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窈窈 - 知阅全览

我死后，许之远几次自杀未遂。

周围人和鬼都说他爱我至深，没有我活不下去。

可三年后他爱上了假千金聂晓瑜，甚至为了救聂家卖掉我的公司。

两人的婚礼上，我拼死生下的儿子摔碎我的照片，对我奶奶拳打脚踢。

「又脏又臭的死老太婆滚开，赵窈窈是个短命鬼，我只要晓晓妈妈！」

但没想到的是，我突然复活了。

死对头拿着我的公司股份，笑得张扬。

「赵窈窈，没死彻底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杀回去。」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亲眼看到许之远和聂瑜晓的婚礼现场时，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很多年未见的聂呈和陈荟满含热泪，看着心爱的女儿嫁人。

「爸、妈，你们别担心晓晓。

「之远是个很好的人，他对女儿很好，念爻怎么说也有着爸爸妈妈的血缘，晓晓会好好照顾他的。」

许之远在一旁红了眼眶，歉疚地看着二婚的妻子。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待晓晓，我终于明白，晓晓才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四岁的儿子许念爻作为花童，高兴地抱着聂瑜晓的手不放。

「太好咯，晓晓阿姨终于做我的妈妈啦，我太开心啦！」

我想起车祸时，我拼命护着肚子，在进手术室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许之远的衣领。

「保住我的孩子，哪怕代价是我的命。」

许之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身上，和不断涌出的血融为一体。

身为医生的他知道，我凶多吉少。

可我依旧想保住孩子的命，十个小时的手术，我拼命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到听见剖出来的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才肯断气。

我死后，一直跟着许之远。

他抱着我的尸体不肯撒手，眼泪断线一样落在我苍白冷硬的脸上。

「窈窈，求求你，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从未见过许之远如此失态。

他是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从福利院考上最好的医学院。

在学校第一次遇见他时，是因为图书馆抢座。

彼时的许之远清贫倔强，看谁都是一脸不忿，我想着中午还要回去给奶奶做饭，便把座位让给了他。

却没想到第二天，他带着冬日的晨露，早早地给我占好了座。

我笑着看他别扭地示好，递给他一块自己做的冬瓜糖。

窗外的雪悄然落下，待到来年便搅乱了一池春水。

我和许之远从占座之交，变得亲密无间。

奶奶摔伤后，他在实习和课程的高压之中，也一定会挤出时间回家照顾奶奶。

许之远和我告白那天，一向内敛沉稳的许医生手都有些发抖。

他双眼通红，带着明显的哽咽。

「窈窈，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会是孤身一人。

「直到遇见你，才发觉两人的温暖足够照亮前半生所有的艰难困苦，我要感谢你，也感谢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才能够遇见彼此。」

我还一个字都没说，许之远已经在我怀里泣不成声。

我迎着月光吻向他，才发现自己也不知何时落了满脸的泪。

我们都太想要一个家了。

研究生毕业后，我利用自己这几年的项目基金，创办了一个小公司。

布置好公司的那天晚上，我和许之远在尚未通冷气的办公室热得浑身是汗，望向彼此的眼睛里，却都闪烁着不可磨灭的光。

想来我从聂家唯一得到的好处应该是经商的天赋，许之远博士毕业顺利进入三甲医院时，我的公司已经小有规模。

我带着奶奶搬到了带露台的大房子，专门划出一块地让奶奶种菜。

也终于和许之远终于步入婚姻，婚礼上我们的共友都打趣，「许大学霸要不是遇到窈窈，指不定还是刚开学那个又臭又硬的茅坑臭石头呢。」

「瞧我们许医生现在，患者见了都夸一句如沐春风，啧啧啧，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奶奶拉着我俩的手，又哭又笑。

「好孩子，奶奶的两个好孩子都要好好的。」

我抱住她，「奶奶你看，我说过的，我不需要做谁家的好女儿，也可以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一辈子只做奶奶的宝贝。」

许之远疑惑地看我，我只笑着开玩笑。

「以前有个有钱人家的夫妻要认我做女儿，我瞧不上他们有了新的女儿，要了笔钱就跑了。」

他笑着掀开我的头纱，眼里的幸福和爱几乎要溢出来。

「幸好。

「我不要什么大小姐，我只要我的窈窈。」

回忆几乎与现实重叠。

台上的许之远掀开聂瑜晓的头纱，眼里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我知道，他是真的爱上了聂瑜晓。

我刚死那年，许之远日夜颓废，把早产的儿子扔在奶奶那，自己回到我们最开始住的郊区房子买醉。

第一次自杀时，是来谈收购的沈其渊破开大门，从浴缸里捞出浑身是血的许之远。

我在一旁颤抖地想要捂住他割腕的伤口，却只能一次次地穿过虚空。

我们的共友都劝许之远想开些，可许之远在病床上红着眼眶，闷声地问：「没有赵窈窈，我要怎么活下去呢。」

我靠在他肩头，原来鬼也会心痛。

「许之远，你不要哭了，我抱不到你。」

想要再开口的陈绵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音，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路看着我和许之远走过无数艰难才到今天。

傻丫头也经常跑到我坟前，哭着骂我怎么死得这么早。

第二次自杀，许之远在我的坟前吞了大量的安眠药。

「窈窈，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你我要怎么好好活下去。」

我和周围的诡蜜们都急得团团转。

我一次次地想要叫醒他。

可思念无声，苦海无边，只有风能听得到我的哭声。

「怎么办啊，许之远，我救不了你。」

墓园的看守大爷给他打了 120，许之远醒来时，像尊无知无觉的木乃伊，一动不动地坐着。

是奶奶赶来，一盆凉水兜头泼在他床前，还把早产的儿子也丢在他身旁。

「你要死，好啊，你带着我窈窈拼命生下来的这个小崽子一起去死。

「我一个老太婆，照顾不了这个小子了，你以后要死要活都带着他！」

许之远沉默着，看着念爻许久。

终于抱起孩子，号啕大哭。

第二年，许之远带着念爻开始好好生活，许多人要给他介绍再婚，他都一一婉拒。

「我们家窈窈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不过这一切，都终止于那个普通的午后看诊。

起初，我并没有认出这个一身旗袍的温婉女孩是谁，我只是看着她含羞带怯地抬眼张望许之远。

他长得好，这几年因为独自带娃身上的人父感颇重，待人接物都十分妥帖温和。

「聂瑜晓是吗？」

许之远的声音平静，却在我耳边响起惊雷。

「你的脚伤不碍事，回去好好休养就行。」

聂瑜晓声音羞怯，「许医生，我是舞蹈演员，这会不会影响我跳舞呀。」

「别担心，有问题及时过来找我。」

于是聂瑜晓隔三岔五就会来医院给许之远送东西，一开始，他表现得温和而疏离，但聂瑜晓只是娇俏地握着拳头，冲他脆生生道：「许之远，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的！」

我记不起来许之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聂瑜晓又一次追着送他早餐时扭伤的脚，又或者是他吃着聂瑜晓烧焦的红烧鱼忍不住勾起的嘴角。

总之没过多久，念爻幼儿园的接送已经变成了聂瑜晓。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暴雨夜，聂瑜晓打扫家里卫生时，很不小心地将柜子里我怀孕时和许之远拍的照片打碎了。

那是我们唯一的一家三口合照。

闻声赶来的许之远担忧地握住聂瑜晓的手查看，直到目光触及地上的照片时，才变了脸色。

「你为什么要碰这里？」

聂瑜晓几乎没见过这么冷硬的许之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倔强地抬起头。

「我又不是故意的！」

说罢便甩开许之远的手冒着雨跑了出去。

许之远愣怔地捡起地上的照片，两秒后他想起窗外的大雨，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背影仓皇。

手上的照片被风吹落，沾上雨水和漆黑的鞋印。

今晚的雨真大啊。

许之远在附近的游乐场找到聂瑜晓时，她正蹲在滑梯后面哭。

许之远自己恐怕也想不到，他此刻眼里的心疼有多浓郁。

身体已经先一步抱紧了聂瑜晓。

「对不起，晓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公主终于等来了她的骑士，两人在雨中放肆拥吻。

水声比雨声还要盖不住。

我蹲在地上，试图捡起那张被暴雨淋湿的照片。

重复几次，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雨停了，房间内暧昧初歇。

聂瑜晓甜着嗓子叫他阿远，「你以后要最爱我，只爱我！」

许之远带着餍足，闷声应答。

「好，只爱你这个小傻瓜。」

他上班的路上经过那个游乐场，蹲在地上找些什么，但只有被暴雨冲刷后烂成一片的碎纸屑。

「也好。」

好什么呢。

我呆呆地看着滑梯，假装自己不知道。

只是他和聂家父母见面时，赵窈窈这个名字又重新掀起风浪。

聂瑜晓终于知道了一切，几乎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她抢了我的爸爸妈妈，还要抢我的老公。」

许之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时隔很久，再次来到我的墓前。

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他回去后就和聂瑜晓求了婚，并且把家里所有关于我的东西都打包扔了。

「晓晓，我是真的爱你，我们以后会好好地过日子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许之远后来知道了我和聂家所有的过往，也知道我有多厌恶聂家，但因为爱聂瑜晓，他选择遗忘这一切，并且把我的孩子带回聂家。

「念爻，这就是你的亲外公外婆。」

他明明知道，我没有父母，只有奶奶。

为什么人死了还会这么痛呢。

我茫然地捂住死寂的心口，抬眼却看见有人拄着拐杖而来。

婚礼现场，所有人都欢天喜地，除了角落里的我的奶奶。

奶奶拿着我和聂家当年签的断亲书，劈头盖脸地甩在许之远头上。

「我和窈窈都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你再娶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聂家？」

许之远低着头，手始终紧紧地和聂瑜晓十指相扣。

先开口的却是许念爻。

「不许你骂我晓晓妈妈！

「你走，你走，我没有你这样丢人的姥姥，死老太婆！」

他气鼓鼓地站在中间，对着我奶奶拳打脚踢。

奶奶年纪大了，又不忍心伤害许念爻，竟被直直地推倒在地。

我在空中急得对许念爻破口大骂。

我拼尽全力，生下的竟然是将刀口对准我和奶奶的孽种。

许之远想要上前一步，却被聂瑜晓死死挽住。

「赵奶奶，人都死了，我劝您最好不要在这里闹事，丢的是你那个早死孙女的脸。」

奶奶已经八十岁了，她就那么倒在人来人往的婚礼上，忍受着这些人的嘲笑谩骂。

甚至还有来自她最爱的宝贝孙女血脉的伤害。

「略略略，死老太婆，我是聂家的孙子，才不是你家的，哼！」

奶奶原本死死捧着的照片被许念爻抢过，一把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两脚。

「晓晓妈妈又漂亮又温柔，我就要她做我妈妈，赵窈窈早就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和爸爸！

「赵窈窈活该短命，我才不要她这么丢人的妈妈！」

但下一秒，控制不住的水流声伴随着腥臊味传来。

许念爻浑身颤抖，惊恐地看着前方原本应该虚空的位置。

首先感觉到的，是太阳晒到皮肤上的热意。

然后是奶奶的泪水。

她紧紧地抱着我，哭得和我死那天一样大声。

「窈窈，奶奶的宝贝，你回来了。」

我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正对上许之远复杂的目光。

我颤抖着抱住几乎要晕过去的奶奶，人群中有人早早地叫了救护车。

确认奶奶没事后，我还是拜托医生帮我送奶奶去做个检查。

然后，我转向台上早已石化的一群人。

「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聂瑜晓表情惊恐，指向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聂呈和陈荟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只有许之远，从头到尾都木然地站在那里。

目光寸步不离地盯着我。

我看向摔倒在地上的许念爻，他紧紧地扒在聂瑜晓腿边，看上去狼狈又恶心。

聂瑜晓嫌弃地挪开了身子。

我平静地走上前，对着许念爻的脸就是一巴掌。

「窈窈，你疯了？」

许之远终于回了魂，一把攥住我的手。

却在触及我的体温后被烫到一样，皱着眉松开。

「你……真的是活的？」

我苦笑一声，「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许之远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刀尖刺入，表情一寸寸裂开，眼尾发红。

许念爻聒噪的哭声越号越大。

我不耐烦地照着他另一边脸又扇了一道。

「够了！

「他是你亲生儿子。」

许之远终究没忍住，蹙眉吼我。

聂瑜晓眉间一动，捏着鼻子抱起许念爻，语气凄婉。

「姐姐，我不知道你这四年为何假死欺骗阿远，可念爻是你亲生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许念爻好似重新获得靠山。

双手牢牢地环抱住聂瑜晓的脖子。

「我只要晓晓妈妈，这个死女人还敢打我！」

我眯着眼看他，「对，打的就是你。

「说谢谢了吗？」

我蹲下身，捡起被摔碎的照片。

「要是我奶奶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聂瑜晓气不过，「是她自己活该！」

我平静地看着她，「这么喜欢捡我的东西吗？我的身份，我的男人，我的孩子？

「你是乞丐吗？」

许之远眉头紧蹙，「窈窈，你有些过了。」

聂呈和陈荟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你果然还是和当年一样！

「这种品性怎么配做我们聂家的孩子？」

聂呈挥起的巴掌没能扇到我脸上，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死死地按住了他。

「我说，这么多人欺负个小姑娘太跌份儿了吧？」

这语气，带着几分熟悉的漫不经心。

我转头，正对上沈其渊这张慵懒随性的脸。

他一把甩开聂呈的手，拿出湿纸巾一根一根擦着手指。

笑着看向我。

「好久不见，赵窈窈。」

仿佛我们真的只是，好久不见。

许之远幽幽地看着我们之间的互动，咬着牙挤出艰涩的话。

「是因为他？」

我看着许之远冷下去的脸，知道他这句不着边际的问话是认定我假死是为了沈其渊。

当年我和沈其渊可谓是生意场上的死对头，争着给对方使绊子栽跟头。

一来二去，倒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许之远是个醋性很大的人，因为沈其渊没少和我吵架。

我从前对哄许之远这件事乐此不疲，如今看他误会如此之深，却完全没有搭理的兴致。

沈其渊闻言，轻笑一声。

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拿出一沓资料。

又转身看着我，笑得肆意张扬。

「赵窈窈，没死彻底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杀回去。」

沈其渊陪着我来到医院。

奶奶还睡着，检查报告显示并无大碍，我终于放下心来。

他什么也不问我。

就这么安静地陪我坐在奶奶床边。

我被这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看得面热，看着他道，「谢谢你叫的救护车，你现在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都会如实回答。」

沈其渊顿了顿，被长睫挡住的眼睛多了几分情绪。

「你和聂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疑惑地抬头。

就问这个？

像是看穿我心中所想，「就问这个。」

他的语气认真，「我不需要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只要你能站在我面前，就是我的无上福祉。」

我微愣住。

不敢回应他的目光。

转头看着病床上的奶奶，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

小老太太不识字，靠着捡废品硬生生把我供到了最好的大学。

高三毕业那年，我去砖窑厂打完零工回家，远远地就看见村口停满了豪车。

一个满身香味的贵妇人冲出来抱住我，号啕大哭。

「女儿，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赵家村的日头正毒，红砖垒起来的小平房旁是连绵的蝉鸣，混着她的哭声，让我一阵眩晕。

奶奶招呼着她们进屋，掉色的瓷碗被她拿抹布擦了又擦，才端上几碗热水。

这个自称是我妈妈的人扫了一眼，不经意地皱眉，只使劲地捧住我的手。

「窈窈，你叫窈窈是吗，我是妈妈呀。」

在她颠三倒四的描述中，我厘清思路。

她叫陈荟，是首都聂家聂呈的夫人，而我本来是聂家的大小姐，刚出生的时候在医院被人掉了包，辗转丢在了赵家村。

我看着她一身的珠光宝气，面无表情地挣脱她的手，摇了摇头。

十岁那年，我捡瓶子差点被人贩子拐走，被奶奶找到时，她紧紧地抱着我，不敢放松一丝力道，奶奶流了好多的眼泪。

和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最后她求我，去看看病重的爸爸，奶奶沉默许久，朝我点了点头。

她不想我日后会后悔这最后一眼的错过。

可刚到医院，我就被人绑住了手脚，陈荟怨毒地看着我：「没良心的畜生，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愿意救！

「你掂量清楚，村里那个孤老太婆万一摔死或者失足掉河里，都是很轻易的事。」

我被关在聂家的私人医院一个多月，直至给聂呈完成骨髓移植。

进手术室前，他迷迷糊糊地说：「女儿，别怕。」

我看着病床上的中年男人，和我有着三分相似的脸。

或许应该庆幸，他得的不是心脏病。

第一次见聂瑜晓，她像是天上的仙女，穿着漂亮的礼服，硕大的宝石项链，连头上的发卡都闪着钻光。

聂瑜晓扑进聂呈怀中，哭得我见犹怜：「爸爸，你吓死我了，晓晓在国外参加完颁奖典礼第一时间就飞回来了。」

聂呈抬起虚弱的手，将她揽进怀中，「傻女儿，爸爸在，别怕。」

我全身的血液好似突然凝固，手术台上残留的冷意让我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妈妈，这就是救了爸爸的小姐姐吗。

「妈妈，我们一定要好好谢谢姐姐，我可以把我的漂亮裙子还有首饰都分给姐姐！」

聂瑜晓牵住我的手，语气天真烂漫。

等到一切安静，聂呈开口的语气有些歉疚。

「窈窈，晓晓是个很天真单纯的孩子，我们不忍心让她知道自己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你妈妈说你不愿意救我，我们可以既往不咎，等爸爸好起来，你和晓晓都会是我们的女儿。」

我拿出从前台顺来的手机，打开录音，「聂先生，我想你搞错了。

「现在要既往不咎的人是我，你们这属于违法行为，我已经存了备份。」

聂呈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心机如此深沉，我是你亲爹！

「阿荟说得对，你根本不配做我们的女儿！」

配不配的，谁在乎。

我拿到了两百万，以及一封断亲书。

有人弃我如敝屣，有人待我如珍宝。

我要回到赵家村，那里有个小老太太在等我回家。

看到我回家的时候，她又急又燥，「你放着好好的大小姐日子不过，你非要回来和我吃糠咽菜！」

我带着新鲜的大螃蟹，牵着奶奶回家。

「奶奶，这是我们在赵家村的最后一顿饭啦。」

听到聂家对我做的事，奶奶气得破口大骂，搂着我心疼地掉眼泪。

「我们不要聂家的脏钱，我要去告他们，就是告到天安门我也不会让他们这么对我的宝贝孙女！」

我擦掉眼泪，紧紧地回抱住奶奶，「奶奶，我骗他的，根本没有证据，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聂家的监视十分严格，我偷到的那个手机，只是一块开不了机的废铁。

我很平静地讲述这些毫不在意的过往，面前的沈其渊却阴沉着一张脸。

他气得眼睛血红，想要握住我的手，又在指尖相碰时调转方向，很轻地牵住我的衣袖。

「我不会放过聂家，我甚至差一点就搞垮了他们，要不是……」

「我知道。」

我笑着打断他，「是许之远卖掉了我的公司，填补了聂家的窟窿。」

「他知道吗？」沈其渊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我点点头。

「他知道聂家这么对你，还巴巴儿地娶那个西贝货？卖掉你的心血救聂家？让你的儿子认贼做爷？」

沈其渊气得像个连珠炮仗，我很少见到他这么情绪外露。

「早知道让他死浴缸里了。」

我想起许之远第一次自杀，是沈其渊把他从满是血水的浴缸里拖出来的。

那时沈其渊脸色比许之远还苍白，打完 120 之后就晕了过去。

好像，他是晕血的。

「你，明明晕血为什么还亲自救他？」

沈其渊眼睛一亮，窗外的夕阳映照在他脸上，像是一层朦胧的水光。

他像只得到主人奖赏的小狗，「你还记得我晕血？」

「他要是就那么死了，你知道了也会难过。」

我手心发麻，有些不好意思看他。

「再说了，被他抢先遇见你，总不能死也被他抢在前头和你相会！」

我看着沈其渊微红的耳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只能愣怔地看着他垂下的眼眸。

殊不知这样的场景落到别人眼睛里，像是含情脉脉的一幅画。

许之远手里提着的保温壶「哐当」一声摔落。

寂静的夜里，恍若惊雷。

他应该是安抚了聂瑜晓很久，面上有很深的疲惫，开口的声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

「窈窈，跟我回家。」

许之远似有些站不稳，踢了一脚地上的保温壶，颓然地靠在墙上。

眼睛红得跟刚死了老婆一样。

「回你和聂瑜晓的家？」

我掖好奶奶被角，头也不抬地问他。

沈其渊闻言挑眉，有些挑衅地看了许之远一眼。

「我看他这大厦避风了。」

许之远压抑着怒气，「我和我妻子说话，无关人士滚出去。」

我按住沈其渊挥到半空中的手，「其渊，你先回家。

「我确实有些事，需要和他说清楚。」

沈其渊像泄了气的小狗，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我，受了好大的委屈。

我有些好笑，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今天谢谢你，你的提议我们明天去老地方商议。」

他这才扬起笑，阔步转身。

刚走出几步，又转回身，声音疏朗道：「明天见，赵窈窈。」

许之远脸色变了又变，沉默看着。

直到四周再次恢复寂静。

他把手机递给我，里面是许念爻的一段视频。

看上去刚刚大哭过，不耐烦地窝在沙发里。

声音忿忿，「妈妈，我错了。

「妈妈，我很想你。」

我没什么表情地看着。

许之远却声音哽咽，「窈窈，我给他取名念爻，你还不能明白我的心吗？」

我想起刚死那一年，他也经常用这样的声音和表情，抱着许念爻讲述这个名字的由来。

我叹了一口气。

不曾怀疑真心。

可真心瞬息万变。

「许之远，早已经不再爱我，是很难承认的事实吗？」

许之远闻言，有片刻的愣怔。

一直强压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滴落，他微微笑出声来。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嘲弄、讽刺。

「赵窈窈，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他似情绪失控，哽咽着质问我。

「我自杀了三次！

「整整三次！！！」

许之远想要卷起衣袖，着急之下，袖口的纽扣都被生生扯断。

他将左手割腕的伤疤举到我眼前。

「这里，足足流了半个浴缸的血。」他嗤笑一声，「要不是沈其渊多管闲事，我他妈早下去见你了！」

我沉默地看他。

再开口的语气平淡到漠然。

「可是许之远，你是个医生。」

我看见他瞳孔收缩，被钉在原地，好像另外一半的血也被那个浴缸抽走。

是啊。

许之远是医生，并且是医学院每年都拿第一的优秀毕业生。

他怎么会不知道，割腕怎样最致命呢，怎么会留出刚好的时间被人发现呢。

人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真的要面对死亡时，连自己都骗得过。

许之远喃喃自语，退到墙根处，泄力般跌坐在地，面上血色尽失。

「你是因为这样，才回来的吗？

「因为我违背了我们之间的誓言……」

我摇摇头。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许之远失魂落魄地离开后，我守着奶奶睡了一宿。

刚一睁眼，就看见沈其渊拿着瓶热牛奶杵在我面前。

「早上好，赵窈窈！」

我偏头看了看窗外，只觉得清晨的日出都没他这个笑灿烂。

「你，昨晚没回家？」

他的黑眼圈很明显。

衣服也和昨天一样，背后有些皱皱巴巴。

他看我一眼，声音微沉。

「我总怕，一睁眼你就又消失了。」

我不知该怎么面对，掩饰般拿起他手上的公司资料翻看。

「这是你当年的公司耀元，我收购了大部分。」

我粗略地翻了翻财报，感叹沈其渊真是商业奇才。

这么几年，给我翻这么多倍。

他察觉我想法，得意挑眉。

「现在老子是聂氏集团最大的控股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都在沈其渊公司和奶奶这儿两点一线。但没想到，聂家人会先我一步找上门。

聂瑜晓面色憔悴许多，连一向最喜欢的温婉旗袍也不穿了。

「赵窈窈，你这个贱人！

「你到底和阿远说了什么，他竟然要和我离婚！」

聂家夫妻抱着许念爻，三脸不忿地看着我。

我按住她扇到半空的手，反手就抽了她两巴掌。

然后迎着聂家人错愕的目光，把她一把甩在地上。

我眯着眼，看向自己微红的手。

「果然，这么做了确实很爽。」

第一次见她，就想狠狠扇她两巴掌。

鸠占鹊巢的西贝货，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炫耀幸福。

许念爻冲我跑过来，一脚踢在我膝盖处。

「你这个坏女人，贱女人！

「不许你欺负我晓晓妈妈！」

虽然早知道是这种情况，但看着这个我怀胎十月拼死生下来的孩子。

心口还是难受。

以至于许之远冲上来一把抱住许念爻，呵斥他说，「这是你亲生母亲」的时候。

我连日来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你又在这里装什么？」

我指着许之远的心，一字一句，「许之远，你真是让我恶心。」

他错愕地看着我，神情痛苦。

「窈窈，我……」

「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丢失的暴雨夜，你在做什么？

「烧焦的红烧鱼好吃吗？阿远阿远地叫你，你爽死了吧？

「知道聂瑜晓和我身世的那天，你丢掉了我全部的遗物。」我冷笑着，指向许念爻。

「包括他，我最后的遗物，也被你抱回了聂家。」

许之远怔怔地看着我，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

说到最后，竟然有几分绝望的意味。

我打碎他最后一丝侥幸。

「所以，你现在又在这里表演什么深情呢？」

我调转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聂呈和陈荟。

「怎么现在不狗叫了？

「哦～因为这几天的动作吓到你们了是吧。」我轻笑，「别担心，更吓人的还在后面。」

我心中这口气，十多年来不曾消散。

聂瑜晓啐了一声，「你不过也就是个勾搭男人上位的烂货，沈其渊能宠着你这个二手破鞋多久？」

许之远也深深地看着我。

我刚想说话，被身后伸出来的手捂住。

「你当谁都像你老公，唯爱你这种整容脸？

「怎么从来没人好奇过，我一个人人喊打的私生子，当初是怎么初创的这家公司？」

沈其渊声音懒散，「当然是因为有人美心善的姐姐给我启动资金啊。」

他递给我一份厚厚的合同。

「签吧。

「窈窈姐姐。」

我垂眸，股份转让书几个大字赫然醒目。

聂呈气得直喘气，「沈其渊，沈家不会让你这么乱来的！」

沈其渊笑得玩味。

「沈家？你说那个前不久死了继承人、老东西也瘫痪在床的沈家吗？

「不巧，现在唯一的掌权人是我。」

他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签字。

「姐姐，我说过将来会还你恩情的。

「你以前每次在竞争中想弄死我的时候, 我都说过这句, 你怎么不记得？」

等到签完字，他抬眼轻瞥了一眼脸色黑沉的许之远。

啧了一声，「姐姐以前怎么这种男人也要呀。」

我笑着答他，「姐姐以前看男人的眼光不行。」

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

「但买股的水平一等一。」

聂家的破产十分轻松。

聂呈醉心风花雪月, 身体又不好，聂氏本就经历过财务危机, 稍稍推动这块骨牌, 云破山崩。

他和陈荟一直打电话发短信, 想要见我一面。

「窈窈，我们终归是血亲，你真的忍心爸爸妈妈一大把年纪流落街头吗？」

当然不会啊。

一夜翻盘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我不太了解, 反正再次见面的时候, 聂呈和陈荟正被按在地下赌场的牌桌上。

他们像两条狗一样，号哭着求我救命。

「窈窈，女儿！宝贝女儿！救救我们！」

这条视频发到他们宝贝女儿聂瑜晓手机上时，她正在和许之远爆发激烈的争吵。

因为她对着哭闹不止的许念爻踹了好几脚。

脾脏都破裂了。

许之远是医生, 他太知道怎么打人，不会留下痕迹。

他后来又找过我几次, 拿着从垃圾场里翻出来的相册，还有我们的结婚戒指。

被沈其渊找了个盗窃的由头进去蹲了段时间。

我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奶奶，这段日子，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可是医院的每项检查都正常。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奶奶总是很轻地替我擦掉。

「傻丫头, 人老了总是要走的。」

我扑进奶奶怀里, 放声大哭。

我什么都留不住。

直到她变成小小的盒子, 躺在我手上，我都感觉这是⼀场梦。

明明该死掉的是我。

我回到奶奶的房间，在冰冷的地板上趴着。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发出沉重⽽微弱的声响。

像小时候趴在奶奶怀里, 临睡前逐渐失去意识, 五感关闭前，整个世界唯⼀存在的声响。

沈其渊站在⻔外, 一声不响地陪着我。

次日醒过来, 就着大亮的天光，我看到了奶奶床底下的⼀个檀⽊盒子。

那是一张字迹被泪⽔晕开的符纸。

我找到了那座庙。

略显荒凉的房间内，挂满了奶奶给我求的符纸。

奶奶⽤她的命, 换回了我的命。

僻静山野，有⼈恸哭不⽌。

回程的路上，我问沈其渊, 「如果我随时都会再次离开，你也还是要选择爱我吗？」

车灯未开, 他半边脸隐在光影中，显得脆弱⼜坚定。

「我爱你，不管你爱或者不爱我。

「不论你存在, 或者不存在我身边。」

我抬⼿抚上他的脸，手心微烫。

像是触碰到灼热的月亮。

「傻⼦。」

沈其渊偏头，吻上我手⼼。

「窈窈，放心, 这次你一定死在我后⾯。」

沈其渊侧身回望，瞥了⼀眼这条⼀步⼀叩走过无数次的路。

好在。

神爱世人，更垂怜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