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安前程

转校生来的第二天，竹马小心翼翼地问我：「你知道什么是生理性喜欢吗？」

我摇了摇头。

「就像这样。」

他一把揽过我的腰。

轻佻又随意地吻上。

随后又兴致缺缺地移开。

「看，我对你肯定不是。」

直到我偶然撞见，季扬青情绪激动地将转校生圈在怀里，近乎虔诚地吻了上去。

那一刻，我们心照不宣的暗恋就此结束。

后来，我同意学校的安排去港城做交换生。

可过海关前，季扬青在机场失声痛哭，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你去港城当交换生的资料，我替你扣下了，你能不能别走？」

1

落日的晚风裹挟着潮湿的空气吹进教室。

课间十分钟，同桌碰了碰我的手肘：

「你的季扬青最近和那个转校生走得很近呀。

「他平常不是只和你讨论的吗？」

笔尖在空白的纸上画下一道错痕。

我抬头看向讲台。

林夏站在黑板的左侧，拿着粉笔演算着什么。

她不知道写了什么，季扬青一向冷漠疏离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笑意。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林夏，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同桌口中的「我的」季扬青，却好像从未对我露出那样的眼神。

哪怕我们两人青梅竹马。

他考试成绩常年第一，我稳居第二。

我们连名字都紧紧挨在一起。

可……挨在一起又能代表什么？

透过课桌的缝隙，林夏的手凑近季扬青。

少年一改往日生人勿近的态度，将人的手紧紧包裹着。

突然有些喘不过来气。

明明在今早，季扬青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就强行挣脱我的手。

他给出的理由是学校严抓早恋，怕被误会。

少女的喜欢总是不宣于口。

我对他也是。

路过的同学也看到了那一幕，下意识地看向我。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季扬青的小青梅。

我没理会，低头看着写错的笔画，用修正液涂了又改，却怎么也遮盖不掉印记。

十五岁那年，有人向我告白。

一向淡漠的季扬青发了疯似的拉着我的手说：

「安安，十八岁之前，我们都不许谈恋爱好吗？我们只有彼此。」

可，为什么先许下承诺的人先背弃诺言？

……

「你比适安聪明多了，要是她，我再讲两遍她都不一定听得懂。」

教室内一瞬间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季扬青也注意到了。

目光交错间，空气一瞬间凝滞。

我将写错的纸张撕下，朝着同桌开口：

「别胡说，他不是我的。」

这是头一次，我在众人面前否认这暧昧的关系。

季扬青掀起眼皮看我，面色如常，下颌却紧绷着。

2

放学铃声响起，同桌让我陪她去广播室拿稿件，我不慌不忙地收拾课桌。

季扬青从我身边经过时，身形一顿。

「今天晚上我不跟你一起，你先走吧。」

几分钟后，林夏从我桌前路过，却「不小心」撞翻了我放在桌角的玻璃杯。

杯子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蜡笔小新的联名限量款。

是季扬青在盛夏三十九度的天气排了四个小时的长队给我买的。

那天，他被晒得满头大汗，脸颊脱掉一层皮。

拿到时，像献宝一样送到我面前。

「好好保管，要是摔碎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说：「那要是别人不小心弄碎了呐？」

「那我让那人给你买一百个赔罪！」

十五岁的少年恣意张扬，他在乎的不只是杯子。

可现在……

响动吸引了刚走出门的季扬青。

他回过头看了眼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杯子，又淡漠地扫了我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对不起喽，适安。

「一个玻璃杯而已，不用这么和我计较吧？」

林夏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抬脚掠过门口。

等学校的人差不多快走光了，同桌才拉着我走向三楼广播室。

刚走上台阶没一会儿，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想立马拉着我往楼下跑。

我站在原地不动，眼神落在门内的两个人身上。

广播室内光线很暗。

两人站得很近。

季扬青佝偻着背，低着头，耳尖泛红，近乎虔诚地吻向林夏。

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同桌想捂住我的眼睛，被我伸手挡下。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思绪回到一周前——林夏转入我们学校的第二天。

那天，季扬青拉着我的手，有些局促地开口：

「适安，你知道什么是生理性喜欢吗？」

少年清冷的眉眼染上羞涩的绯红。

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脸色微红。

季扬青在外人面前冷淡含蓄。

可那晚，一向寡言少语的他激动地跟我科普起了这个知识。

他说生理性的喜欢就是一见钟情，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对方，是肢体接触就会脸红心跳······

他说学校来了个转校生，叫林夏。

他说林夏上次月考超过了他，成了全校第一。

他说林夏总喜欢站在南边的走廊看学校的枫叶。

说完，他吻向我，随即又兴趣缺缺地移开。

「你看，我们认识这么久，肯定不是。」

3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呐？」

浑厚的嗓音吓得两个拥吻的人一抖。

林夏立马推开季扬青。

远处，一道强光照了过来。

教导主任带着两名保安朝这边跑来。

季扬青眼神慌张，却也发现了我的存在。

我们在沉默中对峙着。

两秒钟过后，他眼中眸光一闪。

「适安，快跑。」

他从广播室冲出来，跨过台阶，拉着我的手，一路狂奔。

来不及反应，我被他连拖带拽跑出了教学楼。

季扬青个子很高，腿又长。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

几分钟下来，我整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怦怦地跳。

季扬青好似担心被抓到，又拉着我慢跑了一阵，直到确定身后不会有人追上来才彻底松开。

「你为什么拉着我跑，不应该拉着林夏吗？」

我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追问。

季扬青眼神闪躲：

「我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真的是这样吗？」

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认识季扬青十五年。

我突然觉得他变了。

他智商卓越，情商也很高。

可从前不会把这种心眼用到我身上。

「你拿我当掩护是吧？」

他不仅拉着我跑，还在教导主任面前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嗤笑一声：

「不愧是年级第一，脑子转得就是快。」

仅仅是两秒钟的权衡，他就做出选择。

季扬青身形一顿，嗫嚅了嘴唇，没再反驳。

4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了，自顾自地回了家。

他像往常一样跟在身后。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你顾叔叔都等你好久了。」

我妈打开门问。

她手里拿着新鲜的菊花，清洗干净后又摆放在我爸的遗像前。

我爸生前是一名消防员，在一次救灾任务中，着火的老房子偷工减料意外坍塌，他被压在房梁下，葬身火海。

顾叔叔是我爸的同事，作为消防队来慰问家属。

我妈没看出来我和季扬青之间的氛围。

依旧让他进来。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季扬青的亲妈早就离世，后妈酗酒爱苛待他，在他父亲入狱后就更肆无忌惮。

而季扬青的亲妈和我妈是多年的闺蜜。

我妈因着那一份情，对他照顾有加。

饭桌上，一向和蔼的顾叔叔破天荒地严肃：

「小孩，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他看向季扬青。

我妈连忙阻拦，将顾叔叔拉到厨房。

我知道是为什么。

少年的自尊心比天还高。

季扬青无法接受自己有个劳改犯父亲。

我们也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过。

我最后一次见到季叔叔好像是八岁的时候，也是我爸去世的那一年。

一切都是那么巧合，我和季扬青同时失去了父亲。

「我还是先走吧。」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季扬青突然眼神慌张，站起身子就要离开。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下，他带着自己的书包，背影匆匆，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我妈和顾叔叔两人说了什么。

只知道从厨房出来，我妈情绪激动，勒令我以后不准再和季扬青一起玩。

其实哪怕她没有勒令我，我也不会再和他一起了。

5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教室。

同桌犹豫地看向我，到底还是问了。

「你没跟季扬青一起来呀？」

我摇了摇头。

我家和季扬青家属于楼上楼下的关系。

今天刚下楼的时候。

季扬青的后妈唐姨像往常一样拿着酒瓶招呼我：

「别等了，他早走了。」

她不喜欢季扬青，所以怎么让季扬青不开心就怎么来。

每次我都装作熟视无睹，然后静静地等着。

可这次，我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离开。

唐姨顿了几秒，随后朝着屋内讥讽大笑：

「哈哈哈，看到没有，连适安都抛弃你了，你和你爸一样讨人嫌！」

身后传来清脆的巴掌声。

铃声响后，班长照例将早餐放到我桌前。

「给，两份，他托我带的，我找他拿钱喽。」

林夏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爱吃徐记的包子和蒸糕。

班长上学的路上正好路过那里。

以往，季扬青都会让班长帮忙带两份。

然后依照惯例，找他要餐费。

这是大家默认的事。

几分钟后，季扬青风尘仆仆赶到教室。

右脸有淡淡的掌印，身上也沾染了酒气。

他朝我走来，不着痕迹地将两份早餐带走，一份放在林夏桌前。

周围一瞬间静默与尴尬。

「不是，两人吵架了？」

「我想知道林夏在这中间充当了什么角色？

「工具人吗？」

我一把抓过季扬青的手：

「这份早餐我付过钱了，是我的。

「你没付的，是那份。」

季扬青低头看我，眼神微眯。

林夏的目光落向这边，拆开了口袋。

「扬青，这份早餐这么多，我可吃不完，我们两人一起吃吧。」

6

昨晚在广播室发生的事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

青春的少男少女躁动难安，不一会儿就打探出来那晚的人是季扬青。

而我作为他的青梅，自然就成了众人怀疑的对象。

开始上课前，班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

「季扬青，适安，你们两个去一下教导主任办公室。」

这一句话像是彻底坐实了我们两人的关系。

周围人纷纷开始起哄。

「看，我就说吧，今天两人估计就是吵架了。」

「吵架是小，但这处分应该是跑不了了。」

众所周知，我们这所中学校纪严明，对于早恋行为一向严抓严打。

季扬青扯着我的袖子，眼神淡漠，用命令的口吻：

「安安，到时候教导主任问起来，你就说昨天晚上的人是你。」

「为什么？」

季扬青眼底带着淡淡心疼：

「林夏家庭条件不好，是成绩优异的特困生，学校给她免了学费她才能进来的，她以后要考研考公，不能背上处分。」

我微微一愣，心脏止不住地酸涩。

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我小时候皮，爬树，掏鸟窝，玩火，样样来。

曾经有一次，在乡下把一堆草垛子点燃，还好那边是块空地，没造成什么伤亡。

事后有人问起，季扬青主动替我揽下。

一向以他为骄傲的季父抄起皮带就是一顿揍。

他挨了打，硬是没吭声。

之后我问他，他别扭开口：

「女孩子脸皮薄，怎么能让你承认这件事。」

他说这话时别扭又傲娇。

我的心怦怦直跳。

曾经那个动不动就帮我顶罪的人，现在却要我替别人背锅。

我眨了眨眼，拒绝。

「对她影响不好，对我影响就好了？

「我为什么要为你们的爱情买单？」

我还在质问，季扬青却笑了，笑得嘲讽又轻蔑。

下意识看过去，正对上他带着讥诮，又漠然的眼神。

「你不是早就喜欢我了吗？不是一直都想当我女朋友吗？给你这个机会。」

我顿时怔住，心里的酸涩戛然而止。

原来，有人早就知道，只是捏着我的喜欢隔岸观火。

7

教导主任看着监控，视线落在我们两人身上。

「昨天晚上在三楼接吻的两个学生是你们两人吗？」

季扬青端着好学生的态度，不卑不亢地承认：

「是我和适安。」

主任又将监控视频倒回：

「适安，是你和季扬青早恋吗？」

他不相信这个回答。

我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路过。」

主任目光存疑。

「那为什么昨晚季扬青拉着你就跑？

「不是你，你跑什么？」

广播室的监控在楼梯的拐角处，季扬青正好是面对着的。

他的脸在监控中看得一清二楚。

可林夏的脸却隐在阴影中。

季扬青像是吃定了我，让我认下。

他不管不顾，强硬地拉着我的手。

我的手被他握住，而后他又缓慢且强势地钻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主任被这一幕刺激得连拍桌子。

「你们两人干什么？松开，把手松开，还有没有校纪校规？」

我挣扎着他的手，却始终挣脱不开。

「不是的，主任，我……」

季扬青疾言厉色，盖过了我的声音：

「主任！我和适安青梅竹马，我们两人日久生情，彼此的父母也知道这事。

「如果真的要处分，我们受着。」

8

主任突然冷静了下来。

看着我，又看了看季扬青。

随后，他让我单独留下。

季扬青在经过时握了握我的手腕。

办公室内只剩我和主任两人。

他将一直亮着的监控画面正对着我。

除了画面正中间的两个人，又指了指左下角隐秘的角落。

那里正好有我的半张脸。

很模糊，但是足够了。

教导主任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语重心长开口：

「适安，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好学生，老师也不相信你早恋。

「我不需要你说，你只需要将另一个人名字写下来就行。」

他走到我面前，从书桌上撕下一张纸递了过来。

我握着笔，缓缓写下几个字。

良久，主任将纸张收回，扫了眼上面的字。

「这简直就是胡闹！！！」

9

办公室的走廊外，班主任将我叫住。

「适安，这个给你。」

我转身接过。

那是一张去港城中学的交换生申请名单。

我们学校最初是由港城政府出资建立的。

所以多年来也一直保持着学术交流的合作关系。

学校每年会把名额留给高二的优秀学生。

如果可以的话，大部分去港城的交换生会在高三那年留在那里参加高考。

港城的教育一直是顶尖的，这对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

「最开始这个名额是给季扬青的，但我今天看他这样，总觉得他并不适合。

「那孩子太过于冷漠和自傲。」

班主任面露失望。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我印象中的季扬青好像不是这样的。

但现在，脑海里回想的却是他强硬地拉着我的手，大声喊我的名字。

强硬地让我认下早恋的名头，只为了保全他喜欢的人不受处分。

初秋的寒风袭来，冻得我嘴唇发抖。

那句反驳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班主任抬手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和他早恋的人是谁，但你们两人的感情总归是不一样的，可他今天硬是要将帽子扣在你头上，太过于自私冷漠，这样的人并不适合港城那边的教育理念。

「而且据老师观察，你的成绩不比他差，可为什么每次考试总比他低几分，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吗？」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唯一一次考过季扬青，还是去年的期末考。

成绩出来后，我向他分享喜悦，他恭喜我，笑意却不达眼底。

之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整天。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美食，饭点到了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我下楼，迎接我的只有紧闭的房门。

唐姨喝得醉醺醺的，朝我开口：

「那小子不知道抽什么疯，一回家就拿那几张破试卷看了一天，怎么？他的第一名被谁夺走了？

「哈哈哈，真以为这个世界要围着他转吗？」

唐姨的话让我恍然大悟。

季扬青从小都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无疑是骄傲的。

自从他的父亲因为刑事犯罪被捕入狱。

他变得越来越争强好胜。

他说他已经失去了骄傲的父亲，不能再失去骄傲的自己。

季扬青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将第一名的荣誉烙在自己身上。

那天，我放在他家门口的饭菜，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未被动过。

我那时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开心。

之后考试总会选择性地做错压轴题。

可这也变成了他取笑我的资本。

辅导功课时，季扬青撑着额头，语气无奈：「安安这么笨，离了我可怎么办呀，谁帮你补课考第二？」

可其实，离了他，我也不差。

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郑重地说。

「士之耽兮尤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老师也不知道你对季扬青的感情，但总觉得对的人应该站在你的未来里。」

10

我将名单收好，又算了算时间。

在回教室的这短短几分钟路程里，找到了离开的日子，在上面做了标记。

刚回到教室，周围同学纷纷上来安慰我。

「适安，你们要不向主任求个情，让他不要给你们两人处分，这处分背上可是要上档案的。」

我疑惑：

「谁说我要背处分的？」

「季扬青呀，你们俩的事他刚刚都承认了。」

谣言止于智者，但如果谣言就是当事人散播出去的呐？

他为什么一定要偏偏将我拉入深渊？

周围人的议论像苔藓爬满我全身。

我机械地抬起头，对上季扬青欲言又止的眼神。

心底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几乎快要烧灭我的理智。

我好像从未了解过真正的季扬青，抑或者是他从未在我面前展示真正的自己。

脏水泼到谁的身上不要紧，最主要的是泼出去。

冤枉你的人最是知道你的委屈。

「季扬青，你这个贱人！！！」

我嘶吼着。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厚重的书本砸向他。

季扬青没躲，额角被砸出一道血痕。

这一刻，心底的少年彻底死了。

11

这句咒骂几乎让我和季扬青的关系跌入冰点。

周围的同学好像知道了些什么，没再讨论这件事。

老师在讲台上维持秩序。

林夏私底下找过我，毫不客气地点明。

「适安，你嫉妒我呀。」

她说这话时得意扬扬。

这是我头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着林夏。

白皙的脸庞，樱桃般的小嘴，眉眼弯弯，很漂亮。

家庭的贫困并没有磨灭她的光芒。

可说出的话却配不上她的形象。

林夏咬着下唇指责，手却不自觉地掀开了衣领，露出里面的吻痕。

「喜欢一个人是忍不住的。

「就算再嫉妒也不应该和扬青动手。

「毕竟，日久生情又不是爱情，这是强迫不来的。」

我看着那吻痕，只觉得可笑。

青春期的少年躁动。

所谓的忍不住，生理性喜欢，只不过是给自己无处发泄的欲望找个借口罢了。

我看向林夏。

「知道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夏茫然地抬头。

我说：「是控制自己的欲望。

「这么崇尚你们的爱情，那就祝你和季扬青在你们的爱情里发烂发臭！」

12

我将去港城当交换生的事告诉了我妈。

她一向尊重我的决定，便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打算和我一起过去。

一周后，学校下达了对季扬青和林夏的处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笔尖一顿。

不应该呀，我没向主任透露早恋的人是谁。

那天在办公室里，主任看着上面的「不知道」三个大字，憋了一肚子的火。

我没透露不是选择包庇，只是单纯地不想和这两人扯上关系。

不想去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我摊开练习册算着上面的压轴题。

下一秒，一道身影径直朝我走来。

季扬青周身气场压抑，猛地抬手一把扯过我的作业。

锋利的纸张飞快划过，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好，适安，你有种，不帮忙背锅就算了，还告密。」

我紧紧地皱着眉。

告密？

我望向窗外，林夏站在走廊，朝我笑了笑。

一瞬间，我明了。

我冷笑一声，抬脚，一脚踹在季扬青的大腿上。

桌子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痛得弯下了腰。

「你们两人的事和我有屁的关系，真以为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

「我告密？你真以为教导主任是吃干饭的，还是你以为你们接吻的附近就那一个监控？」

季扬青愣了一愣，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林夏在这时走了过来：

「适安，我知道你也喜欢扬青，可没必要因爱生恨。」

我嗤笑一声，看向她：

「谁告诉你我喜欢他，我什么说过『喜欢他』这三，个，字？」

「喜欢他」这三个字被我咬得很重。

林夏回避我的视线，随后又尴尬地看向身旁的人。

是喽，这就是我和季扬青的关系。

我没说过，但他心里知道，然后将这事像笑话一样讲给别人听。

这一刻，我只在庆幸自己没有将真心完全地交出来。

有些人本就是不值得的。

那人只会捏着你的好当作炫耀讨论的资本。

一直沉默的季扬青这一刻终于有了反应，他眼神颤了颤，震惊地看向我，满脸不甘心。

「适安，你永远都这么高高在上，你以为把第一的位子让给我，我就会感激你吗，谁稀罕！」

有人说，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漠视，是连提起都懒得的情绪漠视。

我淡淡开口。

「随便你。」

13

教导主任也许是为了震慑其他学生，特地将两人的通报批评放在了周一的大会上。

分别让两人写了检讨。

我因为要准备去港城的各项材料没有去操场。

高二的班级在四楼，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大会上的场景。

不同于往常的坏学生批斗大会。

站在台上的是成绩优异的特困生和老师口中的好学生。

但教导主任，铁面无私。

学校每年的升学率很高，并不会因为学生成绩优秀就从轻处理。

季扬青或许真的喜欢林夏。

也或许是在维护自己所谓的喜欢。

大会上的检讨并不能阻碍两人什么。

在那之后，他甚至将自己的桌子搬到了最后一排，和林夏坐在一起。

两人上课时也会在桌子底下偷偷拉手。

恋爱的人眼里只有彼此。

两人因为上课走神多次被代课老师点名批评。

班主任更是扬言：「如果不愿意上课，可以出去。

「教室不是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

这番刺耳的话也没让季扬青醒悟。

少男少女的喜欢热烈。

像是干柴碰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有一次晚自习，我请假去校外的复印店打印文件。

恰巧看见季扬青和林夏从学校出去，悄悄摸摸地走向了后面的商业一条街。

林夏看见了我：

「她该不会告密吧？」

季扬青没说话，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又冷又硬。

我转头就走。

整整一个月，两人泡在爱情的蜜罐里无法自拔。

时间悄然而逝。

十一月的一次月末考，季扬青为了给林夏准备生日礼物，特意缺考了最后一堂考试。

命运从来都不会馈赠懒惰的人，也不会奖励自傲的人。

他太过自傲，觉得自己只要在大型考试中用心就行。

可，高中生涯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身后有的是拼命学习，迎头赶上的人。

我和季扬青其实没什么学习天赋，有的只是日日夜夜的挑灯复习。

成绩出来后，他的排名一下落到了两百名开外。

女孩子为了恋爱昏了头。

林夏本就是以特困生的名头免学费转入我们学校的。

原生家庭对她来讲本就是拖累。

女孩子在家庭里没得到过爱，妄图将被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孩身上。

这本就是荒谬的。

周末，我在家收拾行李，房门被敲响。

透过猫眼，季扬青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

「有事？」

「你这段时间为什么没去学校？」

他站在门外，面上透着倦意，眼神委屈。

临近离开，班主任特地给我放了几天假，我连着一周没去学校。

我看向他：

「跟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都还给我？」

下一秒，他猛地将身后的纸箱子踢过来。

响动惊扰了巷子里的黑猫。

箱子里，是季扬青从小到大送给我的礼物。

高达模型，银风铃，奥特曼，邮票集……

每一份礼物在我的记忆里都有一段故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些礼物还给我？」

他双眼泛红，双手死死扒着门缝，势必要问出一个回答。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吐出几个字：

「因为觉得占地方，因为觉得恶心，因为不想再和你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少年挺拔如青松的身影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就弯了。

十六岁的我情窦初开，会将礼物妥善保管。

现在再看，只觉得碍眼。

送出礼物的那一刻是真心的。

但真心瞬息万变。

我不再去看他的脸，用力关上了门。

良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开口：

「把门口的垃圾带走！」

14

去港城那天，我早早地到了机场。

临上飞机前，突然接到同桌的电话。

「安安，你到机场了吗？」

「怎么了？」

同桌有些不安地向我解释。

「季扬青知道你今天要去港城做交换生，现在正在往机场那边赶过去。

「我告诉他，你会在港城那边参加高考，会在那边上大学，以后就不回来了。

「你说他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瞬，说实话，我也无法理解季扬青的举动。

索性不想了，和同桌挂完电话就准备登机。

可没想到却在登机口被拦了下来。

工作人员抱歉地向我示意。

「不好意思同学，你的学校没有将你的交换生资料录入完整，我们可能没法放行。」

「什么？」

和我一起来的同学安慰道：「别担心，可能是学校还没来得及上传，你要不打电话问问。」

这种情况几乎不存在。

我明明在时间截止之前就将所有的资料上交了。

我脸色煞白，颤抖着手，将手机调到班主任的通话页面。

可还没拨通，就被打断。

身后传来季扬青的声音。

「不用问了安安，你的交换生资料被我扣下了，你走不了了。」

15

我僵硬着转过身去。

季扬青应该是狂奔过来的，他站在那里气喘吁吁，脸色涨红。

我还未说话，我妈突然情绪崩溃。

她冲上去撕扯着他的衣服。

「你爸害死了安安的爸爸，你为什么还要害我女儿，我们一家到底欠你什么？

「到底欠你什么！！！」

这段时间来，我妈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犹如爆发的山洪，喷涌而下。

季扬青的脸色一寸寸惨白下来。

之后，他缓缓看向我，带着疑惑，声音暗哑：

「安安，你知道？」

我坦然：

「嗯，在你落荒而逃的那个晚上，我妈没告诉我，但我隐约就猜到了。」

我妈一向为人和善，除了在我爸的事上耿耿于怀。

我看向他开口：

「你其实比我更早知道对吗？」

季扬青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他颤抖着唇，想要来拉我的手。

八岁的记忆很模糊，但我有点印象，最终的确定也是在那个晚上。

我爸葬身火海，同年，季扬青的父亲就被捕入狱。

那场火灾如果不是建筑工程偷工减料，房子其实不会坍塌，几十条人命也不会说没就没。

表面上看只是几十条人命，实际背后是无数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我后来才知道，季扬青的父亲也参与了那片区域的开发。

可季父被抓走的时候对我妈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是被人拉出来顶包的。

并且在监狱中多次提起诉讼。

因着多年交情，我妈信了。

可直到两个月前，最后的嫌疑人被抓获。

季父不是被冤枉的，他就是共犯！！！

也是他向我爸承诺这房子结实。

几十年的老房子，谁又会真的记得那么清楚。

随口说的一句话就断送了我爸的性命。

季扬青垂下眼，眼眶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

「安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向你赎罪，我把自己赔给你好吗？」

16

我默了几秒，看向他的眼神更冷。

他眼角泛红，透着泪意。

「你是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我以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迎着他的目光：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你嫉妒我！」

随着我这句话说出，季扬青一脸难堪地低下头，整个人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你口口声声说我嫉妒林夏，其实你才是真的嫉妒我，就像之前林夏考过你，你却没有不吃不喝，而是注意到了她。

「因为你们是同类，臭味相同。

「你嫉妒我有一个烈士父亲，而你的父亲受人唾弃，锒铛入狱；你嫉妒我可以考第一，而你的第一却要靠我让；你嫉妒我有一个温暖的家，而你每天要面对的是一个见不得你好还酗酒的后妈；你嫉妒我可以站在阳光下而你却只能躲在臭水沟里，你渴望阳光你却又畏惧阳光。

「就像……」

我叹了口气，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你不喜欢我，却又表现得像是喜欢我。」

曾经一起牵过的手，说过的悄悄话，计划的未来，终究成了泡沫。

「你想让我背上处分，是因为你觉得耻辱能把我拉入深渊，你想让我和你一样。」

眼泪从季扬青眼角划过，他伸手想抓我的手，却被我躲过。

「我……我只是觉得配不上你……」

我不想再和他废话，问了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我还差什么资料，打算回学校再重新准备。

季扬青见我无动于衷，终于放声痛哭。

偌大的机场回荡着他的哭声。

少年的眼泪滚烫炽热却再也打动不了我。

「你一定要走吗？」

我点头。

「就算你今天拦住了我，我明天也会走，你明天拦住了我，我后天也会走。

「还有，去往港城的航班不止这一趟。

「我只是迟一点离开你，但我总会离开。」

我得奔赴自己的前程，我的前程和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想舍弃什么来拯救别人，哪怕是帮。

前提是那个人不愿意待在深渊里。

17

我终于还是赶上了那天的航班。

季扬青在最后一刻将我扣下的资料还给了我。

我不知道是他良心发现，还是害怕被我彻底厌恶。

那份资料是他偷偷潜入班主任办公室拿走的。

六个小时的行程很快就到了港城。

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尤其是在高三这样紧锣密鼓的安排下。

港城中学的学习并不轻松。

我听不太懂粤语，但好在遇到的都是可爱的人。

同班的女孩子会经常凑到我耳边说：「我好中意你呀。」

哪怕她们并不是真的中意我。

同桌也时常告诉我学校的情况。

什么季扬青和林夏吵架了。

什么季扬青被他后妈追到学校骂了。

什么季扬青这次考试又没去参加，老师都放弃了。

印象中，唐姨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待见季扬青。

我小的时候，她只是不怎么和季扬青亲近。

好像是季父入狱之后才开始的。

后来才得知，季父在得知自己即将入狱前就找人摘了唐姨的子宫。

他担心自己入狱后唐姨给他戴绿帽子，也担心季扬青没人照顾。

甚至还叮嘱自家的亲戚看着唐姨，只要她不跑就随便她怎么折腾。

我忽然有些后怕。

直到港城举行完高考，我又打了两个月的暑假工。

临上飞机前，同桌告诉我，季扬青没有参加高考。

我不解：

「为什么？」

在我的认知里，季扬青就算再怎么堕落，也不会不参加高考。

后来才知道，他的准考证被唐姨藏起来了。

可，准考证完全可以在考试现场重新补办的。

我总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

电话那头，我继续追问。

同桌突然激动起来：

「我听那附近的邻居说，是季扬青的爸爸服刑回来了。」

我心头一震，算了算时间，季父被判了十年，今年正好是最后一年。

季父回到家，看到的就是唐姨醉醺醺地躺在地板上。

屋子里堆满了还没收拾的酒瓶。

他从旁边路过，看见了马桶里泡着季扬青的准考证。

唐姨做惯了让他不痛快的事。

两人的争吵一触即发。

一个被困了十年的女人此刻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有着无尽的恨意。

她嘶哑着喉咙：

「我就是要你们一家不痛快，你和你儿子都不是个好东西！！！

「你是畜生，他也是。」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男人的怒火也需要一个发泄口。

拳头到肉的声音，酒瓶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和哭泣，通过门缝传进季扬青的耳朵里。

少年佝偻着背，一个人坐在没有灯的楼梯口。

季扬青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像是失去了所有。

高考铃声响起，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从天亮到天黑，听着他爸和他那个后妈无休止的争吵。

18

我想了想，还是退掉了回家的机票。

港城大学的生活多姿多彩。

我在大学结交了世界各地的朋友。

我们肤色不同，信仰不同，但对知识和学术的渴望是相同的。

这天, 我刷着微博, 意外看到了林夏在晒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听朋友说，林夏在那年也没参加高考。

不同于季扬青的彻底放弃。

她在高考体检的时候被检查出怀孕。

她父母知道后本来要到学校里大闹一场，可临到关头，林夏偷跑了出来。

她好像幡然醒悟了, 知道自己这个年纪该做什么，也知道深陷泥潭唯有自救。

她偷偷办了休学, 又一个人南下打工凑学费。

在今年的六月重回考场。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自己心仪的学校, 但觉得她很厉害。

给她的帖子点了个赞就退了出来。

19

又过了一年, 因为大学宿舍不够，也因为学校分配宿舍需要靠表演团体节目，我最终还是搬了出来。

我在学校附近找了找, 租到了一个价格合适、环境不错的小区。

我妈年纪大了, 接受不了港城这边快节奏的生活，还是决定回老家。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突然跟我说老房子现在没法住人了，干脆把房子卖了回乡下。

我问：

「为什么？」

我妈叹了口气, 缓缓道：

「季家那一家三口没一个正常人。」

原来，季父出狱后不知道怎么染上了赌博, 经常把一些不三不四的牌友带到家里。

唐姨依旧每天酗酒，清醒时咒骂两人。

周围的邻居面对两人的争吵苦不堪言，纷纷找上了中介。

季父输了钱就会朝人撒气。

季扬青没去复读，一个十八九岁没有学历的人只能去做一些最基础的工作。

他好像也从不反抗，逆来顺受, 工作完后哪也不去就守在我家门口。

直到我妈把房子卖了, 新的房主才把他赶走。

有人说, 一个人的心如果空了，那这个人什么事也做不成。

这天，我上完课回来，发现门口有一个从大陆寄过来的包裹。

打电话问我妈。

得到否定的回答时, 我们两⼈都沉默了。

「安安, 你要不还是打开看一下吧？」

我妈说她把房子卖出去的那⼀天，季扬青追着车⼦跑了两公⾥, 一边哭, 一边求我妈告诉他我的地址。

她于心不忍，还是告诉了他。

她说她对季扬⻘的感情很复杂。

是曾经好闺蜜的孩⼦，但也是害死她丈夫的凶手的儿⼦。

上⾯没有名字, 只有当初学校的地址。

拆开包裹，我的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

包裹⾥装着⾼达玩具模型，银风铃, 邮票集……

还有蜡笔⼩新联名限量款以及一封信。

那些东西好似被⼈精心擦拭过，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手机响了起来, 接听后，对⾯只有沉默。

我耐着性子说了⼀句：「你好，请问你是……」

那边开口：「是我……」

他像是知道什么, 声音发颤：

「别挂……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重新复读，去你的城市，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我说过，对的人会站在你的未来⾥, 而不是让你停下脚步去等他。

我在向前⾛，不会回头看。

我们的联系早在我去港城那天就彻底断了。

男友凑上来问：「什么东西？」

我将包裹密封好，放到了⻔口正在工作的垃圾⻋里。

「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全文完。」

指案号:YXXBQY5pgb7kZ5tagK2jBS30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