

「爱过你，让我一生，满足。」

这是他曾经唱过的歌。

写完后，好想好想听听阿翊的声音。

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不听听他的声音，只怕以后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我拿过手机，颤着手，摁下一连串数字：

*******2099

恍神间，似乎看见当初选这个电话号码时阿翊眉眼温煦地笑：

「暖暖，2099 就是爱你久久，这个电话号码是我的情话哦。

「以后你每一次拨打它，都是我在对你说【爱你久久】。」

分手后，我换了号码。

不知道他有没有换过号码？

我是那样想听他的声音，却又害怕电话这头的沉默让他察觉是我。

拇指悬在绿色通话键上，最终还是迟疑了……

真正爱一个人，是希望他越来越好，是他幸福我便快乐。

最终，我的指尖停在了×键上。

颤抖得越发厉害。

数字一个一个删掉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我和他之间的场景倒带。

他箍紧我的腰，不肯松手，手指被我一根一根掰开；

第一次时，他的汗砸在我的锁骨上；

他满是敌意地将我拽至他身后，和齐霄对峙……

所有数字删干净的时候，仿佛浑身的力气也随之删去了。

我满头是汗地打开视频。

视频里，我的宝藏少年站在舞台上，像小太阳一般光芒万丈，未经烟酒浸染的嗓音干净纯澈。

他的眉微蹙，唱的是我最喜欢的歌：

「说不清缘故，我为何只顾着将你拥住。

「千万缕酸楚，在你泪滴划过我时放逐……」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温暖的金色阳光。

正欲朝那片温暖走去时，门突然被人推开。

齐霄裹挟着一身风雪急匆匆冲到我床边。

他将他的手机贴近我耳边：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说大声点儿！」

耳边传来了我朝思暮想的少年感嗓音：

「我说，你有没有带走温暖？」

眼泪倏地滚落。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喂，喂？齐霄，你听见了吗？你是不是见过她……」

那片金色的阳光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薛翊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他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暖暖，你是暖暖吗？是你吗？暖暖……」

我仿佛看见金色的暖阳下，他微笑着向我跑过来：

「暖暖，我终于找到你了……」

力气一瞬间从身体里卸走，我松开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里的他正在唱歌：

「今生吻过你眉目，是我的救赎，别哭。

「握过你手心纹路，风雪不冷酷……

「爱过你，让我一生，满足。」

薛翊，我走了。

再见，我的小太阳。

别哭。

薛翊视角

这些天，不知怎的，我越来越多地梦见暖暖。

她在梦中笑着和我道别，她轻轻地拥抱我：

「阿翊，不要不自信。你一路披荆斩棘到现在，十分了不起。要相信自己，你永远是最好的。

「阿翊，我走了之后，别哭。

「阿翊，对不起。以后，代替我多爱自己一分。」

每次，我都会从梦中惊醒。

剧火了之后，我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寻人启事。

这两年，我渐渐从嘉嘉的死之中走了出来。

当时的暖暖能怎么办呢？

她是姐姐，是老师，她别无选择。

要怪，应该怪天灾啊。

可是，哪怕我问遍了她的同学、朋友和同事，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她就像是一滴水，在炙热的阳光下，蒸发了。

直到，三天前，我回曾经的「小家」，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没有问过。

我费尽周折打听到了齐霄的电话。

可是，他却告诉我没有见过暖暖。

除夕那天早上，粉丝群里有粉丝发了张照片。

那是暖暖在「小家」里替我拍的。

我联系上了那位粉丝，赶到了医院，才知道原来暖暖被一个男人接走了。

从外貌描述来看，应该就是齐霄。

我再一次打给了他，问他有没有带走她。

他却一直说听不清。

话筒里传来风声，和他奔跑时急促的呼吸声。

开门声，和艰难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

我的心，开始抽痛起来。

暖暖将「小家」出手后，我又将它买了回来。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小家」对面常年不拉开窗帘的那间房间，竟然是暖暖的。

好多次，我在黑暗里看着对面的窗帘缝隙里泄出的光，回忆当年我们也是在那样柔和的光下相伴。

原来，回忆和现实，仅仅几步之遥。

思念和重逢，近在咫尺。

可我却没有抓住她。

我为什么不开灯呢？

她那样想见到我，为什么我不站在灯下，让她多看几眼呢？

就因为我是所谓的演员，怕有狗仔跟踪吗？

我看到了暖暖的遗书。

房子卖了的钱捐给哪些贫困学生，一一标注过。

自己的遗体怎样处理也交代得很清楚。

遗书的最后一句：

【烧掉我的日记本和一切遗物，永远不要告诉薛翊我死了。】

让我痛彻心扉。

我找到了她的日记本。

记的都是我：

2019 年 3 月 2 日

今天阿翊直播时唱歌了，来看直播的人好少。还不及一个卖货小主播。

有人在评论区说他不好看，他便躲在了镜头外。

2020 年 5 月 20 日

阿翊的剧小爆了，他有节目上了。

可是，他们却让他在节目上扮丑。

他们不知道吗？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阿翊, 不要难过, 总有一天，你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2021 年 10 月 1 日

终于有粉丝发现阿翊多才多艺了。

阿翊，你的努力终于被人看见了！

2022 年 12 月 22 日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2023 年 12 月 29 日

又梦见嘉嘉和阿翊了，好想他们。

2024 年 8 月 12 日

阿翊, 我买了小家对面的房子，想再看看你, 如果能偶遇你该多好。

今天去医院的时候, 腿害怕得颤抖。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要努力, 和我的身体沟通，我们一起战胜病魔。

加油！

2024 年 12 月 25 日

今天是圣诞夜，乔欢说你会在除夕夜演唱。

阿翊, 你终于成功了。

真好。

会有更多的人代替我来爱你了。

2025 年 1 月 1 日

今天有好多烟花, 是你放的吗？

你还记得曾经许下的承诺，对不对？

2025 年 1 月 28 日

凌晨三点，我太疼了。

可能等不到你买很多的烟花了。

阿翊，要记住, 这世上没有一场风雪，能阻挡太阳的升起。

爱过你, 让我一生，满足。

除夕夜的晚会是直播。

我赶去了节目现场。

唱的是暖暖最爱听的那首歌。

唱到最后时，声线怎么也绷不住了，颤⾳遮掩不住。

观众们报以了热烈的掌声。

有人说我唱歌时感情太投入了，他们不知道, 这⾸歌, 也是我的心声。

也是她的心声。

暖暖临⾛前, 该多么疼。

可是，她的⽇记本里只有 1 月 28 日那天提到了疼字。

医⽣说她出院之前，曾⼀次性给她上过五根镇痛泵……

她那样需要我的时刻，我却没能在她身边。

我真该死。

有时候, 我甚至想。

幼年时的命运多⾇都可以原谅, 因为，我遇⻅了她。

因为, 我愿意消耗所有的运气, 换来和她的相逢。

谢幕深深鞠躬时，我看⻅舞台前有⼀对姐弟。

弟弟摔倒了，姐姐走过去牵起他的⼿, 替他拍拍膝盖上的灰：

「看，阿翊，烟花好漂亮。」

弟弟擦干眼泪：

「姐姐, 我以后买很多的烟花，我们俩一起放。」

姐姐摸了摸弟弟的头, 笑了：

「好啊。」

我仿佛看⻅暖暖在我失败的时候，拉起我的手，笑着说：

「困难只是纸老虎。这世上没有一场⻛雪, 能阻挡太阳的升起。」

暖暖站在他们身边，摸了摸⼩女孩的头。

在金⾊的光芒中，她的眉眼和以往一样温柔⽽坚定：

「别哭。我的⼩太阳。」

我的⽬光逐渐变得坚毅起来。

她看着我，微微一笑, 放心地转身而去。

泪，终于忍不住，滴落在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