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

我是女将军，却意外跟青楼花魁互换了身体。

花魁用我的身体去勾引当朝摄政王。

我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谁不知道我跟摄政王戚朗行是死对头，一直相看两厌的？

我以为戚朗行会一拳捶死她。

可他却看起来不太对劲，耳尖微红，嘴唇紧抿。半晌憋出一句：「你发现我喜欢你了？」

我：「？」

1

出大事了！

我看着这陌生的环境，又看了看镜子里陌生的一张美人面，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有丫鬟匆匆忙忙进来：「绿珠姑娘，您怎么了？」

小丫鬟叫我绿珠，还说我是京城玲珑阁的花魁。

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是南卫国第一女将军江燕行啊！

我捂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遍。

我记得我率领小队去伏击北蛮残余部队，他们拼死反扑，北蛮首领试图跳崖以寻求一线生机，是我冲上去将他生擒。

但我也在战斗时受了伤，脑袋磕在了岩壁上昏迷过去……

这场仗，应该是胜了的。

正费劲思索着，底下街道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我推开窗户向下看去。

只见几个孩童欢呼跑过，嘴里喊着：「燕行将军醒了！燕行将军醒了！」

底下做生意的小贩感叹：「菩萨保佑！将军可算是醒了！」

「是啊，自从一个月前的嘉北之战，我南卫大获全胜，就是江将军受了重伤，被送至京城休养疗伤，这都一个月了，可算是醒了！」

「天佑南卫，天佑将军啊！」

他们的话涌入我的耳朵。

我怔愣几秒，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突然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提起繁复的裙摆就冲出了玲珑阁，然后凭着记忆，直接跑到了将军府门口。

跑掉了一头的步摇珠簪。

将军府门口的守卫拦住了我。

「将军刚醒，正在休息，恕不见客。」

「我有很紧急的事必须要去确认一下，你们先让我进去……」

「姑娘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们死死看着我，眉间涌上不悦。

仿佛下一秒就要对我出手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府中的守卫这么尽职尽责呢？

我还要往里去。

两个守卫各抓住我的两只胳膊，我条件反射就要反击。

一掌拍出去，守卫丝毫未动。

啊，这娇柔的身体，一点内力也没有。

眼看着我就要被扔出去，一句变了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等等！」

我浑身一震，朝里看去。

只见「我」穿着中衣，形容憔悴，急匆匆地就冲过来了。

我们在门口对视几秒，从对方的眼神里得到了结论。

我，南卫国唯一的女将军江燕行，跟玲珑阁花魁罗绿珠，互换了身体。

2

我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

绿珠捏着帕子，无措地站在一旁：「将军，您说说，这可怎么办？奴家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样，吓死人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

绿珠正用我的身体哭，抬手擦去眼泪时，胳膊上的肌肉若隐若现。

啊，辣眼睛。

我撇开头：「行了行了，别哭了，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如今，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我待会把我的行为习惯写下来给你，你尽快熟悉一下。」

「对了，你待会就去玲珑阁，以我的名义给你自己赎个身……」

我话还没说完，绿珠就又哭了。

「不行啊，将军。」她哀怨道：「若我是寻常青楼女子也就罢了，可我是花魁娘子，是玲珑阁的摇钱树，他们不会放了我的。而且据说玲珑阁背后东家有权有势，怕是不会卖将军这个面子……」

我闻言皱眉。

我刚打了胜仗，如今风头正盛，我的面子也不卖？

这玲珑阁背后势力竟这么强？

这下麻烦了。

难道我真要在青楼假扮绿珠？

倒不是我瞧不起青楼女子，实在是我对这项业务不熟练啊。

绿珠悄悄瞥了我一眼，低声道：「其实，奴家有个法子……」

她说她早就厌倦了在玲珑阁卖笑的日子，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谋划脱身的法子。

半个月后宋丞相五十大寿，宴请百官，她也会去弹琴助兴。

听了她的计划，我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要去勾引戚朗行，让他替你赎身？」

她大约是疯了。

戚朗行是什么人？

如果要用什么动物来形容他，毒蛇再合适不过。

他这种阴险小人我向来是避之不及。

而我这种粗鲁武将，他也看不上眼。

「奴家也没办法啊，玲珑阁东家就是再权大势大，也总归大不过摄政王去。」

「而且奴家花了重金买通了摄政王府的小厮，了解了摄政王的喜好，男人嘛，总过不了美人关的，奴家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好想跟她说一句，姑娘，别太自信，戚朗行可不是一般的男人。

我曾经跟他一起合作办过一个案子。

戚朗行审嫌犯时我也在场，他能一边笑着一边举起通红的烙铁在嫌犯的肚子上烙个洞。

完事了还能去吃烤羊肉……

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想想就发怵。

但我也没有太打击绿珠：「你这计划先放一放，我再想想办法。」

3

但半个月后宋丞相的寿宴我们得先应付过去了。

绿珠教我弹琴，弹了四天，我整个人已经处于狂躁状态。

「好好好，不弹了不弹了。」

绿珠吓坏了，温声细语地安抚我。

这曲子太难，我实在是学不来，末了，我们想了一个办法。

我写了一封信送到了丞相府，说明身体已大好，隔天请帖就送来了将军府。

听说绿珠在丞相府弹琴的地方是在一处假山前面，到时候我在前面做做样子，绿珠藏在假山后面给我配个乐不就成了！

此计甚妙，不愧是我。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我虽身处玲珑阁，却每日闭门谢客。

问我就说是在苦练琴艺，好在丞相府寿宴上为阁争光。

管事妈妈很欣慰，便也由着我去了。

我在房间里看着搜罗来的志怪杂文，研究了好几天。

我跟绿珠这种情况好像还没人碰到过。

看书里说普陀寺里有位得道高僧，回头我得拉着绿珠去看看……

很快，寿宴那天如约而至。

出发去丞相府前，我绕道先去了一趟将军府。

我叮嘱绿珠：「这次赴宴，你只有一个任务，跟我合作把曲子弹完，你也别想着去勾引戚朗行了，我打听到消息，他奉命去江南巡查，眼下还在回来的路上呢。」

绿珠一脸哀怨：「啊？」

我面无表情：「你就这么喜欢戚朗行吗？」

「也不是喜欢吧。」绿珠红了脸：「摄政王多英俊潇洒啊，京城姑娘谁不想让他多看两眼。」

我叹了口气，没理她。

她还真是只看外表，不看内在。

戚朗行此人心思颇深，为人狠辣，不顾情面。

当年我一好友是宫中御医，却因为人正直得罪了人，被冤入狱，

他家里人不忍他就这么被处死，于是花了大价钱，用死囚将他换了出来。

可还没逃出城，就被戚朗行发现了。

当时我正护送好友出城，与戚朗行迎面碰上。

我好说歹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可他没任何反应。

反而提剑就杀了过来。

说来惭愧，我打不过他。

在当摄政王之前，他曾是镇北军统领，也算是我的直属上司。

不过十招，我败下阵来，被他一掌击晕。

再醒来时，我已在城里。

而我那好友，我到处打探不到他的消息，据说是被当场击杀了。

为此，我沉痛许久。

我跟戚朗行的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

真是想起他就觉得烦。

我甩甩脑袋，懒得再想。

从后门离开，前去丞相府。

……

绿珠这几天被我训练得已经勉强改掉了她那些矫揉造作的动作。

胆子也大了些，应该能撑一会儿。

到了相府等了没一会儿，丫鬟就来通知我让我去前厅弹琴助兴了。

我抱着古琴出去，从廊道过去时，往宾客席上瞥了一眼。

绿珠坐在一堆武将中间，缩着脑袋，旁边的林将军伸手一拍：「燕行将军身体可好透了？」

绿珠直接被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酒水撒了一身。

林将军吓了一跳：「我……我没使劲啊。」

「你这大老粗！江将军身子必然是没有好透，哪里经得住你的蠢劲？！」

一旁的几个将军纷纷责怪，林将军急了：「我真没使劲啊！」

绿珠惨白着脸抬头，正好看见了我。

我赶紧朝假山处抬了抬下巴。

绿珠心领神会，站了起来：「我去后院换身衣裳，各位随意。」

说罢，起身离席。

4

我与绿珠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几曲终了，我装模作样朝底下宾客行了礼，然后转入后院。

绿珠已经在那等我：「将军啊，我们快些离开吧，我快撑不住了。」

那群将军太喜欢动手动脚，说到兴起之处不是喜欢拍她的肩就是拍她的背，偏偏手劲大得要死，她都要被拍吐了！

「行，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去跟宋丞相告个罪，就说身体不适，他不会怪罪你。」

「好。」绿珠有点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去了。

没过一会儿，她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了。

我擦琴的手一顿：「怎么了？」

「摄政王来了，宋丞相正跟他说话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戚朗行居然还真赶回来了？

我有些讶异，略微思索片刻后我安抚绿珠：「没事，他来他的，等他落座，你再去寻宋丞相。」

我们在后院等了等，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催她过去。

绿珠挺直了腰背，干咳几声，抬腿往前院去。

我在后面悄悄跟着她。

谁知刚走上廊道，绿珠对面就走过来一人。

身量极高，五官英挺，目光凌厉，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戚朗行！

这还真是倒霉，正好碰上了！

绿珠脚步一顿，抬头跟戚朗行对视一眼，然后飞快撇开头，匆匆行了个礼就要跑走。

「燕行将军。」

戚朗行喊了她一声。

绿珠停了下来，惊慌之下扭头下意识朝他笑了笑：「王爷有何指教？」

她这笑的……三分妩媚，三分清冷，三分楚楚动人，还有一分哀怨，她这花魁的基本素养是过关的。

只是，燕行将军从来没这么笑过啊！

我捂着脸，一时竟没敢看戚朗行的反应。

戚朗行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他问：「燕行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谢王爷挂念。」

绿珠一边回话一边忍不住悄悄抬眸去看戚朗行。

眸光流转，嗯，挺勾人的，

但是——

姑娘！你太明显了啊！

我在内心咆哮。

要看你大大方方看，你这欲语还休的模样很容易让人遐想啊！

而且我与这家伙关系向来谈不上多好，这个表情就更不合适了。

我正考虑要不要冲过去，找个借口把绿珠拉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猛地扭头，丫鬟看见我，面露喜色：「绿珠姑娘，终于找到您了。」

「相爷说了，绿珠姑娘琴舞双绝，让您再去前院跳支舞呢！」

我：「……？」

这边动静太大，再回头时，戚朗行已经看了过来。

一瞬间，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我身上。

戚朗行皱了下眉，明显看出我方才在偷听，目光审视：「你是何人？」

「我……奴家玲珑阁绿珠，奉相爷之命来弹琴助兴的。」

我咬了咬牙，略带羞涩低下头，而后朝另一边的罗绿珠疯狂使眼色。

绿珠终于回过神，飞快走过来，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啊，我方才从院中经过，正好看到绿珠姑娘摔在地上，崴了脚，想着去给她叫人的。」

丫鬟一听：「那岂不是跳不了舞了？」

我连连点头。

丫鬟有些苦恼，但也无法：「那我去回禀相爷了。」

丫鬟匆匆走后，我也待不下去了。

戚朗行这人太聪明，我怕他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催着绿珠赶紧走。

绿珠也怕。

于是扶着我，草草朝戚朗行一拱手：「王爷恕罪，下官府中还有事，不能奉陪了。」

戚朗行犹疑看向我：「她……」

绿珠：「玲珑阁在我府不远处，我顺道把绿珠姑娘送回去就好。」

「王爷自便。」

说罢，再不敢停留一分，带着我匆匆离去。

5

我跟绿珠坐上马车，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

绿珠用手拍着胸口：「摄政王那身气势太吓人了，我差点就绷不住了。」

我冷笑一声，没说话了。

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绿珠小声嘀咕：「怎么还没到？」

猛地睁开眼睛，我掀开车帘一看。

已然到了郊外！

我把绿珠拉到最里面，自己探身出去，抬脚把车夫踹了下去，刚握上缰绳要调转方向，隐秘处突然窜出来十几个黑衣蒙面刺客。

他们围着马车，二话不说便冲了上来。

绿珠吓坏了：「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将军他们要杀你吗？」

我一掌击倒一人，从那一方缺口驾车奔逃。

「说错了，现在是要杀你。」

毕竟如今她才是燕行将军。

刚刚短暂交手，我已经看出来来人路数。

不是我南卫人，想必是北蛮派来报仇的杀手。

这样的刺杀我没少经历，区区十几个人，我也不是不能对付。

只是我如今在绿珠身体里，武力大大受限，还要顾及绿珠，实在有点分身乏术。

可他们很快追了上来，其中一人拿剑刺中马身，马儿一声嘶鸣，马车骤翻，我及时跳开，绿珠摔出马车，从地上打了几个滚，狼狈不堪。

刺客看到她，眼睛一亮：「江燕行在那！」

绿珠仓皇摆手，急得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冲到她面前，替她挡住了众人攻击。

可人数悬殊太大，我到底是不敌。

被人从后刺了一剑，勉强用剑支撑着才没倒下去。

而绿珠被人追赶，竟一时腿软摔在地上。

「别……别杀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群刺客愣了愣，随即大笑：「这就是南卫国第一女将军？竟是个孬种，连那会些腿脚功夫的青楼女子也不如！」

「说谁孬种呢？！」

我被他这句话激怒，正要再次提剑冲上去，就听闻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一只箭飞速掠来，射入举剑刺向绿珠那刺客的心口。

有人眼力极好：「是戚朗行！快撤！」

一声令下，那些刺客便四处撤离，遁入那些街巷，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赶紧把剑扔到绿珠手边，而后毫无顾忌地倒在地上。

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下。

戚朗行带着数十精锐，他命人去追击刺客，自己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燕行将军？」他屈膝蹲在绿珠跟前：「燕行将军？」

绿珠吓坏了。

戚朗行拍了拍她胳膊，她才回过神。

猛地一颤，看清来人，再忍不住，冲上去抱着戚朗行的胳膊就小声啜泣起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王爷，幸亏你来了。」

戚朗行：「……」

我：「……」

刚刚被打得那么惨我都没吐血，眼下看着绿珠用我的身体对着戚朗行这样，我终于没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而后支撑不住，直直栽倒在一旁。

晕过去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戚朗行会不会一拳打死她？

……

绿珠在说完话后就后悔了。

可她来不及作下一步反应，就听见面前的男人喃喃自语：「你发现了……」

声音太小，她听不清：「什么？」

没等听清楚戚朗行说什么，她的脑子嗡得一声响，眼前黑了一瞬，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背后剧痛传来。

而不远处，是戚朗行跟江燕行。

江燕行？

绿珠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

遍体鳞伤。

但确实是她的身体。

她们换回来了！

6

「燕行将军？」

戚朗行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他皱着眉，离我极近。

而我揽着他的胳膊，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眨了眨眼睛，我一把就推开了他。

站起身看了一圈，与罗绿珠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就意识到，我已经跟罗绿珠换回了身体。

压下心头激动，我冷静道：「多谢王爷搭救，方才我伤了脑袋胡言乱语，王爷勿怪。」

戚朗行打量着我，往后退开一些。

我看了眼疼得要晕过去的绿珠：「绿珠姑娘方才舍身相救，受了重伤，下官先带她去疗伤，改天定登门道谢。」

戚朗行点点头，侧身让开。

我走过去，把绿珠扶起来，将她放上马背，而后翻身上马，带着她缓缓向城内而去。

背后那道灼人的视线一直跟着。

就连绿珠也感觉到了：「摄政王一直看着我们呢，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无事。」

我沉声道：「这种天方夜谭之事，旁人很难相信。」

绿珠沉默一会儿，因为太过疼痛，有些发抖。

为了转移注意力，一直在同我说话。

「摄政王好像挺关心你的。」

我垂眸看了她一眼。

嗯，确实疼得厉害。

都疼糊涂了。

……

绿珠养了大半个月的伤，总算是养得差不多了。

我没再耽搁，带着她去了普陀寺，找了那位名唤明慧的高僧。

从天亮等到天黑，总算得见明慧大师。

他只抬眸看了我们一眼，便低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望着绿珠：「绿珠姑娘可曾对着神明做了什么承诺？」

绿珠一愣：「我吗？」

「是。」明慧面容苍老，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也许是不久之前，也许是很久之前。」

他说我与绿珠如今这个状态是因为从前种下的因，如今结出了果。

绿珠低头回想，有些紧张。

我拍了拍她的手：「无妨，慢慢想。」

一阵夜风吹进来，桌上烛火闪烁。

绿珠紧攥着的手骤然松开，她怔愣地看着前方：「我想起来了……」

7

罗绿珠不是京城人士，她从小在淮安县长大。

直到七岁那年，淮安县发了洪水，哀鸿遍野。

好不容易等到洪水退去，可又发了瘟疫。

罗绿珠的父亲病死了，朝廷迟迟没人下来管，实在没办法，罗绿珠她娘带着她还有她的弟弟，上了京。

可还没到京城，她娘和弟弟就接二连三地病倒了。

撑着最后一口气，还是没能迈过京城那高高的城门。

她娘搂着几乎没有生气的弟弟，声音很轻：「绿珠啊，娘想吃馒头了……」

罗绿珠一边哭一边去求过往的行人。

求他们赏口吃的。

只要有口吃的，她娘就能撑下去。

她蓬头垢面磕着头，可头都磕破了，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那年天灾不断，庄稼收成不好，粮食金贵。

像她们这样的流民，京城外太多太多了。

多到已经不稀奇了。

也没人愿意怜悯那样的流民。

罗绿珠跪在路边哭，她一边绝望一边希冀。

希冀能碰到那么一个好心人救救她，还有她阿娘。

她在心里祈祷。

如果可以，她愿意以命相报。

骨碌碌……

一个袋子滚到了她脚下。

罗绿珠泪眼婆娑地看过去，只看见一个个子瘦小的小将骑马离去的背影……

那袋粮食救了她阿娘，但没能救回来她弟弟。

她阿娘失了儿子，终日郁郁寡欢，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就只剩下罗绿珠一人。

她无依无靠，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在无处可去，有贵人看中她那双修长巧手，劝她去学琴，她便稀里糊涂入了青楼，成了玲珑阁的绿珠姑娘。

说到最后，绿珠眼中泛起泪光。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了笑，转头看向我。

「所以燕行将军就是当日扔给我一袋粮食的小将吗？」

「我……」

我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这么多年，我随手帮过的人太多，随意扔下的粮食银钱也太多。

真的记不清了。

「一定是的。」绿珠倒是笃定。

她想了想：「所以燕行将军在伏击外敌时受伤，生死关头，因果显现，与我灵魂相换，伤痛由我代过。」

「前段时间，我们遇到刺杀，你亦受了重伤，于是我们便换了回来。」

「燕行将军，我好像……成了你的第二条命。」

我皱了皱眉。

下意识道：「可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的。」绿珠眨了眨眼睛，烛火在她眼里映出橘黄光亮，像是星星：「当年我向佛祖承诺过的，愿意以命相报，我愿意的。」

「能帮到燕行将军，其实，我挺开心的。」

明慧大师说，这因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可能等当年那袋粮食的恩情了了，也可能这辈子都这样了。

下山的路上，我格外沉默，倒是绿珠挺开心的。

「别想太多啦燕行将军，我觉得挺好的，我罗绿珠也终于不再是无用之人了，哈哈哈。」

她的好心态让我稍稍心定了些。

追上去：「慢些走，你伤还未好。」

……

回京没几日，绿珠在一天夜里匆匆来找我。

「燕行，金妈妈今日把我叫到房中，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神情紧张，看来事情非同凡响。

「后日晚上，摄政王府中设宴，请我去弹琴助兴，金妈妈让我找机会在摄政王的书房里找一封信，说只要事情办成了，就把卖身契还给我。」

我皱了皱眉：「怕是玲珑阁背后东家下的令。」

我只沉思了片刻，便道：「戚朗行为人谨慎，你去风险太大，这事交给我，我替你走一趟。」

绿珠犹豫：「可是……」

「绿珠，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帮你一次，应该的。」

8

那场晚宴，我也在受邀之列。

宴请的人不多，戚朗行端坐正位。

身着黑色常服，头发束起，显得人格外英武不凡。

宴席之上，绿珠因为紧张，弹琴都弹错了音。

她告罪退下，临走前惴惴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我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而后起身笑着朝戚朗行道：「听闻王爷剑术极好，今日借着酒劲，下官斗胆请王爷赐教。」

众人安静一瞬，随后哄闹起来。

「不知我等可有幸见识到二位比试？」

戚朗行摩挲着酒杯，抬眸看着我。

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瞬息之后，他勾了勾唇：「好。」

我们来到空旷院中，他执剑而立，而我用惯了刀。

从一旁侍卫手中接过长刀，我率先攻了上去。

既是切磋，双方便都没有下死手。

一来一回，倒是打得我有些兴奋了。

只是今日我的目的，可不是切磋。

眼看着戚朗行执剑刺来，我本该躲开，却在那紧要关头身形一顿。

噗嗤——

利剑刺入我的肩膀。

抬头看去，戚朗行眼中尽是愕然。

「江燕行！」

围观众人惊呼起来，周围一下子嘈杂了。

我忍不住向后跌去，戚朗行伸手来拉我。

罕见地，我竟从他脸上看到了那么明显的担忧。

不是说摄政王喜怒不形于色吗？

搞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我关系很好一样……

熟悉的眩晕袭来。

在跌进戚朗行怀里瞬间，我失去了意识。

但下一秒，我在绿珠身体里醒来。

王府的注意力眼下全部都在与戚朗行比试却意外受伤的江燕行身上，她这个小小琴师，自然无人在意。

趁着骚乱，我接连穿过好几条廊道。

而后跃上房顶。

准确找到了戚朗行的书房……

9

书信并不难找，想来这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只是玲珑阁背后东家需要它。

我拿着书信，从后门遛出去。

路上，我脚步微顿。

摸了摸怀中书信，想了想，还是拿出来打开看了一下。

万一事关我朝机密，可不能就这么给了旁人。

可打开的瞬间，我傻眼了。

……

我拿着信回了玲珑坊，交到金妈妈手中时，她看着我笑得欣慰：「绿珠，妈妈没看错你，你看，你真的做到了。」

她看也没看那封信，顺手塞进了袖子里。

仿佛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拍了拍我的手：「回去休息一下，今夜子时，主子要见你。」

我愣了愣，低头称是。

玲珑阁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这事我好奇很久了。

答应帮绿珠盗信件，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我想找机会看看那神秘东家的真面目。

眼下，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若真是他国安插在我南卫的奸细，必须除之而后快。

回到房间，我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静静等了很久，直到窗外乌鸦啼鸣。

我睁开眼，将匕首别在腰间，起身推门出去。

10

看到眼前之人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我能顺利地从戚朗行府中盗得那封信。

为什么信封里是白纸一张。

为什么玲珑阁无人敢动。

因为玲珑阁背后的主子，就是摄政王戚朗行。

他背对着我们，站在窗边。

微抬了抬手，金妈妈便恭敬告退了。

月亮高悬，屋内没掌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戚朗行侧头看过来，半张脸在暗处，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声音却是平和的。

「这信，你怎么取得的？」

我敛了敛心神，正要说话。

却听见他又说：「摄政王府护卫虽比不得皇宫，但也训练有素，一般人很难轻易进出，还不被人发现。」

「而且看你神色，你怕是已经看过信封内容了。」

「一个青楼女子，本王不信有这般胆识。」

我抬眸看着他：「王爷不信，奴家也没办法。」

「奴家也不信堂堂摄政王竟有时间精力在这逗弄我这么个青楼女子，可这，也是事实。」

戚朗行低笑了两声，笑声居然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有几分温柔。

可瞬息之后，笑声骤停。

戚朗行随手拿过桌上酒杯迅速掷来。

下意识地，我偏头躲过，然后猛闭了闭眼，暗道不好。

戚朗行得逞地扬起了唇角。

「露馅了。」

「你不是绿珠，你是谁？」

我抬手摸上了腰间匕首，想着要不要先遛为敬。

却听见他的下一句。

「我猜，你是江燕行。」

我愕然抬眸。

不是，你也太能猜了吧？

11

临阵脱逃，在战场上是要被军法处置的。

但那天晚上，我很没骨气地这么干了。

连辩解都没辩解一句，直接跑了。

现在想起来，实在有些后悔。

他若是诈我的呢？

我伏在桌子上，整个人提不起劲。

吱呀——

门被推开，我看过去，是绿珠在玲珑阁的好姐妹青兰。

青兰笑了笑：「看你今日病怏怏的，给你煮了点燕窝。」

她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又关上了门。

我有些无所适从：「……谢谢。」

青兰坐在我身侧，用手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而后问：「绿珠啊，你是不是见过主子了？」

刚喝进嘴的燕窝差点一口喷出来。

我震惊地看着她。

「别惊讶，我比你早入玲珑阁，自然也比你早见到主子。」她眨了眨眼睛：「怎么样？主子是不是很好啊？」

我觉得奇怪：「你觉得他好？」

可这是青楼。

戚朗行做的就不是什么好勾当。

可青兰依旧点头：「好啊，他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好的人。」

我有些不能理解：「可他让你们在这卖笑。」

青兰摇头：「我们入这玲珑阁，大多是自愿的。」

「为什么？」

「因为没饭吃，因为爹不疼娘不爱，因为……这世道女子能凭借自己的本事生活下去本就很难，但主子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他让我们学琴，学舞，有头脑聪明的，会去认字读书，就比如金妈妈。」

她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道：「还有一些根骨好的，主子会送她们去练武。」

我愣了愣：「练武？」

「是。」青兰眼睛亮亮的：「主子说，咱们南卫就有位很出色的女将军，能跟男子一样上战场，保卫疆土。他说，我们女子也可以学武，听说那些学武的有的去做了那些千金小姐的武婢，有的还进了宫，成了公主的贴身宫女呢。」

而她们只成为摄政王的眼线，帮摄政王留意着京城的一举一动，就能换来这原本她们想也不敢想的好日子。

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

这实在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我其实对那位女将军挺好奇的，还没见过她呢，绿珠你见过，你跟我说说呗。」

我怔愣了一下。

茫然开口：「她其实……也没有你主子说得那么好。」

「怎么会。」青兰说：「主子说她好，她就肯定好。」

她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

我不再说话了，侧头静静地听着。

说到最后，她说：「绿珠妹妹，以后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啦。」

我好奇反问：「就不怕我会拒绝吗？」

青兰盯着我。

笃定：「不怕，你一定会同意。」

是啊，她说的没错。

若是绿珠，大抵是会同意的。

好日子来自不易，她们不会轻易放弃。

青兰走后，我在屋子里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思绪纷杂。

我发现，戚朗行好像跟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比我想象得要更复杂得多。

慢慢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他的脸。

却是昨晚站在窗边，笑着唤我「江燕行」的模样。

我猛地一怔，而后甩了甩头。

不再乱想，我起身出去，想着趁夜色回府，去看看绿珠如何了。

可我大意了。

晚上其他地方可能人少，可玲珑阁夜里最是热闹。

我刚下楼就迎面碰到一个醉鬼。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绿……绿珠！终于等到你了。」他一开口，就是浓浓的酒气：「这几天我日日来等你，都没见到你，今日你定要把我陪个尽兴！」

我皱了皱眉，甩开了他的手。

强颜欢笑：「公子认错了，我不是绿珠。」

「你不是绿珠……那你是谁？」

「我是紫珠。」

一声笑自楼上传来。

我抬头看去，与倚靠在栏杆上的戚朗行对视了一眼。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面无表情地抬手指着他。

「他，是我的恩客，我今夜要陪他，这位公子，恕我不奉陪了。」

「他？」那醉鬼不满地嘟囔：「他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敢跟本公子抢人……」

转头看见戚朗行的瞬间，他噤了声，而后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

我上了楼，正要说话，戚朗行却猛地抬手，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带到了他面前。

贴得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我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脸皮一下子就热了，正要出手击开，便听见他小声低语：「那人还看着呢，紫珠姑娘不再演演？」

我收了掌，抬眸瞪着他。

戚朗行好心情地笑了笑，而后搂着我，随意推开一间房门便进去了。

门关上瞬间，他松开手。

我撤开好几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戚朗行没说话，只看着我。

他那双眼睛，世上没几个人能受得了他一直盯着看。

反正我受不了。

于是直接道：「不是已经看出来我是江燕行了吗？你想做什么？直说吧。」

戚朗行垂眸看着地面，月光洒进来，把我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你看来，我接近你，是不是都带有目的？」

不然呢？

我愣了一下。

可莫名地，我居然从他这句平静的问话里，察觉到了落寞。

这感觉太过陌生，我犹疑了很久没有回答。

脑子却突然想起了当初绿珠曾与我说的话。

那时距离我们遇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在某天突然兴奋地来找我：「燕行燕行，我想起来了。」

我问她想起什么了。

她说：「想起那日摄政王在我面前说了什么，他说，他喜欢你。」

我当时翻了个白眼，说改日请她去瞧瞧耳朵。

当时根本没当真。

此时此刻，却又有些犹豫了。

心思百转，我走到窗前，借故去看窗外景色，却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江燕行！」

戚朗行下意识迈了一步，眼里担忧做不得伪。

我手搭在窗台，稳住身体。

随后回头看着他：「你明知道我是谁，也知道就算我真的掉下去了，也不会有什么事。」

「为什么还会担心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头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戚朗行，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戚朗行愣了愣。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错愕，慌乱，庆幸，还有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高兴。

良久之后，他反问。

「燕行将军，如今我的秘密也被你知道了，你准备做些什么呢？」

语气揶揄。

就像一开始我质问他那样。

我有些迷茫。

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恃宠而骄吗？这个词一出现在我脑子里，我就快臊得不行。

更是无比感谢此时有云遮挡了月光，戚朗行看不到我红透的脸。

12

我站在楼上，看着戚朗行独身走出玲珑阁融入人群。

外面那条街很热闹。

有耍把戏的，有卖花灯的。

还有趁着贵人多，来这边乞讨的乞丐。

他们被驱赶到一处，小声地说着漂亮话，乞求过路贵人赏口饭吃。

戚朗行随意扔下几个铜板。

像是做惯了的。

路上有人认出了他，激动地原地跺脚：「摄……摄……」

戚朗行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转了个方向，隐入人流。

他这些年做了不少实事的。

修建大桥，带兵剿匪，奉旨南巡。

百姓感念他的功绩，于是对他这个人，也格外拥护。

但我，不会喜欢他。

因为看到他，我就总能想起我那曾死在他剑下的好友，程景天。

……

绿珠这两日在戚朗行府中养伤。

我去看她的时候，戚府的守卫竟拦也没拦。

管家为我带路时解释：「王爷说了，绿珠姑娘与燕行将军是好友，定会来探望，让我们好生接待。」

心神微动，我点点头，没说话了。

绿珠比我想象得恢复快很多，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举着大锤跟那些下人们展示。

「看！我能把它们举起来！哈哈哈哈，我真厉害！」

她曲着胳膊：「看我的肌肉，多漂亮有力，你要摸摸吗？」

小丫鬟被她逗得直笑。

绿珠又不安分地耍起了大锤。

可没掌控好力度，扭到了胳膊，当即痛得跳脚：「好痛好痛。」

我：「……」

管家笑了：「以前，燕行将军可以能刮骨疗伤而不吭一声的，如今瞧着，倒是比以前更鲜活了呢。」

我算是知道戚朗行怎么看出来她不是我的了。

我实在没眼看下去，于是咬牙喊了一声：「燕行将军。」

绿珠一愣，回头看过来。

而后飞奔过来：「你来啦！」

我自动忽略她的小碎步：「我们寻个安静的地方说会话如何？」

「好。」

……

后院凉亭，我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

当时我故意让戚朗行刺伤我，确实有别的打算，一来制造混乱好去偷信件。

二来，让绿珠名正言顺地待在戚府，免得再有仇家刺杀，而我不在她身边护不了她。

所以那伤势就不能太轻。

但我看了一圈，发现她好得居然差不多了。

绿珠说：「府中有个大夫，医术很高明，他给我敷了药，还熬了好多种汤药，这伤好得很快。」

我点点头，没放在心上。

可触及到她的神色，突然一顿。

「你脸红什么？」

绿珠僵了僵，撇开脸：「哪有，别乱说。」

我试探道：「怎么？那大夫生得好看？」

「确实挺好看的，人也温温柔柔。」绿珠脸更红了。

我有些心梗：「你前不久才说喜欢摄政王的。」

「那不是之前吗？」

绿珠很有理：「自从知道他喜欢你之后，我就对他没别的心思了。」

「燕行，我把你当朋友，自然不能夺你姻缘。」

「说什么呢。」我有些羞赧：「什么姻缘？我跟他没那种关系。」

「啊？」

绿珠有些不解：「可我瞧着，你对他好像也挺不一样的。」

13

绿珠胡言乱语，我不想理她了。

只催着她赶紧收拾行李回府。

我在前厅等她，管家给我泡了一盏茶，正说这话，一旁围墙突然翻进来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但看衣裳能看出是戚朗行近卫。

管家赶紧过去，却被那人紧紧抓住手腕：「城郊十里，南玉山，王爷遇袭，速救！」

说罢，便头一偏，昏死过去。

管家虽着急，但却竭力冷静下来：「来人，快去殿前司调兵！」

我沉声道：「殿前司在城东，且调兵要走流程，目前情况耽搁不起。」

老管家手有些抖：「那怎么办？」

「距离南玉山最近的……城郊护城军！那是燕行将军管辖的！」

他急匆匆转身要去后院，却正好看到绿珠收拾好包袱过来。

「燕行将军……」

他三言两语说清楚情况：「还请燕行将军速去救援。」

绿珠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我自然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她虽有力气，可不会招式，不懂计策，她领不了兵。

「管家，我的刀忘在了后院，劳烦你为我取来。」

「好！」管家二话不说，快步去了。

绿珠看着我：「燕行，你去不去？」

我只犹豫了不到一瞬，便点头：「去。」

且不说别的。

戚朗行对南卫至关重要，南卫需要他，百姓需要他，他不能死。

「好，我知道了。」

绿珠点点头，走到一旁，从地上拾起一个石头。

「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便拿着石头砸向我。

……

「将军！你的刀！」

管家捧着刀过来，我伸手接过。

管家愕然看着倒地的绿珠：「这是……」

「她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劳烦你好生照看她。」

我大步跨出府门，翻身上马：「我去救你们王爷。」

14

戚朗行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南玉山了。

刺客一波接着一波，丝毫没有衰退之势。

而他的亲卫，所剩无几。

他右臂被箭矢贯穿，血水顺着指尖淌下来，浸得剑柄滑腻难握。

那群刺客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对视一眼，齐齐攻来。

「叮——」

长剑挑开三柄弯刀，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叱：「戚朗行！低头！」

他本能地矮身，银枪擦着发冠横扫而过，削断刺客咽喉。

玄甲红缨的将军踏月而来，枪尖在地面划出火星，所过之处血花飞溅如红梅落雪。

「护城军听令！」江燕行反手割断偷袭者的喉咙：「东侧列盾阵，西侧弓箭手就位！」

"得令！"

戚朗行撑着剑半跪在地，看着那道身影在火光中辗转腾挪。

她束发的红绸不知何时断了，乌发披散如瀑，倒真有几分话本里罗刹女将的模样。

当年在校场初见，她也是这样不要命地往兵器架撞，就为抢那杆最重的虎头湛金枪。

"发什么愣！"

江燕行突然拽着他滚向山石后，三支弩箭钉在方才的位置。

她扯下披风按在他汩汩流血的伤口上，"城西有座破庙，能撑到援军来吗？"

"能。"

戚朗行望着她沾了血污的脸，突然笑起来："那年中秋比箭，你输给我半壶梨花白。"

"这时候说这些做甚！"江燕行被他笑得发毛，正要探他额头是否发热，却被他冰凉的掌心覆住手背。

"当时你说，总有一天要赢回来。"

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亮得惊人，"江燕行，你欠我的酒，还没还。"

15

马车在官道疾驰，车帘外漏进的月光像碎银铺了满地。

我第无数次去探戚朗行腕脉，指尖触到微弱的跳动才稍稍安心。

只是这人状态实在瞧着不太好。

手下有经验的老兵道：「将军，你得跟他说说话，别让他睡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睡过去，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心里突然一颤，涌上一丝恐慌。

我赶紧又往他嘴里塞了片老参，"戚朗行，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我咬咬牙，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喜欢我？」

「说实话，不然把你扔下去喂狼。"

戚朗行半阖着眼，似在沉思。

他脑子里涌现出很多画面。

恍惚看见大雪天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新兵们围着火炉赌骰子，她独自在檐下练枪，虎口裂了就用布条缠紧。

某日巡营路过校场，发现她竟在沙地上用树枝默写兵法，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停。

「总觉得，你跟其他女子不太一样。」

「你不服输，不认命。」

「起初，是好奇，后来，变成了欣赏，再后来……」

就喜欢上了。

「那年除夕......」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往你帐中塞了盒冻疮膏。」

我的手一抖，参片掉在锦褥上。

记忆如潮水漫过，那年我以为是军医送的，还特意烤了只野兔送去道谢。

竟是他。

16

马车行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戚府。

管家赶紧迎上来，差人把戚朗行扶下来：「大夫已经等着了。」

绿珠啧啧夸赞的大夫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看到重伤的戚朗行，他很冷静，动作娴熟地为他剪开衣裳。

我本想出去，可他叫住了我。

「待会我为王爷缝合伤口，需要有人按住他，燕行将军留下帮忙吧。」

我便只能留下来。

戚朗行身上伤疤很多，新的，旧的，密密麻麻狰狞地攀在他的腰腹，脊背。

大夫动作娴熟，缝合伤口时，戚朗行很平静，根本不需要我帮忙按着。

烛火摇曳，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

缝合完伤口，大夫挽袖捣药，把药铺在戚朗心伤口上，包扎好，才算彻底结束。

管家松了一口气：「燕行将军，你去歇着吧，这里老奴来照看就好。」

「燕行将军？燕行将军？」

我猛地回神。

但视线还在那年轻大夫身上。

方才捣药时，他小臂上的那道月牙形胎记，随着动作在烛光中忽隐忽现，而他也与我记忆中的那人身影逐渐重合。

……

我在药房堵住了那大夫。

「燕行将军你这是……」他神色平静。

我却笑了：「怪不得，戚朗行那么笃定绿珠不是我，你为了治伤那么久，她也没能认出你。」

「程景天，别来无恙。」

大夫看起来有些迷茫：「将军认错人了吗？」

「我还要去为将军换药，先告退了。」

我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他小臂上的月牙胎记随着动作晃动，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在牢房外替我包扎伤口的手重叠。

"景天......"我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我总能梦见你，你真要对我这么残忍？」

正在收拾药箱的大夫突然僵住，瓷瓶"当啷"滚落在地。

他缓缓转身，虽然模样不同，可那双温润的眉眼却与数年前与我谈天说地的少年重合。

"当年城外劫杀，摄政王助我假死脱身。"

他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和盘托出。

「我用秘药改头换面远赴西南学医，去岁才回了京，摄政王给了我容身之所。」

「当初瞒着你，是因为你性子执拗，你若知道我还活着，定会去找我，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为我翻案，那便是忤逆，是会断送前程的。」

「燕行，我该同你说句抱歉。害你担忧了许多年。」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我踉跄着扶住药柜，满架瓷瓶叮咚作响。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程景天将戚朗行换下来的染血绷带浸入铜盆，"因为他不忍心。」

「每年我的忌日，你总会去酒楼喝得烂醉，你觉得你没有保护好我，你心中有愧。」

「你在酒楼喝了多久，王爷便在那守了你多久，直到去年，他看到你伏在桌子上哭了，于是终于舍不得了，一封书信送到西南，把我喊了回来。」

「可我回来了，你却去了边关，如今才终于得以相认。」

暴雨砸在窗棂上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我望着铜盆中的红色血迹，突然有些恍惚。

「燕行，对不起。」

程景天的声音好像很远：「我回来迟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呢喃着，红着眼睛上前抱了抱他，而后转身走进雨幕。

……

推开戚朗行屋子窗户，我看着里面景象。

戚朗行脸色苍白，连睡着时，眉头都是紧锁着的。

我这颗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乱了。

手指抠着窗柩，我低声道：「傻子。」

被我误会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解释。

17

暮春时节，绿珠举着新得的流星锤闯进我院子。

"戚朗行是不是脑子有病？」她哐当把十八般兵器堆在石桌上，她指着其中一把刀：「这月第三把苗刀了！他当你是兵器架子吗？"

自那日剖白心迹，戚朗行仿佛要把前十几年的礼物全补上，昨日竟差人抬来架三弓床弩，说是给我打猎玩。

绿珠嘟囔着。

「哪有男子送女子东西送这些啊？」

我擦刀的手一顿：「那送什么？」

「胭脂水粉，罗裙首饰啊！」

我摇了摇头：「可我不喜欢那些。」

「我觉得他送的这些更实用。」

绿珠一噎，不说话了。

"主子说燕行将军最喜玄铁。"送流星锤的侍卫憋着笑，"特命工匠在流星锤上刻了木樨花纹。"

绿珠翻着白眼：「这就是武将的浪漫吗？」

她拽着我：「快些走吧，今日我们有要紧事。」

是了，今日我们的确有要紧事。

自从那日互换身体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那种状况了，即使我受了伤。

我们到普陀寺的时候，明慧大师正在扫阶前落花。

"执念已消，因果自解。"

明慧大师将花瓣拢在一处，看向绿珠：「女施主如今恩情已报，该随心而活了。」

下山路上，绿珠异常沉默。

她的卖身契在她自己手上，玲珑阁，她想留便留，想走也可以走。

可她有些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慢慢想。」

我说：「人活在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是清醒的。」

回府途中，经过练武场。

我望着远处练武场嬉闹的女子们，忽然了悟——戚朗行创立玲珑阁是为给女子活路，正如我当年随手赠粮。

这世间善意环环相扣，终成渡人的舟。

20

中秋宫宴那日，绿珠提着裙摆冲进演武场。

"戚朗行在选妃！"她夺过我手中银枪，"礼部送去的画像堆满三间屋子！"

我手一顿，面不改色：「关我何事。」

「你不在意？」

「不在意。」

绿珠指着我手中茶杯：「可你把茶杯都捏碎了。」

……

绿珠说戚朗行选妃另辟蹊径，不要求琴棋书画，反而是比武选妃。

我提着银枪冲上擂台。

一枪扫落众参选女子，满脸煞气地看着台下戚朗行。

他愣了片刻，便笑了。

「我奉命在给和亲公主选些会功夫的侍女，将军过来指点再好不过。」

选侍女？

不是选妃啊？

众人视线落在我身上，我尴尬极了。

恨不得原地找个缝钻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绿珠你真该死啊。

本想逃之夭夭，却被戚朗行堵在了巷子口。

「将军跑什么？」

望着他含笑的脸，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崩开。

"戚朗行。"我扯过他腰带，将他整个人拽得一个踉跄，与我面对面，离得极近，"你缺个会舞枪弄棒的正妃吗？"

秋风吹散满树金桂，他忽然将我拽进怀里，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我后颈：「求之不得。」

……

后来史书记载，摄政王大婚那日，八十八辆聘礼车满载刀枪剑戟。

新娘子一杆银枪挑落喜轿，踏着满地红绸将新郎掳上马背。

百姓们都说，那呼啸而过的不是迎亲仪仗，而是南卫最飒爽的春风。

番外

程景天背着药箱踏出城门时，暮色正染红天际。

他回头看了眼城楼上猎猎作响的朱雀旗，却见一抹石榴红裙摆从官道旁的榆树后闪出来。

"绿珠姑娘？"他攥紧药箱系带，"南浔县爆发时疫，你跟着车队作甚？"

绿珠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本姑娘赎身后攒了三百两，想开间胭脂铺子——"

她扬起下巴指了指马车里捆扎的药材，"听说南浔县的木樨花能做香粉。"

"疫区不是调香的地方。"他翻身上马，腰间铜制药囊撞出清响，"尸体焚烧的焦臭会钻进你每根头发丝，那味道，十盒香粉也盖不住。"

绿珠撇撇嘴，一声不吭，却仍固执地跟了上去。

马车驶入南浔县那日, 暴雨冲垮了进山的最后一座桥。

程景天背着药箱蹚过泥浆时, 听见身后传来裂帛声。绿珠将碍事的石榴裙撕到膝上，露出绑着匕首的小腿。

她解下禁步揣进怀里，把装满药材的包袱顶在头上，"程太医, 你救你的命，我挣我的胭脂铺。"

说是挣胭脂铺, 可绿珠好似一直在帮忙。

帮忙熬药分药, 帮忙记录病人症状。

程景天看在眼里。

疫棚第一夜, 绿珠在尸布上绣了朵木樨花。

「小时候娘说，魂魄顺着花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她将最后一块白布盖在孩童身上，转头去熬新一锅药。

手腕的驱疫绳早已被药汁浸成褐色, 发间却依然固执地别着那支银丝流苏。

察觉到程景天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用盯着我，我知道怎么熬药。」

"西街王婆婆教过我怎么看火候。"绿珠搅动着褐色药汁，"她说姑娘家学点医术，比弹琵琶更能活命。"

……

疫情最重那晚, 程景天在药棚角落找到蜷缩的绿珠。

她裹着沾满药渍的披风，怀里还抱着捣药的石臼, 腕上五色丝线早已散成乱麻。

月光漏过草棚缝隙，将她睫毛上的水汽照得发亮。

「你见过烧尸体吗？」她突然开口，"那么小一团，还没有琵琶重。"

「我见过的，很早以前就见过, 我弟弟, 就是这样被烧掉的。」

她攥着程景天的衣袖, 没由来地有些委屈：「我知道的，你觉得我支撑不下来，觉得我会退缩会后悔，所以把回京的马车一直留着。」

「可是程景天, 来这里, 我从没有后悔过。」

「我也想像燕⾏那样，做世间独一无二的, 勇敢的⼥子。」

程景天将苍术香囊塞进她掌⼼：「我没有不相信你, 我只是担⼼……」

话音微顿，他笑了笑：「江燕行若是见到你，定也会夸你。」

「真的吗？」

「真的。」

绿珠忽然凑近他⾐襟嗅了嗅, "你换了熏⾹？"

"苍术混了木樨。"

"难怪梦里都是这个味道。"她将⾹囊压在⼼口躺下，"等回京城，我要调款叫'问荆'的香, 前调苍术，中调......"

程景天看着在药⾹中睡去的姑娘, 忽然想起那⽇暴雨中的对话。

当时他问她为何执着于木樨，她正踮脚往⼫布别花："因为那年有个小将军扔给我半袋⿉米，袋口就系着木樨枝。"

晨光微熹时, 绿珠被浓郁的药香惊醒。

程景天正在拆她腕上散乱的五⾊线。

见她醒来，他笑着递过陶罐："新熬的祛疤膏。"

这些天为了熬药，绿珠⼿脚都被烫伤了不少。

绿珠心神微动。

那祛疤膏难熬，要熬一整夜不能断⽕。

……

二步外的粥棚突然传来欢呼, 染疫的孩童睁开了眼。程景天在鼎沸⼈声中握住她指尖："等胭脂铺开张，我做你的第⼀个客⼈。"

绿珠皱眉：「你买胭脂送给谁？」

「送给胭脂铺老板。」

木樨香漫过满地药渣，盖住了腐烂的气息。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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