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

前世，我高考落榜嫁给宋祁年。

后来他下海经商赚了钱，却背着我养了初恋四十五年。

而我为了他，守着三尺灶台蹉跎一生。

晚年重病，连儿子也劝我成全他们感天动地的爱情。

重回恢复高考那年。

头顶突然闪过一串字幕。

【女主还不知道，其实她考上了同济大学，通知书是被男主藏了起来。】

后来我倒数着离开的日子，并渐渐疏远宋祁年。

不再像前世那般一颗心扑在他身上。

他却不习惯了。

拿着通知书逃离村子那晚下着暴雨。

宋祁年像疯了一样在后面追赶，哭求我留下。

可这次我没回头，而是拼命奔跑，逃离困了我一辈子的大山。

1

宋祁年推开院门进来时，我正盯着字幕出神。

字幕出现吓了我一跳，脚下一空，直接摔了一跤。

见我傻傻坐在地上，他眉头微蹙，眼底的嫌恶不加掩饰。

这眼神太过熟悉。

前世，婚后我围着老人孩子忙碌，最终累出一身病。

画地为牢，困在小山村里无法窥见外面世界的变迁。

而宋祁年赶上时代的红利，跟着我哥下海经商，赚得盆满钵满。

日子渐久，他见识了外面世界眼界变得开阔，便开始嫌弃我粗俗没文化。

一边嫌弃我除了洗衣做饭什么都不会做，一边还要靠着我照看一家老小，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去闯荡。

后来他的公司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每次回家，更是懒得拿正眼瞧我。

他将温柔全部留给外人，回家后把所有坏情绪全部抖搂在我身上。

直到后来，连儿子也开始嫌弃我。

他说我，看似忙忙碌碌，实则一辈子毫无作为，只会围着丈夫和儿子转。

将丈夫和儿子当成半边天，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抱负，没有任何个人价值。

他还说，新时代女性就该像蒋阿姨那样，独立自信，有魅力。

我想起儿子刚出生时，宋祁年的生意正是起步阶段。

他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趟，孩子老人生病住院都是我守在身边。

大冬天，用冷水洗全家人的衣服，手从冻得红肿溃烂，到后来逐渐变形。

宋祁年对此视若不见。

外人看来，宋祁年长得好看，也有本事赚钱，能嫁给他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们无视女人作为一个妻子的付出，只当她们是男人的附属品。

想到此处，我收回视线不再看宋祁年。

这一世，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人生。

彻底逃离这座大山。

逃离宋祁年。

2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软绵娇柔的嗓音。

「祁年，回城的车票就拜托你了。」

蒋珊珊站在半人高的土院墙外，白净娇嫩的鹅蛋脸，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清秀好看。

见我从地上起身，她「扑哧」一笑。

「夏桃，祁年只是去帮我抬一缸水，你不放心也可以去帮忙。

「没必要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吧！」

宋祁年也觉得难堪，低声呵斥我赶紧进屋。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蒋珊珊。

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我重病后躺在病床上。

儿子来劝我成全宋祁年和蒋珊珊。

还将他们的合照给我看。

照片中，两鬓白发、儒雅好看的宋祁年眉眼中含带笑意。

身形高挑的蒋珊珊挽住他的手臂，长发低低盘着，身穿褐色毛呢大衣，内搭高领羊毛衫勾勒出纤长的颈部线条。

即便已经六十多岁的年纪，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不美好的痕迹，反倒透着几分沉淀后的沉稳和优雅韵味。

而躺在病床上的我，双眼混浊，脸上布满褶皱，蜡黄枯瘦。

拿着照片的手干瘪难看，粗糙变形。

儿子说：「妈，你已经耽误了我爸快一辈子，让他和蒋阿姨无缘相伴。

「事到如今，就放手成全他们吧，他们才是灵魂伴侣。」

他希望我能在走之前，和他的父亲离婚。

儿子从小就是我在照顾，宋祁年付出的精力微乎其微。

可是，他却能轻易改变儿子眼中的我。

我不知道什么是灵魂伴侣，也不知道宋祁年是如何向儿子叙述我们之间的事，导致他一直以为是我缠着宋祁年。

更不知道，我从小养大的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我离心的。

但我知道，我无愧于他们每个人。

前世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只有自己。

3

我家房子年久失修下雨天漏水，半年前就搬来了宋祁年家。

他父亲早逝，母亲因为照看老人回娘家几天，过几天回来。

整个家里只剩下我和宋祁年。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进屋，宋祁年跟着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头顶的字幕活跃起来。

【蒋珊珊弄不到返城的车票，就来吊着宋祁年。】

【宋祁年也是个傻的，蒋珊珊眼高于顶怎么会看上他，要不是回城后发现家里分的房子被哥嫂霸占，怎么会找上后来飞黄腾达的他。】

【女主如果去上大学，人生绝不会只有柴米油盐。】

【楼上，柴米油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男人不值得！】

……

彼时正值知青返城的时期。

返城的话需要在村委报备排队。

下乡插队的蒋珊珊凭借着家里关系，倒是拿到了返城的资格，可是眼下火车票不好买，只能找宋祁年想办法。

宋祁年弄不到车票，只好来找我。

「夏桃，我记得你哥的发小是列车员。

「再过两天你哥回来参加咱们的婚礼，到时你让他找发小弄一张回上海的火车票。」

前世，哥哥回来参加我和宋祁年的婚礼。

得知我没考上大学，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父母去世早，哥哥早早辍学，扛起了养育我的责任。

家里的活他从不让我干，让我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学习。

可因着和宋祁年的娃娃亲，他母亲一直不支持我读书。

说女娃娃长大的价值就是嫁人生子，读再多书都没用。

劝我不要浪费时间。

哥哥临走前，眼眶红得像是刚哭过。

他说：「桃桃，我本来是想等你考上大学带你离开这里的。

「我被这座大山压得喘不上气，所以我不要命地干活就是想带你逃离这里。」

沉默过后，他叹了口气。

「……不过没关系，今年不行咱就明年继续考，总之，你和宋祁年不能马上要孩子。」

他还说，他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我的人生绝不能像他一样。

只是，后来和宋祁年意外有了孩子，读书这件事也就没再坚持。

那之后，我一心扑在孩子和丈夫身上，得来的却是被背叛和抛弃。

我转身看向宋祁年。

或许是习惯了我从小黏在他身边，事事将他放在首位，他使唤我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

见我不吭声，宋祁年怕惹恼我耽误蒋珊珊的大事。

他耐着性子解释：「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姗姗，可她对我有恩，眼下回城是大事，你不要无理取闹。

「这事关她一辈子的幸福，你承担不起。」

我觉得荒诞又可笑。

她一辈子的幸福，凭什么需要我承担？

可我还是答应他：「好。」

我很想一口拒绝。

可拒绝后面对的，一定是蒋珊珊和宋祁年无休止的埋怨和纠缠。

哥哥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必须趁这段时间找到被宋祁年藏起来的通知书。

眼下还不能将关系闹得太僵。

见我这次这么好说话，宋祁年微微愣住。

转瞬想到什么，眉眼愠着浅薄的怒意，警告道:「你最好说到做到，这件事如果出了差错，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我不禁觉得悲凉。

朝夕相处十九年的情谊，却抵不上他和蒋珊珊相识的九个月。

不过还好，一切都不晚。

视线落在墙上的日历上。

婚礼那天的日子，被红色的笔画了个大大的圈。

曾经我无比渴望那一日的到来，如今却只剩下厌恶。

还有六天，就是我和宋祁年结婚的日子。

而哥哥会提前一天回来。

我在日历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差号。

我要在婚前赶紧找到通知书。

然后和哥哥一起离开这里。

4

下午，敲门声惊动了我。

头顶字幕闪动。

【蒋珊珊又来催了。】

【宋祁年这个大沙比，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心疼女主。】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猪看了都摇头。】

我躺在里屋没出去，很快听到他们的对话声。

「祁年，夏桃是不是不愿意帮忙？」

蒋珊珊情绪有些激动：「她看我不顺眼算我倒霉，可这次事关我一辈子，她不能这么自私！」

宋祁年怕我听到，急忙压低声音阻止她。

「别担心，桃桃已经答应了，如果她办不好我第一个不同意。」

蒋珊珊柔柔地说了句：「谢谢你啊……祁年。」

门外寂静片刻，我以为两人离开了。

然而，字幕却猛地沸腾起来。

【草草草草草！！！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蒋珊珊竟然主动啃上去了！】

【听老一辈说过知青为了返城想尽办法，这还是第一次见，劲爆！！】

【宋祁年还知道把人推开啊！】

【他是怕女主突然出来，最后鸡飞蛋打吧！】

我盯着房梁，以为自己不会难过。

早已认清宋祁年是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再对他抱有期望。

可心脏还是猛地一紧，眼眶都湿了。

愤懑和委屈的情绪几乎将我淹没。

原来，他们之间早就开始了。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我捧出一颗真心，即便被宋祁年冷漠无视依然坚守，傻傻地守着他过了四十多年。

再开口，宋祁年的嗓音都变了味道。

沙哑低沉，隐秘的情愫在空气中蔓延。

「姗姗，你先回去，晚点我去知青大院找你。」

蒋珊珊娇俏地应了声。

没多久，我的房门被敲响。

「桃桃，晚上知青大院有晚会，是欢送返城知青的，你晚上要不要去？」

见我一直没动静，宋祁年似乎松了口气。

他并不是真的想让我去。

「既然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但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误会我和姗姗。

「更不能无理取闹，否则……」

换作以往，我一定会为了阻止他们见面找各种理由。

直到把宋祁年惹烦了，最后不欢而散。

可这次，我只是翻了个身，声音淡漠地打断他：「晚上回来动静小点，别打扰我睡觉。」

宋祁年顿时没了声音。

这次主动成全他们，宋祁年反倒不自在了。

他轻声询问：「桃桃，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也知道，姗姗之前不止一次帮我补习，对我帮助很大，我不能不知道感恩。」

如果还爱他，我肯定会生气。

气自己的未婚夫满心满眼都是别人，气他心里明明有别人却不拒绝我。

可此刻我只觉得在门外喋喋不休的宋祁年实在烦人。

我喊了声：「宋祁年！」

门外声音立刻止住。

「你把我给你织的围巾送给蒋珊珊，不允许我生气；我饿着肚子给你送饭，你分给蒋珊珊吃还不许我生气。

「既然你不想我在意，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因为这种事和你吵了。」

门外陷入沉寂。

久到我以为他早已生气离开。

却突然听到一声叹息。

「桃桃，姗姗马上就走了，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因为她让你生气。」

我无声地笑了。

可是啊，宋祁年。

我已经不在乎了。

5

宋祁年离开后，我将住的那间屋子收拾了一番。

墙上挂着一只风筝，虽然做工粗糙，却是宋祁年挑灯夜战为我做的。

那时候哥哥寻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跟着路过的富商进城做工。

赚的钱是比干农活得到的粮票多，但家里只剩我一人孤苦伶仃。

好在逢年过节，他会给我买城里时兴的小玩意儿和小零食。

他会特意多买些，让我分给村里同龄人。

有人拿到吃的开心，有人拿到后觉得我在炫耀，便开始一个劲儿地欺负我。

我不敢告诉哥哥，只能把疼痛和眼泪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那年初春，哥哥给我买了一只崭新的风筝，可还没来得及放飞就被人踩碎丢进了泥坑里。

路过的宋祁年看到气得不行。

他个子高力气大，在同龄人里格外出挑。

直接将对方一把推进泥坑里，拉着我就回家。

见我哭得伤心，他想尽办法哄我。

最后说明日带我放风筝，让欺负我的那群人都看看，即使哥哥不在，也有他护着我。

第二天，他果然拿着一只新风筝来找我。

明明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嘴上却死活不愿承认是他亲手为我做的。

后来，他护我护得紧，无论干农活还是去上学都把我带在身边，不给别人欺负我的机会。

可是有什么用呢？

我倒情愿他当时不要管我，即使当时过得苦了些也只是一时的，总能熬过去。

但他对我的好，却透支了我的一辈子。

6

我将床底木箱里的洗发水、香皂和雪花膏整理好。

这些都是哥哥特意托人带给我的。

放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都是稀罕物，不过离开的时候也带不走。

包括柜子里的学习笔记，我全部送给了邻居家的小丫头。

春枝看着厚厚的一摞学习笔记，表情难过。

「桃桃姐，我妈让我明年初中毕业就嫁人，这些我拿着也浪费了。」

我伸手捏了捏她皴裂泛红的脸颊。

春枝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光亮。

前世生了孩子后，宋祁年常年在外对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就连他母亲也将家里的活全部堆给我。

我一边背着孩子，一边下地干活。

深秋时节蹚着河水进城赶集卖菜，严重的风湿让我的双腿微微变形。

春枝看不过去，时常来帮我照看孩子，干家里的活。

她说：「桃桃姐，你一直说要去山那边看看。

「如果不是嫁给宋祁年，如果不是他们用孩子困住你，你一定能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我何尝不知道，这座大山困住了我的一生。

可那时的我被生活琐事折磨得麻木，早就放弃了年少时的梦想。

此刻，看着春枝稚嫩鲜活的脸，我不禁感到难过。

春枝初中毕业早早嫁了人。

可是因为生不出孩子一直被婆家嫌弃，就连她父母也埋怨她的肚子不争气让他们在村子里抬不起头。

绝望压抑的环境里，没人可以依靠的她很快就被逼得得了疯病。

在十七岁那年的深冬，她独自走进积雪覆盖野兽出没的山林，最终再也没出来。

当时的我连自己都解救不了，对她更是无能为力。

我抱了抱她，声音有些哽咽。

「春枝，你相信有来生吗？

「我总觉得这辈子就是上辈子的延伸，只要想改变，任何时候都不晚。」

7

夜色浓郁，寥寥几颗星星挂在天空。

我顺着熟悉的路线，摸黑走到了蒋珊珊住的知青大院。

篝火照亮大院上方的天空。

一群人围着跳跃的火焰载歌载舞。

火光映得人脸颊发烫，就连对视的目光都显得脉脉含情。

宋祁年望向蒋珊珊的眼神，克制又滚烫。

酒过三巡，其他人都醉意阑珊地进了屋，只剩下他们两个依偎在余温渐退的火堆旁。

蒋珊珊声音软软，带着酒后的肆意和大胆。

「祁年，你真的要和夏桃结婚吗？」

宋祁年犹豫了片刻：「我娘说，没人会再像她一样满心满眼都是我了。」

他在试探。

他清楚地知道，蒋珊珊不会为了他放弃回城放弃城里人的身份。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万一她愿意留下呢！

最次也还有我保底，所以他才有恃无恐。

可蒋珊珊不是那种为了男人，愿意忽略自己意愿的女人。

她哭了。

无助绝望的声音让宋祁年慌乱又心碎。

「我知道你在心里埋怨我，可我真的受不了乡下的日子。

「我想坐公交，不想再一走就是十几里路把鞋子都磨破。

「我也不想生孩子身体变形，我想穿好看的裙子不被人指指点点。

「祁年，夏桃她没见过山外面的世界，所以她的世界里可以只有你，但我不一样。

「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大山里，围着三尺灶台荒废我的一生。

「你喜欢我的灵魂，可一旦有一天我的灵魂被生活琐碎磨砺得狰狞可怖，你一定会舍我而去。

「我赌不起，所以就让我们停留在最美好的回忆里吧！」

宋祁年慌地为她擦泪，将人抱入怀中安慰。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送你离开这里，你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你的人生本就该繁花似锦，不该牺牲自己成全任何人。」

我站在暗处，眼泪不禁滑落脸颊。

我还以为宋祁年只是自私贪图享受。

原来他都知道啊！

他清楚地知道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人生有多绝望，可他愿意忍受失去放蒋珊珊自由。

他觉得我不配拥有更好的，所以活该一辈子成为他的附属。

字幕在我头顶闪动。

夜色无声，有人却在为我发声。

【他爹的，房子没了可以再建，男主这是贱的不能再贱！】

【不爱也别伤害啊！孩子女主生，爹娘女主看，他跟着白月光在外逍遥快活，女主却落一身病。】

【这何尝不是我们父母那个年代，女性悲凉的一生。】

【巴掌扇不进屏幕的无力感，谁懂！】

8

确定宋祁年在蒋珊珊那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我迅速回宋家翻箱倒柜找录取通知书。

可既然被故意藏起来，就不会放在轻易能被找到的地方。

然而这个时候，原本热闹的字幕消失了。

安静得仿佛它们从没出现过一般。

我顿感绝望。

本来抱着一份希望，想通过它们知道通知书被藏在哪里。

眼下只能靠自己了。

可是转念一想，人生本就该把握在自己手中，不能将希望寄予任何人。

将宋祁年的屋里翻了个遍，就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掏了一遍，可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找到。

备战高考的艰辛只有经历过的才知道。

我挑灯夜读，付出万般努力，在宋祁年放弃高考时果断选择报考。

明明已经考上了，明明差一点就能实现梦想。

可是最后因为宋祁年，功亏一篑。

如今能够重来一次，如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该怎么办！

我不甘心！

这么想着，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突然传来。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宋祁年！

他提前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起身时却不小心撞翻了桌子上的煤油灯。

「嘭」的一声。

一片漆黑寂静中，这道声音格外突兀。

宋祁年的脚步声蓦地静止。

死寂的空气中，我心跳加速。

屏息凝神地站着，隔着门板能清晰听到他低沉的呼吸声。

此刻，宋祁年就站在门外。

「夏桃，是你在我房间里吗！」

他喑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紧张与愤怒。

天气寒冷，我却吓得后背冒汗。

如果被他知道，我在他的房间找东西。

心思敏感的他，一定会怀疑……

9

房门被我从里打开。

宋祁年眼神冰冷地站在门外。

他往我身后的屋里瞟了一眼，唇角勾起一闪而逝的轻蔑。

「找什么呢？」

凭着对宋祁年的了解，只是这一瞬我便知道，录取通知书不在他的屋里。

可眼下要解决的是他对我的怀疑。

下一秒，我将一条黑黢黢的东西提溜在他面前。

宋祁年被吓得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你屋里闹老鼠，吵得我睡不着。」

说罢，我平静地将手里那只老鼠狠狠地摔在门槛上。

夜色中的一声惨叫，听着格外瘆人。

宋祁年不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而是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桃桃……你不是最害怕老鼠的吗？」

是啊！

从前我的胆子很小。

夏天晚上的飞虫都能吓得我尖叫逃窜。

有次晚上，村里放露天电影，我让宋祁年送我去厕所。

途中踩到一只老鼠，我吓得一声惨叫，直接跳到宋祁年身上。

他赶走老鼠后笑我胆子小，却没将我放下来，直到到了人多的地方才哄我下来。

婚后他常年不在家，我没有人可以依靠。

渐渐地学会了捉老鼠，学会了捉夏天爬进院子里的蛇，久而久之便什么都不怕了。

可眼下，我最害怕的只有他。

我静静地看着宋祁年。

「你明知道我害怕老鼠，可还是毫不犹豫地把好不容易弄来的老鼠药送给蒋珊珊。

「我的需求你听不见，那我自然要学会依靠自己。」

他瞳孔微缩，神情显得有些难过：「桃桃，我永远都是你的依靠啊！」

我笑了笑：「是吗？可我怎么感受不到。」

闻言，宋祁年彻底僵在原地。

10

次日一大早。

起床后，我在日历上画了第二个大大差号。

还有四天。

逃离这里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我刚出屋，宋祁年拿着一包老鼠药从外面回来。

「桃桃，今晚你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在向我示好。

可我早就不需要了。

转身要走，被宋祁年从后面一把拽住。

他低垂着眉眼看我时，透着几分忐忑不安。

「桃桃，你最近都不愿和我说话。

「我知道和蒋珊珊走得近让你很介意，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会娶的人只有你。」

见我仍旧不说话，他有些着急：「桃桃，你说句话，你这样让我很不安。」

我推开他的手，反问：「是听我阻止你去见蒋珊珊，还是想让我像从前一样只围着你转？

「你想让我说什么？」

是他雨夜抱着摔跤的蒋珊珊，将来例假的我远抛身后，无视我一遍遍的呼喊。

还是我被蒋珊珊冤枉偷了知青大院的东西，他不听我的解释，直接将我视为小偷让我当众道歉。

有太多的话，错过了说的时机，日后再想说也变得没有意义。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外着急忙慌的声音打断。

「祁年，姗姗和村长女儿吵起来了，你快去管管，别让她吃亏了。」

宋祁年下意识就要跑出去，最后硬是忍住了。

他看着我，有些为难：「桃桃，你知道的，姗姗嘴笨吵不过，肯定要吃亏。

「上次你们两个吵架，她就哭了很久，我……」

我打断他，顺便体贴地打开门：「快去吧！」

他错愕地望着我：「你……不拦着我？」

我没心情和他解释：「你再不去，她可就要吃亏了。」

宋祁年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跑了出去。

临走前说道：「我去看看就回来。」

我没理他，转头进了屋。

因为我知道，他去见了蒋珊珊就不会这么早回来。

宋祁年走后没多久，他母亲回来了。

婚礼就在四天后，时间仓促，可他们母子却并不着急。

因为早就认定我一定会嫁过来，嘴上说着都是自家人，其实是能省则省。

说了很多，一直到天黑宋祁年也没回来。

我对婚礼没意见，说是宋祁年定夺就好。

他母亲对此格外满意。

「桃桃啊！嫁给祁年好好过日子，生一双儿女，你这一辈子也算圆满了。」

我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我的人生可不是只有生孩子这一个选项。

天黑后开始下雨，直到半夜，宋祁年才回来。

昏昏沉沉间，听到他们刻意压低的谈话声。

「马上就结婚了，你和蒋珊珊就不能收敛点！」

我宛如被硬物重重一击，大脑一瞬空白。

原来，宋祁年的母亲早就知道儿子和蒋珊珊之间的事。

11

宋祁年担忧道：「桃桃呢？她没生气吧？」

宋母叹了口气：「你心里要有数，蒋珊珊心气儿高，根本不会嫁给你。

「离开夏桃，你去哪里找这么听话孝顺的媳妇？更何况她还差一点就成了大学生，比蒋珊珊可强大多了。

「幸好当初让你把通知书藏起来了，否则她要是真去上大学，哪还轮得到你！」

我紧紧攥着床单，心口的窒闷半晌缓不过来。

原来藏起通知书的事，他们一家都知道！

前世父母去世早。

我将宋母当成自己的父母。

无怨无悔地照顾她，替她养老送终，做得比宋祁年这个亲儿子还尽心尽力。

可她却是联手剥夺我人生的罪魁祸首。

辗转反侧一夜，眼眶通红。

宋母见状问我，我忍着心中的恨意，只说快结婚了激动得睡不着。

蒋珊珊来宋家时，我正站在梯子上打扫房间，布置婚房。

扭头时，见她靠在门框上，嘴角依旧挂着让人难受的笑。

「夏桃，你可千万要记得我的火车票。

「我要是回不去，你这婚结了也白搭。」

我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警告我。

看向沾沾自喜的她，我不禁想笑。

字幕上说过。

蒋珊珊回城后，迎接她的是父母厂里分的房子被哥嫂霸占。

平日里被宋祁年护着，总是冷笑着旁观别人狼狈的蒋珊珊，也变得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和哥嫂争吵。

最后依旧被赶出了家门。

不得已只能委身已婚的厂长，过起了看似光鲜靓丽、实则溃烂发脓的生活。

前世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在暗暗庆幸蒋珊珊的离开，不再跟我争宋祁年。

我假装听不懂她的话，故作大方地答应她，等哥哥回来一定让他去弄火车票。

可这次，我突然很想笑。

「蒋珊珊，你的美好新生活在等着你呢！」

似乎见不得我笑得这么开心，蒋珊珊脸色突然变了。

「夏桃，你在装什么豁达？如果不是我不要了，宋祁年哪轮得到你！」

话落，她抬脚踢了下我脚下的梯子。

我身子猛地一晃。

直接摔下来，砸在厚厚的被子上。

腿磕在床沿，瞬间涌起一股钻心的疼痛。

而蒋珊珊幸灾乐祸地站在一边，笑得张扬又挑衅。

12

我忍着疼迅速走到蒋珊珊面前，猝不及防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积攒着我重生后压抑的愤怒和怨恨。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很快脸就肿了起来。

我冷冷地看着她：「怎么不继续笑了？是因为不好笑吗！」

听到动静的宋祁年闯了进来。

看到倒下的梯子，瞬间吓得脸都白了。

拉着我一番打量，确定没事才放心。

然而，蒋珊珊的抽泣声引来了他的注意。

「祁年，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来找夏桃缓和缓和关系，梯子倒了我想去扶，她却认定是我推倒的。」

确实，换成别人也会当成是我在无理取闹。

毕竟蒋珊珊有求于我，这节骨眼上也不敢挑衅我。

蒋珊珊正是笃定了这一点，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果然，宋祁年信了她的话。

眉头微皱，责备地看着我：「夏桃，你怎么能动手呢？

「把人打出个好歹怎么办！」

脚腕传来钻心的疼，疼得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可我还是强忍着。

因为我知道，即便哭了也没人替我撑腰，只会换来嘲笑。

蒋珊珊哭得梨花带雨，依偎在宋祁年怀中。

他们才像是一对即将结婚的佳人。

我咬牙道：「蒋珊珊，你是觉得有宋祁年在就能拿到车票，是吗？

「你猜如果我不同意，这车票你能不能拿到！」

蒋珊珊眼中闪过害怕，声音都紧绷尖锐了几分。

「夏桃，那是我的一辈子，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宋祁年见我威胁怀中的人，方才担忧我的眼神也变得薄情冷漠。

「夏桃，你不要太过分！如果姗姗不能回城，我们的婚礼也没必要了！」

真可笑，他总是用拉近另一个女人的方式来证明我对他的爱。

让我变得惶恐，变得小心翼翼，变得卑微懦弱不像我。

我只是爱他，可我不欠他！

「那就不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宋祁年，我不是非你不可！」

宋祁年瞳孔微张地望着我，似乎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说什么！」

我正要开口，门外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我妹说，她不是非你不可！

「宋祁年，你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吗！」

听到熟悉的嗓音，我双手都开始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刻，消失已久的弹幕突然在头顶再次闪烁。

比以往每一次都要火热。

【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懂哥哥的好！我来就是为了看哥哥的！】

【当初为了妹妹，哥哥看不惯宋祁年也忍着，还因为救宋祁年被砸断了腿。】

【对啊！否则哪有宋祁年飞黄腾达的机会。】

【他们宋家真是骨子里坏到发臭，先是藏了妹妹的通知书，然后趁哥哥住院霸占哥哥的机会，

最后妹妹拿钱给哥哥看病宋祁年都不让，导致哥哥不愿给妹妹添麻烦，自己亖在了出租屋里。】

【我阴暗爬行，爬爬爬爬爬，爬到男主面前扇亖他！】

13

「哥！」

扑进哥哥怀中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了重生后的真实感。

前世为救宋祁年，哥哥夏澍失去了双腿。

本来属于他的机会落在宋祁年身上。

宋祁年的事业顺风顺水一天比一天好。

往日里朝气蓬勃、年富力盛的哥哥，只能毫无尊严地瘫坐在轮椅上，一天比一天消瘦。

他从未向我抱怨，即便醒来后突然得知自己没了双腿，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安慰我。

「桃桃不哭，哥不疼。」

可是双腿硬生生地被砸断，怎么可能不疼！

宋祁年起初是感激哥哥的。

可这份感情在金钱和利益面前，逐渐消失殆尽。

他厌恶我无休止地拿着家里的钱给哥哥。

「夏桃，我是不是欠你们夏家的？

「你真把我当成你哥的取款机了！」

可我每个月拿走的那笔钱，都不够买宋祁年脚上的那双鞋。

这些话无意间被哥哥听到。

他为了不让我为难，之后很少再来家里走动。

直到又一次因为哥哥和宋祁年发生争吵，已经上高中的儿子突然开口。

「妈，你这属于道德绑架，我爸为什么非要管你娘家人？

「大舅这辈子也挺窝囊，和你一样一辈子都靠我爸养活！」

那一刻，我颤抖地愣在原地。

浑身像被兜头浇下一盆凉水，通体发寒。

我从没想过，如此冷漠无情的话能从我一手养大的儿子口中说出。

小时候，他最爱舅舅。

因为宋祁年常年不在家，能陪伴儿子的异性只有我哥。

他很依赖我哥，晚上睡觉都要挤一个被窝听他讲故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几年前宋祁年带着他从三亚回来后。

他嘴里开始时不时地念叨着蒋阿姨。

偶尔打电话，前一秒开心地喊着蒋阿姨，下一秒看到我便极为不耐烦地冷着一张脸。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哥哥惨死在家中。

直到尸体臭了才被人发现。

宋祁年为哥哥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那场葬礼让所有人都知道，事业有成的宋祁年不忘初心，有多重视哥哥。

而他这么做，只是为了避免日后良心受到谴责。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哥哥，内心强撑的酸涩和不甘才终于得到一个宣泄口。

瞬间，泪流满面。

一切重来，我那无望的人生有了盼头。

最重要的是，哥哥也还活着。

14

哥哥什么话都没说，开始动手收拾我的东西。

宋祁年见状慌了神：「哥，你要带桃桃去哪里！

「再过两天，我和桃桃就要结婚了。」

哥哥脸色阴沉地看向宋祁年，眼眶里泛着压抑的红色。

「宋祁年，夏桃交给你是让你保护的，不是让你联合外人欺负的。」

说罢，他瞪了眼一旁紧张不安的蒋珊珊。

「蒋珊珊，你是个女人我不想跟你动手，但你那些花花肠子在我面前最好收敛点。

「还有，你要是能弄来回城的车票，我的『夏』字倒着写！」

蒋珊珊吓得直接哭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威胁我？」

我哥被气得冷笑了一声，也没再搭理她。

收拾完东西牵着我的手就走，不顾宋祁年的阻拦。

回到半年没住的家。

见我一瘸一拐，哥哥气得直戳我的脑袋。

「你不挺能耐吗？信里报喜不报忧，就是这么被人欺负的。」

我「嘿嘿」一笑：「哥，我想死你了！」

说完，不免眼眶发烫。

他依旧冷着脸，语气却温和许多：「这婚别结了，大学没考上没关系，哥带你离开这里。

「现在城里有夜校，哥给你报名，明年咱接着考。」

说完，他在房间里收拾，我却陷入了深思。

按照哥哥的脾气，如果知道录取通知书被宋家藏了起来。

挖地三尺他也要找到。

可事情一旦挑明，宋家很可能会直接销毁通知书，永绝后患。

【你们发现没？哥哥回来的时间点提前了。】

【什么！！！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原来是真的！】

【这窝囊剧情窝囊人生我不想再看第二遍，老天有眼就让女主崛起，甩了渣男！】

【只是渣男吗？渣男妈就没责任吗？】

我盯着字幕。

电光石火间，突然想到了什么。

15

夜里，哥哥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在他眼里，我还是从前那个一心扑在宋祁年身上的夏桃。

即便心里替我委屈，嘴上说着不让我嫁，可到底还是怕我放不下宋祁年。

我看着哥哥，认真道：「宋祁年明天肯定会来哄我，他来我就回去。」

闻言，哥哥气得眼眶通红抬手想揍我。

「夏桃，你是不是学习学傻了？离开宋祁年就活不成了吗！」

我摇摇头。

离开他我当然能活，还能活得精彩。

但前提是我要先离开这里。

「哥，你明天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我就不用嫁给宋祁年。」

哥哥的车票是在我婚后第二天。

也就是说，我必须婚前找到通知书。

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16

不出所料，第二天宋祁年一大早便站在了我家门前。

村里人都知道，距离婚礼还剩三天时间。

如果婚礼办不成，大家除了议论我，更会将宋祁年和蒋珊珊往日的亲密状态联系在一起。

宋母舍不得我这个免费保姆，更不愿儿子受人指点。

更何况，蒋珊珊的车票还没拿到。

所以宋祁年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低声下气地来哄我。

他说了很多软话，态度称得上卑微。

换作前世，我绝想不到有一天宋祁年会对我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可听着他哄劝的话语，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觉得讽刺。

前世一味地对他好，换来的是漫无止境地被漠视、被冷暴力，让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次我不再爱他，用前世他对我的态度去对他，倒换来了他的示好。

我问：「如果我跟你回去，你能保证不再见蒋珊珊吗？」

他愣了下：「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不再见她。」

可他那一瞬的犹豫被我捕捉到。

不过无所谓，我知道他管不住自己。

我轻轻贴近他怀中，感受着他僵硬却逐渐温暖的怀抱。

他逐渐放下戒备似有动容，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浓郁的伤感。

「桃桃，昨晚我一夜没睡，去你房间转了好几次。

「以前从没觉得，你离开后的房间那么空，空得我觉得心口像是缺了一块。」

我顺势问道：「你还记得当初答应嫁给你时我说的话吗？」

当初，我哥将我郑重地交给他。

我调侃他，如果敢欺负我，我就再也不要他了。

可后来，我一次次原谅，一次次妥协，生命中除了爱他，好像别无选择。

宋祁年也想到了当初对我的承诺，瞬间慌乱极了。

紧紧将我抱进怀中。

「桃桃，我绝不会再惹你伤心，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在他怀中无声地笑了。

可是，你早就没机会了。

17

婚礼前一天，哥哥还没回来。

宋祁年问时，我说他去帮蒋珊珊弄火车票去了。

不会错过明天的婚礼。

宋祁年似乎也有所转变。

我打扫院子，整理鸡舍。

他忙前忙后布置新房，甚至意识到婚礼过于简陋而向我道歉。

「我以前觉得我们早晚要成为一家人，省下的钱都是我们俩的。

「可现在我突然意识到，娶自己心爱的姑娘就该声势大一些，让别人都知道。」

说这话时，他眼神纯粹真挚。

如果不是重来一次，我都险些要相信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

当天晚上就下了暴雨。

我知道，我的机会到了。

前世婚礼当晚，暴雨冲垮了知青大院的牛棚。

蒋珊珊去厕所时不慎被木梁砸到了腿。

宋祁年得到消息后急红了眼，全然忘记第二天就是我们的婚礼。

我拦了，最后没拦住。

他直到天亮才回来，而后整场婚礼都不在状态。

眼下，宋母盯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发愁。

「也不知道明天雨会不会停。」

宋祁年丝毫不担心，怕我着凉体贴地给我披上外套。

「怕什么？我老婆就在这儿，还能被一场雨给冲跑了。」

我什么都没说，心无旁骛地紧紧盯着院门。

直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心中却空了一瞬。

哥哥没回来。

院墙外站着几个身穿军绿色雨衣的男人。

是知青大院的人。

「祁年，大院的牛棚塌了砸伤了人，你赶紧过去帮忙！」

村里那么多青年不去喊他们帮忙，非要喊一个明天就要结婚的新郎。

这几人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说到底是宋祁年平日里给他们的错觉，蒋珊珊才是那个最重要的。

宋祁年似乎也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眼中闪着担忧，却还是下意识看向我。

「桃桃……」

我朝他笑笑：「快去吧，注意安全。」

我以为他会立马就走，可他犹豫了。

郑重地走到我面前，像是在做某种承诺。

「桃桃，这是最后一次，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18

人刚走，宋母撑着伞从后院回来。

抱怨雨下得太大，泥水灌进了鸡舍的笼子里。

她没注意到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匆匆忙忙地叮嘱我和宋祁年赶紧睡。

她去修鸡笼，直到手电筒的亮光消失在后院。

等待已久的我倏地起身，径直跑进了宋母的房间。

前世新婚前一晚，我睡不着，激动地坐在镜子前梳头。

木梳莫名其妙地断了。

我去宋母房间找梳子，无意间翻动了她床头陪嫁的那个大木箱。

宋母进屋后看到，慌地阻止我。

灯光下，她脸色却白得可怕。

我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直到上次被字幕提醒我才意识到。

既然是宋母策划的，录取通知书藏在她这里一点都不奇怪。

果然刚翻没几下，我便在厚厚的被子下摸到了区别于周围物品的硬纸。

颤抖地拿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张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

上面录着我的名字。

还有同济大学的校章。

我整颗心都委屈得发疼，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在宋家人看来，这只是一张被藏起来也无关紧要的纸。

背后，却是我被剥夺毁灭的一生。

夏桃，你看，你考上大学了。

你的人生本该是一片美好的。

然而，悬着的心还未放下，头顶字幕开始闪烁。

【跑！！！

【快跑！！！宋祁年就要回来了！

【前宋祁年第二天才回来，这次怎么提前了！

【这不重要，快跑，千万别被他们发现！！！】

满屏字幕都在让我跑。

可我身后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19

夜晚的山林格外黑。

黑到仿佛只要停下脚步，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

我脚下一滑从山坡滚落，重重地撞在一棵枯树上。

雨水冲刷着我的脸颊，视线被砸得模糊，可哥哥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是他在回来的半路发现了宋祁年。

于是马不停蹄地抄近路，先一步赶到宋家。

他二话没说，将通知书和车票用防水布包好，拉着我直奔火车站的方向。

他消失的这两天，不是去给蒋珊珊买火车票。

是给我买。

知道通知书被藏起来后，哥哥气得拿着刀就要去宋家被我拦住。

宋家人能把通知书藏起来，背后势必有村干部帮忙。

否则不会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我和哥哥在村里没有依靠，事情闹大也讨不到好处，说不定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与其面对未知的困难，倒不如趁着事态没有失控，赶紧逃离这里。

哥哥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雨衣脱了扔在地上。

背起我就开始赶路。

这场逃跑，哥哥比我还要紧张。

他浑身肌肉僵硬，眼神都泛着前所未有的执拗和凶狠。

仿佛只要有人敢拦住我们的路，他就会化身野兽扑上去。

夜色如墨，雨水瓢泼一般。

脚下的路湿滑难走，仿佛下一脚就会踏入深渊。

我们跑了很久，可山的那边还是山。

也渐渐在夜色中迷失了方向。

很快，身后亮起几道耀眼的灯光。

在阒黑的夜色中，仿佛从地狱伸出的魔爪，在密林中显得张牙舞爪。

不多时，我听到宋祁年痛苦的呼喊声。

一声声宛如哭泣，求我留下。

头顶的字幕亮起。

【孩子亖了知道奶了，早晚了！】

【这一路上可把宋祁年摔惨了，活该你为了别的女人抛弃自己老婆！】

【笑死，一语成谶，一场雨到底是把你老婆冲跑了！】

……

身后的灯光愈来愈近。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开始喘不过气。

哥哥察觉到我的紧张，安慰我：「别怕，哥就算是死，也要把你送出这座山！」

有了他的话，我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怕什么呢？

哥哥还在，我们都还活着，没有困难是扛不过去的。

我重新打起精神，盯着剧烈滚动的字幕。

雷声滔天，可她们的声音却震耳欲聋。

【这场景像极了年少时的我，拼命逃脱困境，却发现长大后的世界才是真的噩梦！不过这并不能阻止我去反抗，去争取属于我的那道光。】

【为什么阻止一个女人的方法，是禁锢她的思想，囚禁她的灵魂！】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能对女人公平一点。】

【我不止是女人，首先请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对待！】

……

【我要哭死！！！千万不能再被抓回去！】

【姐妹们，想办法啊！】

她们在字幕那边着急，殊不知我眼中的她们正在发光。

字幕照亮被黑暗吞噬的山林，比划破夜空的雷电还要耀眼明亮。

亮起的方向，正是山的那边。

番外

我如愿进入了大学校门。

头顶的字幕消失前，我们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话。

她们没有惊讶于为什么我可以看到字幕。

只在意在仅剩的时间内，能否做到最后的告别。

几年之后，我也做到了答应她们的事。

在属于我的世界里努力向上走，站上更高的位置，拥有更多的话语权为女性发声。

哥哥下海经商把握住了前世的机会，甚至做得比宋祁年还好。

事业越做越大，却不忘初心热衷于公益事业，让更多山里的孩子可以有机会走出大山读 书。

再见宋祁年，是十五年后。

村里通知我哥村子要修路，要我们回去给父母迁新坟。

这十五年里，宋祁年想方设法地联系我。

无论是书信还是电话，都被我哥给阻断了。

我却时不时能从春枝那里得到宋祁年的境况。

春枝初三毕业那年，我寄信问她愿不愿意来找我。

彼时, 哥哥摆摊的小生意愈发红火, 小赚了一笔。

听到我想帮春枝，他二话没说拿出了全部的积蓄。

他说，我想做的事他都支持，就像从山里逃出那晚。

前方明明黑得深不见底,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相信我手指的方向。

背着我一跃而下。

我们顺着河流游到天亮，才找到了出山的路。

后来, 春枝考上大学脱离了原生家庭, 成为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

在此之前, 她做到了先成为自己。

听春枝说，那晚宋祁年为了找我，没有管砸伤腿的蒋珊珊。

甚至将我的逃跑视作蒋珊珊的错, 从那之后嗜酒成性, 再没给她好脸色。

伤情延误的蒋珊珊最终落下腿疾，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也因为没有车票无法准时回城，她的名额被村里给了别人。

蒋珊珊认定都是宋祁年害得她不能回城，于是晚上趁着宋祁年醉酒, 直接进了他的房间。

那个年代，对于流氓罪的打击力度很大。

宋祁年不得已, 只能娶了蒋珊珊。

后来他们的日子也是过得鸡飞狗跳，宋母没几年就被蒋珊珊气死了。

我和哥哥回村那天，村里锣鼓喧天，气氛火热。

村长热情地组织村里人在村口挂横幅放鞭炮。

彼时的村长和那晚跟在宋祁年身边，在山林里追赶我们的判若两人。

哥哥给我开车门。

刚下车, 有个小孩突然大哭着扑进了我怀中。

小男孩穿着破旧的蓝色背心, 被打得鼻青脸肿。

看到我后, 他张着嘴「哇哇」痛哭。

「妈，我之前不该阻止你和爸爸在一起，我不该逼着你们离婚。

「蒋珊珊就是个疯女人，她不管我, 大冷天让我自己洗衣服, 我一双手都冻肿了！

「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面前小男孩的眉眼和前世的儿子重合。

他身后不远处，正站着宋祁年和蒋珊珊。

这一世, 他们如愿做了一家三口。

可是好像过得并不开心。

蒋珊珊脸上挂着被风霜摧残的困苦模样, 眼中的尖酸刻薄愈加明显。

曾经引以为傲的身材早已变得臃肿，两条麻花辫也变得细长枯燥，毫无光泽。

她拽着她⼉子的耳朵, 看也不看我⼀眼，骂骂咧咧地一瘸一拐挤出了⼈群外。

⼈走远了，我还能听到小孩儿叫嚷的咒骂。

下⼀眼, 我在⼈群中看到了宋祁年。

才过去十五年，他却仿佛老了几十岁。

鬓发斑白, 两颊干瘪枯瘦。

看向我的眼神浑浊不堪，却含着某种难以克制的激动。

他欲⾔⼜止地想要靠近我，却被哥哥⼀个眼神吓得瑟缩着后退了几步。

再⽆当年意气⻛发的模样, 像一个濒临迟暮的⽼人。

我知道，他这一辈子也就如此了。

虽然活着，可⼈生已经到头。

这是他应得的！

离开村⼦那天，宋祁年站在村头神情复杂地目送我们。

自始⾄终, 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辆开在平坦的柏油⻢路上。

阳光正好，空⽓中弥漫着花香。

因为我翻越了那座山。

注定我未来的人生繁花锦簇，前路坦荡。

指案号:YXXBdG39GPKvXNuN3vzLkfGQ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